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電話斷掉後，報廢麵包車裡只剩下雨聲。
車頂有一道舊裂縫，水滴沿著鏽痕滲進來，落在副駕前方的塑膠墊上，啪嗒，啪嗒。儀表盤的背光忽明忽暗，像一口快熄的氣。林照野握著方向盤，指節還沾著血，眼睛盯著前方濕漉漉的省道，嘴唇抿成一條硬線。
謝聞舟把手機拿在手裡，沒有立刻說話。他的臉被屏幕冷光照得更淡，眼底卻沉得厲害。
“去星禾。”林照野先開口，聲音壓著火，“現在。”
“先備份。”謝聞舟說。
林照野猛地偏頭看他：“孟知禾說十二點前。你還有心思備份？”
“正因為十二點前，才不能把唯一的東西帶進他們的地盤。”謝聞舟指尖迅速滑動，把相機記憶卡取出來，又從車裡翻出一根轉接線接到手機上，“物流園那段錄像如果丟了，孟知禾就算把賬交出來，也只會變成孤證。你想救她，還是想陪她一起被扣成造謠？”
林照野盯著他，胸口起伏兩下，終於罵了一句：“你們做平台的，嘴都這麼討人嫌？”
“你不是第一個這麼評價我的。”
謝聞舟低頭操作，將視頻拆分壓縮，上傳到兩個境外雲端和一個岐信鏈臨時存證節點。進度條慢得令人焦躁，麵包車破舊的雨刷在擋風玻璃上刮出一道道灰影。遠處物流園的燈已經徹底被雨幕吞掉，路邊只剩幾家關門的汽修店，招牌在風裡晃，鐵皮敲得人心煩。
林照野掏出自己的手機，想給外婆打電話，手指卻停在通訊錄上。
謝聞舟看見了：“打。”
“現在這個點，她睡了。”林照野語氣硬，像在跟自己較勁，“老人家心臟不好，半夜接電話要嚇著。”
“你不打，等會兒更嚇。”
林照野瞪他一眼，還是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那頭傳來老人含糊的聲音：“照野啊？”
林照野整個背脊像被人拉緊，又迅速放軟。他把聲音壓得很低：“外婆，睡了沒？”
“睡了又醒了。外頭雨大，我聽見窗戶響。”老人停了停，“你是不是又在外面跑車？別淋雨，胃又要疼。”
林照野喉結滾了一下：“我沒事。你那邊呢？星禾今晚有沒有人去你房間？”
“沒有呀。就是剛才樓道裡有人走來走去，說是查消防。孟主管下午還來過，給我送了藥盒，說這幾天不要亂簽字，誰來說退費流程都先問家裡人。”外婆的聲音小了點，“照野，是不是錢的事又麻煩了？”
林照野看著前方黑雨，手指攥得發白：“不麻煩。我會拿回來。”
“拿不回來也別跟人打架。”老人嘆了一口氣，“錢沒了就沒了，人要好好的。”
林照野閉了閉眼，硬生生把湧上來的情緒壓回去：“知道。門反鎖，誰敲都別開，護工也不行。等我給你電話。”
掛斷後，他把手機往中控台上一扔，重新踩下油門。
謝聞舟的上傳進度終於跳到百分之百。他沒有鬆氣，而是把自己的手機卡拔了出來，折斷，丟進空可樂罐裡。
林照野看他：“你倒挺熟。”
“被追債的人堵過門，多少學一點。”謝聞舟語氣平淡，“剛才那個陌生號碼不乾淨。她能打進我私人號，周啟明的人也可能順著基站摸過來。”
“你私人號誰有？”
“公司核心層，合作銀行風控，還有幾個監管聯絡人。”
林照野冷笑：“範圍挺小，小到夠開一桌席。”
謝聞舟沒有反駁，只把相機塞進外套內側，又看了一眼林照野手背上的傷：“前面右轉，老城貨運站有夜班出租。這車不能開到星禾。”
“還用你說。”林照野打方向，麵包車在積水裡一甩尾，差點撞上路邊隔離樁。
謝聞舟伸手扶住車頂把手，皺眉：“你開車一直這麼像報復社會？”
“嫌慢你下去跑。”
“嫌你手在流血。”
