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雨把倉庫門口的警燈沖成一片紅藍交錯的水影。

謝聞舟站在屋簷下，手機屏幕還亮著。掃描件上那個被遮住半邊的落款，只剩一個“明”字，像從十年前的舊紙裡滲出來的墨，黏在他眼底。林照野的語音停在最後一句，夜班護工四個字被雨聲拖得很長。

他直接撥了回去。

電話接通時，那頭傳來車輪壓過積水的聲音，還有林照野壓著火氣的呼吸。

“人叫什麼？”謝聞舟問。

林照野沒立刻答，似乎在看路，過了兩秒才說：“陳玉蘭。”

謝聞舟記下這個名字：“現在在哪？”

“星禾三號樓夜班，按排班表今晚十點到明早六點。”林照野聲音很硬，“但我剛托人查了內部群，九點四十七，星禾臨時通知她調去後勤倉庫清點物資。這種鬼天氣清點個屁。”

謝聞舟抬眼看向倉庫外，張主任正和民警交接封存清單。兩輛監管車準備離開，車頂燈照得雨幕像一張抖動的網。

“你現在去哪？”他問。

林照野冷笑：“你猜？”

“林照野。”謝聞舟聲音低下去，“別單獨進星禾。”

“謝總，你少拿這套命令我。”林照野那邊傳來車門鎖響，像是他正在下車，“我外婆那筆錢，就是陳玉蘭當年帶她簽的。她要是人還在，我得問清楚；她要是不在，今晚就晚了。”

“你問清楚之前，先想想她為什麼還能活到現在。”謝聞舟說，“她可能是證人，也可能是餌。”

“我知道。”林照野語氣不耐，“所以我沒直接走正門。我跟派出所那邊說了，原件暫存做了封口，我讓小郭民警陪著掃描件回所裡入櫃。鏈上存證回執也發你了。證據鏈不會斷。”

謝聞舟眉心微動：“你讓民警跟文件走，自己去星禾？”

“文件比我金貴。”林照野說，“你放心，我死不了。”

“你以為我擔心的是這個？”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林照野像是想回嘴，卻被這句話卡住。很快，他又兇巴巴地開口：“那你少分心。你不是要回平台封服務器？周啟明那句啟動預案不是說給雨聽的。他肯定會把髒水往你公司門口倒。”

謝聞舟看見張主任朝他招手，示意他上車。

他嗯了一聲：“保持通話。”

“做夢。”林照野說，“我進去得關靜音。”

“那就每十分鐘發一次定位。”

“謝聞舟，你管天管地還管我走路？”

“我不管你走路。”謝聞舟拉開車門，雨水濺上褲腳，“我只管你別被人抬走。”

林照野在那頭低罵了一句，聽不清內容。片刻後，手機震了一下，定位共享跳了出來。

星禾康養社區，東南角側門。

謝聞舟看著那個小紅點，才坐進監管車後排。

車門關上的瞬間，倉庫裡最後一道封條貼上。明啟汽貿的鐵皮卷門緩慢落下，白底紅字的封存通知在雨夜裡刺眼。周啟明已經走了，卻像還站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等著他們所有人踩進下一個局。

張主任坐在副駕，側頭看了謝聞舟一眼：“你臉色很差。”

“雨大。”謝聞舟把手機反扣在掌心，“平台那邊怎麼安排？”

“聯合技術組已到。你可以旁聽，可以提供密碼流程，但不能操作核心服務器。”張主任語氣公事公辦，“另外，剛收到消息，聞舟平台樓下聚了二十多名老人和車主。有人拉橫幅，說你們卷走養老錢、亂放車貸。”

小唐的電話幾乎同時打進來。

謝聞舟接起，開口仍穩：“說。”

小唐那頭亂成一團，能聽見女員工在安撫前台，有人拍門，有人哭喊。

“謝總，樓下來了一批人，說星禾退費打不出來是我們平台卡的。還有人拿著打印好的材料，上面全是我們的白名單合同截圖。保安攔不住了，物業說如果再鬧就斷我們電梯權限。”

