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手機屏幕暗下去前，那行字仍停在對話框裡。

好。我只提供證據。

林霧看了兩秒，像看一枚終於落下卻沒有發出聲音的棋子。她知道陸聞舟能看懂她那句話背後的意思。不是不需要他，也不是完全不信他，而是她不能再讓任何人的保護替代霧聲自己的判斷。

這家公司已經站在懸崖邊了，每一道繩索都必須由她親手確認是否結實。

她把手機扣下，抬頭時眼裡那點短暫的失神已經收得乾乾淨淨。

“衡遠那邊明早八點半開檔。”林霧對沈既白說，“外部律師、我們法務、財務各一人到場。紙質檔案掃描全程錄像，附件三、借閱記錄、複印件流向都要單獨封存。”

沈既白正在給青藤資本的合夥人發會前材料，聞言點頭：“我讓許律帶隊。你不去？”

林霧沒有立刻回答。

沈既白抬眼看她，語氣比平時沉一些：“林霧，明早九點青藤視頻會。你要在這裡。雲跡科技十點前也要書面說明。你現在去衡遠，情緒和時間都會被拖住。”

林霧的手指停在白板邊緣。

她不喜歡被人安排，但沈既白不是在替她擋風險，他是在提醒她公司的優先級。

過了片刻，她說：“我遠程接入。許律到場，任何人不許在我沒確認前帶走原件。”

“可以。”沈既白說，“青藤那邊我先談橋接款，條款會比啟明苛刻，但至少不是一錘子賣掉。”

林霧低聲道：“我們不是乞討。我們拿續約率、付費留存和合規體系換時間。”

沈既白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有疲憊，也有一點很淡的笑：“林總，這句明早你自己對青藤說，比我有用。”

辦公區那頭傳來鍵盤聲。

林霧轉過身，看見數據組的小周還坐在工位上。小周在上週被列進了待優化名單，今天卻從晚上八點一直留到現在，正一行一行核對高危干預流程的脫敏樣本。旁邊的陪伴師主管眼睛紅得像熬過一場長病，仍在和雲跡科技對接人補充企業員工服務報告。

林霧喉嚨忽然有些發緊。

她想起下午那份裁員名單。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有成本、職能、績效評估，可落到現實裡，是這些人在深夜裡替公司把一行行證據補齊，替那些陌生用戶接住最危險的幾分鐘。

她走過去，敲了敲小周的桌面。

小周猛地抬頭：“林總，我馬上好，還差三十七條時間戳。”

“做到三點就下班。”林霧說，“回家打車，公司報銷。明天你不用十點到，下午再來。”

小周怔了一下，笑得有點勉強：“可明天不是要客戶審查嗎？”

“公司不是靠你一個人熬死撐住的。”林霧說，“也不是靠把人當蠟燭燒到底撐住的。”

她說完，自己先停了一瞬。

這句話像是說給小周，也像是說給她自己。

小周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凌晨兩點四十分，霧聲給啟明的補充函正式發出。函件要求啟明撤回周敬限時函中未經核驗的合規疑慮表述，確認霧聲盡調材料用途邊界，並同意衡遠調檔時霧聲代表在場。郵件發送後，外部律師在工作群裡回了一句：“收到，八點十五分到衡遠。”

同一時間，啟明三十六層的燈仍亮著。

江歲寧把證據保全清單投在屏幕上，語速不快，但每一項都落得很重。

“項目郵箱、共享盤、會議紀要、估值模型版本、即時通訊導出記錄，今晚全部凍結。涉及霧聲項目的外發郵件需要二次備份。周總，您是限時函發起人，請配合交出公司筆記本和公司手機，由IT做鏡像備份。”

周敬坐在長桌另一側，臉色冷得像被玻璃隔開。

“江律師，我提醒你，我不是被調查對象。”

“目前所有項目相關人員都是保全對象。”江歲寧看著他，“這不是定性，是程序。”

周敬笑了一下：“程序這個詞今晚真是被你用得很順手。”

江歲寧沒有被激怒，只把一份表格推過去：“請簽收。另，請申報今晚八點後所有與本項目相關的非公司設備通訊情況。”

會議室裡很靜。

陸聞舟抬了下眼。

周敬的手放在桌面上，指節分明。半分鐘後，他拿起筆，簽了公司設備移交單，卻沒有碰那份非公司設備申報表。

“私人設備不在公司合規授權範圍內。”他說。

“如果私人設備用於項目相關溝通，就在披露義務範圍內。”江歲寧說，“您可以選擇暫不提交，但我會在今晚紀要中註明。”

周敬盯著她：“你是在威脅我？”

江歲寧合上筆帽，語氣平靜：“我是法務，不做威脅，只做記錄。”

陸聞舟坐在旁邊，沒有插話。從梁正和的名字出現後，他整個人就像被舊年的陰影罩住，冷靜仍在，卻比平時更沉。他的公司手機也已交給IT，私人筆記本裡那塊舊硬盤的資料則由他主動提交給合規郵箱，附上了來源說明和不可單獨作為結論依據的備註。

