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凌晨一點半，上海的雨還沒停。
高架橋下的車燈一串串拖過濕漉漉的路面，像誰把城市揉皺後又匆忙鋪開。林眠站在創業園門口，抱著一個紙箱，紙箱邊角被雨汽浸軟，裡頭露出幾本樣品冊、一隻裂了殼的香薰機，還有她貼滿便利貼的筆記本。
園區保安在玻璃崗亭裡打著哈欠，直播基地那邊卻亮得像白天。
隔著兩棟樓，巨大的玻璃幕牆裡，主播聲音穿透夜色。
“家人們，最後三分鐘！再不上車真的沒有了！這個價格我們老闆都要哭了！”
林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紙箱，忽然想笑。
她也算讓老闆哭過。
只不過老闆是她自己。
三個月前，她和兩個合夥人湊了點錢，想做一個適合小戶型租房女孩的家居小品牌。名字都取好了，叫“軟著陸”。她說，年輕人漂在上海，不一定要馬上買房，但至少要在每個臨時落腳的地方，找到一點像家的溫柔。
那時候大家都笑她文案腦上頭，說產品策劃就是會編夢。
結果夢碎得也很產品化，流程清晰，節點準確。
第一批香薰機品控翻車，合作工廠臨時漲價，短視頻投流燒掉預算，直播間在線人數最高峰八十三人，其中二十個還是親友團。合夥人一個回老家考編，一個轉身進了大廠做運營，剩下林眠把辦公室退了，押金抵了欠款，抱著最後一箱樣品站在雨裡。
手機在外套口袋裡震了起來。
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果然，屏幕上跳著“媽媽”。
林眠用下巴蹭開接聽，聲音自動放軟：“媽，還沒睡啊？”
電話那頭的林母顯然等這一刻等了很久，開口就直奔主題：“你小姨今天又問我了，說你到底有沒有男朋友。眠眠，不是媽媽逼你，你今年二十七了，在上海也漂了這麼多年，工作不穩，房子沒有，總要有個人互相照應吧？”
林眠看著雨幕，輕聲說：“我照應我自己也挺好。”
“好什麼好？你上次不是說創業挺順的嗎？怎麼你小姨朋友圈看見你合夥人說回老家了？”
林眠喉嚨一緊。
她沉默了半秒，又很快把語氣調成輕快：“哎呀，創業嘛，階段性調整。我現在也算成功躺平，少走二十年彎路。”
“你別整天躺平躺平的。”林母嘆氣，“你爸嘴上不說，今天吃飯還念叨你。隔壁王阿姨女兒都二胎了。媽媽不求你多有出息，找個踏實的人，別一個人在外面硬撐。”
雨滴落在紙箱上，啪嗒一聲。
林眠低頭，發現那本筆記本封面被濺濕了。上面是她親手寫的品牌標語：躺平也要好好生活。
字跡暈開了一點，像強撐的笑。
她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那種熬了幾個通宵的困，而是心裡某個支架被抽掉了。她想說媽，我沒有硬撐，我只是還沒找到能落地的地方。她也想說，上海那麼大，夜裡外賣騎手、代駕、主播、程序員都在跑，我不是唯一一個沒有答案的人。
可話到嘴邊，只剩下一句：“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林母語氣緩了些，“這週末回來一趟，媽媽給你介紹個人，人家在蘇州有房，做建材生意的，照片我發你微信。”
林眠閉了閉眼。
“媽，我這週末有事。”
“你每次都有事。”
“真有。”
“什麼事比終身大事還重要？”
一輛黑色車子從雨裡緩緩駛來，車燈照過來的瞬間，林眠下意識側了側臉。車停在她面前，不遠不近，剛好擋住吹向她的風。
車窗降下來。
男人坐在駕駛座裡，白襯衫袖口卷到小臂，腕骨線條利落。雨光落在他的眉眼上，把那雙一向克制冷淡的眼睛映得深了些。
祁澈。
林眠握著手機的手指猛地收緊。
電話那頭，林母還在問：“眠眠？你聽見沒有？你週末到底有什麼事？”
祁澈看著她，沒有說話。
三年沒見，他似乎變了很多。從前那個陪她擠十一號線、在便利店買第二件半價飯糰的少年，如今成了新聞稿裡的新銳電商品牌創始人。她刷行業資訊時看見過他的名字，祁澈，清瀾生活創始人，主張去流量化家居消費，拒絕低價廝殺，用內容和產品建立長期信任。