林照野動作頓了一下，嘴上仍不饒人：“謝總關心得挺貴，回頭按分鐘收費？”
謝聞舟從內袋拿出一小包創可貼和消毒棉，扔到他腿上：“少廢話。等會兒進檔案室，你這手碰什麼都會留痕。”
林照野低頭看了一眼，沒接話，單手把車停進貨運站旁邊的陰影裡。兩人下車時，雨一下子砸滿肩頭。謝聞舟撐開那把在後巷打人的傘，傘骨歪了一根，勉強擋住兩人半邊身子。
林照野掃他：“你這傘也算證物。”
“那你別往傘下站。”
林照野嗤了一聲，卻沒走開。
他們在貨運站後門換了一輛夜班出租。司機是個中年男人，打著哈欠，聽見去星禾老樓，從後視鏡裡看了他們一眼：“這麼晚去養老院？探病啊？”
謝聞舟面不改色：“家裡老人摔了。”
司機嘖了一聲：“星禾最近事兒多。白天還有人堵門，說退錢。你們做子女的也不容易，老人那點棺材本，一投進去就像肉包子打狗。”
林照野眼神一沉，沒吭聲。
車窗外，岐南的夜被雨洗得模糊。高架橋下堆著共享電動車，商場外的大屏還在播放車貸低息廣告，笑容滿面的年輕夫妻站在一輛新車旁，字幕寫著信用讓生活更近。出租車穿過老城，路邊的門店一排排關著，只有藥房和彩票站還亮著燈。這座城市白天談轉型，談金融創新，談銀髮經濟，到了夜裡，所有光鮮詞語都被雨水泡得發軟，只剩欠款、床位、月供和病房押金。
謝聞舟的備用機震了一下。他低頭看，是老秦發來的消息。
銀行那邊臨時通知，明早九點監管座談提前到七點半。有人把南郊十九筆異常貸款打包投訴到市金融辦，點名聞舟平台風控失守。你人在哪？別失聯。
謝聞舟看了幾秒，回了兩個字：在查。
老秦很快又發：別硬扛。公司裡今天有人問你密鑰輪換記錄，我覺得不對。
謝聞舟眼神微冷，把手機收起來。
林照野靠在窗邊，像是不經意地問：“平台內部也漏風？”
“風口太多，還不知道哪一扇窗開著。”
“你那套區塊鏈憑證不是挺神？怎麼還能讓人冒評估編號、複製密鑰？”
謝聞舟看向他：“鏈上能證明一件事被記錄過，不能證明記錄它的人沒被收買，接口沒被借用，設備沒被仿冒。”
林照野轉頭，目光銳利：“你承認你們平台有洞？”
“有洞就補。”謝聞舟語氣冷靜，“但把洞挖出來的人，不一定是我。”
出租車在星禾養老社區後門外停下時，距離十二點還有二十一分鐘。
星禾建在老城河邊，前兩年剛擴了新樓，玻璃幕牆和暖色招牌從遠處看很體面。可孟知禾說的老樓在後側，是二十年前的職工療養院改造，外牆爬滿潮斑，樓道燈一盞亮一盞滅。雨夜裡，院內的桂花樹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空氣裡混著消毒水、潮木頭和老人常用藥膏的味道。
後門保安亭裡有人打盹，桌上放著半碗泡麵。林照野把帽檐壓低，熟門熟路帶謝聞舟繞到側邊送餐通道，掀開一塊鬆動的鐵網。
謝聞舟看他：“你來過不少次。”
“外婆住這，我不該來？”林照野鑽進去，“謝總別用審犯人的眼神看我。”
“我只是確認你知道路。”
“那你跟緊，別走丟了又怪我售後不到位。”
兩人沿著濕滑的窄道進了老樓後門。值班護工坐在一樓護士台後面，正低頭刷短視頻，音量開得很小。林照野避開監控死角，上了二樓，先在外婆房門口停住。
門縫裡透著微弱夜燈。屋內傳來平穩的呼吸聲，還有一聲很輕的咳嗽。林照野把手放在門把上，沒有開門，只低頭站了兩秒。
謝聞舟沒有催他。
林照野轉身時，眼裡那點軟意已經被壓回去：“走。”
孟知禾的辦公室在老樓與新樓連廊交界處。門沒鎖，但裡面已經被翻得一片狼藉。抽屜拉開，文件夾散在地上，牆上的排班表被扯下一半。桌邊有一只碎掉的陶瓷杯，水漬還沒乾。林照野蹲下去看，從紙堆裡撿起一張被踩髒的打印頁。