江歲寧收拾文件時，低聲對他說：“你剛才沒有替她說話，進步很大。”

陸聞舟看向她。

江歲寧抱著電腦，語氣像是在談一條合同條款：“尊重不是你站到她前面替她擋刀，是你把刀在哪裡告訴她，然後讓她自己決定怎麼走。”

陸聞舟沉默片刻，說：“我知道。”

“你最好真的知道。”江歲寧看了一眼會議室另一端的周敬，“明早衡遠，你去不去？”

“去。”陸聞舟說，“只做事實陳述。”

江歲寧挑眉：“這句話聽起來像林霧教你的。”

陸聞舟沒有反駁。

凌晨三點，啟明法務組向霧聲正式回函。措辭比周敬此前那封限時函收斂許多，撤回了“重大合規疑慮已確認”的表述，改為“需進一步核驗相關事件及資料用途邊界”，並確認原收購框架暫停推進，項目進入程序覆核期。

林霧收到郵件時，辦公室裡只剩下零星幾盞燈。

沈既白看完後，說：“原框架暫停，至少今晚我們沒被逼著簽。”

“只是今晚。”林霧說，“明天青藤要是壓價，雲跡要是解約，啟明內部再有人放消息，壓力還會回來。”

沈既白靠在桌沿，揉了揉眉心：“但桌子多了一張。”

林霧看著窗外。

東邊的天色還沒有亮，城市像一台過熱的伺服器，嗡嗡運轉，沒有人真正睡去。

她低聲說：“那就把桌子搭穩。”

早上八點十二分，衡遠律所所在的商務樓大堂已經有人在等。

許律帶著霧聲法務和財務經理先到，手裡拎著掃描設備和錄像支架。八點二十分，江歲寧和啟明法務組抵達。陸聞舟比她們晚兩分鐘進門，黑色大衣上還帶著清晨的寒意。他的眼下有淡淡青色，神情卻仍舊冷靜。

許律看見他，客氣而疏離地點頭：“陸先生，林總遠程接入。”

陸聞舟嗯了一聲：“我只陳述我掌握的歷史材料，不參與霧聲決策。”

手機屏幕裡，林霧坐在霧聲小會議室，背後是貼滿便簽的白板。她聽見這句話，抬眼看了他一瞬。

隔著屏幕，兩人的目光短短相撞。

林霧沒有寒暄，只說：“開始吧。”

衡遠的檔案室在樓層最裡側，金屬櫃打開時，有一股紙張陳舊的乾燥氣味。負責管理檔案的老助理把文件盒放到桌面上，盒脊上貼著編號。

HY-ZZ-2014-0917。

攝像頭紅燈亮起，許律先確認封條、借閱記錄和在場人員。江歲寧站在一側，一邊核對清單，一邊注意所有人的手部動作。周敬本人沒有出現，啟明派來的是併購組一名副總，臉上堆著職業笑容，卻始終避開江歲寧的視線。

文件一頁一頁展開。

最前面是委託協議、項目說明、往來函件。缺失的簽字頁仍不在正本裡，只留下一張複印痕跡很重的替代件。真正讓房間裡氣氛變化的是附件三。

資產處置顧問服務安排。

許律戴著手套，把那幾頁單獨攤開。顧問費收款方一欄寫著一家名為“瀚池商務諮詢有限公司”的企業。金額不算大，分三筆支付，名義是破產資產處置諮詢、債權人溝通及遊戲業務承接撮合。

財務經理低聲道：“不是衡遠律所，也不是法院指定管理人。”

林霧在視頻那端問：“股權穿透。”

霧聲法務立刻把企業查詢結果投屏共享。瀚池商務早已註銷，存續期只有三年，股東是一個叫羅建成的人。而羅建成曾在海舟互動前身“海舟數娛”擔任過財務顧問，後來又短暫出現在錦策諮詢一份對外招聘材料裡，職位標註為併購顧問。

房間裡沒有人立刻說話。

陸聞舟看著那個名字，眼底微不可察地一沉。

江歲寧問他：“你認識？”

陸聞舟聲音很低：“我父親破產案債權人會議外圍，有人遞過一張名片。名字我見過，但當時他不是核心代表。”

林霧在屏幕裡看著他：“你的舊硬盤裡有沒有這個人？”

“有一封殘缺郵件。”陸聞舟說，“收件人不完整，正文只剩半段，提到‘海舟承接窗口’和‘顧問款走瀚池’。我已提交給啟明合規，也可以按程序提供給霧聲律師核驗。”

許律立刻說：“請走雙方律師通道，不要點對點。”

陸聞舟點頭：“可以。”

這一次，林霧沒有再提醒他不要替她安排。她只是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然後說：“附件三掃描，瀚池商務全套工商、羅建成任職記錄、海舟數娛歷史股東、錦策諮詢人員交叉，全部列入清單。”

江歲寧補充：“還有二零一七年借閱記錄。”

