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白袍吻星河 · 橘子味的夏天 · 3,758 字 · 2026-05-29
冷白色的燈從走廊頂端一節一節壓下來,雨聲隔著整面玻璃幕牆,像從另一個世界滲進醫院深夜的縫隙。

林星晚跟在沈既白身後,腳步很快,白大褂下擺被風帶起。心外科樓層通往急診與影像中心的連廊比白天安靜許多,只有遠處推車輪子碾過地面的聲音,急促、凌亂,夾雜護士呼叫與監護儀尖銳的提示音。

她口袋裡的手機還亮著。

陌生郵件的主題浮在屏幕上。

別相信沈既白。

那七個字像冰冷的止血鉗,毫無預兆地夾住她本就未癒合的情緒。林星晚指尖探進口袋,碰到手機邊緣,只停了半秒,便又鬆開。

現在不是看它的時候。

胸痛、肩背痛、室顫、CTA疑似升主動脈夾層。每一個詞都比她的私人疑問更緊急。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很快,但多年訓練讓她把情緒壓到很深的位置,像急診搶救時把無關器械全部移出無菌區。

沈既白沒有回頭,只在經過電梯口時按下下行鍵。

電梯門還未開,急診方向又有一名住院醫跑過來,氣息不穩:“沈教授,影像科那邊已經把片子傳到系統了,急診懷疑A型夾層。患者血壓一直撐不住,剛才又一過性意識模糊。”

沈既白接過平板,低頭滑看片子。

他的側臉在冷光下近乎無波,眉骨線條乾淨而克制。林星晚站在半步之外,看見那張屏幕上升主動脈影像撕裂出異常的雙腔,真假腔分界清晰,像一條在血管內壁劃開的暗線。

“從主動脈根部到弓部。”沈既白聲音平穩,“心包積液有沒有?”

“床旁超聲提示少量。”

“心外手術室備台,聯繫麻醉、體外循環、輸血科。通知家屬談話,準備急診手術同意。”

住院醫點頭就跑。

電梯門打開,裡面空無一人。沈既白先一步進去,林星晚隨後跟進。門合上的瞬間,狹小空間裡只剩機械下行的輕微震動。

她本該問他。

問他那三年裡究竟有多少蓄意安排,問他為什麼知道她會進他的輪轉組卻不提前說,問他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把她當作某個病例、某段線索、某個需要接近的對象。

可她開口時,只問了另一句:“患者入院時用過抗凝嗎?”

沈既白看向她,眼神微微一頓。

這一瞬很短,短到像手術燈下刀尖反射的一點光。

“急診第一輪醫囑裡有肝素備用,但還沒推。”他說,“護士在核對血壓差時發現異常,暫停了。”

林星晚鬆了一口氣:“如果已經按急性心梗抗凝,風險會很高。”

“所以我讓你跟上。”沈既白說。

林星晚抬眼。

他似乎意識到這句話裡藏著過於私人化的信任,很快補了一句:“臨床現場比示教室更適合學會判斷。尤其是你剛才回答過這個方向。”

林星晚把視線移開:“我明白,沈教授。”

三個字落在電梯裡,比雨水還冷。

沈既白沒有再說話。

電梯門開,急診的氣味迎面撲來。消毒水、潮濕衣物、血液裡一點淡淡的鐵鏽味,還有焦灼的人聲。搶救室門口圍著幾名家屬,一個中年女人眼眶通紅,不斷抓著護士問:“是不是心梗?剛才不是說心梗嗎?他就是肩膀背上疼,早上還去骨科看了,怎麼突然就要開胸了?”

林星晚腳步一頓。

肩背痛,先去骨科。

顧南澈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沈教授。”

他已經換了急診臨時隔離衣,額前髮梢有些濕,像剛從另一條走廊奔過來。那張平日裡總帶笑的臉此刻少了幾分耀眼,神情罕見地繃緊。

“患者下午先到骨科門診,主訴肩背部撕裂樣疼痛,當時血壓高,片子沒見明顯骨折或脫位。我們建議他去急診完善心血管評估,但他自己以為是落枕,回家後胸痛加重才被送來。”顧南澈語速很快,目光掠過林星晚,又回到沈既白身上,“我剛看到急診會診消息就過來了。”

沈既白點頭:“先別急著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把門診記錄調出來,客觀還原流程。”

顧南澈苦笑了一下:“知道。就是心裡有點堵。”

林星晚看了他一眼,語氣平靜:“如果門診記錄裡有建議急診評估,這不算漏診。但現在家屬情緒激動,先別在走廊和他們爭論。”