聽上去很理想主義。
也很像他。
一個能在分手時只留下“我們不合適”五個字的人，永遠擅長把最疼的部分藏進最冷靜的表述裡。
林眠喉嚨發乾，對電話說：“媽，我週末……可能要結婚。”
電話那頭安靜了。
雨也像在這一刻輕了一點。
林眠自己也愣住了。
她剛才說了什麼？
車內的祁澈眸色微動，指尖搭在方向盤上，沒有驚訝，倒像是捕捉到一個早就等待的答案。
三秒後，林母的聲音拔高：“你說什麼？林眠，你不要為了不相親就胡說八道！”
“沒胡說。”林眠僵硬地笑了一下，目光不自覺落在祁澈身上，“我……有對象了。”
“誰？做什麼的？哪裡人？房子買了嗎？你怎麼從來沒說過？”
一連串問題砸過來，林眠恨不得當場把手機丟進下水道。
祁澈推門下車，撐開一把黑傘。他走到她面前，先接過她懷裡搖搖欲墜的紙箱，動作自然得像中間沒有隔著三年空白。
他低聲問：“需要我說嗎？”
聲音仍是她記憶裡的樣子，低而乾淨，像冬天清晨的玻璃。
林眠抬頭看他。
她很想硬氣地說不需要，可手機裡林母還在催，紙箱也確實重得她手臂發酸。更可怕的是，這一瞬間，她竟然覺得如果是祁澈來說，事情或許會變得不那麼狼狽。
她把手機遞過去，語氣小聲又倔強：“別亂說。”
祁澈接過手機，傘面微微向她傾斜，自己的肩膀卻被雨打濕了一片。
“阿姨您好，我是祁澈。”
林眠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電話那頭林母顯然被這沉穩的男聲鎮住了，遲疑片刻：“你好……你和我們眠眠……”
“我們在一起有一段時間了。之前因為我工作忙，她也不想讓家裡擔心，所以沒有及時告訴您，是我的問題。”祁澈語速不快，每個字都落得穩，“這週末如果您方便，我陪她回去，正式拜訪您和叔叔。”
林眠睜大眼睛，伸手想搶手機。
祁澈偏了偏手，目光垂下來，帶著一點很淡的安撫。
林母那邊沉默許久，再開口時聲音明顯和緩許多：“你們年輕人啊，這麼大的事也瞞著。那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做家居電商品牌，在上海創業。”
“創業啊……”林母語氣又開始不放心。
祁澈像是早有準備：“公司目前運營穩定，雖然不算大，但能保證眠眠不必為基本生活擔心。房子在上海有一套，離她工作常去的創業園不遠。婚姻的事，我會尊重她的節奏，也會認真對待。”
林眠站在傘下，聽見“婚姻”兩個字，只覺得荒唐得像雨夜裡突然打開的直播補光燈，亮得刺眼。
林母又問了幾句，最後竟然被祁澈哄得十分滿意，連語氣裡那點審訊都變成了叮囑：“那你照顧好眠眠，她從小就這樣，什麼事都憋著，嘴上說沒事，其實最怕麻煩別人。”
祁澈看了林眠一眼。
“我知道。”
簡單三個字，比任何承諾都沉。
電話掛斷後，兩人站在園區門口，一時誰都沒說話。
遠處直播間倒計時的聲音爆開，“三、二、一，上鏈接！”歡呼隔著雨傳來，像另一個世界的熱鬧。
林眠伸手：“手機。”
祁澈把手機還給她。
她握住手機，語氣平靜得有點刻意：“祁總，三年不見，業務範圍拓展到假扮男友了？”
“如果你需要，也可以拓展到丈夫。”
林眠一愣，隨即笑了：“你現在開玩笑也這麼嚇人？”
祁澈沒有笑。
他把紙箱放進後備箱，合上時聲音很輕。雨水順著傘沿滴落，他站在她面前，神情克制，像是在談一份重要合同。
“林眠，我們做一場契約婚姻。”
夜色在兩人之間沉下來。
林眠懷疑自己今天被雨淋出幻聽：“你說什麼？”
“半年。”祁澈說，“對外合法夫妻，對內互不干涉。你需要應付家裡催婚，需要一個穩定住處和重新開始的機會。我需要一個品牌共創人，以及一段能讓投資方相信清瀾生活家庭場景完整度的婚姻關係。”
他停了停，補充：“不會要求你履行任何不願意的義務。財務獨立，期限到後和平解除。期間你的勞動，我按合夥顧問標準付費，也可以給期權。”