檔案助理翻到最後，取出那張薄薄的借閱登記表。紙面上有幾處被水漬泡過，字跡模糊，但“JC併購部”後面還留著一個手寫電話尾號。

江歲寧拍照放大。

尾號是0917。

啟明併購組副總臉色變了一下，很快又掩飾過去：“這種縮寫不能說明是我們的人。景程、錦策，甚至某家公司內部代號都有可能。”

“所以要查。”江歲寧說，“電話尾號、借閱申請原件、當日訪客登記、複印收費記錄，一項項查。”

許律看向檔案助理：“這份二零一七年的附件複印件是否還有留底？”

檔案助理翻了半天，在系統裡調出一條記錄：“當時複印的是附件三和一份債權人聯絡名單。複印件沒有留底，但有收件地址。”

她把屏幕轉過來。

收件地址是一個共享辦公空間，位於城西舊園區。公司名稱欄填著四個字。

正禾文化。

視頻那端，林霧的手指停住。

正禾。

梁正和名字裡的正和，匿名郵件裡提到的顧問費，錦策背後模糊的實控人，海舟互動的前身，現在又多了一個正禾文化。

這些名字像不同顏色的線，終於在同一張破舊檔案紙上交叉了一次。

沈既白推門進入霧聲小會議室，正好聽見這句。他手裡拿著剛打印出的青藤會前條款，臉色比剛才更沉。

林霧按掉麥克風，問他：“青藤怎麼說？”

沈既白把文件放到她面前：“橋接加可轉債可以談，但要求我們同步拿到兩家核心企業客戶續約確認，並且啟明那邊不能有公開負面披露。估值折扣很深，但保團隊、保品牌、保數據邊界。”

林霧看了一眼條款，又重新打開麥克風。

“許律，衡遠這邊繼續封存。江律師，我們稍後會把附件三相關發現同步給啟明法務，但霧聲保留向青藤及企業客戶披露程序覆核進展的權利，披露內容不包含未核驗個人責任判斷。”

江歲寧聽懂了。

林霧不是在求啟明放手，她是在宣告霧聲有新的資金桌。

陸聞舟站在檔案桌旁，隔著一屋子人和一塊屏幕看著她。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教室。林霧坐在靠窗的位置，校服袖口捲起一截，面對老師臨時加的競賽題，明明筆尖停了很久，卻從來不肯抬頭說不會。

她一直都是這樣。

害怕，但不退。

九點整，林霧切入青藤視頻會。屏幕另一端的投資人開門見山：“林總，市場傳聞很亂。我們最關心兩點，霧聲的企業端續約是否穩定，以及你們是否會被啟明的程序問題拖進訴訟。”

林霧坐直身體，聲音因一夜未眠有些啞，卻很穩。

“第一，雲跡科技書面說明十點前可以發給各位，他們接受霧聲補充合規審查，暫不暫停服務。第二，啟明已正式回函撤回未核驗表述，原收購框架暫停，雙方進入程序覆核。第三，霧聲接受資方對合規、數據隔離和高危流程的審查，但不接受任何要求我們交出用戶個案明細、削減陪伴師培訓成本、或在資金壓力下裁撤核心服務團隊的條款。”

投資人笑了笑：“林總，你現在議價空間不大。”

“所以我講的是底線，不是議價。”林霧說，“如果青藤只想撿便宜，今天會可以到此為止。如果青藤想買的是一個仍能活下去的情緒陪伴社群，我們可以談折扣、談對賭、談董事席位，但不能談把它拆成流量池。”

沈既白坐在她旁邊，沒有打斷。

他比誰都清楚資金鏈只剩下多久，也比誰都明白林霧這番話可能會讓青藤把條款壓得更狠。但他同樣知道，如果霧聲為了活下去把核心交出去，那活下來的就不再是霧聲。

會議進行到九點四十，雲跡科技的書面確認終於發來。對方同意維持現有服務，要求霧聲一週內提交第三方合規審查計劃，並保留後續退出權。

這不是勝利，只是沒有立刻失血。

林霧把郵件轉給青藤，也同步給了啟明法務。

十點零三分，眠盒銷售再次聯繫雲跡科技採購的截圖被轉到霧聲工作群。這一次，對方話術更直接，稱“霧聲已被資方接管，核心團隊即將調整”。

林霧看著那句話，眼神冷下來：“發律師函。點名眠盒，附上兩次截圖和時間線。客戶那邊我再打一通。”

她剛拿起手機，另一封匿名郵件跳了出來。

發件人仍是那串臨時地址。

這一次，正文只有一行。

0917不是電話尾號，是檔案日。查周敬二零一七年九月十七日的景程郵箱。

林霧的指尖猛地停住。

幾乎同時，衡遠檔案室裡，江歲寧的手機震了一下。她低頭看見啟明IT發來的初步鏡像提示，周敬公司郵箱二零一七年歷史數據存在一段異常缺口，缺口日期正是九月十七日前後。

而會議室外的走廊裡，周敬那件被他交給助理的西裝口袋裡，另一部未申報的私人手機無聲亮起。

屏幕上彈出一條新消息。

顧問費那頁被翻出來了。眠盒那邊先停，等我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