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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霧火同桌 · 田邊西瓜皮 · 4,279 字 · 2026-02-07
林予安的手還握在門把上,掌心的汗把金屬浸得發滑。他沒有立刻開門,反而把身體微微側開,讓自己站在能看見後廚全局的位置:案板、刀架、湯桶、儲藏櫃,還有角落那盞忘了關的小燈。每一樣東西都像可能被動過手腳的證據。

門外的女人又敲了一下,這回敲得更輕,像怕吵醒什麼人,又像故意提醒他,她能等。

「林主廚?」她的聲音帶著一點笑意,「你不會連借碗湯都不肯吧。」

林予安把牙關咬了一下,嘴硬的習慣先一步冒出來。「我店打烊了。」

「我知道啊。」周曼寧的聲音從門縫鑽進來,尾音微微上挑,聽起來像在哄人,實際上像是在量他的底線,「所以才走後門。前門那麼亮,我怕被人拍到,明天又有網紅寫你半夜接待神秘女人,影響你生意。」

她說得太自然了,像這城市裡所有麻煩都是她日常處理的報表。林予安的眉心抽了一下,手指從門把滑到鎖上,停了一秒,最後還是把門開了一條縫。

巷子裡的霓虹光打在周曼寧的臉上,讓她看起來比白天更像一張精心修飾過的名片。她穿著簡單的風衣,手裡真拿著一個保溫杯,另一手卻空著,像刻意讓自己看起來毫無威脅。

「你來得挺準時。」林予安沒有讓開,身體卡在門口,語氣冷淡得像冰箱裡的鐵盤。

周曼寧也不急,目光越過他的肩膀,往後廚掃了一眼。她的眼神不是偷看,是盤點,像採購主管進倉庫看貨。「你這裡挺乾淨。怪不得沈總放心把聯名店交給你。」

「我沒答應他把什麼交給我。」林予安把門再開大一點,但仍站在門邊,沒有請她進來的意思,「你要湯?店裡沒有了。」

周曼寧笑了一下,「你不會連一鍋骨湯都不留吧。林主廚這種人,最怕的不是客人沒來,是湯不夠。」

她說得像認識他很久。林予安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他想起那張陌生號碼傳來的照片,想起麵粉袋後面那截封條。他不想讓她進後廚,可讓她站在門口也不像辦法,巷子裡有人經過就能看到。

他側身讓開一點,語氣仍硬。「進來,別亂走。」

周曼寧順勢走進來,鞋跟落在地面上幾乎沒聲音。她把保溫杯放在不鏽鋼台面上,卻沒有立刻開口要湯,反而像在聞氣味似的,輕輕吸了一口氣。「你這裡的味道很乾淨。骨湯、醬油、葱花,沒有那種……倉庫味。」

林予安看著她。「你來就是為了評論我後廚氣味?」

「我來是為了確認一件事。」周曼寧抬眼,眼神像在計算成本,「你今天用的麵粉是哪一批?」

林予安心裡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我用哪批,跟你有關?」

「跟你有關。」周曼寧的笑收了一點,語氣卻還是柔的,「沈氏物流那邊,今晚有個點出了點小狀況。封條號碼對不上,監控也剛好壞了一段。我在想,這種巧合,通常不會只發生在倉庫。」

林予安的手指在圍裙口袋裡不自覺碰到那截封條,硬角抵著指腹,像提醒他別露出破綻。「你想說什麼?」

周曼寧沒有直接回答,反而把保溫杯的蓋子轉開,杯口飄出淡淡的茶味,不是要喝,像是給這段對話添一層日常的假象。「我想說,最近很多人都盯著你。盯著你用什麼粉、用什麼油、甚至盯著你每天收工幾點拉閘。」

