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車內安靜了幾秒，深南大道的車流像一條被霓虹燙紅的河，從窗外一格一格倒退。導航的女聲平穩得近乎冷漠，提醒前方擁堵，建議改道科苑南路。

林知夏握著手機，指腹還停在那張模糊照片上。許曼青的側臉被地下停車場的白光照得很淡，遞出去的牛皮紙袋鼓起一角，像藏著某種不願見光的重量。那個男人半張臉藏在柱子後，只露出下頜和胸前工牌掛繩。

她喉嚨有點乾，卻還是先笑了一下。

“沈總，這算不算大型職場恐嚇套餐？買一送一，附贈董事會驚喜。”

沈望舒沒有接她的玩笑。她拿過手機，把照片放大，指尖停在男人工牌掛繩邊緣，又往右下角那行字看了一眼。

想知道養老基金的錢去哪了，明早九點，董事會前別讓沈望舒進公司。

“這不是單純威脅。”沈望舒說，“也是誘導。”

林知夏偏頭看她：“誘導誰？誘導我把你綁起來，不讓你進公司？”

沈望舒終於看了她一眼，眼底的冷意還未散，卻被她這句話蹭出一點無奈。

“誘導我們改變行程，或者提前暴露我們知道的東西。”她把手機還給林知夏，“發件人知道我在查基金，也知道你今晚會跟我在一起，甚至知道明早董事會的議程。要麼是許曼青的人在試探，要麼是內部有人想借我們的手逼她露出破綻。”

“那為什麼點名別讓你進公司？”林知夏問，“如果是許曼青的人，她應該希望你進去，然後當場把你扣在她設好的局裡。可這話聽著又像提醒。”

“提醒也可能是陷阱。”沈望舒低頭回了兩條訊息，聲音壓得很穩，“明早九點我會去，但不走正常門禁，不按她給我的節奏進會議室。”

林知夏盯著她的側臉。車窗外燈影晃過，沈望舒的眉骨被照得鋒利，她看起來仍然冷靜，像任何風險都能被她拆成表格裡的幾個欄位，可林知夏離得近，能看見她按在手機邊緣的指節微微發白。

她忽然想起高中那年，沈望舒帶她去教務處找監控。那天也是這樣，沈望舒一路冷著臉，說話像在念標準答案，直到翻過牆落地時手掌被碎玻璃劃破，林知夏才看見她疼得臉色發青。

這人一直這樣。

逞強逞得漂亮，連裂縫都要修成直線。

“會有危險嗎？”林知夏問得很輕。

沈望舒敲字的手停了一下。

“有。”她沒有敷衍，“但比被動等她們把證據做實更安全。”

“你倒是誠實。”

“你問的是風險，不是安慰。”

林知夏笑了笑：“沈望舒，你這樣聊天，放直播間三分鐘就掉粉。”

“所以你負責直播。”沈望舒把手機收起來，“我負責讓你明天還有直播可做。”

這句話落下來，林知夏的胸口像被什麼撞了一下。她迅速低頭，把注意力拉回郵件和照片，不讓自己在這種時候被一句話攪亂。

“你剛才說讓人備份資金流水，備到哪一步了？”

沈望舒沉默片刻，像是在判斷能告訴她多少。

“我查到幾筆養老項目預付款，名義上走的是適老化產品聯合開發和銀髮場景營銷，收款方裡有一家叫啟明康養供應鏈的公司。”她指了指照片裡男人模糊的工牌，“這個掛繩顏色和他們一樣。三年前我父親投的那支基金，也出現過啟明康養。”

林知夏心裡一沉。

“所以牛皮紙袋裡可能是回扣，也可能是合同？”

“也可能是她想讓我們以為那裡面有東西。”沈望舒說，“今晚先拿你這條線的原始證據。出庫原圖、調撥指令、批次碼樣品、監控記錄，只要能證明低價拖鞋不是你們組採購、不是你們試播選品，就能撐到明天。”

