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霧村首富歸 · 田邊西瓜皮 · 4,565 字 · 2026-06-05
溫行舟那句話落下後,院長辦公室裡安靜了很久。

窗外的霧又濃起來,像從山谷裡一層一層漫上二樓窗沿,把老柿子樹的枝葉浸得模糊。天色已近傍晚,康養中心的玻璃外牆亮起柔和的燈帶,樓下有護工推著輪椅經過,老人們低聲說話,聲音隔著窗和霧,像很遠的潮水。

桌上放著三樣東西。

沈月蘭的舊鐵盒,秦氏董事會秘書處的緊急通知,還有那張刺眼的熱搜截圖。

真假少爺同村爭產,首富養子疑轉移農村康養數據牟利。

秦嶼的目光從熱搜幾個字上移開,像把刀慢慢收入鞘中。他沒有再說讓誰付出代價,也沒有立刻起身出去處置人。只是站在桌邊,肩背繃直,聲音壓得很低。

“你說。”

這兩個字很短,卻讓溫行舟微微怔了一下。

他認識秦嶼的時間不長,卻已經看得出這個人骨子裡習慣命令,習慣把所有危險先一步攬進自己的掌控裡。這樣一個人,在怒意最盛時停下來等他說話,近乎笨拙地交出半寸主動權,已經不容易。

溫行舟垂眼,把終端放到桌面,指尖在屏幕上劃開幾個界面。

“第一,上午元宇宙探親系統遭攻擊的證據不能只保存在平台本地。”他語速不快,卻清晰,“我要把所有日志、異常流量、節點跳轉鏈路做三份封存。一份交給縣裡網安中心,一份同步到秦氏法務雲存證,一份留在霧溪合作社公證端。這樣明天董事會誰想說我們自導自演,說不過去。”

秦嶼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據:“我來追攻擊源。”

溫行舟抬頭看他:“可以,但不能越界。”

秦嶼眉峰一沉。

溫行舟知道他不喜歡這個詞,仍平靜地說下去:“秦嶼,霧溪不是黑區任務。你不能反入侵對方核心庫,也不能用你過去那些渠道把人拖出來審。星瀚既然敢動手,就等著我們失控。合法、透明,讓村民站在自己身後,這才是霧溪的打法。”

秦嶼沉默片刻,冷聲道:“如果合法太慢?”

“那就讓合法跑得比他們預想更快。”溫行舟說,“我有縣裡數字鄉村試點的直報通道,今晚八點前能把初步材料送進去。你若能幫我把攻擊鏈路整理成技術人員能看懂、外行也能理解的版本,就是最有效的反擊。”

沈月蘭在一旁聽著,繃緊的臉色稍稍鬆了一點。她給兩人續了熱茶,忍不住道:“就是這樣,有話好好說。別一開口就像要拆房子。”

秦嶼沒有反駁。

溫行舟繼續道:“第二,老人健康資料權限立即封存。今晚起,所有康養檔案從業務庫剝離,只保留送餐所需的過敏、忌口、配送時間和緊急聯絡方式。醫療數據由沈院長和縣醫聯體雙重授權調取,平台運營端看不到完整資料。”

沈月蘭立刻問:“這會不會影響老人看診?”

“不會。”溫行舟將一份權限架構投到牆面白屏上,“我們之前已經做了資料隔離,只是還沒正式切換。原本是為了應對政策審核,現在正好用上。”

秦嶼目光一動:“你早就準備了。”

溫行舟手指停頓了一瞬,很快又恢復自然:“做平台,不能只想最好的情況。”

秦嶼盯著他,沒有立刻追問。

溫行舟點開第三個文件夾:“第三,整理霧溪平台股權和合作社協議。霧溪康養電商不是秦氏單獨資產,村集體、農戶合作社、養老院公益基金都有權益。明天董事會想把它當成秦家內部繼承物處置,法律上站不住。我要把所有協議重新掃描、公證,把村裡每一戶供應商、每一位護工的服務合同列出來。”

沈月蘭點頭:“這個我能幫你。老黃家蜜薯、春嫂雜糧糕、老周冷鏈車隊,他們當初簽字蓋章,我這裡都有備份。”

“還有第四。”溫行舟看向窗外,樓下康養中心門口已有幾名護工聚在一起看手機,臉色不安,“安撫人心。熱搜發酵後,農戶會怕平台倒,護工會怕工資斷,老人家屬會怕資料外洩。如果今晚沒人說話,明天我們面對的不只是董事會,還有村裡自己的慌。”

秦嶼順著他的目光看下去,眼底寒意仍在,卻沒有再外放:“我去把造謠的帳號封了。”

“封一個會有十個。”溫行舟說,“而且你越急著壓,越像心虛。”

秦嶼薄唇抿成一線。

溫行舟聲音放輕了些:“我們開一場村內說明會,不直播到全網,只對合作社成員、護工、老人家屬開放。把今天發生了什麼、資料怎麼保護、明天秦氏來人要談什麼,一件件說清楚。願意站出來作證的人,不強求。這不是動員戰,是讓大家知道自己有權知道真相。”

“你露面?”秦嶼問。

“我必須露面。”

“他們現在罵的是你。”

“所以我更不能躲。”溫行舟抬眼,眼底疲憊被一層克制壓住,“秦嶼,如果我躲在你後面,明天他們就會說我心虛,說你回來奪權,說霧溪已經亂了。”