林眠看著他，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
多熟悉啊。
祁澈永遠能把感情包裝成方案，把靠近寫進條款，把所有洶湧壓進清晰的甲乙方責任裡。
她歪了歪頭：“祁澈，你是在幫我，還是在利用我？”
祁澈眸光微不可察地暗了暗。
“都有。”
這個答案倒讓林眠怔住。
她以為他會像從前那樣給出一個乾淨得近乎殘忍的理由。可他沒有。他承認了，也把話放在她面前，不裝善意，不賣深情。
林眠抱緊自己濕冷的胳膊：“為什麼是我？你清瀾生活現在缺人？外面那麼多策劃，履歷比我漂亮，情緒比我穩定，還不會半夜抱著破產紙箱站在園區門口。”
祁澈看著她，聲音很低：“因為‘躺平也要好好生活’這句話，只有你寫得出來。”
林眠呼吸一滯。
祁澈繼續說：“清瀾下一季想做租房慢生活系列。我看過軟著陸的產品方案，樣品雖然失敗，但方向沒有錯。林眠，你知道年輕人真正想買的不是一盞燈、一床毯子，是在很累的日子裡，還願意給自己留一點光。”
雨水落在傘面上，密密麻麻。
這些話若是從別人口中說出來，林眠大概會覺得是漂亮話。可祁澈不是。他從不浪費字句，也不輕易誇人。以前他們還在一起時，她做出第一版畢業設計，興沖沖問他怎麼樣，他盯著看了半天，只說：“有三處邏輯問題，但核心是亮的。”
她那時氣得拿抱枕砸他，心裡卻偷偷記了很多年。
核心是亮的。
原來三年後，他還記得她想要的那點亮。
林眠偏開臉，語氣故作輕鬆：“聽起來很誘人，房子、工作、對付催婚，一條龍服務。可惜祁總可能忘了，我們分手分得不太體面。”
祁澈的手指在傘柄上收緊。
“我沒忘。”
“那你也該記得，是你說不合適。”
“記得。”
“所以你現在憑什麼覺得，我會跟一個不合適的人結婚？哪怕是假的。”
祁澈沉默了。
車流從園區外掠過，濺起一線水花。他半張臉隱在傘影裡，眉眼清冷，可那份清冷下有什麼東西被雨夜泡軟了，露出隱約的疲憊。
“因為我想補償。”他說。
林眠心口驟然一疼。
補償。
這兩個字比愛更讓人難堪。
她笑了一下：“我不缺補償。”
“我知道。”祁澈看著她，“所以我把選擇權給你。上車，我送你回去。契約的事，你可以當我今晚沒說。”
林眠沒動。
她看著眼前這個人，忽然想起三年前分手那天，也是下雨。她在他出租屋樓下等了兩個小時，給他發了十幾條消息。他最後只回了一句：別等了，我們不合適。
那天她把傘忘在地鐵站，淋著雨走了很久，心裡發誓再也不要回頭。
可生活很奇怪。
它不會因為你發誓就手下留情。三年後，她沒有變成刀槍不入的大人，還是會被催婚困住，被房租追著跑，被失敗壓得喘不過氣，還會在最狼狽的夜裡遇見最不該遇見的人。
林眠深吸一口氣：“合同我先看。”
祁澈抬眼。
她把濕掉的碎髮撥到耳後，聲音不大，卻很穩：“但我有條件。第一，婚姻只能是契約，不能干涉我的私人生活。第二，品牌項目我要有決策權，不做你用來講故事的吉祥物。第三，半年後如果我想走，你不能攔。”
祁澈看著她，眼底有一瞬間很深的情緒掠過。
“好。”
“還有。”林眠補充，“在我媽面前，不准演太過。我怕她信了。”
祁澈停了兩秒：“你怕她信，還是怕你自己信？”
林眠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腳就往車邊走：“祁總，合同還沒簽就開始越界，扣分。”
祁澈望著她的背影，唇角終於有了很淡的弧度。
車裡暖氣開得剛好。林眠坐在副駕，把安全帶扣上，才後知後覺這位置熟悉得過分。以前祁澈沒有車，他們坐地鐵，她總站在他右邊。後來他租共享汽車帶她去看郊區樣板間，她也是坐副駕，一路指揮他導航，說以後有錢了要買一張巨大柔軟的沙發，工作不順就躺上去假裝人生很順。
祁澈把一條乾毛巾遞過來。
“擦一下，別感冒。”
林眠接過來，毛巾上有淡淡的木質洗衣液味道。她低頭擦頭髮，餘光看見中控屏上跳出一條消息。
周敘白：祁總，明天上午十點，聊聊你那套去流量化。別讓年輕人的理想，砸了太多人的飯碗。
林眠動作一頓。
