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共享心宮的回聲 · 雲深不知處 · 7,338 字 · 2026-02-19
電梯在「4」的數字上停了一下,又往下跳。沈知遠握著手機與資料夾,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電梯裡的鏡面把他的臉切成兩半,一半是昨夜沒睡的灰,一半是被逼到牆角後的清醒。

叮的一聲,門開。

走廊的燈光不比十八樓刺眼,但同樣乾淨得沒有情緒;空調的噪音像一道薄薄的幕,讓所有腳步聲都顯得不應該。牆上貼著內部公告:資訊安全月,請勿使用未授權外接設備。那行字用公司統一字體印著,像一條永遠正確的口徑。

距離今晚更新剩不到十小時。

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上午九點十二。十小時不是很長,足夠一場會議寫出結論,足夠一次系統更新抹掉痕跡,也足夠一個人被安排成「合理的錯誤」。

走廊盡頭是資安與內網運維的區域,門禁刷卡後才進得去。沈知遠還沒走到,先看見阿岑站在玻璃門外,背挺得很直,像在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允許」。他手裡捏著一張申請單,指尖一直在紙邊摩挲。

玻璃門內,幾個工位上都是雙螢幕,黑底綠字的日誌在跑,像流水。靠近門口的櫃台坐著一個值班人員,頭也不抬,只用眼角看著阿岑。旁邊站著一個男人,襯衫袖口扣得一絲不苟,胸前工牌不大,卻乾淨得像刻意讓人看不清。他的手裡拿著一個平板,屏幕上是流程表格,一格格打勾。

那一瞬間,沈知遠想起許曼青的話:盯那個最像機器的人。

他走近。阿岑先看見他,眼神裡掠過一點鬆動,像終於有人來接班。

「經理。」阿岑低聲,「他們說更新排程已經鎖了,要調整要走變更流程。日誌快照可以,但要填理由,還要主管簽核。值班主管不在,說等他回來。」

那個站著的男人抬眼,視線從沈知遠的資料夾掃到手機,最後停在他的臉上,像在辨識一個工單的類型。

「沈經理?」男人開口,聲音沒有高低起伏,「我是數據治理辦的梁致遠,兼任這次共享平台的審計接口。你們要 B3 投影設備日誌?」

他念出「日誌」兩個字時像念出一個危險品類。沈知遠不喜歡他那種把每個詞都放進分類箱的語氣,但他知道此刻不能讓情緒先出手。

「例行一致性核對。」沈知遠把話說得很平,「昨晚會議室同步任務觸發異常,版本庫出現自動分支。我們要對齊時間軸,避免後續報表口徑不一致。快照就好,不碰原始。」

梁致遠點點頭,像在聽一段合規的咒語,聽完就能判斷可不可以放行。「快照也算是日誌資料的衍生物。依規定需要資安主管簽核,理由必須指向具體風險。你剛說的『口徑不一致』不算風險,算管理問題。」

阿岑臉色微白。他大概第一次知道「規定」可以被用得這麼溫柔又這麼硬。

沈知遠看著梁致遠,忽然想起那條陌生簡訊:你拿不到的東西,會有人替你拿走。這句話像是提前替此刻寫了旁白。

「那你覺得什麼算風險?」沈知遠問,語氣仍平,但把球丟回去。

梁致遠毫不遲疑:「資料完整性與審計可追溯性。如果你能提供明確的異常事件編號,或資安通報單號,我可以用接口身份提出『快速取證快照』,但只提供給授權人。你有嗎?」

沈知遠心裡一沉。異常通報編號在阿岑那個包裡,但他不能把整包交出去。他也明白梁致遠把門開了一條縫,縫的另一端是他可以「依法」拿到快照,但同時也等於把他們已掌握的線索登記進對方的視野。

梁致遠像看穿他的遲疑,補了一句:「你們現在來要,說明已經察覺。那就更應該走正規流程,避免被人質疑『私下調取』。你也不想被貼成串連吧?」

他說「串連」兩字時甚至帶著一點善意,像在替你把刀磨得更乾淨。

沈知遠把資料夾放到旁邊小桌上,打開其中一頁,是昨晚現場證詞的校驗碼與生成時間。他沒有把內容遞過去,只讓梁致遠看見那串碼的存在。

「異常事件編號可以給。」沈知遠說,「但我希望你也明白一件事:今晚更新會覆蓋日誌。這不是管理問題,是不可逆。你是審計接口,該站哪一邊,你自己選。」

梁致遠看著那串碼,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在判斷真假。然後他微笑,笑意很淡,沒有冒犯,只有一種把人放回流程裡的耐心。