顧南澈低聲說:“林同學,你這種時候冷得像病理切片。”

“切片至少能保留證據。”林星晚回。

顧南澈怔了一下,竟被她這句話逗得短促笑了聲,可笑意很快就收住。

沈既白已經推門進入搶救室。

患者躺在床上,面色灰白,額頭全是冷汗,監護儀上心率快而不穩。急診醫師正在調整升壓藥,護士快速報數據:“男,四十七歲,胸痛伴肩背放射痛三小時,加重一小時,入院後室顫一次,除顫後恢復自主循環。右上肢血壓七十八四十六,左上肢一百零二六十,兩側脈搏不等。肌鈣蛋白輕度升高,D-二聚體升高,CTA提示升主動脈夾層。”

林星晚走到床尾,視線掃過監護、輸液、尿袋、瞳孔反應,又落到患者胸前尚未揭下的心電電極上。

她沒有越過身份去發號施令,只低聲對旁邊護士說:“請問剛才抽血交叉配血送了嗎?”

護士一邊推藥一邊答:“已經送了。”

“尿量呢?”

“剛置尿管,暫無明顯尿液。”

沈既白聽見了,沒有打斷她。

急診主任也在場,皺眉看影像:“A型夾層沒跑了。問題是他剛室顫過,現在血壓不穩,手術風險太大。”

沈既白站在床側,俯身聽診,片刻後直起身:“不手術,他可能撐不過今晚。心包積液目前少量,但一旦破裂或進展到填塞,連上台的機會都沒有。”

急診主任看向他:“你主刀?”

“我主刀。”沈既白說,“立刻進手術室。”

這四個字沒有抬高音量,卻像手術刀落下第一道切口,讓混亂有了方向。

周眠就是在這時衝進急診的。

她身上白大褂扣子只扣了兩顆,手裡還拿著麻醉科值班平板,一眼掃到林星晚,先確定她人完整,再把目光投向沈既白,表情像在無聲寫舉報信。

“麻醉科魏老師在路上,我先過來看情況。”周眠嘴上說得公事公辦,站位卻不動聲色挨近林星晚,“患者體重、既往史、過敏史?”

護士立刻回答:“家屬說高血壓十年,服藥不規律,無明確藥物過敏史。”

周眠低頭記錄,語氣利落:“急診A型夾層,誘導期可能崩,備好有創動脈監測、中心靜脈、血製品。體外循環組到哪了?”

“已通知。”

林星晚看著她側臉,心裡那根緊繃的線稍稍穩了一點。

周眠靠近她一步,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我不是來看八點檔的,我是來防止你被捲進倫理事故現場的。以及,如果你手機裡有什麼東西,先別刪。”

林星晚低聲:“我沒刪。”

“很好。”周眠抬起頭,又恢復那副毒舌冷靜的樣子,“你最好也別在搶救室裡表演失戀後天才醫學生當場心碎,會影響我對麻醉風險的評估。”

林星晚本來胸口發悶,被她這一句硬生生拉回現實:“放心,我心率比患者穩。”

“那就行。”

患者家屬被請到談話室,沈既白和急診主任一起過去。林星晚被安排整理術前資料,顧南澈在一旁調取骨科門診記錄。搶救室外的雨夜像被玻璃切開,家屬低低的哭聲斷續傳來。

林星晚趁著列印檢查單的間隙,終於拿出手機。

郵件沒有正文預覽,只有附件提示。她指尖停了一下,點開。

加載出的第一張圖片是一則多年前的新聞截圖。畫質很糊,標題被人用紅線圈住一半。

南城附一院心外手術事故引爭議,沈氏醫療團隊被質疑術前評估不足。

林星晚呼吸微微一滯。

下面還有幾行匿名文字。

你以為資助你讀書的人是誰?

沈家從來不是恩人。

醫療基金不是資助,是補償。

你母親當年留下的東西,被人藏了很久。

別相信沈既白。他早就知道你是誰。

她盯著“你母親”三個字,眼前有一瞬間發白。

母親失蹤多年,留給她的記憶零碎得像被水泡過的病歷紙。外婆去世前只說過,她讀書的錢是好心人匿名資助,讓她別問,別回頭。林星晚曾以為那是命運給她僅有的一點寬容。

可這封郵件說,不是資助,是補償。

補償什麼?

誰的補償?