林知夏點頭，打開微信，把小陳發來的幾張截圖又看了一遍。倉庫系統的調撥單上，時間是昨晚二十二點四十七分，備註欄寫著一行刺眼的小字：許總辦要求，試播降本，先行替換。

可截圖不是原始單據，隨時能被說成偽造。

她正要給小陳發消息，周映荷的語音先彈了進來。

林知夏點開，手機裡立刻炸出周映荷不耐煩的聲音。

“林知夏，你們兩個要是還記得明天要賣給老人用的東西，就別光顧著查誰收錢誰遞袋子。那批防滑拖鞋我試了一雙，鞋底花紋是做樣子，沾水以後滑得跟菜市場魚皮一樣。還有那個起夜感應燈，亮度太刺眼，老人半夜一睜眼能被晃得心慌。這種東西你敢上播，我明天當場罵你，不用許總動手，我先把你組拆了。”

林知夏聽得頭皮一緊，卻忍不住笑：“周老師，您這是專業背書還是專業拆台？”

周映荷秒回語音。

“專業救命。你們賣的是養老用品，不是年輕人買了不好用就丟的香薰蠟燭。老人摔一下，是骨折，是臥床，是一家人跟著掉進坑裡。你給我記清楚，想翻盤，第一條不是會講故事，是別害人。”

車內靜了靜。

林知夏收起笑，低聲說：“記住了。今晚我們去倉庫取樣，您能不能幫我把試播清單重新過一遍？不合格的全部剔出去。”

“廢話，我已經在過了。”周映荷哼了一聲，“還有，你旁邊那位冷面投資人要是只會查帳，麻煩提醒她，產品批次也是帳。批次碼一亂，出了事誰都別想跑。”

沈望舒聽見了，微微抬眼。

林知夏把手機往她那邊偏了偏：“周老師點名批評你。”

沈望舒接過話：“周老師，今晚如果能拿到樣品，我會安排第三方加急檢測。檢測單明早八點前出初步意見。”

周映荷那頭頓了兩秒：“喲，還能聽人話。行，記得要防滑係數、材質氣味、承重穩定性，別拿那種花裡胡哨的報告糊弄我。還有你們兩個，別在倉庫逞英雄，深圳晚上救護車也堵。”

電話掛斷時，林知夏心裡那根繃緊的線反而穩了一點。

她看向窗外。車子拐下主路，科技園的玻璃高樓漸漸被甩在後面，前方是倉儲園區和城中村交界的灰色廠房，路邊小飯館亮著白熾燈，炒粉的油煙混著雨後潮氣鑽進車窗縫裡。

網約車停在園區門口時，已經快九點半。

林知夏剛下車，就看見倉庫大門外多了兩名保安。平時這裡只有一個大爺坐在崗亭裡刷短視頻，今晚卻連道閘都降了下來，門口貼著一張臨時通知：系統盤點，非倉儲人員禁止入內。

沈望舒掃了一眼通知，臉色沒有變。

林知夏心裡冷笑。盤點。真巧，巧得像有人怕她們進去看見什麼。

她走到崗亭前，語氣還算溫和：“李師傅，我是養老用品組林知夏，晚上來取明天試播樣品，之前跟老王說過。”

崗亭裡的保安抬頭，一見她，表情有些尷尬：“林組長，不是我不放。剛接到通知，今晚除了倉庫主管，誰都不能進。老王電話也打不通。”

“誰的通知？”

“公司行政群裡發的，說許總辦安排。”

又是許總辦。

林知夏笑意淡了些：“行政群通知能不能給我看一眼？”

保安把手機往回縮：“這……不太方便。”

沈望舒向前一步，從包裡拿出證件：“我是投資方風控代表，今晚對養老項目庫存做臨時風險核查。通知如果沒有董事會或總經辦正式授權，不能阻止審計取證。”

保安愣住，看看她，又看看林知夏，顯然沒料到大晚上會來這麼一位。

旁邊另一個年輕保安立刻拿起對講機，壓低聲音說了幾句。沒多久，園區裡快步走出一個穿灰色工服的男人。林知夏認得，是倉庫副主管趙海，平時見誰都笑，今晚臉色卻沉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林組長，沈總，這麼晚過來不合規吧？”趙海擋在閘口，“盤點期間外人不能入庫，萬一貨品少了，責任算誰的？”