周敘白這個名字，她太熟了。直播電商老牌掌舵人，手裡握著十幾個頭部直播間和大量工廠資源。她創業時曾想找他的供應鏈合作，對方連面都沒見，只讓助理回了一句：小品牌先證明自己能活過三個月。
很現實，也很準確。
她確實沒活過。
祁澈注意到她的目光，伸手按滅屏幕。
“工作消息。”
林眠挑眉：“看來祁總的創業也沒有你跟我媽說得那麼穩定。”
“創業沒有穩定。”祁澈發動車子，“只有暫時沒倒。”
林眠笑出聲，笑完又覺得這話實在太貼切。
車駛出創業園，雨刷規律地劃開雨幕。上海的夜色在窗外後退，便利店燈光、老弄堂口的湯包店、還沒收攤的水果車，都被雨水洗得模糊又溫柔。
她的手機忽然震動，是陶小滿發來的語音。
“眠眠，你人呢？我剛收工路過你園區，聽保安說你抱箱子走了。你別嚇我啊，破產可以，失聯不行。大不了姐養你，姐最近拍情侶家居片賺了點，雖然看別人談戀愛看得我工傷，但養一隻躺平眠還是可以的。”
林眠聽著那熟悉的甜酷嗓音，眼眶忽然有點熱。
她回了一句：“沒失聯，在車上。遇到祁澈了。”
消息剛發出去，陶小滿的電話立刻彈了進來。
林眠猶豫一秒，接起。
陶小滿的聲音幾乎掀翻車頂：“誰？祁澈？那個前任祁澈？那個三年前把你虐得半夜吃三碗泡麵結果第二天胃炎的祁澈？”
車內瞬間安靜。
祁澈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頓。
林眠閉眼：“陶小滿，你可以不用把細節說得這麼有畫面。”
陶小滿冷笑：“他是不是在旁邊？祁澈，我警告你啊，我家眠眠現在看起來好欺負，是因為她懶得欺負回去。你再讓她掉眼淚，我鏡頭蓋都能給你砸出八機位。”
祁澈目視前方，聲音平靜：“不會了。”
林眠心裡一顫。
陶小滿那頭也沉默了一秒，隨即語氣狐疑：“你們現在什麼情況？”
林眠看了一眼祁澈，慢慢說：“他提議跟我契約結婚，半年。”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東西掉地的巨響。
“林眠，你等我捋一下。你創業失敗，阿姨催婚，前任雨夜出現，開口就是契約婚姻？這劇情放我拍的短視頻裡都要被罵土，但我怎麼覺得有點好嗑？”
“陶小滿。”
“行行行，我理智。”陶小滿立刻收斂，但聲音裡的興奮壓都壓不住，“合同給我看，我幫你拍照存證。還有，祁澈，你要是想用婚姻當品牌營銷，我勸你趁早做人。眠眠不是道具，她是能把破出租屋拍成樣板間的人。”
祁澈說：“我知道。”
又是這三個字。
林眠忽然覺得今晚的祁澈很會犯規。他沒有解釋太多，卻每次都剛好說在她心最軟的地方。
掛了電話，林眠靠回座椅，窗外雨聲綿密。
“你別介意，小滿說話一直這樣。”
“她說得對。”祁澈說，“你不是道具。”
林眠指尖捏著毛巾邊緣，半晌才問：“祁澈，三年前，你到底為什麼分手？”
車速慢了下來。
前方紅燈，雨水在擋風玻璃上聚成一道道透明的線。祁澈停住車，側臉被信號燈映得一半紅一半暗。
他沒有立刻回答。
沉默漫長得像三年前那場雨，重新落回兩人之間。
就在林眠以為他又會用“不合適”敷衍過去時，祁澈的手機再次亮起。
這一次，屏幕上不是周敘白，而是一封郵件提醒。
發件人：陳律師。
標題只有一行字。
關於林眠女士三年前被迫離職事件的補充材料。
林眠的視線停住，血液一點點冷下來。
三年前，被迫離職。
那是她和祁澈分手後不久發生的事。她所在的家居公司突然以項目泄密為由把她辭退，行業圈子很小，那段經歷讓她很長時間找不到好工作。她一直以為那只是自己倒霉，也曾懷疑過祁澈，可沒有證據，最後只能把所有委屈咽下去。
祁澈伸手想按滅屏幕，卻已經晚了。
林眠轉過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這是什麼？”
紅燈倒數，雨聲不止。
祁澈看著她，眼裡那些克制終於裂開一道縫。
“林眠，”他啞聲說，“有些事，我本來想等你簽合同前告訴你。”
綠燈亮了，後車按響喇叭。
可他們誰都沒有動。