“報警了嗎？”

“報了。可是群裡已經炸了，說您被抓了，說平台服務器今晚要銷毀證據。”小唐聲音發緊，“技術組到了，要求封核心機櫃。可剛才災備監控跳了一次紅，南橋水文站節點有外部回調請求，像是有人想把一批新日誌補進來。”

謝聞舟眼神沉下來。

張主任也聽見了，立刻回頭：“什麼新日誌？”

“疑似補寫白名單審批流程。”小唐急急道，“時間戳被偽成三個月前，但哈希鏈高度對不上。如果我們現在斷電，補寫可能卡在半截；如果不斷，它可能污染同步池。”

謝聞舟問：“主節點寫入權限在哪？”

“按流程在您和秦哥雙簽。但0732維護權限剛才又有一次握手請求，來源不是內網，是走了舊外包維保隧道。”

車內一時只剩雨刷刮水聲。

謝聞舟很慢地說：“別碰服務器。把監控屏幕錄下來，連同系統時間、節點高度、握手源地址同框拍。讓技術組的人在場見證。小唐，任何人要求你先處置，你就讓他簽字。”

“明白。”

張主任已經撥出電話：“技術組暫停斷電，先做動態取證。外包維保隧道全部登記，不許遠程切。”

謝聞舟看向窗外。岐南深夜的路燈一盞盞滑過，雨水把整座城市刷得像臨時搭起來的佈景。高架下有代駕穿著雨披縮在店門口，有外賣員推著沒電的車，有老人舉著傘站在公交站牌下，像在等一班永遠晚點的車。

所有人都被月供、醫療費、押金和欠款往前推。周啟明只需要在人群裡點一把火，就能把所有焦急都燒到聞舟平台門口。

另一邊，林照野已經翻進星禾東南角的側門。

側門旁的監控探頭微微向下偏了十度，剛好避開圍牆根。他踩著濕滑的管道落地，膝蓋在水泥地上磕了一下，疼得他咬牙。三號樓在雨裡亮著幾排暖黃燈，外面看上去安靜得像普通康養公寓，可一樓大廳裡人影晃動，幾個老人披著外套坐在輪椅上，被工作人員拿著紙一個個勸簽。

林照野躲在綠化帶後，拉近手機鏡頭。

紙張抬頭隱約能看出退費確認書。底下有一行加粗的字：本人確認星禾康養會員權益已由聞舟平台合作資產抵扣，不再主張星禾退費責任。

他眼裡的火一下竄上來。

一個白髮老太太顫著手問：“小姑娘，我不懂這個，簽了是不是錢就能退？”

工作人員笑得很甜：“阿姨，簽了才排隊處理。不簽，後面就說不清了。你看大家都簽。”

林照野差點直接衝出去。

手機在掌心震了一下，是謝聞舟發來的消息。

拍，不要搶。

林照野盯著那四個字，牙根咬得發酸。他把手機架在花壇邊，連續拍下大廳裡的紙面、老人、工作人員胸牌，還錄了音。胸牌上寫著星禾運營助理，姓郭。旁邊一個穿灰外套的男人沒有胸牌，卻在不停催促：“快點，十二點前簽完，明早統一送金融辦。”

十二點前。

林照野抬頭看了一眼樓梯間。陳玉蘭如果被調去後勤倉庫，路線會經過三號樓後面的連廊。他收起手機，貼著牆往後繞。

星禾後勤區在三號樓和洗衣房之間，老樓改造，牆皮被雨水泡得發黑。林照野剛拐過拐角，就聽見裡面有人低聲哭。

“我真不知道那本在哪兒了……孟主管只讓我交接排班，沒說別的。”

是個中年女人的聲音，帶著岐南本地口音。

另一個男人不耐煩：“陳姐，你在星禾這麼多年，別裝糊塗。周會長說了，東西交出來，給你兒子那筆車貸延期半年。你要是非跟孟知禾學，明天你兒子車被拖走，工作也保不住。”