林知夏還沒開口，沈望舒已經冷聲道：“你說誰是外人？”

趙海被她看得一噎，隨即又硬起脖子：“沈總，我知道您是投資方，但倉庫有倉庫制度。尤其現在養老用品組出了質檢風險，更不能隨便進。”

“質檢風險結論誰下的？”沈望舒問。

“公司明早會通報。”

“明早還沒到，你今晚就先封庫。”沈望舒語氣平直，“趙副主管，你是按流程辦事，還是按人辦事？”

趙海額角跳了一下。

林知夏知道沈望舒這種問法很危險，逼得太緊，對方反而可能破罐破摔。她往前半步，聲音放柔：“趙哥，我不為難你。明天直播要抽檢樣品，我只拿養老用品組原本入庫批次的樣品和簽收單，拿完就走。你也知道，出了事我背，你們倉庫也跑不了。”

趙海看她，眼神閃爍了一下。

林知夏捕捉到了那一秒的鬆動，繼續說：“昨晚二十二點四十七分那張調撥單，我已經看到截圖了。現在我只要原始單和監控。你把東西給我，至少能證明倉庫是按上面指令操作，不是你私自換貨。”

趙海臉色變了。

“你哪來的截圖？”

“這重要嗎？”林知夏笑了笑，“重要的是，許總辦能保許總辦，未必會保倉庫副主管。”

這句話像針，扎得趙海嘴唇抿緊。他回頭看了一眼倉庫深處，又看向沈望舒手裡的證件，終於低聲說：“只能十分鐘。監控室我進不去，今晚系統維護。單據……你們自己看，別說是我放的。”

道閘升起時，潮濕的夜風從倉庫方向灌出來，帶著紙箱、塑料和灰塵混雜的味道。

林知夏跟沈望舒快步往裡走。倉庫燈只開了一半，一排排貨架沉在昏黃光線裡，像無數張沉默的嘴。養老用品組的貨位在最裡側，原本貼著藍色標籤，現在有幾個托盤被換成了黃色封條，上面寫著大健康事業部調撥。

林知夏蹲下去，撕開一角外箱，看見裡面的防滑拖鞋包裝與她們原定選品完全不同。她拿起一雙，鞋底薄而硬，所謂防滑紋路淺得可笑。

“周老師罵輕了。”她低聲說。

沈望舒戴上一次性手套，拍照，錄像，將外箱標籤、物流單號、批次碼全部存檔。她動作極快，像早已做過無數次取證。

林知夏翻到托盤側面，忽然停住。

那裡貼著一張被半撕掉的舊標籤，殘留的批次碼只剩後四位：0719。旁邊供應商縮寫是QM。

啟明。

她抬頭看沈望舒：“你剛才說那家公司叫啟明康養？”

沈望舒的手頓住，走過來看了一眼，臉色瞬間冷下去。

“我父親中風前，反覆說過一個詞。”她聲音很低，“七一九。”

林知夏心口一跳。

倉庫頂上的燈管滋滋響了一聲，像有人在黑暗裡拉緊了線。

沈望舒很快恢復冷靜：“拍下來。樣品帶走兩份，一份送檢，一份封存。”

林知夏點頭，把拖鞋放進自封袋，又去找原本批次的助浴椅和起夜燈。她們在貨架間穿梭，終於在一個文件筐裡找到昨晚的紙質調撥單複印件。原件不見了，複印件右下角有倉庫簽收章，備註欄那行“許總辦要求，試播降本”仍然清晰。

沈望舒拍完照，忽然問：“出庫原圖呢？”

趙海站在不遠處，臉色灰白：“系統裡應該有。”

“帶我們去看。”

“我說了，系統維護。”

沈望舒看著他：“系統維護，不代表本地緩存也消失。”

趙海不說話。

林知夏把複印件收進文件袋，語氣平靜：“趙哥，監控是不是被刪了？”

