第1章 第 1 章

雨下了整整三日。

到了第三日黃昏，雲層仍舊壓得極低，像一床浸透了墨汁的棉被，沉沉覆在青嶺城上空。城中長街積水未退，車轍裡倒映著破碎的燈火，偶有行人抱著斗笠匆匆踩過，水花濺在青石板上，又被雨聲吞沒。

沈照南站在回春堂的屋簷下，手裡捏著一張已被汗水浸軟的藥方。

他在門口站了很久，久到掌櫃第三次抬頭看他，目光裡已有不耐。堂內藥香濃得發苦，幾名病人裹著濕衣靠在長凳上咳嗽，角落裡一個小孩燒得滿臉通紅，母親低聲哄著，聲音在雨裡像一縷快要斷掉的絲。

沈照南終於走進去，把藥方攤在櫃上。

掌櫃瞥了一眼，指尖在算盤上一撥，噼啪幾聲後，淡淡道：「三兩七錢。」

沈照南喉結動了動。

他其實早就知道會是這個數。大夫寫方時說過，當歸、白芍都還好，貴的是那味百年參鬚，雖只要一小撮，卻能吊住母親的氣。可知道是一回事，從別人口中聽見又是另一回事。

他從懷裡取出錢袋，倒在櫃面上。

幾枚銅錢滾開，撞到藥櫃邊緣停下，聲音清脆得刺耳。

掌櫃看都沒看，只把算盤往旁邊一推：「不夠。」

「掌櫃的，能不能先賒著？」沈照南低聲說，「我明日去碼頭搬貨，三日內一定送來。」

掌櫃笑了一聲，那笑意沒有半分溫度：「沈家的小子，你上個月也是這麼說。上上個月，也是這麼說。你娘吃藥吃了半年，欠的銀子我沒催你，已是看在你爹當年替我修過屋頂的份上。」

沈照南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握緊。

掌櫃聲音不大，卻剛好讓堂內的人都能聽見：「如今這年月，藥材一天一個價，誰家不是靠命換飯吃？你若真孝順，就想想別的法子。別拿空話來糊弄我。」

一旁有人投來憐憫的眼神，也有人很快撇開了臉。沈照南覺得胸口像塞了一團濕棉，悶得喘不過氣。他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連辯解的力氣都沒有。

就在這時，堂外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雨幕被踏碎，一輛黑漆馬車停在回春堂門前。車簾掀開，先下來的是個穿灰衣的中年僕從，撐開油紙傘後，恭恭敬敬扶下一名少女。

少女約莫十六七歲，披著淡青色斗篷，雨霧沾在她鬢邊，襯得臉色越發清冷。她進門時，堂內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都落了過去。掌櫃一見她，方才的冷臉立刻換上笑意，迎出櫃台。

「林小姐，您怎麼親自來了？這雨大得很，有事吩咐一聲便是。」

少女微微頷首，聲音輕而穩：「祖母夜裡咳得厲害，我來取前日訂的藥。」

掌櫃連忙招呼夥計去後堂。

沈照南本欲趁這時收起銅錢離開，卻不小心碰翻了櫃上的藥方。紙飄落在地，被門口吹入的雨風一卷，正落到少女腳邊。

她彎腰拾起，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的眉心便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沈照南上前道：「多謝小姐，藥方還我便好。」

少女把藥方遞給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這方子是給久病之人吊氣用的。病人如今是不是夜裡喘急，手足發冷，醒時多，睡時少？」