上面是第三期預付養護金客戶明細，幾個老人名字旁邊被紅筆圈起，其中一個正是他外婆。
謝聞舟站在門口，視線掃過天花板角落的監控：“攝像頭被轉過方向。”
“內部人幹的。”林照野把紙折好塞進口袋，“孟知禾沒撒謊。”
謝聞舟在桌面上找到一張便簽，字跡清秀，卻被水暈開一半，只剩幾個可辨認的字：老樓，負一，消防櫃，別信……
最後兩個字被墨跡吞掉。
林照野盯著那張便簽：“別信誰？”
走廊盡頭忽然傳來腳步聲。
謝聞舟伸手關掉辦公室燈，拉著林照野退進門後。兩個男人從連廊那邊走過來，一個穿星禾安保制服，另一個是白天常在市場跟著周啟明的人。安保低聲說：“孟主管手機定位最後在老樓，周會長說東西一定還在這。地下室那邊鎖了嗎？”
“鎖了，監控也拔了。人要是躲裡面，跑不了。”
“她媽那邊呢？”
“醫院有人盯著。小姑娘不懂事，嚇一嚇就回頭了。”
林照野的呼吸瞬間重了。謝聞舟按住他的手腕，像剛才在倉庫外一樣，力道很穩。
腳步聲遠去後，林照野甩開他的手，低聲道：“再按我一次，手給你掰折。”
謝聞舟看著他：“你要是剛才衝出去，現在我們連地下室門在哪都問不出來。”
“所以謝總打算文明敲門？”
“消防櫃。”
兩人迅速下到一樓後側。老樓通往負一層的門掛著一把新鎖，旁邊牆上正有紅色消防櫃。林照野蹲下，從工具包裡取出細鉤和扁片，三秒撥開櫃門，裡面除了滅火器，還貼著一枚黑色磁吸門禁卡。
謝聞舟低聲：“孟知禾留的。”
林照野刷開負一層門。門軸發出一聲潮濕的呻吟，冷氣混著霉味撲上來。
地下檔案室比想像中更深。水泥台階一路往下，牆面滲水，應急燈發著綠光。兩側堆著舊病床、輪椅和過期宣傳展架，展架上還印著安心養老，資金托管，陽光透明。林照野看了一眼，笑意很冷。
檔案室門半掩著。裡面沒有孟知禾，只有一排排鐵皮櫃。最裡側的櫃子被撬開，文件散落滿地。謝聞舟戴上薄手套，快速翻看。林照野則直奔牆邊配電箱，摸了摸溫度。
“剛有人來過。”
“多久？”
“十分鐘內。”林照野說，“還有，這裡有新拉的網線。”
謝聞舟抬頭，順著網線看去，角落裡藏著一台小型路由器，燈正閃著。旁邊有一個空的硬盤盒。
他蹲下查看，眉心沉了沉：“有人在這裡做過數據拷貝。”
林照野在消防柜後方摸到一截膠帶，撕開後是一把小鑰匙。他試了幾個抽屜，最後打開靠牆最低的一格。裡面沒有賬冊，只有一只防水袋，袋中放著一個加密U盤和半本被撕開的手寫流水。
林照野翻開第一頁，瞳孔微縮。
星禾第三期預付養護金，入賬時間、老人姓名、金額、轉出路徑，一筆筆寫得極細。幾十萬、十幾萬、八萬，像一個個家庭被掏空的聲音。資金從星禾托管戶轉入岐南恆通諮詢，再拆分至明啟汽貿、啟勝租賃，最後對應到聞舟平台的貸款預審編號。
其中十九筆被紅筆標出。
謝聞舟接過流水，看見幾個熟悉的接口代碼，臉色終於變了。
林照野盯著他：“認識？”
“這是平台白名單接口，不對外開放。正常只給合作銀行和授權車商查詢預審額度，不應該能發起抵押合同。”
“可它發起了。”
“有人拿到了更高權限。”謝聞舟聲音很低，“或者有人在內部替它開了門。”
林照野冷笑：“恭喜，謝總，你家窗戶不止漏風，牆也快塌了。”
謝聞舟沒有還嘴。他用備用機嘗試讀取U盤，屏幕跳出加密提示，需要輸入六位數密碼。旁邊半本流水最後一頁夾著一張醫院繳費單，是孟知禾母親的名字，背面寫著一行字。
如果我沒到，密碼是我母親手術日。賬冊缺頁在我身上。真正的出口，不在星禾。
