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霓虹下的冷焊花 · 雲深不知處 · 7,181 字 · 2026-02-08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的那一下,像有人用指甲在他胸口劃了一道細口子,不深,卻準,正好割在他最不願承認的軟處。

沈晉辭的指尖停在拒接鍵上,沒有立刻按下去。屏幕光透過布料,把那串歸屬地照得很清楚。他甚至不需要看第二遍,就知道許岑安排了什麼:不是現在就把人帶到他面前,而是讓他先想像,讓恐懼自己長出牙齒。

許岑站在兩根立柱間,地下停車場的頂燈在他肩線上打出一圈冷光。他的笑不收不放,像把場子牢牢攥在掌心裡,讓每個人的呼吸都變成他手裡的一根線。

“接吧。”許岑的聲音仍然溫柔,“你不接,對方會一直打。你接了,至少能知道是什麼事。”

梁硯的視線落在沈晉辭的口袋位置,眼神冷得像剛出爐的金屬,被夜風吹著,反而更亮。他沒說話,可那種克制的緊繃,像一根焊條卡在喉嚨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後座的唐婧縮在角落,手指捏著衣擺,指節泛白。她不敢出聲,卻把每一個人的表情都記得很清楚,像財務看報表那樣精準地在心裡算著,哪一邊更能讓她活下去。

沈晉辭終於按下拒接。

震動停了。安靜只維持了一秒,下一秒又響起來,像更耐心的逼迫。屏幕再次亮起,仍然是那串陌生號碼。

許岑輕輕嘆了一口氣,像替他遺憾:“沈先生,你還是那麼硬。可硬的人最怕的,往往不是打在自己身上的那一下。”

沈晉辭把手機掏出來,沒有再拒接,也沒有接。他把屏幕朝下扣在掌心裡,讓光消失,像把那個歸屬地壓進肉裡。他抬頭看許岑,語氣平得像在談合同條款:“你的人在那座城?”

許岑不否認,甚至點了點頭:“你母親的病歷我看過。你這些年轉賬的頻率我也看過。你很孝順,這是優點,也是你唯一能被談判的地方。”

沈晉辭笑了一下,那笑很薄,薄到像玻璃刃:“你把人命說得像KPI。”

“產業升級不就是這樣?”許岑的笑意更深一些,像在講一堂眾人都聽得懂的課,“舊產能退場,新秩序建立。有人要被淘汰,有人要被併購,有人要被裁。你以為你在做復仇?你只是想用一個人的命,去撬動整個系統的齒輪。”

沈晉辭不接他的哲學。他把手機塞回口袋,讓震動在布料裡悶著,悶到像心臟被人按住。他慢慢說:“你剛剛問我有沒有鑰匙。你應該知道,鑰匙在梁硯手上。”

許岑的目光終於像刀一樣落在梁硯身上,檢查、衡量、帶著一絲不耐:“梁工,你一直很懂事。你知道今天該怎麼做。”

梁硯站得很直,背脊像被什麼固定住。他的聲音低而冷:“我懂事太久了。”

許岑的眉梢抬起一點,像聽見一個工具突然發出不合規格的噪音:“你說什麼?”

梁硯沒有回避,只把視線移向沈晉辭,停了一瞬,又轉回許岑:“保險箱的原件,你要,就按規矩走。你想讓他跪,不用借他媽。”

許岑笑了:“你在替他談條件?”

梁硯的喉結動了一下:“我在替你省事。你真把那邊弄出事,他就不怕死了。你要的是控制,不是失控。”

這句話像在暗處點了一盞燈,把許岑真正的目的照得更清楚:他不需要立刻殺人,他需要的是一條可以隨時收緊的繩。沈晉辭明白,梁硯也明白。他們都明白,所以每個字更像在鋼板上刮擦。

許岑沉默了兩秒,像是在重新計算成本。他輕輕拍了拍手臂上搭著的外套,語氣恢復那種談笑間決定生死的從容:“好。既然你們想玩保險箱,那就上桌。梁硯,帶路。”

梁硯沒有立刻動。他側頭看沈晉辭,眼神在昏黃燈光下很硬,卻藏著一點不肯說破的焦灼:“你還不開口?”