沈照南怔住：「你怎麼知道？」

掌櫃插話道：「林小姐自幼跟著府上老夫人辨藥，懂些醫理。」

少女沒有理會掌櫃，只問：「拖了多久？」

「半年。」沈照南說完，又補了一句，「從入秋開始重了。」

少女沉默了片刻，對掌櫃道：「這方藥給他抓了，記在林府帳上。」

掌櫃愣了一下，隨即笑道：「這……林小姐心善，只是沈家欠帳不少，若今日開了這個口，往後……」

少女抬眼看他。

她的眼神很淡，卻讓掌櫃後半句硬生生吞了回去。

「我說，記在林府帳上。」

堂內一時安靜，只剩外頭雨聲。掌櫃不敢再多言，忙吩咐夥計稱藥。

沈照南看著少女，心中百味交雜。他不是沒受過人幫襯，鄰里偶爾送碗粥、借把柴，他都記在心裡。但這樣輕飄飄一句話替他擋下三兩七錢，反而讓他無所適從。

他低聲道：「小姐恩情，我會還。」

少女接過夥計遞來的藥包，似乎並不在意：「你若想還，便先讓你母親活下去。」

說完，她轉身要走。

沈照南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什麼，急忙問：「小姐芳名？」

中年僕從回頭皺眉，像是在責怪他的失禮。

少女卻在門前停了一下，傘影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截白皙下頜。

「林晚棠。」

雨聲漫長，她的名字卻清楚落進沈照南耳中。

他抱著藥包衝入雨裡，懷中像抱著一線火。青嶺城西巷低矮破舊，雨水順著瓦縫漏下，家家戶戶門前都擺著接水的木盆。沈家那間小屋在巷尾，門板歪斜，泥牆被雨泡得斑駁。

沈照南推門進去時，屋內藥味與潮氣混在一起，燈油快盡，只剩一豆黃光。床上的婦人聽見聲響，掙扎著睜眼。

「南兒？」

「娘，是我。」沈照南快步上前，把藥包放在桌上，又去摸她額頭，「我買到藥了，您再忍忍，我這就煎。」

沈母的手瘦得只剩骨節，抓住他的袖子：「又賒了？」

沈照南動作一頓，避開她的眼神：「沒有，遇見好心人幫了忙。」

沈母咳了幾聲，咳得胸腔像破舊風箱。沈照南扶她坐起，替她順背，等她緩過來，才聽她低聲道：「咱家欠人的，已經夠多了。」

「我會還。」沈照南把她扶回去，語氣像是在對母親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碼頭近日缺人，等雨停我就去。再不行，我去鏢局問問，他們招趟子手。」

沈母臉色微變：「不許去鏢局。」

沈照南皺眉：「娘，我不是小孩子了。」

「你爹就是走鏢沒回來的。」沈母聲音忽然急起來，牽動病氣，又咳得彎下腰，「南兒，你答應過我，不碰江湖事，不與刀口討飯的人打交道。」

沈照南沉默。

父親沈懷義失蹤那年，他才十歲。那夜城外有雷雨，母親站在門口等了整夜，等來的是一匹空馬和一柄斷刀。鏢局的人說，沈懷義護鏢途中遇匪，屍骨無存。可沈照南記得，那些人說話時眼神閃躲，也記得母親後來燒掉了父親留下的幾封信，邊燒邊哭，卻不肯讓他看一眼。

從那以後，家中再不提鏢局二字。

他把火生起來，砂罐裡的水漸漸滾開，藥香散出，苦得人眼眶發酸。

「娘，您先把病養好。」沈照南背對著她說，「別的事，以後再說。」

沈母看著兒子的背影，少年肩膀已比門框還寬，卻仍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她眼中浮起複雜的痛楚，幾次欲言又止，最後只化成一聲疲憊的嘆息。

