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手機在我掌心裡燙得像剛出爐的糖漿。

別相信第一場婚禮的新人。她的過敏原檔案，被人改過。

那行字沒有署名，沒有多餘標點，冷冰冰地躺在螢幕上，卻比梁啟明剛才那張笑臉更讓人胃裡發沉。

許助還站在會議桌旁，平板上停著那份外部合作名單，聲音發緊：「梁董調閱的不只是顧南星工作室資料，還包括主辦方賽程、第一輪直播場地動線、參賽品牌初審表……我需要更高權限才能看到新人資料的明細修改紀錄。」

我把手機遞給江澈。

他低頭掃了一眼，整個人像瞬間被冰封住。

不是平時那種冷淡，而是壓著火的冷。眉眼沉下去，指節在手機邊緣收緊，像下一秒就能把梁啟明那張董事臉連同會議桌一起捏碎。

我伸手把手機抽回來：「江總，手機挺貴的，捏壞了算工傷還是算你暗戀失控？」

江澈抬眼看我。

那一眼又冷又深，卻沒有反駁。

我心口反而更緊了。

他越不懟我，事情越嚴重。

「過敏原一旦出事，」江澈聲音低下來，「比賽淘汰只是最輕的後果。直播賽全程公開，現場有新人、賓客、評審、媒體。如果有人被送醫，你的店會被立刻停業調查，江氏試點也會被董事會叫停。」

許助補充：「還有平台風控。食安事故會觸發直播間封禁，帳號短期內很難解封。」

我看著會議室窗外高樓之間刺眼的陽光，忽然笑了一下。

「豪門真會安排，董事會剛下桌就送我一份毒題庫。這題要是答錯，我不光零分，還得被全網做成反面教材。」

我說得輕鬆，手心卻已經涼了。

甜品店可以翻車，奶油塌了能說成雪崩限定款，蛋糕裂了能補成峽谷景觀。可過敏原不能開玩笑。那不是直播效果，那是人命。

江澈把平板轉向許助：「封存梁啟明調閱紀錄，備份到內審私庫和外部律師端。不要通知資訊部全組，只找你信得過的人做鏡像。」

許助立刻點頭：「明白。不能打草驚蛇。」

「查他調閱後的下載、轉發、列印紀錄。」江澈的語速很穩，「尤其是第一場新人資料、菜單限制、過敏原備註、場地方設備表。再查主辦方那邊的資料修改權限，哪個帳號、什麼時間、從什麼 IP 進入。」

許助手指飛快點著平板，額頭上滲出細汗：「我需要跟主辦方那邊交叉比對。江氏是公開試點支持方，按流程可以要求賽事安全資料備份，但理由不能寫得太明。」

我接話：「寫甜品供應鏈過敏原風險預審。聽上去夠無聊，梁啟明一看就想睡。」

江澈看我一眼：「你聯絡顧南星。」

我挑眉：「江總對我交友圈這麼有信心？她剛才還在直播裡把我說成婚禮甜品界待爆災難片。」

「所以她不會讓災難片搶她收視率。」江澈淡淡道，「她比主辦方更在乎第一場不能翻。」

我不得不承認，他說得很有道理。

顧南星那人嘴毒，脾氣也不怎麼像婚禮策劃，別人做婚禮是撒玫瑰花，她做婚禮像調兵遣將。她可以罵我土、罵我野路子、罵我奶油裱花像被風扇打過，但絕不會容忍有人在她的直播賽裡玩食安陷阱。

因為那會拉低她的專業感。

我撥通顧南星電話時，江澈已經往會議室外走，邊走邊交代許助調冷鏈備案和第三方檢測。陽光從玻璃幕牆切進來，把他肩線照得很利落，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刀。