沈晉辭知道他指什麼。那通電話還在口袋裡震,像定時器。沈晉辭把那股想立刻回撥的衝動按下去,像按住一塊燙鐵,說:“我不急。先把桌子擺好。”

唐婧終於忍不住,聲音發顫:“你們……你們真要上去?他的人那麼多,你們上去就是送死。”

許岑回頭瞥了她一眼,像瞥一張過期的發票:“唐小姐,別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你跟著只是因為你手裡那點東西還能換點籌碼。你要是亂叫,籌碼就掉了。”

唐婧噤聲,嘴唇抿得很緊。她那種勢利的本能在這一刻反而變成自保的工具:不做多餘動作,不惹眼,不被第一個清理。

梁硯終於轉身,朝電梯間走去。沈晉辭跟上,許岑與兩個黑衣人緊隨其後。地下停車場的腳步聲回響很大,像每一步都踩在空洞的金屬殼上。電梯門反射出幾人的影子,重疊在一起,像一張無法撕開的合照。

電梯上行時,數字一格格跳,像某種倒數。沈晉辭把背靠在角落,手指在外套口袋裡摸到錄音筆,卻沒有按。他知道這種場合錄到的東西未必能用,但他還是握著,像握著唯一能讓自己保持清醒的硬物。

許岑站在電梯中央,姿態鬆弛得像去參加酒會。他看著電梯鏡面裡的沈晉辭,忽然問:“你這幾年做顧問,應該看過不少廠。是不是覺得這個園區挺漂亮?”

沈晉辭不答。

許岑也不在意,自顧自說:“漂亮的背後是效率。效率的背後是成本。成本裡最可控的就是人。你當年不懂,現在總該懂了。你想翻舊帳,我不反對。可翻帳要看你有沒有命把帳翻完。”

電梯叮的一聲停在某一層。門開時,外面是明亮到刺眼的走廊,地面光可鑑人,監控攝像頭一個接一個,像無聲的眼睛。遠處隔著玻璃能看到辦公區,幾乎沒人,只有夜班保安在角落打著哈欠,像被安排好的背景。

梁硯刷卡,帶著他們穿過一道門。門後的走廊更窄,空氣裡有機房特有的冷味。走到盡頭是一間小會議室,牆上掛著“合規與風險控制”之類的標語,字體端正,像拿來遮羞的布。

會議室裡已經有人等著。不是保安,是園區法務部的一個年輕男人,穿著襯衫,眼神飄忽,桌上放著一份文件和一台筆電。他看見許岑立刻站起來,像站起來迎接一場既定的審判。

許岑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今晚不談情懷,談程序。”

沈晉辭沒有立刻坐。他站著,視線掃過桌上的文件,看到抬頭:保密協議補充條款,還有一份“非法取得公司資料及敲詐勒索”之類的告知書,字裡行間都在預先把罪名塞進他口袋。

他終於坐下,手掌放在桌面上,平穩得像不會抖。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裡的汗正慢慢滲出來。

許岑把筆推到他面前:“簽了,事情就簡單。你把你手裡的東西交出來,唐婧也交出來。你想要什麼?錢?我可以給你一筆不小的顧問費,足夠你還清車貸,還能讓你母親的醫療有保障。你想要工作?我也能安排。你甚至可以回來,做我下面的一個人。你會很快習慣的。”

沈晉辭低頭看著那支筆,像看著一根用來鎖住人的釘子。他輕聲問:“你覺得我缺錢到可以用命換?”

“你不是缺錢,你是缺安全感。”許岑語氣溫和,“你這種人,最怕的是一輩子被踩在底下。你以為復仇能讓你翻身,但翻身有很多種方式。跟著我,是最不痛的那一種。”

沈晉辭抬眼,眼神裡那點溫和像被抽走,只剩冷硬的清醒:“最不痛?你當年也這麼跟人說嗎?跟你走最不痛,所以你讓我頂罪,讓我背那個鍋,讓我從廠里滾出去,讓我去兼差、去借錢、去被催收電話追著跑,這些都是最不痛?”

許岑的笑意不變,像被指控也只是一段情緒波動的數據:“你當年是意外。有人要一個替罪羊,你恰好在那個位置。這世界就是這樣,誰弱誰就先被拿去填洞。”

沈晉辭的指尖在桌面輕輕敲了一下,像敲在某個記憶的骨節上:“那個‘有人’,是你,還是他?”