「更新不會覆蓋原始審計倉。」他說,「只會清理設備本地緩存。真正要保留的會進中央。你們擔心的是本地那段?那更應該先確認中央是否已有。否則你們抓著本地緩存不放,反而像在找別的東西。」

他講得太合理,合理到像在替某個看不見的人卸責:更新只是清理,痕跡早就進倉,你們不用急。

沈知遠知道這句話有一半是真的。中央審計倉會收,但收的是「規則允許」的部分。B3 投影設備同步任務那種邊界行為,有可能只在本地留下較完整的參數與設備序列,進倉的只是一條「任務成功」或「任務失敗」的摘要。真正能對齊「誰拿著外接存儲」的,是那段本地的縫。

「梁主管。」沈知遠換了稱呼,讓距離稍微縮短一點,「你說中央都有,那我們就不需要快照了?你敢出一份確認函,寫明中央倉含有昨夜十點到今早六點 B3 同步任務的完整參數與來源端指紋,並在今晚更新後仍可追溯?」

梁致遠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停頓。那不是慌,是計算:把責任寫在紙上,流程就會反咬人。

「確認函需要更高層簽。」梁致遠說,「我可以幫你提,但時間上……」

「時間上不等人。」沈知遠打斷,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被帶著走。「你現在要我走流程,我可以走。但我也可以用生產端管理者權限,提出一份『產線數據一致性風險』,直接抄送顧董辦與內控。到時候流程會更大,也更難看。你希望哪一種?」

這句話不是威脅,是把「台階」先放在桌上:你讓我拿快照,我把它包裝成風險控制;你攔我,我就把風險放大到顧承瀚面前,讓所有人都別想體面。

梁致遠沉默了兩秒,手指在平板上滑了滑,像在調出某個隱藏的流程選項。最後他點了點頭。

「好。」他說,「我用審計接口提『快速取證快照』。但我有兩個條件。第一,取出的快照只給沈經理本人,不經第三方轉發。第二,你們要簽收,承諾只用於一致性核對,不做個人指控。」

阿岑松了一口氣,又立刻緊張起來,像怕呼吸聲太大就會把這個允許吹散。

沈知遠點頭。「可以。給我一小時,我會把它變成風險控制報告,不會寫任何名字。但我也提醒你:名字不是我想寫,是有人逼我不得不寫。」

梁致遠沒有接這句,只側身對值班人員說:「開 B3 投影設備本地日誌快照,時間範圍昨晚二十二點到今早六點。連同同步任務的配置檔摘要,一起出。用加密介質。」

值班人員終於抬頭,看了梁致遠一眼,又看了沈知遠一眼,像在確認誰是這個故事的主角。然後他點了點頭,轉身進內門。

玻璃門開合時的氣流帶出一點冷味,像機房裡的金屬灰。沈知遠的手機在掌心震了一下,他以為是母親又催,卻看到是老周的來電。

他接起來,老周的聲音一如既往粗啞,但今天多了點急:「經理,剛剛線上說下午要來做『效率診斷走查』,要我們把換線記錄、異常回饋都準備好。還說要抽查技能包調度的簽名欄。這不是你們轉型辦那套嗎?怎麼投資部的人也來了?」

沈知遠看了眼走廊,梁致遠正低頭在平板上填什麼。沈知遠把聲音壓低:「老周,你先照做。把異常回饋簽名欄的原始紙本別交出去,只給掃描件。紙本你鎖在抽屜,鑰匙你自己留。有人問,就說我交代的。」

老周愣了一下:「經理,這樣合規嗎?」

沈知遠喉頭發緊,卻仍說得穩:「合規。因為紙本是現場證據,不能離開產線。你只要記得一件事:別跟任何人吵,把東西留住就好。」

老周「嗯」了一聲,像把一根老舊的螺絲又擰緊了一圈。「你那邊小心。你別把自己搭進去,我們這些老的還撐得住。」

電話掛斷後,沈知遠才發現自己手心更濕了。不是怕,是那種久違的被需要:他不是在站隊,他是在替一群人留住能被看見的東西。

手機又亮了一下,這次是母親的訊息:中午你別忘了,姑姑都約好了。你都四十幾了,還要拖到什麼時候?