高架橋下的車燈一串串拖過濕漉漉的路面，像誰把城市揉皺後又匆忙鋪開。林眠站在創業園門口，抱著一個紙箱，紙箱邊角被雨汽浸軟，裡頭露出幾本樣品冊、一隻裂了殼的香薰機，還有她貼滿便利貼的筆記本。
園區保安在玻璃崗亭裡打著哈欠，直播基地那邊卻亮得像白天。
隔著兩棟樓，巨大的玻璃幕牆裡，主播聲音穿透夜色。
“家人們，最後三分鐘！再不上車真的沒有了！這個價格我們老闆都要哭了！”
林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紙箱，忽然想笑。
她也算讓老闆哭過。
只不過老闆是她自己。
三個月前，她和兩個合夥人湊了點錢，想做一個適合小戶型租房女孩的家居小品牌。名字都取好了，叫“軟著陸”。她說，年輕人漂在上海，不一定要馬上買房，但至少要在每個臨時落腳的地方，找到一點像家的溫柔。
那時候大家都笑她文案腦上頭，說產品策劃就是會編夢。
結果夢碎得也很產品化，流程清晰，節點準確。
第一批香薰機品控翻車，合作工廠臨時漲價，短視頻投流燒掉預算，直播間在線人數最高峰八十三人，其中二十個還是親友團。合夥人一個回老家考編，一個轉身進了大廠做運營，剩下林眠把辦公室退了，押金抵了欠款，抱著最後一箱樣品站在雨裡。
手機在外套口袋裡震了起來。
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果然，屏幕上跳著“媽媽”。
林眠用下巴蹭開接聽，聲音自動放軟：“媽，還沒睡啊？”
電話那頭的林母顯然等這一刻等了很久，開口就直奔主題：“你小姨今天又問我了，說你到底有沒有男朋友。眠眠，不是媽媽逼你，你今年二十七了，在上海也漂了這麼多年，工作不穩，房子沒有，總要有個人互相照應吧？”
林眠看著雨幕，輕聲說：“我照應我自己也挺好。”
“好什麼好？你上次不是說創業挺順的嗎？怎麼你小姨朋友圈看見你合夥人說回老家了？”
林眠喉嚨一緊。
她沉默了半秒，又很快把語氣調成輕快：“哎呀，創業嘛，階段性調整。我現在也算成功躺平，少走二十年彎路。”
“你別整天躺平躺平的。”林母嘆氣，“你爸嘴上不說，今天吃飯還念叨你。隔壁王阿姨女兒都二胎了。媽媽不求你多有出息，找個踏實的人，別一個人在外面硬撐。”
雨滴落在紙箱上，啪嗒一聲。
林眠低頭，發現那本筆記本封面被濺濕了。上面是她親手寫的品牌標語：躺平也要好好生活。
字跡暈開了一點，像強撐的笑。
她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那種熬了幾個通宵的困，而是心裡某個支架被抽掉了。她想說媽，我沒有硬撐，我只是還沒找到能落地的地方。她也想說，上海那麼大，夜裡外賣騎手、代駕、主播、程序員都在跑，我不是唯一一個沒有答案的人。
可話到嘴邊，只剩下一句：“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林母語氣緩了些，“這週末回來一趟，媽媽給你介紹個人，人家在蘇州有房，做建材生意的，照片我發你微信。”
林眠閉了閉眼。
“媽，我這週末有事。”
“你每次都有事。”
“真有。”
“什麼事比終身大事還重要？”
一輛黑色車子從雨裡緩緩駛來，車燈照過來的瞬間，林眠下意識側了側臉。車停在她面前，不遠不近，剛好擋住吹向她的風。
車窗降下來。
男人坐在駕駛座裡，白襯衫袖口卷到小臂，腕骨線條利落。雨光落在他的眉眼上，把那雙一向克制冷淡的眼睛映得深了些。
祁澈。
林眠握著手機的手指猛地收緊。
電話那頭，林母還在問：“眠眠？你聽見沒有？你週末到底有什麼事？”
祁澈看著她，沒有說話。
三年沒見，他似乎變了很多。從前那個陪她擠十一號線、在便利店買第二件半價飯糰的少年，如今成了新聞稿裡的新銳電商品牌創始人。她刷行業資訊時看見過他的名字，祁澈，清瀾生活創始人，主張去流量化家居消費，拒絕低價廝殺，用內容和產品建立長期信任。
聽上去很理想主義。
也很像他。
一個能在分手時只留下“我們不合適”五個字的人，永遠擅長把最疼的部分藏進最冷靜的表述裡。