藥煎好後，雨勢小了些。

沈照南哄母親喝下藥，又替她掖好被角。也許是藥力起了作用，沈母難得安穩睡去。沈照南坐在床邊，看著她呼吸稍稍平順，緊繃了整日的心才鬆下一點。

油燈忽然爆了一聲。

屋外傳來極輕的腳步。

沈照南立刻抬頭。

他自幼在巷中長大，對夜裡的聲響格外敏感。雨打瓦片、風過竹籬、鄰家狗翻身，他都能分辨。可此刻門外那腳步輕得異常，像有人刻意踩在積水邊緣，不願發出聲音。

他悄悄起身，摸起牆邊劈柴用的柴刀。

下一瞬，門外響起兩下敲門聲。

不輕不重，間隔極穩。

沈照南沒有應。

第三下敲門聲落下後，一個陌生男子的聲音傳進來：「沈懷義的兒子，開門。」

沈照南握刀的手驟然收緊。

床上的沈母似乎也被驚動，眉頭在睡夢中皺起。沈照南看了她一眼，走到門後，低聲問：「你是誰？」

門外人笑了笑：「故人。」

「我爹沒有你這樣半夜敲門的故人。」

「你爹的故人，大多都死了。」那人語氣仍散漫，「活著的，自然只能半夜來。」

沈照南沒有開門，反而把門閂又壓緊了些：「我爹已經死了七年，你找錯人了。」

門外沉默片刻。

隨即，一件東西從門縫下被推了進來。

那是一枚銅牌，只有半掌大小，表面被磨得發暗。沈照南蹲下撿起，借著燈光看清上面刻著一個「義」字，背面則是一道細小裂痕，像被刀鋒劈過。

他心頭猛地一震。

這銅牌他見過。父親失蹤前，常把它掛在腰間。母親說過，那只是鏢局舊物，後來父親沒回來，銅牌也跟著不見了。

可它如今出現在這裡。

沈照南抬起頭，眼神變了：「你從哪裡得來的？」

「開門。」

「先說。」

門外人似乎輕嘆：「你倒有幾分像他，就是太沉不住氣。放心，我若想害你，這扇破門攔不住我。」

話音未落，沈照南只覺眼前一花。門閂竟從裡側無聲斷開，木門被風推開半扇，雨夜的冷意灌入屋中。

門外站著一個披蓑衣的男子。

他年約四十上下，鬍子拉碴，眼角有一道舊疤，腰間掛著酒葫蘆，整個人看上去像個落魄旅人。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醉漢，也不像普通人。