林予安冷笑。「你也盯著我?」

「我是供應鏈。」她把話說得理所當然,「供應鏈不盯著終端,怎麼知道哪裡會出事。你以為食品安全是口號?不是,是每一張單子背後的手。」

她說完,視線落在他身後的儲藏櫃上,停了一秒。那一秒很短,可林予安仍覺得像被刀刃擦過。他往前一步,故意擋住她的視線。「要湯就說,不要湯就走。別在我這裡轉來轉去。」

周曼寧抬起眼,像沒被他的不客氣刺到,反而笑得更明顯。「林主廚,你知道我為什麼夜裡來嗎?」

林予安心裡冒出一個答案:因為她不想留下記錄。但他嘴上不承認。「我不想知道。」

「因為白天來,你會演。」周曼寧語氣平平,「夜裡你累了,你的嘴硬也會鬆一點。這時候說的話,比白天值錢。」

林予安的目光冷了。「你想買什麼?」

周曼寧把保溫杯推向他一點,像在遞名片。「我不買。我給你一個提醒:明天中午之前,別用你常用那批麵粉。」

林予安眼皮一跳。這句話和陌生訊息一模一樣。他的心跳在胸口重重撞了一下,卻被他壓在喉嚨裡。「你怎麼知道我常用哪批?」

周曼寧沒回答,反而把手伸進風衣口袋,掏出一個小小的透明夾鏈袋,裡面是一截灰白色的粉末,像麵粉,卻更細、更黏。「這是我從某個物流點的破袋裡刮下來的。你想猜猜,這是什麼嗎?」

林予安盯著那袋粉末,胃裡那口藥膳湯的暖意像被一把冰水澆滅。他不是化學家,可他知道這種東西不該出現在麵粉裡。出現在麵粉裡,就代表有人想讓一鍋湯變成一場事故。

他嗓子發乾,硬撐著不露怯。「你拿這種東西給我看,想讓我做什麼?報警?還是跪著求你?」

「你不會求人。」周曼寧看著他,像早就做過功課,「你會自己扛,扛到扛不住,再把鍋摔了。可你摔鍋,傷的是你自己。」

她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些。「這件事,你最好告訴沈總。」

林予安的第一反應是反駁:我憑什麼什麼都找他。但第二個反應更快更真實:沈既白早就說過有人會走捷徑。那兩個倉庫,那句「別讓陌生人進後廚」,像是提前寫好的劇本,而他被安排成最容易被犧牲的那個角色。

他抿緊唇。「你為什麼要提醒我?你不是他的人,也不是我的人。」

周曼寧笑了笑,那笑裡有種說不清的疲倦。「我也想知道我算誰的人。這行做久了,你會發現站隊不是選擇,是被推著走。」

她把那袋粉末收回口袋,又從包裡拿出一張折起來的紙,放在台面上,指尖按住不讓他立刻拿。「這是一份貨運單的影本。上面有一個中轉點,表面上不歸沈氏,實際上最近被人用空殼公司租下來。你猜那兩個倉庫旁邊,是不是就有這種中轉點?」