林眠喉嚨發乾，對電話說：“媽，我週末……可能要結婚。”
電話那頭安靜了。
雨也像在這一刻輕了一點。
林眠自己也愣住了。
她剛才說了什麼？
車內的祁澈眸色微動，指尖搭在方向盤上，沒有驚訝，倒像是捕捉到一個早就等待的答案。
三秒後，林母的聲音拔高：“你說什麼？林眠，你不要為了不相親就胡說八道！”
“沒胡說。”林眠僵硬地笑了一下，目光不自覺落在祁澈身上，“我……有對象了。”
“誰？做什麼的？哪裡人？房子買了嗎？你怎麼從來沒說過？”
一連串問題砸過來，林眠恨不得當場把手機丟進下水道。
祁澈推門下車，撐開一把黑傘。他走到她面前，先接過她懷裡搖搖欲墜的紙箱，動作自然得像中間沒有隔著三年空白。
他低聲問：“需要我說嗎？”
聲音仍是她記憶裡的樣子，低而乾淨，像冬天清晨的玻璃。
林眠抬頭看他。
她很想硬氣地說不需要，可手機裡林母還在催，紙箱也確實重得她手臂發酸。更可怕的是，這一瞬間，她竟然覺得如果是祁澈來說，事情或許會變得不那麼狼狽。
她把手機遞過去，語氣小聲又倔強：“別亂說。”
祁澈接過手機，傘面微微向她傾斜，自己的肩膀卻被雨打濕了一片。
“阿姨您好，我是祁澈。”
林眠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電話那頭林母顯然被這沉穩的男聲鎮住了，遲疑片刻：“你好……你和我們眠眠……”
“我們在一起有一段時間了。之前因為我工作忙，她也不想讓家裡擔心，所以沒有及時告訴您，是我的問題。”祁澈語速不快，每個字都落得穩，“這週末如果您方便，我陪她回去，正式拜訪您和叔叔。”
林眠睜大眼睛，伸手想搶手機。
祁澈偏了偏手，目光垂下來，帶著一點很淡的安撫。
林母那邊沉默許久，再開口時聲音明顯和緩許多：“你們年輕人啊，這麼大的事也瞞著。那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做家居電商品牌，在上海創業。”
“創業啊……”林母語氣又開始不放心。
祁澈像是早有準備：“公司目前運營穩定，雖然不算大，但能保證眠眠不必為基本生活擔心。房子在上海有一套，離她工作常去的創業園不遠。婚姻的事，我會尊重她的節奏，也會認真對待。”
林眠站在傘下，聽見“婚姻”兩個字，只覺得荒唐得像雨夜裡突然打開的直播補光燈，亮得刺眼。
林母又問了幾句，最後竟然被祁澈哄得十分滿意，連語氣裡那點審訊都變成了叮囑：“那你照顧好眠眠，她從小就這樣，什麼事都憋著，嘴上說沒事，其實最怕麻煩別人。”
祁澈看了林眠一眼。
“我知道。”
簡單三個字，比任何承諾都沉。
電話掛斷後，兩人站在園區門口，一時誰都沒說話。
遠處直播間倒計時的聲音爆開，“三、二、一，上鏈接！”歡呼隔著雨傳來，像另一個世界的熱鬧。
林眠伸手：“手機。”
祁澈把手機還給她。
她握住手機，語氣平靜得有點刻意：“祁總，三年不見，業務範圍拓展到假扮男友了？”
“如果你需要，也可以拓展到丈夫。”
林眠一愣，隨即笑了：“你現在開玩笑也這麼嚇人？”
祁澈沒有笑。
他把紙箱放進後備箱，合上時聲音很輕。雨水順著傘沿滴落，他站在她面前，神情克制，像是在談一份重要合同。
“林眠，我們做一場契約婚姻。”
夜色在兩人之間沉下來。
林眠懷疑自己今天被雨淋出幻聽：“你說什麼？”
“半年。”祁澈說，“對外合法夫妻，對內互不干涉。你需要應付家裡催婚，需要一個穩定住處和重新開始的機會。我需要一個品牌共創人，以及一段能讓投資方相信清瀾生活家庭場景完整度的婚姻關係。”
他停了停，補充：“不會要求你履行任何不願意的義務。財務獨立，期限到後和平解除。期間你的勞動，我按合夥顧問標準付費，也可以給期權。”
林眠看著他，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
多熟悉啊。
祁澈永遠能把感情包裝成方案，把靠近寫進條款，把所有洶湧壓進清晰的甲乙方責任裡。