林照野停在門外，手指慢慢按住錄音鍵。

陳玉蘭哽咽：“我兒子的車貸本來就不是你們那樣算的，他買的是營運二手車，評估價被抬了三萬，合同我後來才看明白……”

“明白有什麼用？”男人笑了一聲，“簽字的是他，貸款是聞舟平台放的，車商只是介紹。你現在把三號樓護工交接本和那幾頁老人名單拿出來，大家都好過。”

林照野眼神倏地冷了。

護工交接本。老人名單。

他正要往前靠，背後忽然有腳步聲踩過水窪。

“誰？”

林照野反手抓住牆邊的拖把桿，在人影撲上來的瞬間側身一擰，木桿重重頂在對方小臂上。那人悶哼，手裡的對講機摔進水裡。屋內的人立刻警覺，門被猛地拉開。

林照野抬腳踹翻門口的塑料周轉箱，箱子裡的床單毛巾灑了一地。他趁亂衝進去，一眼看見被逼到貨架旁的陳玉蘭。

她五十多歲，頭髮夾著白，身上的護工服外套只扣了一顆扣子，臉色灰敗。林照野記得她。很多年前，她坐在外婆家的小板凳上，說星禾是市裡扶持的康養項目，說老人把錢放進去，不是投資，是給自己晚年買個保障。

那時她笑得親切，遞給外婆一支印著星禾標誌的圓珠筆。

“陳玉蘭。”林照野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你還認得我嗎？”

陳玉蘭怔怔看著他，瞳孔慢慢放大：“照野？”

屋裡兩個男人立刻朝他圍過來。

林照野把手機塞進胸前暗袋，冷冷一笑：“認得就行。東西在哪？”

其中一個男人罵了一句，伸手來抓他的領口。林照野先一步扣住對方手腕，借力往貨架上一摔。鐵架劇烈晃動，清潔劑瓶子嘩啦落地。另一人從後面抱住他腰，林照野被撞得肩膀發麻，仍抬肘砸向對方肋下。

他打架不講花哨，快、狠、準，全是修車廠和事故現場練出來的力氣。可對方人多，很快外面又衝進兩個保安。林照野被逼到牆角，雨水和汗混在一起，眼尾紅得嚇人。

陳玉蘭忽然撲向旁邊的舊衣櫃，從最下層扯出一只藍色塑膠袋。

“別打了！”她哭喊，“在這兒！我只留了影印頁，原本不在我這兒！”

男人臉色一變，伸手去搶。

林照野一腳踢開地上的清潔桶，桶裡髒水潑了滿地。那男人腳下一滑，整個人摔向門框。林照野趁機抓過藍袋子，另一隻手拽住陳玉蘭：“走！”

他們剛衝出後勤倉庫，整棟三號樓忽然響起廣播。

“各位家屬、老人請注意，因外部平台資金風險，星禾將協助大家前往聞舟平台登記維權，請聽從工作人員安排……”

廣播聲在雨夜裡一遍遍迴盪，像有人把一把刀插進人群心口再慢慢攪動。

林照野臉色變了。

周啟明的預案開始了。

聞舟平台樓下，雨棚被擠得幾乎塌下來。

老人、家屬、車主、拿著直播手機的自媒體，混成一片潮濕的黑影。有人喊退錢，有人喊還車，有人把打印紙往玻璃門上拍。保安站成一排，臉色都白了。

謝聞舟在監管車裡遠遠看見那片人群，沒有立刻下車。

張主任提醒：“你現在露面，情緒可能失控。”

“我不露面，他們就會說我跑了。”謝聞舟推開車門，“我只說三句。”

雨立刻打濕他的襯衫。小唐從樓裡衝出來，急得眼睛通紅：“謝總，別過去，他們有人開直播！”