林照野低聲念到最後一句，皺起眉：“她人呢？”
話音剛落，地下室頭頂的燈忽然全滅。
黑暗像一塊濕布猛地罩下來。幾秒後，走廊遠處傳來門被推開的聲音，有人下樓，皮鞋踩在水泥台階上，一下一下，帶著不急不慢的壓迫感。
“找仔細點。”一個男人說，“周會長交代了，東西可以不要，人不能再亂說話。”
林照野把U盤攥進掌心，低罵：“來得真快。”
謝聞舟拉開最裡側一扇鐵櫃，將相機和半本流水分別塞進外套兩邊，又把林照野往身後帶了一步。
林照野咬牙：“你又擋什麼？我能打。”
“我知道。”謝聞舟低聲說，“所以你留著手，等會兒開門。”
“哪來的門？”
謝聞舟抬手，手機微弱的光照向檔案室最裡面的牆。那裡被幾個舊文件箱擋著，牆角露出一條細縫，有風從縫裡鑽進來，帶著地下排水道的腥冷味。
林照野眼睛一亮，立刻上前搬箱子。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手電光已經掃過門縫。謝聞舟站在門側，握緊那把彎了骨的雨傘，神情冷靜得近乎鋒利。
就在林照野撬開那道暗門時，謝聞舟的備用機屏幕亮了一下。
一條陌生短信跳出來，沒有署名。
謝總，別查白名單。你父親當年欠下的，不只是錢。
林照野也看見了那行字。他回頭，眼神瞬間變得複雜。
門外有人一腳踹開檔案室門，手電光刺進來。
謝聞舟把手機按滅，聲音壓得很低：“先走。”
林照野盯了他半秒，沒有追問，只把暗門拉到最大。
兩人一前一後鑽進潮濕狹窄的通道。身後傳來男人的怒罵和翻找聲，還有鐵皮櫃被踹翻的巨響。雨夜裡的星禾老樓沉默地立在城市一角，樓上老人們仍在睡夢裡，沒人知道，他們半生攢下的錢，正從一只小小的U盤和半本殘缺賬冊裡，露出通往更深處的線頭。
車頂有一道舊裂縫，水滴沿著鏽痕滲進來，落在副駕前方的塑膠墊上，啪嗒，啪嗒。儀表盤的背光忽明忽暗，像一口快熄的氣。林照野握著方向盤，指節還沾著血，眼睛盯著前方濕漉漉的省道，嘴唇抿成一條硬線。
謝聞舟把手機拿在手裡，沒有立刻說話。他的臉被屏幕冷光照得更淡，眼底卻沉得厲害。
“去星禾。”林照野先開口，聲音壓著火，“現在。”
“先備份。”謝聞舟說。
林照野猛地偏頭看他：“孟知禾說十二點前。你還有心思備份？”
“正因為十二點前，才不能把唯一的東西帶進他們的地盤。”謝聞舟指尖迅速滑動，把相機記憶卡取出來，又從車裡翻出一根轉接線接到手機上，“物流園那段錄像如果丟了，孟知禾就算把賬交出來，也只會變成孤證。你想救她，還是想陪她一起被扣成造謠？”
林照野盯著他，胸口起伏兩下，終於罵了一句：“你們做平台的，嘴都這麼討人嫌？”
“你不是第一個這麼評價我的。”
謝聞舟低頭操作，將視頻拆分壓縮，上傳到兩個境外雲端和一個岐信鏈臨時存證節點。進度條慢得令人焦躁，麵包車破舊的雨刷在擋風玻璃上刮出一道道灰影。遠處物流園的燈已經徹底被雨幕吞掉，路邊只剩幾家關門的汽修店，招牌在風裡晃，鐵皮敲得人心煩。
林照野掏出自己的手機，想給外婆打電話，手指卻停在通訊錄上。
謝聞舟看見了：“打。”
“現在這個點，她睡了。”林照野語氣硬，像在跟自己較勁，“老人家心臟不好，半夜接電話要嚇著。”
“你不打，等會兒更嚇。”
林照野瞪他一眼，還是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那頭傳來老人含糊的聲音：“照野啊？”
林照野整個背脊像被人拉緊，又迅速放軟。他把聲音壓得很低：“外婆，睡了沒？”
“睡了又醒了。外頭雨大，我聽見窗戶響。”老人停了停，“你是不是又在外面跑車？別淋雨，胃又要疼。”