她歪了歪頭：“祁澈，你是在幫我，還是在利用我？”
祁澈眸光微不可察地暗了暗。
“都有。”
這個答案倒讓林眠怔住。
她以為他會像從前那樣給出一個乾淨得近乎殘忍的理由。可他沒有。他承認了，也把話放在她面前，不裝善意，不賣深情。
林眠抱緊自己濕冷的胳膊：“為什麼是我？你清瀾生活現在缺人？外面那麼多策劃，履歷比我漂亮，情緒比我穩定，還不會半夜抱著破產紙箱站在園區門口。”
祁澈看著她，聲音很低：“因為‘躺平也要好好生活’這句話，只有你寫得出來。”
林眠呼吸一滯。
祁澈繼續說：“清瀾下一季想做租房慢生活系列。我看過軟著陸的產品方案，樣品雖然失敗，但方向沒有錯。林眠，你知道年輕人真正想買的不是一盞燈、一床毯子，是在很累的日子裡，還願意給自己留一點光。”
雨水落在傘面上，密密麻麻。
這些話若是從別人口中說出來，林眠大概會覺得是漂亮話。可祁澈不是。他從不浪費字句，也不輕易誇人。以前他們還在一起時，她做出第一版畢業設計，興沖沖問他怎麼樣，他盯著看了半天，只說：“有三處邏輯問題，但核心是亮的。”
她那時氣得拿抱枕砸他，心裡卻偷偷記了很多年。
核心是亮的。
原來三年後，他還記得她想要的那點亮。
林眠偏開臉，語氣故作輕鬆：“聽起來很誘人，房子、工作、對付催婚，一條龍服務。可惜祁總可能忘了，我們分手分得不太體面。”
祁澈的手指在傘柄上收緊。
“我沒忘。”
“那你也該記得，是你說不合適。”
“記得。”
“所以你現在憑什麼覺得，我會跟一個不合適的人結婚？哪怕是假的。”
祁澈沉默了。
車流從園區外掠過，濺起一線水花。他半張臉隱在傘影裡，眉眼清冷，可那份清冷下有什麼東西被雨夜泡軟了，露出隱約的疲憊。
“因為我想補償。”他說。
林眠心口驟然一疼。
補償。
這兩個字比愛更讓人難堪。
她笑了一下：“我不缺補償。”
“我知道。”祁澈看著她，“所以我把選擇權給你。上車，我送你回去。契約的事，你可以當我今晚沒說。”
林眠沒動。
她看著眼前這個人，忽然想起三年前分手那天，也是下雨。她在他出租屋樓下等了兩個小時，給他發了十幾條消息。他最後只回了一句：別等了，我們不合適。
那天她把傘忘在地鐵站，淋著雨走了很久，心裡發誓再也不要回頭。
可生活很奇怪。
它不會因為你發誓就手下留情。三年後，她沒有變成刀槍不入的大人，還是會被催婚困住，被房租追著跑，被失敗壓得喘不過氣，還會在最狼狽的夜裡遇見最不該遇見的人。
林眠深吸一口氣：“合同我先看。”
祁澈抬眼。
她把濕掉的碎髮撥到耳後，聲音不大，卻很穩：“但我有條件。第一，婚姻只能是契約，不能干涉我的私人生活。第二，品牌項目我要有決策權，不做你用來講故事的吉祥物。第三，半年後如果我想走，你不能攔。”
祁澈看著她，眼底有一瞬間很深的情緒掠過。
“好。”
“還有。”林眠補充，“在我媽面前，不准演太過。我怕她信了。”
祁澈停了兩秒：“你怕她信，還是怕你自己信？”
林眠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腳就往車邊走：“祁總，合同還沒簽就開始越界，扣分。”
祁澈望著她的背影，唇角終於有了很淡的弧度。
車裡暖氣開得剛好。林眠坐在副駕，把安全帶扣上，才後知後覺這位置熟悉得過分。以前祁澈沒有車，他們坐地鐵，她總站在他右邊。後來他租共享汽車帶她去看郊區樣板間，她也是坐副駕，一路指揮他導航，說以後有錢了要買一張巨大柔軟的沙發，工作不順就躺上去假裝人生很順。
祁澈把一條乾毛巾遞過來。
“擦一下，別感冒。”
林眠接過來，毛巾上有淡淡的木質洗衣液味道。她低頭擦頭髮，餘光看見中控屏上跳出一條消息。
周敘白：祁總，明天上午十點，聊聊你那套去流量化。別讓年輕人的理想，砸了太多人的飯碗。
林眠動作一頓。
周敘白這個名字，她太熟了。直播電商老牌掌舵人，手裡握著十幾個頭部直播間和大量工廠資源。她創業時曾想找他的供應鏈合作，對方連面都沒見，只讓助理回了一句：小品牌先證明自己能活過三個月。
很現實，也很準確。