她的指尖因用力而泛冷,直到手機屏幕上方映出一道影子。

“林同學。”

沈既白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林星晚迅速鎖屏,轉身時神色已恢復平靜。但沈既白的目光還是在她手機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太短,卻足夠林星晚捕捉到他眼底微不可察的變化。

不是疑惑。

更像是某個舊傷被人突然按中。

“資料整理好了嗎?”他問。

“CTA影像、床旁超聲、血型交叉配血、術前化驗都在這裡。”林星晚把文件遞給他,語氣沒有波瀾,“患者家屬簽字了嗎?”

“簽了。”沈既白接過資料,“家屬同意急診手術。”

林星晚點頭。

他看著她,似乎想問什麼,又因這裡是急診走廊、因他是她的導師、因所有界線都正懸在頭頂,最後只說:“你可以進手術室觀摩,負責術中記錄。若你不願意,也可以留在外面。”

林星晚抬眼:“這是教學安排,還是照顧我的情緒?”

沈既白沉默一秒:“兩者都不是。是因為你剛才的判斷準確,適合看完整流程。”

“那我進去。”她說,“沈教授。”

沈既白眼睫微垂,點了點頭:“去刷手區外等候,周眠會帶你進觀摩位。”

他轉身離開前,林星晚忽然開口:“沈教授。”

這一次,換他停下。

她望著他的背影,聲音很輕,卻清楚:“如果有一天我問你一些和今天病人無關的事,希望你不要再用沉默回答我。”

沈既白沒有立刻回頭。

急診走廊燈光落在他肩上,白袍乾淨,背影卻像藏著漫長陰影。

“好。”他說。

患者被推往手術區時,家屬在門口哭得幾乎站不住。那個中年女人抓住推車邊緣,哽咽著問:“醫生,他會活下來嗎?”

沈既白停下,沒有給虛假的安慰。

“我們會盡全力。”他說,“現在每一分鐘都很重要,請讓我們進去。”

女人慢慢鬆開手,指節發白。

推車輪子再次滾動,急診大門、連廊、手術區自動門一層層打開。林星晚跟在後面,看見沈既白走進無影燈下,整個人被冷白燈光吞沒,又在下一秒變得極其清晰。

那是她第一次在現實中真正看見白先生的另一面。

不是凌晨隔著屏幕提醒她吃藥的人,不是陪她背病理名詞到天亮的人,而是一個即將把手伸進患者胸腔,與時間和死亡正面相搏的心外科醫生。

周眠把一次性帽子塞到她手裡:“發什麼呆?頭髮收好。還有,等下只看手術,不看人。”

林星晚接過帽子:“你管得比倫理委員會還寬。”

“倫理委員會不會半夜給你帶葡萄糖。”周眠冷笑,“我會。所以你歸我管。”

顧南澈站在手術區門外,沒有權限進去,只能隔著玻璃看她們。他臉上又掛回一點笑,卻比平時淡:“林星晚。”

她回頭。

顧南澈晃了晃手裡調出的門診記錄:“骨科那邊我會處理。你專心看手術。別把所有事都自己扛。”

這話說得像玩笑,又不像玩笑。

林星晚看了他片刻:“你也是。”

顧南澈笑容微頓,隨即抬手比了個放心的手勢:“我這人肩寬,天生適合扛事。”

周眠在旁邊低聲吐槽:“骨科特色發言。”

手術室外層門關閉,將顧南澈的身影隔在外面。

林星晚換好隔離衣,站到指定觀摩位。麻醉團隊已經開始有條不紊地建立通道,周眠跟在魏老師旁邊,手上動作乾淨利落。監護儀數值仍不穩,患者像一座隨時可能崩塌的橋,而所有醫護正試圖在橋斷前搭出另一條路。

沈既白站在主刀位,抬手消毒,戴手套。

他的目光越過無菌區,落在林星晚身上,只一瞬。

沒有安慰,沒有解釋,也沒有白先生式的溫柔。

只有一個臨床導師對學生的提醒。

“林同學,記錄手術開始時間。”

林星晚低頭看表。

“二十一點四十七分。”她說,“急診升主動脈夾層手術開始。”

第一刀落下的同時,她口袋裡放在靜音模式的手機再次震動。

很輕。

但她還是感覺到了。

屏幕在隔離衣內側短暫亮起,跳出第二封陌生郵件。

這一次,附件縮略圖不再是新聞。

是一張泛黃的舊照片。

照片上年輕女人穿著白大褂,眉眼溫柔而清瘦,懷裡抱著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兒。女人胸前的胸牌被放大裁出一角,模糊字跡依稀可見。

南城附一院,病理科,林……

郵件正文只有一句話。

她不是失蹤,她是被這場手術帶走的。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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