電話響了三聲，顧南星接了。

她那邊很吵，像是在場地勘景，有人喊燈架，有人喊花藝，還有音響試播婚禮進行曲，浪漫得像要把人耳膜送進民政局。

「林小滿？」顧南星的聲音一出來就帶刺，「你這災星體質真適合熱搜。董事會還沒涼透，又找我幹嘛？想提前跪求我在第一輪讓你半個鏡頭？」

我笑得很甜：「顧老師，讓鏡頭就不用了。麻煩你讓我看一眼第一場新人過敏原檔案。」

那邊停了半秒。

婚禮進行曲還在響，她的聲音卻沉了：「誰告訴你的？」

我看向江澈。

他停在走廊盡頭，正回頭看我，眼裡沒有催促，只有一種無聲的支撐。

我說：「有人提醒檔案被改過。梁啟明上週調閱了主辦方和你工作室資料。顧南星，這場比賽可能不是比賽，是食安陷阱。」

電話那頭傳來高跟鞋敲地的聲音，顧南星像是走到了安靜處。

「你以為我沒發現異常？」她冷笑，「第一場主題雙向承諾，新人是做公益醫療自媒體起家的情侶，女方叫蘇綰，男方叫周聞。兩個人流量不小，粉絲愛看真情實感，主辦方把他們安排第一場，就是為了開局破圈。」

我皺眉：「過敏原呢？」

「我手裡初版檔案寫的是蘇綰對榛果和杏仁重度過敏，不能接觸任何堅果交叉污染。周聞乳糖不耐，但不嚴重。」顧南星語氣越來越冷，「可我今早收到主辦方同步給所有甜品組的版本，蘇綰那欄只剩輕微花粉過敏，堅果過敏被刪了。周聞乳糖不耐倒是被放大成了嚴禁乳製品。」

我腦子裡瞬間閃過一排甜品方案。

高端婚禮甜品常用堅果增加香氣和層次，杏仁粉、榛果醬、開心果碎，哪一樣都能在鏡頭前顯得精緻昂貴。主辦方若把蘇綰的堅果過敏刪掉，參賽者照著最新檔案設計甜品，一旦她現場試吃，就可能出事。

而周聞的乳糖不耐被放大，會逼大家避開奶油、奶酪、牛乳巧克力，設計空間被壓縮。這不像單純修改，像是故意引導。

「修改時間？」我問。

「昨晚十一點四十七。」顧南星說，「用的是主辦方醫療審核組的子帳號。那個帳號平時只看不改，權限突然被提升了十分鐘。」

許助在旁邊聽見，立刻抬頭。

江澈伸手，示意我開免提。

我按下免提後，顧南星那邊冷冷道：「喲，江總也在？豪門護花護到電話會議了？」

江澈面不改色：「證據能提供嗎？」

「能，但我憑什麼給你？」顧南星嗤笑，「江氏董事調閱我工作室資料，我還想問你們是不是準備把鍋扣我頭上。第一場要是真出事，外界只會說顧南星婚禮策劃翻車，林小滿甜品投毒，江氏供應鏈失職。三個人一起上熱搜，標題多熱鬧。」

我立刻接：「顧老師放心，真上熱搜，我一定把你名字放最前面，畢竟你咖位大。」

「滾。」

她罵得乾脆，我反而安心了一點。

顧南星還能罵人，說明事情沒到最糟。

江澈開口：「我會讓許助把梁啟明調閱你工作室資料的紀錄發給你，只發時間戳和文件類型，不涉及江氏內部機密。你提供主辦方版本差異和權限異常。我們各自留證，不公開，先保第一場安全。」