林予安的視線落在那張紙上,紙邊被她壓著,他看不清全部內容,只看見一個熟悉的物流點名稱和一串編號格式。那格式,跟他口袋裡那截封條上的編號很像。

他終於伸手去拿紙,周曼寧卻在他指尖碰到之前把紙輕輕抽回。「別急。你拿了,就等於知道。知道的人,就容易出事。」

林予安抬頭,眼神像刀。「你今晚來,是來威脅我?」

「不是威脅。」周曼寧的聲音依舊柔,卻多了幾分冷硬,「是交換。你要活下去,要你的麵不被人端去做文章,你就得學會在這張網裡留一個洞,讓你自己能呼吸。」

林予安盯著她。「你要我給你什麼?」

周曼寧沉默兩秒,像是在衡量他能承受的真相量。「我不要你的配方。也不要你跟沈總怎樣。那是別人的興趣,我不管。」

她抬眼,語速放慢。「我要你明天把供應問題放到檯面上。讓外界知道你最近確實在換粉、在調整。越公開,越難下手。你不公開,他們就能在暗處塞東西,然後把鍋扣在你頭上。」

林予安心裡一陣煩躁。公開等於承認風險,等於把自己交給輿論宰割。可不公開,等於被人從背後捅刀。這兩條路都不是他擅長的。他只會煮麵,不會公關。

他低聲罵了一句。「你們這些人,講話都喜歡繞圈子。直接說,你是不是沈景衡派來試探我的?」

周曼寧的眼神閃了一下,快得像光在刀面上滑過。「你覺得他會派我來跟你說『別用那批麵粉』嗎?他要的是你出事,不是你避開。」

林予安的心往下一沉。她這句話像把某個可能性敲實了:有人真要動他的鍋。

「那你到底站哪邊?」他問。

周曼寧沒有回答「沈既白」或「沈景衡」,她只是輕聲說:「我站在不想死人的那邊。這城市裡,食安事故一爆,第一個死的是小店,第二個死的是供應鏈,最後才輪到董事會開會。」

她把那張紙重新折好,塞回包裡,像把一把鑰匙收起來。「你今晚別睡太死。你的後門鎖,換過嗎?」

林予安的背脊發涼。「你什麼意思?」

周曼寧看著他,眼神像在看一個還不懂規則的人。「有人能把封條塞進你儲藏櫃後面,就能把別的東西也塞進來。你以為後廚是你最安全的地方?後廚是最容易被做手腳的地方,因為所有人都相信廚師只看味道,不看來源。」

林予安的手指在口袋裡緊緊捏住那截封條,指節發白。他想起剛才門外那輕微的腳步聲,那種刻意放輕呼吸的停頓。周曼寧說她「路過」來借湯,可她來得太準時,像知道他會在後廚,像知道他會聽見敲門。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更可怕的事:今晚出現在他店後門的,可能不只她一個。

「你剛才在門外,只有你嗎?」林予安問。

周曼寧沒有立刻回答,她把保溫杯蓋好,手指在杯蓋上停了一秒。「你很敏感,這很好。也很危險。」

她轉身走向門口,像是要離開。林予安下意識跟上一步,卻在她伸手去拉門之前停住,讓自己不要顯得太急。

周曼寧把門拉開一條縫,巷子冷風灌進來。她側過臉,輕聲說:「我來的時候,巷口那輛黑色麵包車在。現在不在了。」

林予安的心跳猛地一沉。他想起沈既白說有人租了倉庫,想起沈景衡急了會走捷徑。麵包車這種東西,太適合裝「貨」,也太適合裝「人」。

「你要我怎麼做?」林予安終於把那句不想說出口的話說出來,聲音乾得像鍋底刮過。

周曼寧回頭看他,那目光沒有同情,只有一種冷靜的提醒。「第一,明天別用那批粉。第二,把你店裡所有進貨單、封條、監控備份都整理好。第三,別逞強,該找沈總就找。你不想欠他人情,但你現在欠不起一次事故。」

她說完,像怕自己說太多,抬腳就走。林予安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轉角,才發現自己一直屏著氣,直到胸口發痛才喘出來。

後門關上的瞬間,後廚的安靜像一層玻璃罩罩下來。林予安站在門邊,聽見遠處車流聲,聽見油煙機停止後殘留的低鳴,還聽見自己的心跳像擀麵槌一下一下敲在案板上。

他走回儲藏櫃前,蹲下,把麵粉袋一袋袋挪開,仔細看後面的牆角。那裡沒有洞,沒有裂縫,只有一層薄灰。他伸手摸了一把,指尖沾到灰,帶著一點不自然的黏。

他把手指放到鼻尖,聞到一股很淡的化學味,像清潔劑,卻不完全像。

他猛地站起來,走到水槽把手洗得發紅,然後掏出手機,指尖停在沈既白的名字上。這一次他沒有再嘴硬,他知道自己再撐,撐的不是骨氣,是命。

他按下撥號。

響了兩聲就接通,沈既白的聲音低沉,像早就醒著。「說。」

林予安喉結滾了一下,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那麼慌。「周曼寧剛走。她說明天別用常用那批麵粉。還提到物流點封條對不上,監控壞掉。她……她像是知道有人在動手腳。」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沈既白的呼吸聲很輕,卻讓人感覺到他在快速組合情報。「她給你看了什麼?」