他下巴微微一抬,指向梁硯。

會議室裡短暫安靜。法務的年輕男人喉嚨動了動,像想把自己縮到椅背後面。

梁硯站在門邊,沒有坐。他像一根被放在火邊的金屬條,外表冷硬,內裡卻被慢慢烤紅。他的眼神沒有躲,卻也沒有辯解。那種沉默不是無話可說,而是每一句話都可能把某個把柄暴露出來。

許岑替他回答,語氣像在替一個優秀員工做績效評語:“梁工那時候只是做了他該做的。他很清楚公司要什麼,他也清楚什麼叫代價。”

沈晉辭看著梁硯,聲音很低:“你該做的,是把我推下去?”

梁硯的手指在褲縫邊收緊,指尖泛白。他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冷,可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你以為我推你,是因為我想?那年你被叫去問話之前,我去找過人。”

沈晉辭的眼神微微一動。

梁硯繼續說:“我去找許岑。我要他別動你。他答應得很乾脆,還誇我講義氣。第二天,你就成了‘私下收受回扣、協助外包商偷料’的那個人。”

唐婧在一旁突然吸了一口氣,像被一句話戳中了某個隱蔽的記憶。她張了張嘴,又立刻閉上。

許岑輕輕鼓掌:“說得真感人。梁工,你這樣講,會讓沈先生以為你是受害者。”

梁硯看著他:“我不是受害者,我是你手裡的刀。”

“刀就要有刀的覺悟。”許岑淡淡道,“刀不需要情緒。”

梁硯的眼神一瞬間像要裂開,卻又被他硬生生壓住。他把手伸進內側口袋,掏出一把小小的金屬鑰匙,放在桌上,發出清脆一聲響。

那聲響在會議室裡很刺耳。

沈晉辭盯著那把鑰匙,胸口的火一下子竄高。他知道自己等了多年就是等這一刻,可真正看見鑰匙時,他反而更冷靜,冷靜到能聽見自己血液流過耳膜的聲音。

許岑的目光落在鑰匙上,像看見一條終於游回網裡的魚:“很好。你還是很懂事。”

梁硯沒看他,只看沈晉辭:“保險箱在另一間。不是這裡。”

“那就走。”許岑站起來,整理袖口,“我也很好奇你們想從箱子裡拿出什麼,讓自己覺得能翻盤。”

他們穿過走廊,又刷過兩道門。最後停在一間看似普通的資料室門口,門是厚重的金屬,帶指紋與密碼。梁硯站在門前,先輸入一串數字,再按下指紋,最後用鑰匙插入一個隱蔽的小孔。

門鎖咔哒一聲開了。

沈晉辭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了一下。他以為自己會興奮,會憤怒,會想衝進去把所有東西砸在許岑臉上。可他只是覺得冷,像站在海邊看見退潮後露出的腐爛礁石,知道那下面藏著太多骨頭。

資料室很乾燥,冷氣開得過頭,空氣裡有紙張和塑膠封套的味道。牆邊一排保險櫃,像一排沉默的棺。梁硯走到其中一個,蹲下來旋開密碼盤。金屬盤轉動的聲音細而持續,像命運在磨牙。

許岑站在他身後,沒有催。他看起來甚至有點享受這種儀式感,彷彿每個人都在按他設計的節奏走。

唐婧不自覺往後退一步,背靠著門,像隨時準備逃。她的眼睛盯著那個保險櫃,瞳孔縮得很小,像看見過裡面某些東西。

梁硯最後一次旋轉密碼盤,停住。再用鑰匙一扭。櫃門打開的一刻,空氣似乎都更冷了一點。

裡面不是滿滿一箱紙,而是幾個分類清晰的文件夾,一個密封的塑膠袋,以及一支舊款的錄音筆。

沈晉辭的視線先落在那支錄音筆上。他的喉嚨緊了一下:“這是什麼?”