林照野喉結滾了一下：“我沒事。你那邊呢？星禾今晚有沒有人去你房間？”
“沒有呀。就是剛才樓道裡有人走來走去，說是查消防。孟主管下午還來過，給我送了藥盒，說這幾天不要亂簽字，誰來說退費流程都先問家裡人。”外婆的聲音小了點，“照野，是不是錢的事又麻煩了？”
林照野看著前方黑雨，手指攥得發白：“不麻煩。我會拿回來。”
“拿不回來也別跟人打架。”老人嘆了一口氣，“錢沒了就沒了，人要好好的。”
林照野閉了閉眼，硬生生把湧上來的情緒壓回去：“知道。門反鎖，誰敲都別開，護工也不行。等我給你電話。”
掛斷後，他把手機往中控台上一扔，重新踩下油門。
謝聞舟的上傳進度終於跳到百分之百。他沒有鬆氣，而是把自己的手機卡拔了出來，折斷，丟進空可樂罐裡。
林照野看他：“你倒挺熟。”
“被追債的人堵過門，多少學一點。”謝聞舟語氣平淡，“剛才那個陌生號碼不乾淨。她能打進我私人號，周啟明的人也可能順著基站摸過來。”
“你私人號誰有？”
“公司核心層，合作銀行風控，還有幾個監管聯絡人。”
林照野冷笑：“範圍挺小，小到夠開一桌席。”
謝聞舟沒有反駁，只把相機塞進外套內側，又看了一眼林照野手背上的傷：“前面右轉，老城貨運站有夜班出租。這車不能開到星禾。”
“還用你說。”林照野打方向，麵包車在積水裡一甩尾，差點撞上路邊隔離樁。
謝聞舟伸手扶住車頂把手，皺眉：“你開車一直這麼像報復社會？”
“嫌慢你下去跑。”
“嫌你手在流血。”
林照野動作頓了一下，嘴上仍不饒人：“謝總關心得挺貴，回頭按分鐘收費？”
謝聞舟從內袋拿出一小包創可貼和消毒棉，扔到他腿上：“少廢話。等會兒進檔案室，你這手碰什麼都會留痕。”
林照野低頭看了一眼，沒接話，單手把車停進貨運站旁邊的陰影裡。兩人下車時，雨一下子砸滿肩頭。謝聞舟撐開那把在後巷打人的傘，傘骨歪了一根，勉強擋住兩人半邊身子。
林照野掃他：“你這傘也算證物。”
“那你別往傘下站。”
林照野嗤了一聲，卻沒走開。
他們在貨運站後門換了一輛夜班出租。司機是個中年男人，打著哈欠，聽見去星禾老樓，從後視鏡裡看了他們一眼：“這麼晚去養老院？探病啊？”
謝聞舟面不改色：“家裡老人摔了。”
司機嘖了一聲：“星禾最近事兒多。白天還有人堵門，說退錢。你們做子女的也不容易，老人那點棺材本，一投進去就像肉包子打狗。”
林照野眼神一沉，沒吭聲。
車窗外，岐南的夜被雨洗得模糊。高架橋下堆著共享電動車，商場外的大屏還在播放車貸低息廣告，笑容滿面的年輕夫妻站在一輛新車旁，字幕寫著信用讓生活更近。出租車穿過老城，路邊的門店一排排關著，只有藥房和彩票站還亮著燈。這座城市白天談轉型，談金融創新，談銀髮經濟，到了夜裡，所有光鮮詞語都被雨水泡得發軟，只剩欠款、床位、月供和病房押金。
謝聞舟的備用機震了一下。他低頭看，是老秦發來的消息。
銀行那邊臨時通知，明早九點監管座談提前到七點半。有人把南郊十九筆異常貸款打包投訴到市金融辦，點名聞舟平台風控失守。你人在哪？別失聯。
謝聞舟看了幾秒，回了兩個字：在查。
老秦很快又發：別硬扛。公司裡今天有人問你密鑰輪換記錄，我覺得不對。
謝聞舟眼神微冷，把手機收起來。
林照野靠在窗邊，像是不經意地問：“平台內部也漏風？”
“風口太多，還不知道哪一扇窗開著。”
“你那套區塊鏈憑證不是挺神？怎麼還能讓人冒評估編號、複製密鑰？”
謝聞舟看向他：“鏈上能證明一件事被記錄過，不能證明記錄它的人沒被收買，接口沒被借用，設備沒被仿冒。”