她確實沒活過。
祁澈注意到她的目光，伸手按滅屏幕。
“工作消息。”
林眠挑眉：“看來祁總的創業也沒有你跟我媽說得那麼穩定。”
“創業沒有穩定。”祁澈發動車子，“只有暫時沒倒。”
林眠笑出聲，笑完又覺得這話實在太貼切。
車駛出創業園，雨刷規律地劃開雨幕。上海的夜色在窗外後退，便利店燈光、老弄堂口的湯包店、還沒收攤的水果車，都被雨水洗得模糊又溫柔。
她的手機忽然震動，是陶小滿發來的語音。
“眠眠，你人呢？我剛收工路過你園區，聽保安說你抱箱子走了。你別嚇我啊，破產可以，失聯不行。大不了姐養你，姐最近拍情侶家居片賺了點，雖然看別人談戀愛看得我工傷，但養一隻躺平眠還是可以的。”
林眠聽著那熟悉的甜酷嗓音，眼眶忽然有點熱。
她回了一句：“沒失聯，在車上。遇到祁澈了。”
消息剛發出去，陶小滿的電話立刻彈了進來。
林眠猶豫一秒，接起。
陶小滿的聲音幾乎掀翻車頂：“誰？祁澈？那個前任祁澈？那個三年前把你虐得半夜吃三碗泡麵結果第二天胃炎的祁澈？”
車內瞬間安靜。
祁澈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頓。
林眠閉眼：“陶小滿，你可以不用把細節說得這麼有畫面。”
陶小滿冷笑：“他是不是在旁邊？祁澈，我警告你啊，我家眠眠現在看起來好欺負，是因為她懶得欺負回去。你再讓她掉眼淚，我鏡頭蓋都能給你砸出八機位。”
祁澈目視前方，聲音平靜：“不會了。”
林眠心裡一顫。
陶小滿那頭也沉默了一秒，隨即語氣狐疑：“你們現在什麼情況？”
林眠看了一眼祁澈，慢慢說：“他提議跟我契約結婚，半年。”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東西掉地的巨響。
“林眠，你等我捋一下。你創業失敗，阿姨催婚，前任雨夜出現，開口就是契約婚姻？這劇情放我拍的短視頻裡都要被罵土，但我怎麼覺得有點好嗑？”
“陶小滿。”
“行行行，我理智。”陶小滿立刻收斂，但聲音裡的興奮壓都壓不住，“合同給我看，我幫你拍照存證。還有，祁澈，你要是想用婚姻當品牌營銷，我勸你趁早做人。眠眠不是道具，她是能把破出租屋拍成樣板間的人。”
祁澈說：“我知道。”
又是這三個字。
林眠忽然覺得今晚的祁澈很會犯規。他沒有解釋太多，卻每次都剛好說在她心最軟的地方。
掛了電話，林眠靠回座椅，窗外雨聲綿密。
“你別介意，小滿說話一直這樣。”
“她說得對。”祁澈說，“你不是道具。”
林眠指尖捏著毛巾邊緣，半晌才問：“祁澈，三年前，你到底為什麼分手？”
車速慢了下來。
前方紅燈，雨水在擋風玻璃上聚成一道道透明的線。祁澈停住車，側臉被信號燈映得一半紅一半暗。
他沒有立刻回答。
沉默漫長得像三年前那場雨，重新落回兩人之間。
就在林眠以為他又會用“不合適”敷衍過去時，祁澈的手機再次亮起。
這一次，屏幕上不是周敘白，而是一封郵件提醒。
發件人：陳律師。
標題只有一行字。
關於林眠女士三年前被迫離職事件的補充材料。
林眠的視線停住，血液一點點冷下來。
三年前，被迫離職。
那是她和祁澈分手後不久發生的事。她所在的家居公司突然以項目泄密為由把她辭退，行業圈子很小，那段經歷讓她很長時間找不到好工作。她一直以為那只是自己倒霉，也曾懷疑過祁澈，可沒有證據，最後只能把所有委屈咽下去。
祁澈伸手想按滅屏幕，卻已經晚了。
林眠轉過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這是什麼？”
紅燈倒數，雨聲不止。
祁澈看著她，眼裡那些克制終於裂開一道縫。
“林眠，”他啞聲說，“有些事，我本來想等你簽合同前告訴你。”
綠燈亮了，後車按響喇叭。
可他們誰都沒有動。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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