梁硯沒有回答,像在忍受某種疼。他把錄音筆拿起來,放到桌面上,推到沈晉辭面前。動作很慢,像把一塊燙鐵交出去。

許岑的眼神微微一閃,卻仍然維持從容:“哦?你把這個也留著。梁工,你比我想的更念舊。”

梁硯終於抬頭看他,聲音冷得發硬:“我留著,是因為我知道有一天會用到。”

沈晉辭拿起那支錄音筆,指腹摸到磨損的邊角,像摸到某段被反覆捏碎又拼起的時間。他按下播放鍵。

起初是雜音,像風穿過廠房的縫隙。接著,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來,清晰、平穩、帶著那種做併購時特有的禮貌與冷漠。

“外包比例拉高後,庫存要做假,交期要做假,報表要做漂亮。這些我不想聽理由,我只看結果。”

這聲音,沈晉辭太熟了。

許岑。

錄音裡另一個聲音很低,有點沙啞,像被熬夜和壓力磨出來的粗糙:“如果查到呢?審計那邊……”

許岑的聲音輕輕一笑:“審計是買來的。查到也無所謂,找個人扛。你們財務不是最會找‘合理解釋’?唐婧,你別跟我說你不會。”

唐婧的臉色瞬間白得像紙。她下意識想去搶錄音筆,卻被黑衣人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錄音裡唐婧的聲音果然響起,帶著當年那種職場裡精準的算計:“扛可以,但要扛得乾淨。供應商那邊的回扣鏈要切掉,內部要有個人名義上接觸過他們,最好是那種底子不硬、急著用錢的。”

沈晉辭的指尖慢慢收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他沒有出聲,只讓錄音繼續。

許岑說:“名單你挑。挑一個最合適的。別挑太聰明的,聰明的會反咬。也別挑太蠢的,太蠢的會壞事。挑那種以為自己努力就能翻身的。這種人最容易相信,也最容易摔碎。”

錄音到這裡,有短暫的停頓,像有人換了個姿勢。接著,一個第三人的聲音加入進來。

那聲音比唐婧更冷、更短,像用最少的字完成最致命的工作:“沈晉辭。”

沈晉辭的耳朵嗡的一聲,像整個停車場的燈都在那一瞬間炸裂。他抬頭看梁硯,眼神裡那點壓了太久的東西終於翻上來,像潮水把暗礁全露出來。

錄音裡那個冷淡的聲音繼續說:“他最近在打聽外包價差。還在炒股,欠車貸。情緒不穩,但想證明自己。適合。”

每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回當年那個夜晚。沈晉辭忽然記起來,自己被叫去問話前一周,梁硯確實問過他一句“你最近缺錢?”當時他還逞強說“還行”。原來那不是關心,是評估。

錄音最後,許岑的聲音像蓋章:“可以。那就他。按流程走,讓他自己覺得是他做錯了。讓他摔得像他自己摔的。”

播放到這裡,錄音結束。資料室裡只剩冷氣運轉的低鳴,像遠處海面的暗潮。

沈晉辭放下錄音筆,手背上的青筋一條條浮起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要把什麼咬碎:“梁硯。”

梁硯站在那裡,像被剝光了外殼。他沒有辯解,只有一種近乎自毀的平靜:“是我報的名。”

唐婧猛地哭出聲來,又立刻用手捂住嘴,像怕自己下一秒就被處理掉。她看著沈晉辭,又看著梁硯,眼神混亂到像一堆打亂的帳目。

許岑卻在這種崩塌中顯得格外優雅,他甚至露出一點滿意的神色:“沈先生,你看,真相很乾淨。你要的真相,我給你了。現在,你想怎麼選?”

沈晉辭的胸口像有一台老舊的衝床在來回砸,每一下都砸在同一個點上。他看著梁硯,腦子裡同時浮出兩個畫面:一個是當年梁硯在夜裡拉住他時掌心的溫度,一個是錄音裡那句冷冷的“適合”。

他忽然懂了梁硯說的“有人要流血”。流血的不只是身體,還有那些被藏了多年的情感,那些一直以為自己還能留住的東西。

沈晉辭慢慢把文件夾翻開。裡面是幾份原始對賬單、外包商的付款指示、內部郵件截圖,以及一張手寫的流程圖,標註著“出貨提前確認”“庫存調整”“應付轉應收”等字眼。證據鏈很清晰,清晰到可以把一家公司拖進泥裡,也清晰到足以讓某些人永遠閉嘴。

他忽然抬頭看許岑:“你把這些留在這裡,是為了今天?”

許岑微微一笑:“我留著,是因為任何時候都需要備份。你看,現在就用上了。你拿走它們,可以。但你帶得走嗎?你能把它們送到哪裡?監管?媒體?你覺得他們會先保護誰?”