林照野轉頭，目光銳利：“你承認你們平台有洞？”
“有洞就補。”謝聞舟語氣冷靜，“但把洞挖出來的人，不一定是我。”
出租車在星禾養老社區後門外停下時，距離十二點還有二十一分鐘。
星禾建在老城河邊，前兩年剛擴了新樓，玻璃幕牆和暖色招牌從遠處看很體面。可孟知禾說的老樓在後側，是二十年前的職工療養院改造，外牆爬滿潮斑，樓道燈一盞亮一盞滅。雨夜裡，院內的桂花樹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空氣裡混著消毒水、潮木頭和老人常用藥膏的味道。
後門保安亭裡有人打盹，桌上放著半碗泡麵。林照野把帽檐壓低，熟門熟路帶謝聞舟繞到側邊送餐通道，掀開一塊鬆動的鐵網。
謝聞舟看他：“你來過不少次。”
“外婆住這，我不該來？”林照野鑽進去，“謝總別用審犯人的眼神看我。”
“我只是確認你知道路。”
“那你跟緊，別走丟了又怪我售後不到位。”
兩人沿著濕滑的窄道進了老樓後門。值班護工坐在一樓護士台後面，正低頭刷短視頻，音量開得很小。林照野避開監控死角，上了二樓，先在外婆房門口停住。
門縫裡透著微弱夜燈。屋內傳來平穩的呼吸聲，還有一聲很輕的咳嗽。林照野把手放在門把上，沒有開門，只低頭站了兩秒。
謝聞舟沒有催他。
林照野轉身時，眼裡那點軟意已經被壓回去：“走。”
孟知禾的辦公室在老樓與新樓連廊交界處。門沒鎖，但裡面已經被翻得一片狼藉。抽屜拉開，文件夾散在地上，牆上的排班表被扯下一半。桌邊有一只碎掉的陶瓷杯，水漬還沒乾。林照野蹲下去看，從紙堆裡撿起一張被踩髒的打印頁。
上面是第三期預付養護金客戶明細，幾個老人名字旁邊被紅筆圈起，其中一個正是他外婆。
謝聞舟站在門口，視線掃過天花板角落的監控：“攝像頭被轉過方向。”
“內部人幹的。”林照野把紙折好塞進口袋，“孟知禾沒撒謊。”
謝聞舟在桌面上找到一張便簽，字跡清秀，卻被水暈開一半，只剩幾個可辨認的字：老樓，負一，消防櫃，別信……
最後兩個字被墨跡吞掉。
林照野盯著那張便簽：“別信誰？”
走廊盡頭忽然傳來腳步聲。
謝聞舟伸手關掉辦公室燈，拉著林照野退進門後。兩個男人從連廊那邊走過來，一個穿星禾安保制服，另一個是白天常在市場跟著周啟明的人。安保低聲說：“孟主管手機定位最後在老樓，周會長說東西一定還在這。地下室那邊鎖了嗎？”
“鎖了，監控也拔了。人要是躲裡面，跑不了。”
“她媽那邊呢？”
“醫院有人盯著。小姑娘不懂事，嚇一嚇就回頭了。”
林照野的呼吸瞬間重了。謝聞舟按住他的手腕，像剛才在倉庫外一樣，力道很穩。
腳步聲遠去後，林照野甩開他的手，低聲道：“再按我一次，手給你掰折。”
謝聞舟看著他：“你要是剛才衝出去，現在我們連地下室門在哪都問不出來。”
“所以謝總打算文明敲門？”
“消防櫃。”
兩人迅速下到一樓後側。老樓通往負一層的門掛著一把新鎖，旁邊牆上正有紅色消防櫃。林照野蹲下，從工具包裡取出細鉤和扁片，三秒撥開櫃門，裡面除了滅火器，還貼著一枚黑色磁吸門禁卡。
謝聞舟低聲：“孟知禾留的。”
林照野刷開負一層門。門軸發出一聲潮濕的呻吟，冷氣混著霉味撲上來。
地下檔案室比想像中更深。水泥台階一路往下，牆面滲水，應急燈發著綠光。兩側堆著舊病床、輪椅和過期宣傳展架，展架上還印著安心養老，資金托管，陽光透明。林照野看了一眼，笑意很冷。
檔案室門半掩著。裡面沒有孟知禾，只有一排排鐵皮櫃。最裡側的櫃子被撬開，文件散落滿地。謝聞舟戴上薄手套，快速翻看。林照野則直奔牆邊配電箱，摸了摸溫度。