沈知遠盯著那行字,像盯著另一張溫柔的詔令。以前他會立刻感到內疚,覺得自己欠家裡,欠一個「正常」。但此刻他只回了一句:今天公司有事,改天。我會自己處理。

發出去,他把手機反扣,像把那張詔令先收進匣子裡。他不是不孝,是他終於知道什麼叫「自己處理」:不把人生交給任何一個催促的口徑。

值班人員還沒出來,梁致遠卻先抬頭,像隨口聊天般問:「沈經理,你們共享平台的技能包調度紀錄,你有權限看哪一層?」

沈知遠心裡一凜。這個問題不該在這時候出現,除非梁致遠已經知道他真正要找的是调用痕跡。

「我看產線端調度與回饋。」沈知遠說,「治理層的審計欄位是許副總那邊。」

梁致遠點點頭,語氣仍平:「那你要對齊時間軸,最好別只看調度紀錄。调用痕跡在服務層,很多人以為只有治理辦能看,其實如果你能提出『效率改善』專案號,也可以申請臨時讀權。當然,流程要走。」

他把「流程要走」說得像一句祝福。沈知遠卻聽出另一層:我知道你要什麼,我可以給你路,但每一步都會留下你走過的腳印。

沈知遠沒有立刻回話。他突然意識到,「最像機器的人」不一定是敵人,也可能只是把每個人都放進同一台機器裡的人。機器不分善惡,它只分可追溯與不可追溯。

他需要的不是跟梁致遠對抗,而是利用這台機器的規則,把某個人逼出來。

「我會走。」沈知遠說,「但我需要時間。今晚之前。」

梁致遠看著他,像在看一個超過負荷仍要運轉的零件。「今晚之前,很多人都會很忙。」

這句話落下時,值班人員推門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黑色加密硬碟,封條上貼著條碼。像一枚剛出爐的印。

「快照好了。」值班人員把硬碟遞給梁致遠。

梁致遠沒有直接交給沈知遠,而是當場在平板上做了兩步確認,讓沈知遠在屏幕上簽名。簽名欄旁有一行小字:資料使用範圍限一致性核對,不得作為個人指控依據。

沈知遠簽下自己的名字,筆劃比平常更重。他知道這個承諾不是枷鎖,是策略:先把證據放進「風險控制」的盒子裡,才有機會走到顧承瀚面前而不被當場砍掉。

硬碟終於到手,冰涼。沈知遠把它放進資料夾夾層,像把一顆火種藏進棉布。

就在他轉身要走的瞬間,走廊另一端傳來高跟鞋的聲音,節奏不快不慢,像在提醒你她有時間。顧婉寧的助理小林走過來,手裡抱著一疊文件,臉上掛著標準的笑。

「沈經理。」小林語氣很客氣,「顧主管請你方便的話,去投資部那邊一下。她說關於顧問原始資料的交付流程,需要跟你對齊,避免你們現場誤解。」

沈知遠看著她,心裡冷了一下。顧婉寧沒有親自來,但她的手已經伸到這裡:在他拿到快照的同一時間,把他引去另一個場域,拖時間,或讓他在投資部的鏡頭下留下「串連」的影像。