顧南星沉默兩秒：「江總，你這語氣像在簽戰時協議。」

「就是戰時。」

我抬眼看他。

走廊上人來人往，江氏員工路過時都忍不住放慢腳步。這個冷面繼承人站在玻璃光影裡，聲音不高，卻把我從剛才那種無形的恐懼裡拽出來了一點。

不是替我贏。

是陪我把刀找出來。

顧南星終於說：「我可以給，但有條件。」

我就知道。

「說吧，只要不是讓我跪著喊你婚禮女王，都能談。」

「第一，你們甜品組必須做雙份過敏原核驗。現場開播前，我要你當著鏡頭解釋流程，但不能說有人改檔案，只說這是你品牌的安全標準。」

我眨了眨眼：「你是想讓我用安全流程搶熱度？」

「廢話。」顧南星冷聲道，「你要是只會被人追著打，我為什麼要幫你？直播賽比的是誰能把危機變成專業名場面。你不是最會嗎？」

這話聽著像罵我，仔細一品竟然有點像遞台階。

我笑了：「顧老師，你這助攻帶刺，扎得我都想給你裱朵奶油玫瑰。」

「少噁心。第二，第一場甜品方案，不能用任何堅果，不能用會引起交叉污染的代可可脂巧克力，乳製品也要分離備案。第三，現場所有食材包裝和留樣，你們自己帶封條，別完全信主辦方。」

江澈看向許助：「記。」

許助已經記到平板快冒煙：「記了記了。雙重核驗、無堅果方案、乳製品分線、現場封條、留樣影像紀錄。」

顧南星忽然問：「林小滿，你第一場想做什麼？」

我原本想說還沒定，可話到嘴邊，腦子裡卻浮起沈玉蘭離開前那句話。

雙向承諾。

你若只會做懷舊檸檬皮，就趁早退賽。

我看向江澈。

他也正看著我，眼底壓著還沒散的冷怒，也藏著被沈玉蘭那句生日蛋糕攪起的舊傷。十年前的公共電話亭、拆掉的老街、沒送到的紙條、煮苦的檸檬皮，像一根透明的線，在我們之間繃得又緊又疼。

我忽然想起十四歲那年，我熬第八次糖漬檸檬皮時，江澈坐在後廚小凳子上，皺眉說：「為什麼一定要做酸的？」

我那時候很不講理地回答：「因為甜的東西太容易被忘記，酸的才會讓人記得。」

少年江澈咬了一口，沉默很久，說：「那你多放一點糖。」

我罵他嬌氣，手卻真的多撒了一把糖。

原來雙向承諾有時候不是盛大的告白，是一個人嘴硬說不喜歡，另一個人嘴硬說隨便你，最後都偷偷把對方的口味記了十年。

我收回視線，對電話那頭說：「做檸檬。」

顧南星立刻嘲：「沈玉蘭都點名罵你只會懷舊，你還往槍口上撞？」

「誰說檸檬只能懷舊？」我敲了敲手機殼，「不用堅果，不靠重奶油。我做雙層柑橘慕斯，底層是低敏米穀脆片，乳製品版和植物基版雙線，糖漬檸檬皮做成薄片封頂，一半偏酸，一半偏甜。新人交換時各取一片，合在一起才是完整口味。」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顧南星說：「概念還行，名字土嗎？」

我張口就來：「酸甜雙向奔赴。」

「土死了。」顧南星毫不留情，「像相親直播間九塊九文案。」

江澈淡淡道：「叫承諾的第八次。」

我愣住。

顧南星那邊也靜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笑：「喲。」

我耳根一熱，立刻瞪江澈：「江總，取名可以，不要夾帶私人回憶，這是商業比賽，不是你十年暗戀回收站。」

江澈看著我：「我說的是產品迭代次數。」

「哦，那我說的是江總自作多情次數。」

許助默默低頭，假裝自己是平板支架。

顧南星在電話裡笑得很欠：「行，承諾的第八次。雖然酸，但有記憶點。林小滿，資料我十分鐘內發你。記住，別信主辦方最後版，別信新人助理口頭確認，最好直接和蘇綰本人核驗。」

我問：「你能聯絡到她？」

「能，但不保證她願意說實話。」顧南星聲音低了點，「這對新人最近有點怪。周聞的經紀人突然要求增加品牌露出，蘇綰本人卻一直迴避試吃會。我懷疑他們不是被收買，就是被誰拿住了什麼。」