“正好。”謝聞舟說。

他走到玻璃門內側，隔著保安和人群停下。閃光燈、手機鏡頭、罵聲一瞬間全砸過來。

“謝聞舟！還我媽養老錢！”

“你們平台是不是要封了？”

“車被拖走誰負責？”

他抬手，沒有喊，只等了幾秒。人群罵聲沒有停，但靠前的人看見監管車和張主任身後的工作證，聲音略微低了些。

謝聞舟開口：“第一，聞舟平台今晚接受聯合封存，不銷毀任何資料。第二，涉及星禾、明啟、聞舟三方的原始證據已同步封存，不會只查一家。第三，任何要求老人今晚簽退費確認、放棄星禾責任的文件，都不要簽。”

這三句像冷水潑進油鍋。

人群裡有人立刻高喊：“他怕大家簽！簽了才有錢！”

謝聞舟看向聲音來源，是個戴黑帽的年輕人，手裡拿著直播桿，身邊跟著兩個陌生面孔。他記住那張臉，沒有爭辯，只對張主任說：“請監管現場同步告知風險。”

張主任走上前，聲音比他更硬：“我是市金融辦張敏。今晚所有打著快速退費名義要求簽字的材料，請先拍照留存，不要盲簽。聯合核查組已介入，明天上午九點公布第一批受理渠道。”

她的身份讓現場稍稍壓住了。

謝聞舟轉身上樓時，背後仍有人罵他。他沒有回頭，只拿出震動不停的手機。

林照野發來一段短視頻，畫面晃得厲害，能看見星禾三號樓大廳裡老人排隊簽字，還有廣播裡那句前往聞舟平台登記維權。

第二條消息只有幾個字。

陳玉蘭在我手上。被追。

謝聞舟腳步一頓，回撥過去。

無人接聽。

電梯門開，技術組和平台員工擠在機房外。核心機櫃亮著藍綠色指示燈，像一排沉默的眼睛。小唐把監控屏幕讓出來，聲音發啞：“謝總，外包隧道斷開前，補寫包進來了三分之一。但沒寫進主鏈，被南橋節點攔了一次。”

“為什麼攔住？”

“因為三年前您讓秦哥加過一個冷門校驗。”小唐快速調出記錄，“災備同步除了主節點和南橋，還掛了一個只讀見證端，名字叫水文站零號。平時不用，今晚它回了舊哈希。”

謝聞舟看著屏幕上跳出的舊記錄。

開通人一欄，不是老秦，也不是他。

而是十年前遷移進系統的一串備註：SCY-blackledger-anchor。

SCY，謝承業。

黑皮賬錨點。

機房裡所有聲音像被按低了。張主任盯著那行備註，問：“這是什麼？”

謝聞舟喉嚨發緊，卻仍克制地說：“我不知道。聞舟平台成立後，我接手的是父親留下的一批舊債務資料和車商名錄。我以為只是壞賬底稿。”

小唐顫著手點開詳情，屏幕跳出一串更早的哈希摘要，後面對應三類索引：車架號、老人編號、擔保批次。

最後一欄，有一個附件名。

三號樓護工交接影印頁，第七至第九頁。

謝聞舟猛地看向手機。

林照野的定位正在星禾後門外快速移動，忽然停在洗衣房旁的窄巷。紅點閃了兩下，斷了。

同一時間，一條陌生號碼的信息跳進來。

想要他和陳玉蘭活著，就拿水文站零號密鑰來換。

謝聞舟握著手機，指節一點點泛白。

雨水沿著窗玻璃往下爬，機房裡的指示燈仍在沉默閃爍。城市的另一端，定位最後停住的位置被黑夜吞沒，只剩那條勒索信息冰冷地亮在屏幕上。

張主任看見他的臉色，沉聲問：“出什麼事了？”

謝聞舟抬起眼，聲音仍穩，卻像刀鋒壓過薄冰。

“周啟明的預案，不只是輿論。”

他把手機遞過去。

“他們開始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