他沒有拒絕得太硬,只說:「我現在要回現場一趟,十點半後我再過去。你跟顧主管說,我先把一致性核對做好,免得你們流程走一半又被數據打臉。」

小林笑意不變:「顧主管說不急,但希望你不要單方面操作。畢竟,資安資料比較敏感。」

她的眼睛落在沈知遠的資料夾上,停了一瞬,又抬起來,像什麼都沒看見。那一瞬間的停頓,比任何質問都更像刀。

梁致遠在旁邊沒有插話,只看著,像看兩個部門在同一套規則裡互相卡位。

沈知遠點頭:「我懂。敏感的東西更要快,不然就不見了。」

說完他就走,腳步不快,但不給人攔的縫。阿岑跟在後面,低聲問:「經理,我們現在去哪?回工廠嗎?」

「先找一個沒人打擾的地方。」沈知遠說,「內網終端,能進技能包後台的。你有嗎?」

阿岑愣了一下,像突然明白沈知遠要做什麼。「有,但服務層调用痕跡我權限不夠。」

「我知道。」沈知遠說,「我來想辦法。」

他們拐進四樓的臨時辦公區,那裡原本是培訓教室,轉型後改成共享工位。桌上貼著「共享」的標籤,座位卻因為大家都忙而空著,像一個漂亮的願景還沒住進人。

沈知遠插上硬碟,先不打開內容。他打開筆電,登進共享平台的後台,只用讀權限把技能包調度紀錄拉出來。畫面上是冷冰冰的表格:调用時間、调用來源、字段名、任務 ID。每一列都像一個無辜的腳步。

要找的是昨夜那個「人力優化」關鍵字段被喂進去的调用痕跡。那不是文件版本歷史能看到的「套用模板」,而是服務層對字段庫的查詢與寫入,會留下較難抹掉的痕跡。許曼青說得對:內容可以被覆蓋,但调用時間與來源端,會像心跳一樣留下節奏。

問題是,服務層的欄位被遮了一半。權限不足。

阿岑在旁邊吞了吞口水:「經理,要不要找許副總幫你開權限?」

沈知遠搖頭。「現在找她,就等於讓她在系統裡留下『授權沈知遠查看』的痕跡。顧婉寧要貼我們串連,這就是她要的圖釘。」

阿岑急得手指發抖:「那怎麼辦?」

沈知遠盯著屏幕,腦子裡飛快翻過自己手裡的牌:他有生產端管理者權限,有效率改善專案的名義,有剛簽的取證快照。他還有梁致遠剛剛那句話:提出專案號可申請臨時讀權。

「走流程。」沈知遠說,語氣冷得像在對自己下命令,「但走一個他們來不及攔的流程。」

他打開內控系統,建立一個「產線數據一致性風險快速核對」的工單,選擇類型:跨系統時間軸對齊。附上昨晚異常事件編號,只寫到必要的程度,不寫版本庫分支名稱,不寫顧問包,只寫「會議室投影同步任務觸發異常,需核對字段调用時間與來源」。

然後他把工單抄送給兩個人:一個是梁致遠,因為他是審計接口;另一個是顧承瀚的內控助理,名義上是風險提示,不是指控。這一步很髒,也很必要:把顧承瀚的影子提前拉進來,讓任何人想悄悄按掉工單都要掂量「董事長辦公室是否看見」。

阿岑看著他操作,眼神裡既佩服又害怕。「經理,這樣會不會太……」

「太什麼?」沈知遠停下手,轉頭看他,「太不像一個只管產線的經理?」

阿岑沒說話。

沈知遠把最後一個勾選點下去,工單提交成功。系統跳出提示:臨時讀權申請已發出,等待審批。

等待。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字。

他看了一眼時間,九點四十二。距離今晚更新還有九小時多一點。每一分鐘都像在被誰用砂紙磨掉。

就在這時,手機再次震動。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這次不是文字,是一張照片。

照片拍得很近,是一個黑色加密硬碟的封條,條碼清清楚楚,封條角落有一道很細的指甲刮痕。那刮痕的位置,跟他資料夾裡那個封條一模一樣。

下一秒,又一條訊息跳出來:別急。你手上那顆火種,不一定是真的火。

沈知遠的背脊一瞬間發麻。他猛地打開資料夾,把硬碟取出,對著光看封條。封條完好,條碼也對,刮痕也在那裡,像被人提前標記過。

阿岑看到他臉色變了,低聲問:「怎麼了?」

沈知遠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腦子像被迫進入另一個層次的計算:如果照片是真的,代表有人在他拿到硬碟之前或之後就接觸過;如果照片是假的,代表有人只要條碼就能製造恐慌。無論哪一種,都說明對方的手伸得比他想像更近。