這句話讓走廊裡的冷氣都像低了兩度。

江澈問：「新人家族背景呢？」

「蘇綰父親開過一家小型原料貿易公司，十年前破產。」顧南星說，「具體我還在查。怎麼，你們江氏舊案裡也有原料貿易？」

我和江澈同時沉默。

就在這時，江澈的手機亮了一下。

他垂眼看完，神色微不可察地變了。

我湊過去：「誰？」

他沒有避開，把螢幕轉給我。

發訊息的是沈玉蘭的秘書，語氣冷得像從她本人嘴裡複製黏貼出來。

沈總轉告：查第一場新娘父親。別把直播賽當戀愛綜藝。另，林小滿若連過敏原都控不住，不配進江氏供應鏈。

我盯著那幾行字，笑了一聲：「你媽真行，遞線索都要順手抽我一鞭子。」

江澈收回手機，眼底卻比剛才更沉。

沈玉蘭知道蘇綰父親。

她早就知道第一場有問題，或者至少知道它可能連著十年前那條檸檬原料舊案。

可她沒有直接說。

她把我推上公開賽，又在背後留下一句冷冰冰的提示。像考驗，也像保護。像把人推進雨裡，再丟一把傘過來，還要嫌你撐得不夠好看。

江澈忽然轉身，像是要去追她。

我伸手拉住他的袖口。

他腳步一頓。

我知道他想問什麼。想問十年前生日蛋糕，想問切斷聯絡，想問梁啟明到底借了誰的手，想問他母親到底保護過誰，又犧牲過誰。

可現在不是時候。

我捏著他的袖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輕快：「江澈，先保比賽。你媽那本豪門謎語人語錄，晚點再翻譯。」

他低頭看著我的手。

那一瞬間，我才意識到自己抓得太緊，指尖都攥出了褶皺。

我立刻鬆開，欲蓋彌彰地拍了拍他的袖子：「有灰。」

江澈沒有拆穿我。

他只是低聲說：「我知道。」

這三個字落下來，比任何承諾都穩。

許助的平板叮了一聲。

「顧南星發資料了。」他快速打開，臉色很快變了，「初版過敏原檔案、今早版本、權限變更記錄都有。等等……修改帳號登入的 IP，最後一次定位不在主辦方辦公室。」

江澈問：「在哪？」

許助抬頭，喉嚨滾了一下。

「在江氏旗下的雲宴中心後台。三天後第一場直播賽的舉辦地。」

我心口一跳。

雲宴中心是江氏近年最重要的高端婚宴場地，也是這次公開試點的核心樣板。若過敏原檔案從那裡被改，問題就不只是主辦方有人被買通。

江氏內部有人，已經伸進了比賽現場。

顧南星的電話還沒掛，她顯然也聽見了，語氣罕見地沒再嘲諷：「林小滿，你最好現在就去場地。後廚、冷庫、試吃間、直播控台，全都查一遍。」

我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握緊。

「行。」

江澈已經按下電梯：「我陪你去。」

我看著他，習慣性想嘴硬，想說不用，想說江總日理萬機別妨礙我發光發熱。

可話到嘴邊，我忽然改了主意。

我林小滿不怕單打獨鬥，但這次刀藏得太深，鏡頭太亮，人命太重。逞強可以當人設，不能當風控流程。

於是我抬了抬下巴：「陪可以，但到現場聽我指揮。甜品戰場，我是主廚。」

江澈看著我，眼底那點冷怒終於被壓成了很淡的笑意。

「好，林主廚。」

電梯門緩緩打開，鏡面裡映出我們兩個人並肩的影子。

一個剛從董事會裡撿回品牌控制權的共享甜品店主，一個被十年前舊案困住的豪門繼承人。身後是資本的暗流，前面是三天後全網直播的婚禮賽場。

我正要踏進電梯，空白頭像又發來一條訊息。

這一次，不再是提醒。

是一張照片。

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從監控角落截下來的。雲宴中心後台冷庫門前，一個穿黑色西裝的人把一只銀色食材箱交給工作人員。畫面邊緣露出半張側臉。

我放大那半張臉，呼吸猛地停住。

那不是梁啟明。

是第一場新郎，周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