「一袋粉末樣品。」林予安咬牙,「還問我後門鎖換過沒有。她說有人能把封條塞進我儲藏櫃後面,就能塞別的東西。」

沈既白的聲音更冷了。「你現在在哪?」

「店裡。」林予安忍不住加了一句,「我沒事,別……」

「別什麼?」沈既白打斷他,語氣像刀背壓著人,「別麻煩我?」

林予安噎住,嘴硬的習慣差點又冒出來,最後硬生生吞回去,只回了一句:「你少廢話。我要怎麼做?」

沈既白停了一秒,聲音放低,像在壓怒。「把後門鎖住,別單獨待在後廚。把你看到的封條編號拍照發我。麵粉先封存,明天一早我讓人送新的過去。你今晚回家。」

「我回家?」林予安皺眉,「我走了誰看店?」

「店不重要。」沈既白的聲音第一次帶了明顯的情緒,「你重要。」

林予安的胸口像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他想回一句「少來」,想把那句話當成資本家的口頭保護,可他聽得出來沈既白不是在說好聽的。他是在下命令,也是——在怕。

林予安把那句衝到嘴邊的反駁吞下去,低聲說:「我把封條拍給你。你快點查清楚,是誰在搞我。」

沈既白只回了一個字,短而重。「好。」

掛電話後,林予安照著沈既白說的做,把封條拍照、把麵粉袋封起來、把後門再加了一道鎖。他的手一直很穩,可那種穩像是刀放在案板上,越穩越冷。

忙完,他才發現自己還穿著圍裙,圍裙口袋裡那截封條像燙手。他把圍裙解下來掛好,站在後廚中央,忽然覺得這地方陌生得可怕。鍋、灶、刀、湯桶,全是他熟到閉眼也能摸到的位置,可現在每一樣都像可能成為證物。

他走到前廳,把燈關到只剩一盞昏黃的小燈,準備從前門離開。手摸到門栓的時候,他忽然停住,想起周曼寧說的麵包車,想起她那句「別睡太死」。

他側耳聽了一會兒。外頭看似安靜,只有雨後滴水聲和遠處車聲。可在那層聲音底下,他聽見一個很輕的金屬碰撞聲,像有人用鑰匙試探門鎖,又像有人把什麼東西放在門邊。

林予安的背脊瞬間繃緊。他不敢直接拉開門,轉而走到窗邊,掀起窗簾一角往外看。

巷子對面停著一輛車,車燈沒開,車內也黑。可車窗反射的霓虹裡,隱約有個人影動了一下,像在抬頭看他的店。

林予安的手指緊緊抓住窗簾邊,指節泛白。他腦子裡第一個念頭不是害怕,是憤怒:你們要搶權,要上頭條,要打供應鏈的主意,憑什麼拿我的麵當刀?

手機在他掌心震了一下,是沈既白發來的訊息。

沈既白:我到巷口了。別出門。把燈全關。

林予安心口一鬆,又立刻提起來。他回頭看向後廚方向,那裡黑得像一口深鍋。有人在外頭,有人可能已經把手伸進他的生意、他的生活,甚至伸進他的鍋裡。

他把最後一盞燈關掉,整間小館陷入黑暗。窗外那輛車的影子仍在,像一塊沉在水底的石頭。

而在黑暗裡,他聽見後門方向傳來極輕的一聲喀哒。

像是鎖被撬動的聲音。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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