“剛有人來過。”
“多久？”
“十分鐘內。”林照野說，“還有，這裡有新拉的網線。”
謝聞舟抬頭，順著網線看去，角落裡藏著一台小型路由器，燈正閃著。旁邊有一個空的硬盤盒。
他蹲下查看，眉心沉了沉：“有人在這裡做過數據拷貝。”
林照野在消防柜後方摸到一截膠帶，撕開後是一把小鑰匙。他試了幾個抽屜，最後打開靠牆最低的一格。裡面沒有賬冊，只有一只防水袋，袋中放著一個加密U盤和半本被撕開的手寫流水。
林照野翻開第一頁，瞳孔微縮。
星禾第三期預付養護金，入賬時間、老人姓名、金額、轉出路徑，一筆筆寫得極細。幾十萬、十幾萬、八萬，像一個個家庭被掏空的聲音。資金從星禾托管戶轉入岐南恆通諮詢，再拆分至明啟汽貿、啟勝租賃，最後對應到聞舟平台的貸款預審編號。
其中十九筆被紅筆標出。
謝聞舟接過流水，看見幾個熟悉的接口代碼，臉色終於變了。
林照野盯著他：“認識？”
“這是平台白名單接口，不對外開放。正常只給合作銀行和授權車商查詢預審額度，不應該能發起抵押合同。”
“可它發起了。”
“有人拿到了更高權限。”謝聞舟聲音很低，“或者有人在內部替它開了門。”
林照野冷笑：“恭喜，謝總，你家窗戶不止漏風，牆也快塌了。”
謝聞舟沒有還嘴。他用備用機嘗試讀取U盤，屏幕跳出加密提示，需要輸入六位數密碼。旁邊半本流水最後一頁夾著一張醫院繳費單，是孟知禾母親的名字，背面寫著一行字。
如果我沒到，密碼是我母親手術日。賬冊缺頁在我身上。真正的出口，不在星禾。
林照野低聲念到最後一句，皺起眉：“她人呢？”
話音剛落，地下室頭頂的燈忽然全滅。
黑暗像一塊濕布猛地罩下來。幾秒後，走廊遠處傳來門被推開的聲音，有人下樓，皮鞋踩在水泥台階上，一下一下，帶著不急不慢的壓迫感。
“找仔細點。”一個男人說，“周會長交代了，東西可以不要，人不能再亂說話。”
林照野把U盤攥進掌心，低罵：“來得真快。”
謝聞舟拉開最裡側一扇鐵櫃，將相機和半本流水分別塞進外套兩邊，又把林照野往身後帶了一步。
林照野咬牙：“你又擋什麼？我能打。”
“我知道。”謝聞舟低聲說，“所以你留著手，等會兒開門。”
“哪來的門？”
謝聞舟抬手，手機微弱的光照向檔案室最裡面的牆。那裡被幾個舊文件箱擋著，牆角露出一條細縫，有風從縫裡鑽進來，帶著地下排水道的腥冷味。
林照野眼睛一亮，立刻上前搬箱子。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手電光已經掃過門縫。謝聞舟站在門側，握緊那把彎了骨的雨傘，神情冷靜得近乎鋒利。
就在林照野撬開那道暗門時，謝聞舟的備用機屏幕亮了一下。
一條陌生短信跳出來，沒有署名。
謝總，別查白名單。你父親當年欠下的，不只是錢。
林照野也看見了那行字。他回頭，眼神瞬間變得複雜。
門外有人一腳踹開檔案室門，手電光刺進來。
謝聞舟把手機按滅，聲音壓得很低：“先走。”
林照野盯了他半秒，沒有追問，只把暗門拉到最大。
兩人一前一後鑽進潮濕狹窄的通道。身後傳來男人的怒罵和翻找聲，還有鐵皮櫃被踹翻的巨響。雨夜裡的星禾老樓沉默地立在城市一角，樓上老人們仍在睡夢裡，沒人知道，他們半生攢下的錢，正從一只小小的U盤和半本殘缺賬冊裡，露出通往更深處的線頭。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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