倉庫裡的空氣凝住。

半晌，趙海才啞聲說：“我不知道。今晚七點，監控室那邊說硬盤故障，前二十四小時視頻都讀不出來。老王去找IT，後來電話就關機了。”

沈望舒立刻拿出手機：“監控硬盤誰經手？”

“IT外包，小梁。還有……”趙海艱難地吞了下口水，“許總辦的人來過。”

林知夏剛要追問，倉庫外忽然傳來保安的聲音：“趙主管！行政那邊來電話了，讓你馬上清場！”

趙海臉色一變：“你們快走。”

“樣品和單據我帶走。”林知夏說。

“不行，這些不能出庫！”

沈望舒擋在林知夏身前，聲音冷得像刀背：“現在起，這批貨涉及風險核查和可能的證據保全。你如果阻攔，明早我會把你的名字放進董事會報告。”

趙海僵在原地。

林知夏看著沈望舒的背影，忽然覺得胸口酸得厲害。這人明明也被盯上，明明手還在微微發抖，卻依舊站在她前面，把所有責難先接過去。

她拎起樣品袋，低聲說：“走。”

兩人從側門離開倉庫時，雨又下了起來。細密的雨絲落在園區水泥地上，反出零碎的光。林知夏把文件袋抱在懷裡，沈望舒撐開一把黑傘，傘面不大，兩人肩膀不可避免地靠在一起。

沈望舒的手機就在這時震動。

她看了一眼屏幕，神情微變。

林知夏敏銳地問：“怎麼了？”

“明早董事會議程改了。”沈望舒把手機遞給她，“八點半提前開始，新增第一項，養老用品組質檢事故及責任處理。列席名單裡，沒有你。”

林知夏盯著那行字，忽然笑了。

“處理我，還不讓我到場。許總真體貼，連我的台詞都省了。”

沈望舒收回手機，目光沉沉：“還有門禁通知。明早七點起，外部顧問和投資方代表需重新審核入場權限。”

“所以那封郵件不是空穴來風。”林知夏抬眼，“有人知道她們要把你攔在門外。”

沈望舒沒有說話。

雨水順著傘沿滴下來，落在她袖口。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另一條訊息剛跳出來，發件人是醫院護工。

沈小姐，您父親今晚醒過一陣，一直念著七一九和啟明，還說抽屜裡有舊U盤。

林知夏也看見了那行字。

兩人站在倉庫側門外，身後是被臨時封鎖的貨架和被刪掉的監控，前方是明早提前的董事會、被取消的門禁權限，還有那個從父親病床上浮出的關鍵詞。

七一九。啟明。

沈望舒握著手機的手終於明顯顫了一下。

林知夏沒有拆穿，只伸手接過她另一隻手裡的樣品袋，語氣仍像開玩笑，卻放得很輕：“沈總，帳你查，貨我保。明早她們想關門處理我，也得先問問我這個當事人同不同意。”

沈望舒看向她，傘下的距離近得能聽見彼此呼吸。

“你不用進董事會硬碰。”沈望舒說，“我會處理。”

“又來。”林知夏嘆了口氣，“十年前你就是這句話，什麼都你處理，然後一聲不吭走掉。”

沈望舒眼神微動，像被雨水敲開一道舊裂縫。

林知夏沒有再往下說。現在不是追問當年的時候，她也怕問出口，自己會先失控。

她只是把文件袋抱緊，抬頭看向遠處科技園那片冷白的燈。

“這次別一個人翻牆了。”她說，“牆那邊可能有人等著推你。”

沈望舒沉默許久，終於低聲說：“好。”

她的手機再次亮起。

這一次，是一封新郵件。沒有正文，只有一個附件名。

0719原始流水備份。

發件人仍是匿名。時間顯示，剛剛發送。

林知夏的呼吸一滯。

沈望舒點開附件前，抬眼看向雨幕盡頭。倉庫園區的監控攝像頭無聲轉動，紅點一閃一閃，像某隻藏在暗處的眼睛。

明早八點半之前，她們只剩不到十一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