他把硬碟重新插回筆電,準備當場驗證內容的哈希值,至少確認這份快照有沒有被掉包。可就在他點開驗證工具的瞬間,視野邊緣忽然一晃,像空調的噪音變成一種更深的回聲。

他眼皮沉了一下,像被人按住。

那不是睡意,是那條熟悉的夢醒交界。

他看見一條長廊,地面像打蠟的石,亮得能照出人的影子。長廊盡頭是殿門,門上掛著金色詔令,詔令的邊緣被火烤過,卷起一圈焦黑。有人拿著濕布,一遍遍擦拭墨跡,擦得詔令越來越乾淨,乾淨到字都薄了。每擦一次,殿外就有人低聲說「合規」「更新」「清理」,像在替擦拭配樂。

而在詔令旁邊,有一隻手戴著白手套,手指很長,動作精準。那手不拿刀,只拿印。每一次印落下,詔令上的字就換一個版本,像版本庫的分支反覆合併,最後只剩一條「正確」。

沈知遠想看那隻手的主人,卻只看見一個工牌掛在胸前,工牌上的名字被光反射成一片白。

他猛地睜眼,回到教室般的共享工位。筆電屏幕還亮著,驗證工具停在「開始」按鈕上,阿岑正叫他:「經理?你剛剛……」

沈知遠抬手制止他,聲音有點啞:「我沒事。」

他按下開始。工具跑出一串哈希值,與快照生成時的校驗碼對不上。

那一瞬間,他的胃像被冰水灌滿。不是差一點,是完全不同。像同一個封條包著另一個空盒。

阿岑看著結果,臉色刷白:「怎麼會……剛才是梁主管親手交給你的,封條也沒破啊。」

沈知遠把硬碟拔出來,指腹在封條刮痕上停了一下。刮痕不是他剛剛才注意到的,它像一個提醒:對方早就知道這顆硬碟會出現在他手上,所以提前準備好一顆長得一模一樣的。

「有人替我拿走了。」沈知遠低聲說,像在念那條簡訊的回音。

阿岑急得快哭出來:「那怎麼辦?日誌快照沒了,今晚更新一覆蓋……」

沈知遠深吸一口氣,逼自己把恐慌壓到最底。他看著屏幕上那個未完成的工單,忽然明白:對方不是只想讓他拿不到證據,而是想讓他拿到假的,讓他在顧承瀚面前出糗,讓他成為那個「多事又不專業」的中年經理,從此再也沒有資格談共享、談價值。

他把硬碟放回資料夾,反而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像一條鋼絲繃到極限後發出的聲音。

「不急。」沈知遠說,「他們既然敢掉包,就代表真快照還在某個人手上。真東西不會憑空消失,它只會被轉移。」

阿岑愣住:「我們怎麼找?」

沈知遠看向走廊的方向,想起梁致遠那張沒有情緒的臉,想起小林那句「資安資料敏感」,想起顧婉寧不親自動手的規則,還有那張照片:對方能拍到封條,代表他離交付點很近,可能就在資安裡,或就在流程鏈上。

「先不找快照。」沈知遠說,「我們找调用痕跡。快照可以掉包,调用痕跡在服務層,掉包更難,而且他們未必想到我們會從那裡下手。」

阿岑急得聲音發顫:「但權限還在等審批。」

沈知遠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對方響了兩聲才接,聲音低而冷,是許曼青。

「許副總。」沈知遠說得很快,「快照被掉包了。封條沒破,哈希對不上。有人在流程鏈上動手。你那邊拖顧問拖得住嗎?」

電話那端沉默一瞬,許曼青的呼吸聲很輕,像把怒氣吞回去。「拖得住一半。顧婉寧剛剛以『投資風險』為由,要求顧問把原始資料先交投資部審核,再轉交內控。她說這樣更安全。聽起來合理吧?」

沈知遠閉了閉眼。「合理得像刀背。」

「你現在要什麼?」許曼青問,語氣依然冷,但底下那股火更明顯了。

「我要服務層调用痕跡的讀權。」沈知遠說,「我不想你在系統裡給我授權,會留下你我串連的痕跡。我走了工單,抄送梁致遠和顧董內控助理,但可能會被卡。你能不能讓顧董那邊直接回一句:同意臨時讀權,用於風險核對。只要一句話,走上面,別走你這邊。」

許曼青沒有立刻答。她大概也知道這一步等於把顧承瀚再拉上台,讓他不得不站在「風險控制」的位置上表態。這是給他台階,也是逼他上台。

「我試。」許曼青終於說,「但沈知遠,你要有心理準備。顧董一旦覺得事情太大,他會先求穩,會把鍋丟給『流程不當』。你要把語言準備好,讓他覺得你是在替他守住控制感,不是在逼他丟臉。」