沈照南舉刀擋在床前：「再往前一步，我砍了你。」

男子看了看那把柴刀，竟笑了：「刀口朝外，腳下卻沒站穩。你爹若看見，怕是要氣得從棺材裡爬出來。」

「我爹沒有棺材。」沈照南冷冷道。

男子笑意淡去。

他抬手摘下斗笠，露出被雨水打濕的頭髮：「我叫陸衡。七年前，與你爹同走最後一趟鏢。」

沈照南的呼吸一下子停住。

床上沈母忽然睜開眼，聲音嘶啞而驚恐：「陸衡？」

陸衡看向她，目光裡掠過歉意：「嫂夫人，別來無恙。」

沈母掙扎著要坐起來，沈照南連忙扶住她。她抓住沈照南的手，指尖冰涼，卻用了極大力氣。

「你還敢來？」沈母盯著陸衡，眼中既有恨，也有懼，「當年你們答應過，永遠不再出現。」

「若非不得已，我也不願驚擾。」陸衡站在門口，沒有踏入屋內，「可今夜之後，青嶺城不安全了。」

沈照南皺眉：「什麼意思？」

陸衡從懷裡取出一封油紙包著的信，丟到桌上：「有人在查沈懷義留下的東西。昨日查到東碼頭，今日查到回春堂，明日就會查到這裡。」

沈照南立刻想到林晚棠替他付藥錢時，掌櫃那張熱絡的臉。若真有人打聽沈家，回春堂必然知道他今日去過。

沈母的臉色比方才更白：「我已經把那些東西都燒了。」

陸衡看著她：「但有一樣你燒不掉。」

屋內陡然靜了下來。

雨水順著屋簷滴落，滴答聲像敲在心口。

沈照南低頭看向手裡的銅牌：「這到底是什麼？」

陸衡沒有回答他，而是看向沈母：「嫂夫人，你還要瞞他到什麼時候？沈懷義沒死，這件事他遲早會知道。」

沈照南只覺耳邊轟的一聲，像有驚雷在屋內炸開。

他猛地轉頭看向母親。

沈母閉上眼，瘦弱的身子顫抖起來。那一瞬間，沈照南忽然明白，自己過去七年裡反覆追問卻得不到答案的空白，並不是因為沒有人知道，而是所有知道的人都選擇了沉默。

「娘。」他的聲音低得發啞，「他說的是真的？」

沈母沒有回答。

沉默已經是回答。

沈照南握著銅牌，手背青筋浮起。他本該憤怒，該質問，該怨恨母親為何騙他七年。可看著她病弱蒼白的臉，那些尖銳的話到了喉間，卻像被血堵住，一句也說不出來。

陸衡壓低聲音：「當年那趟鏢，押的不是金銀，是一份名冊。名冊裡記著朝中與江湖勾結買賣軍械的人。你爹護著名冊逃了出去，為了保住你們母子，才讓所有人以為他死了。」

「那他在哪？」沈照南問。

陸衡看著他，神情第一次變得凝重：「我不知道。七年來我一直在找他。直到半月前，我收到一個消息，說他曾在北境黑水關出現，手裡仍有半份名冊。」

「半份？」

「另一半，可能在青嶺。」

沈照南下意識看向母親。

沈母眼眶泛紅，顫聲道：「我不知道什麼名冊。你爹走前只留下過一只木匣，我……我藏起來了。」

陸衡立刻問：「在哪？」

沈母望向屋內那尊掉了漆的灶王像。

沈照南心中一震。他從小每日都會經過那尊灶王像，逢年過節還替母親上香，從未想過裡面藏著東西。

陸衡走過去，伸手在像底摸索片刻，按下一處暗扣。只聽喀的一聲，灶王像背後裂開一道細縫，露出一個油布包裹的小匣。

沈照南屏住呼吸。

陸衡把匣子取出，卻沒有立即打開。他的目光忽然一凜，猛地吹滅油燈。

屋內陷入黑暗。

幾乎同時，屋頂上傳來一聲輕響。

不是雨聲。

有人踩碎了瓦片。

陸衡一把按住沈照南的肩，聲音低如刀鋒：「帶你娘從後窗走。」

沈照南還未反應過來，窗紙上已映出一道細長黑影。下一刻，一柄薄刃從屋頂縫隙刺下，無聲無息，正落在方才油燈所在的位置。

若燈未滅，那一刀刺中的便是站在桌邊的人。

沈母驚得險些叫出聲，被沈照南一把捂住。陸衡腰間寒光乍現，短刀出鞘，整個人如離弦之箭掠向屋樑。

黑暗裡傳來兵刃交擊聲，清脆而急促。

沈照南扶起母親，往後窗退去。雨水從破瓦漏下，落在他臉上，冷得刺骨。他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陸衡與一道黑影在狹窄屋內交手，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桌椅翻倒，藥碗碎裂，苦澀藥汁灑了一地。

後窗年久失修，被沈照南用肩膀一撞便開了。

外頭是狹窄泥巷，積水沒過腳踝。他背起母親，剛跨出半步，巷口忽然亮起一盞燈籠。

燈籠下站著兩個黑衣人。

其中一人抬起頭，露出毫無表情的臉。

「沈照南？」他問。

沈照南心口一沉。

屋內陸衡的聲音同時傳來，急促而凌厲：「別停！往西跑！」

西邊是死巷。

沈照南知道那裡只有一堵塌了一半的土牆，牆後通向林家廢園。小時候他常和巷中孩子翻牆去摘野棗，後來林府修了新院，那片廢園便荒了。

他沒有猶豫，背著母親轉身衝入雨幕。

黑衣人緊追而來，腳步踏水卻輕得可怕。沈母伏在他背上，呼吸急促，每一次咳嗽都像割在他心上。沈照南咬緊牙關，不敢停，也不能停。

土牆近在眼前。

他用盡全身力氣攀上斷口，先把母親扶過去，自己正要翻身，後方一陣勁風襲來。沈照南回頭，只見一點寒芒直刺胸口。

他避不開。

就在那一瞬，一支羽箭破雨而來，正中黑衣人手腕。薄刃偏斜，擦著沈照南肩頭劃過，血立刻湧出。

牆後傳來少女清冷的聲音：「快下來。」

沈照南低頭，看見林晚棠站在廢園荒草間，手中握著一張小弩，淡青斗篷被雨水打濕，眼神卻比夜色更冷。

他怔了一瞬，隨即抱著母親翻下土牆。

牆外，黑衣人的影子接連逼近。遠處回春堂方向似乎傳來犬吠，又像有人在夜裡奔走。雨仍在下，青嶺城的燈火一盞盞熄滅，而沈照南握著那枚銅牌，忽然明白，自己平靜貧寒的前半生，已在這個雨夜徹底結束。

林晚棠看了一眼他肩上的血，又看向牆頭逼近的人影，聲音壓得很低。

「跟我走。想活命，就別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