他指了指天花板,像指向看不見的資本網絡。

“我給你一條路,”許岑說,“把錄音交給我,把原件留下。梁硯還是梁硯,你還能帶著你母親過日子。你想復仇?可以換一種方式。你想讓我付代價?我也可以給你一個體面的價碼。你要多少?”

沈晉辭的目光很沉:“你覺得我會賣?”

許岑的語氣像在談一筆再合理不過的交易:“你一直在賣。你每個月把工資賣給房東,把時間賣給公司,把運氣賣給市場。現在只是不想承認你也能賣一次更大的。”

沈晉辭忽然笑了,那笑裡沒有溫度:“你說得對。我一直在賣。但我今天不賣給你。”

他把錄音筆握緊,像握一把可以插進人心臟的刀。他看向梁硯:“你當年把我報上去,現在你告訴我,你想怎麼還?”

梁硯的眼神晃了一下,像被火燙到。他的聲音很低:“我還不了。你要我死,我也不會求。”

沈晉辭盯著他,過了幾秒,才慢慢說:“我不要你死。我也不要你求。我只要你把你知道的,全部說出來。包括你那個把柄。”

梁硯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許岑,那一眼裡有短促的恨意,也有被捏住喉嚨的無奈。

許岑的笑意終於收緊了一點:“梁工,別衝動。你知道有些話說出來,會發生什麼。”

梁硯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沈晉辭身上,像在做一個極其艱難的決策。那種克制到極致的情緒,終於從焊點下滲出來,燙得他眼尾有一瞬間的紅。

“我的把柄,”梁硯說,“不在公司流程裡。不在報表裡。是人。”

唐婧抬起頭,像意識到什麼,眼神更慌了。

梁硯一字一句,像把自己拆開給人看:“當年轉型前,設備改造那批自動化線,有一套安全聯鎖是被我改過參數的。不是為了省成本,是為了趕進度。那次差點出事故,是許岑壓下去的。他握著那份內部安全事件報告,握著我的簽名。他說只要我不聽話,就把它交出去,我就會坐牢,整個行業都不能再碰。”

許岑的眼神冷了:“梁硯。”

梁硯不理他,繼續說下去,聲音卻仍然克制:“那份報告的另一份備份,在我手上。但我不敢動。因為他當時讓人去我家,把我爸的藥換了包裝,讓我明白他能做什麼。你以為他只會用沈晉辭的媽?他誰都用。”

沈晉辭的心臟像被人攥了一下。他終於明白梁硯為什麼那麼冷,為什麼那麼像刀。因為他一旦軟,身後的人就會被割開。

許岑的語氣變得更輕,輕得像在哄:“梁工,你把自己說得太可憐了。你改參數是事實,你簽名是事實。我壓下事故,是替公司、替你。你現在拿這件事當籌碼?你確定你承受得起後果?”

梁硯看著他:“我承受不起,所以我一直沒說。但今天你把沈晉辭的媽拿出來,那就不一樣了。”

沈晉辭忽然插話,聲音平靜到像一條線:“所以那通電話,是你打的?”

許岑沒有回答,等同於回答。

沈晉辭把手機掏出來,屏幕上未接來電已經跳成三通。他按下回撥,手指很穩。鈴聲響了兩下,那頭接起來,是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帶著刻意的客氣:“沈先生,晚上好。別緊張,你母親很好。她在睡覺。”

沈晉辭的呼吸一沉:“你是誰?”

對方笑了笑:“我是替許總辦事的人。許總說你很聰明,所以我想跟聰明人講明白。我們不想傷害老人家,只要你配合,明天她照常去菜市場,照常去醫院復診。你不配合,她明天可能就會有點小意外,比如摔一跤,比如走丟。老人家嘛,難免的。”

沈晉辭盯著許岑,眼神像要把他剖開:“你聽到了?”