「我懂。」沈知遠說,「我會把時間軸做成風險圖,不寫名字,只寫節點。讓他自己問名字。」

許曼青嗯了一聲,像把一根線交到他手上。「還有,你快照被掉包這件事,先別說出去。說出去,你就成了指控資安的人,會立刻被反咬。你只當沒拿到,繼續走下一步。」

「明白。」沈知遠掛了電話。

阿岑看著他,眼裡有一點崩潰的無助。「經理,我們是不是已經輸了?」

沈知遠把資料夾合上,拍了拍阿岑的肩,力道不重,但很實。「還沒。對方把假的塞給我,是因為他怕真的落到我手上。怕就是破綻。」

他走到窗邊,四樓的窗只能看見一部分廠區,遠處安全帽像一粒粒白點在動。那群人不懂流程,也不懂宮鬥,他們只懂今天要把線跑順、把異常回饋填完、把新人教會。沈知遠忽然覺得那才是他要守的「共享」:不是高層說的漂亮詞,是經驗能被留下、能被傳下去的可能。

手機又震了一下。不是陌生號碼,而是一封系統通知:臨時讀權申請已進入加急通道,待最終確認。

發件人欄顯示:董事長辦公室內控助理。

沈知遠盯著那行字,心裡沒有輕鬆,反而更沉。顧承瀚出手了,代表台階已經搭好;也代表這件事已經被放到他眼前,接下來每一步都會更刺眼。

走廊那頭傳來敲門聲,有人站在教室門口。沈知遠轉頭,看見梁致遠站在那裡,手裡仍是那個平板,表情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沈經理。」梁致遠說,「你的工單我看到了。加急我已經幫你掛上。但在權限下來之前,我想提醒你一件事:你剛才簽收的快照介質,按規定要登記保管位置。你放在哪?」

阿岑的呼吸一滯。

沈知遠看著梁致遠,忽然明白這台機器的下一步:不管快照是真是假,只要他說不出保管位置,就會被打成「管理不當」。而真快照已被轉移,假的在他手上,流程能把他釘死。

沈知遠慢慢把手機放回口袋,抬眼回望梁致遠,語氣出奇地平靜。

「放在我資料夾裡。」他說,「你要登記,我可以配合。但在登記之前,我也想請梁主管幫我確認一件事:你們出快照的時候,有沒有在系統裡生成第二份副本?如果有,那副本現在在哪個保管點?」

梁致遠的眼神第一次出現極細微的波動,像一條被拉緊的線顫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沈知遠,像在重新評估這個四十三歲的生產經理到底懂到哪一步。

空調的噪音仍然穩定,燈光仍然體面,倒數仍在繼續。沈知遠知道,真正的名字已經靠近了,但也知道,在名字出現之前,會先有人試圖把他變成一個「合理的錯誤」。

而他不能再當錯誤。

他等梁致遠開口,指尖在資料夾邊緣輕輕按著那顆被掉包的硬碟,像按著一枚假印。他心裡默默把下一步排好:一旦讀權下來,他就立刻抓调用痕跡,對齊時間軸,做出第一張風險節點圖。只要圖成形,顧承瀚就不得不看見那隻白手套按印的節奏。

梁致遠終於說話,聲音仍平,卻多了一點不易察覺的冷。

「副本是否存在,要看你要查的到底是風險,還是人。」

沈知遠看著他,沒有退。

「我要查的是流程裡誰在替人按按鈕。」他說,「至於那個人是誰,等顧董自己問。」

梁致遠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想笑又忍住。平板上的提示音響起,他低頭看了一眼,說:「權限下來了。十五分鐘有效。沈經理,祝你效率高一點。」

說完他轉身離開,步伐精準,像一段已寫好的程式。

沈知遠盯著門口的空處,心裡只剩下一句話:十五分鐘。

他坐回電腦前,手指落在鍵盤上,像落在一張正在改寫的金詔上。他知道接下來每一秒都會留下痕跡,而他要做的,是在痕跡被擦掉之前,先把它刻進另一個誰也擦不掉的地方。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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