許岑看著他,慢慢點頭,像在確認一項條款:“聽到了。所以你要更理性一點。你手裡的東西,不值得你拿家人賭。”

沈晉辭把電話掛掉,手機在掌心裡發燙。他沒有吼叫,也沒有失控,那種外柔內狠的東西反而在這種極端壓力下更清晰。他忽然看向唐婧:“你有沒有他的人名單?那個在內陸城跟著我媽的人。”

唐婧愣了一下,像沒想到沈晉辭會突然問她。她嘴唇抖著,卻還是本能地想抓住活路:“我……我可能有。以前報銷單里有一些差旅支出,走的不是正常科目,是‘市場調研’。我記得有個姓廖的,專門幫許岑跑這些事。”

許岑的眼神一下子變得鋒利:“唐婧。”

唐婧像被冰水澆了一頭,立刻改口:“我只是猜!我真的只是猜!別看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沈晉辭沒有再追問,他已經得到方向。姓廖。市場調研。差旅。這些碎片可以拼出一條線,只是需要時間。而許岑最不願意給他的,就是時間。

梁硯忽然伸手,把保險箱裡那個密封塑膠袋拿出來,遞給沈晉辭:“這個你拿著。”

沈晉辭接過,摸到裡面是薄薄一疊紙。他沒有立刻打開,只看著梁硯。

梁硯說:“那是安全事件報告的備份,還有當年許岑壓下去時的指示郵件。我一直留著,因為我知道有一天會被逼到用它。今天就是那天。”

許岑的臉色終於變了,變得不那麼從容。他走近一步,聲音仍然輕,但裡面有了真正的威脅:“梁硯,你把那個交出去,你就沒有退路了。”

梁硯看著他:“我早就沒有退路。”

沈晉辭捏著塑膠袋,忽然覺得這不是一份證據,而是一塊被迫交出來的肉。梁硯在流血,唐婧在找縫隙鑽,許岑在收網,而他自己站在網中央,手裡握著刀,刀尖卻指向兩個方向:指向許岑,也指向梁硯。

他慢慢站起來,把錄音筆和塑膠袋一起收進外套內袋,像把火種藏好:“許岑,你想要我簽字?可以。你先讓那邊的人撤走。現在,立刻。”

許岑看著他,像在評估他這句話的真實性:“你拿什麼保證你簽了就交東西?”

沈晉辭回答得很快:“我拿我自己保證。你不是最愛用人命做擔保?那我就把命放桌上。你敢不敢把繩子鬆一寸?”

許岑笑了,笑意裡有一點讚許,像看見獵物終於長出可以稱作樂趣的反抗:“沈先生,你比我想的更有膽。可你忘了,我不是跟你賭膽,我是跟你賭底牌。”

他抬手,示意黑衣人靠近。黑衣人取出手機,像要打電話。

就在這時,資料室外的走廊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碰撞聲,像有人撞到金屬門。接著是急促的腳步,還有一句壓低的叫喊,隔著門板傳進來,模糊卻能聽出慌張:“許總,不好了,樓下有人報警,說園區有人非法拘禁……”

許岑的眼神瞬間沉下去,像一潭被石子打破的水。唐婧猛地抬頭,眼裡閃過一絲近乎求生的光。梁硯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像在計算這是不是另一個局。

沈晉辭的心臟跳得很重。他第一反應不是得救,而是:誰報的警?是唐婧提前留了後手?還是梁硯?又或者,是許岑自己安排的,用來逼他們更快做決定?

許岑沒有慌,他只是把外套搭回臂彎,像準備換一個會場繼續談。他看著沈晉辭,語氣仍然平穩:“看來今晚的桌子要換地方了。沈先生,你想要時間?我可以給你一點,但不是免費的。”

他走到門口,停住,回頭補了一句:“對了,你母親那邊的電話,會再打來。你最好想清楚,下一次你接不接。”

門被拉開,走廊的光灌進來,像把每個人的影子拉長。外面的腳步聲更亂了,遠處似乎有警笛聲在夜裡擦過,忽近忽遠,像海浪拍岸前的回聲。

沈晉辭站在原地,外套內袋裡的塑膠袋貼著胸口,冷得像一塊冰。他看了一眼梁硯。梁硯也在看他,眼神仍冷,卻不再只是刀,像刀柄上終於露出一道裂縫,讓人看見裡面燙得發疼的東西。

唐婧靠著門,像終於找到一條縫,呼吸急促:“是不是……是不是有人來救我們了?”

沈晉辭沒有回答。他的手機在掌心裡又震了一下,屏幕亮起,那串內陸小城的號碼再次跳出來,像一個永遠不肯放過他的倒計時。

他盯著那個號碼,慢慢把拇指移向接聽鍵。

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按下去之後,會聽見母親的聲音,還是聽見某個人宣判的笑。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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