秦嶼的指節在桌邊輕輕一扣,像壓下某種本能。

片刻後,他把沈月蘭剛推來的糖糕端起,放到溫行舟手邊,又把那杯還冒著熱氣的茶往他面前推近了些。

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點硬。

“先吃。”他說。

溫行舟一時沒反應過來。

沈月蘭看著這一幕,眼裡掠過一絲笑意,又很快被擔憂蓋住:“行舟,你下午就吃了那麼一口。別仗著年輕糟蹋身子。”

溫行舟低頭看那塊糖糕。桂花糖的香氣很淡,混著茶霧,讓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秦家老宅裡漫長的冬夜。他那時剛被秦望川帶回去,所有人都客氣而疏離,只有廚房的阿姨會在他看文件看到深夜時給他留一碗熱湯。

他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不被誰惦記。

可秦嶼這樣生硬的一推,竟讓他胸口某處輕輕酸了一下。

他拿起糖糕咬了一口,低聲道:“謝謝。”

秦嶼移開視線,像沒聽見。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辦公室重新忙起來。

溫行舟將平台後台權限分級打開,親自把臨時安全協作權限授給秦嶼。終端提示需要二次確認時,他的指尖停在半空,秦嶼看見了。

“後悔?”秦嶼問。

溫行舟看著屏幕上的授權名,秦嶼二字安靜地亮在藍光裡。

“不是。”他按下確認,“只是這個權限能看到平台核心運維架構。過去只有我和技術總監有。”

“我不會拿走。”

溫行舟抬眼。

秦嶼的語氣仍冷,卻比先前低:“也不會越過你改。”

這像一句承諾,又像他正在努力學會的一種界線。

溫行舟微微點頭:“好。”

安全權限接通後,秦嶼的狀態立刻變了。他把椅子拖到桌側坐下,背脊筆直,雙手在虛擬鍵盤上飛快切換。攻擊日志像流水一樣展開,數十個境外跳板、雲算力節點和偽裝成家屬探親請求的異常封包被逐一標記。

溫行舟在旁邊整理證據目錄,偶爾伸手指出一處平台內部流程。兩人一個冷峻精準,一個清晰縝密,起初還有些生硬,但很快配合出一種奇異的默契。

沈月蘭沒有打擾他們,抱著舊鐵盒坐到小沙發上,小心地把半枚玉扣、醫院腕帶和金屬芯片分別裝入乾淨的密封袋。她的手有些抖,封袋邊緣黏了兩次才合上。

秦嶼注意到了,停下手:“媽。”

這一聲叫得很低。

沈月蘭眼眶一熱,卻立刻偏過頭:“忙你的。我沒事。”

她嘴上說沒事,手卻仍按在那枚芯片上,像怕一鬆開,二十多年前那場霧裡的恐懼又會把人捲走。

秦嶼走過去,接過芯片封袋。

“我複製一份底層資料。”他說,“不破壞原件。”

溫行舟看了一眼:“這種早期醫療定位芯片需要專門讀取器,養老院未必有。”

秦嶼從背包裡取出一個掌心大的黑色設備,接上終端。那設備外殼磨得發亮,像是陪他走過許多地方。芯片放入讀取槽後,屏幕跳出一串殘缺編碼。

沈月蘭屏住呼吸。

幾分鐘後,秦嶼眼神微沉。

溫行舟走近:“讀到了?”

“資料被清洗過。”秦嶼說,“只剩設備序列、醫院批次和一次遠端激活記錄。”

“什麼時間?”

秦嶼指尖停在屏幕上。

“二十四年前,南城醫院失蹤案當晚,凌晨兩點十七分。”他頓了頓,聲音更冷,“還有一次異常喚醒記錄,不完整,時間戳損壞,但定位基站標識不是南城,是港區。”

沈月蘭臉色白了白:“港區?”

溫行舟眉心微蹙。港區是秦氏早年海外資金和醫療科技業務交匯最深的地方,也是星瀚資本近年起家的地方。這個巧合太刺眼,刺眼到沒人能立刻把它說出口。

秦嶼將資料複製封存,聲音沉得像霧下的石:“暫時不要外傳。”

溫行舟點頭:“明天先不提芯片,只作為身世證物保存。若董事會有人逼你拿失蹤案做文章,我們再決定放多少。”

秦嶼看向他:“你把我也算進方案裡了?”

“不然呢?”溫行舟淡淡道,“你是當事人。”

秦嶼看著他平靜的側臉,胸口那股一直壓著的躁意忽然少了些。溫行舟沒有把他當刀,也沒有把他當爭產的對手。他把他放在方案裡,放在霧溪需要共同面對的局面裡。

這比任何安撫都有用。

傍晚六點半,熱搜已經爬到前五。

樓下食堂裡,老人們原本該吃晚飯,卻不斷有人看向牆上的公共屏。護工小陳拿著餐盤,眼睛紅紅的,對旁邊人說:“溫先生怎麼可能賣老人資料?我媽上次手術,還是他幫我聯繫遠程號源。”

“可網上說得有鼻子有眼。”另一名新來的護工低聲道,“還說首富親兒子回來了,養子怕被趕走才動手腳……”

“胡說!”輪椅上的李奶奶用筷子敲了敲碗,“小溫要是那種人,我早餓死在屋裡了。你們忘啦?去年雪封山,配送車上不來,是他背著保溫箱給我們送飯。”

旁邊幾個老人也跟著點頭。

有人相信,有人遲疑,有人只是害怕。平台如果真出事,他們每天的熱飯、用藥提醒、視頻探親、山貨銷路,全都可能跟著斷。

霧溪這些年被一張看不見的網托了起來,如今有人在網上剪斷第一根線,所有人才驚覺自己已經離不開它。

溫行舟走進食堂時,聲音漸漸停了。

他身後跟著秦嶼。秦嶼沒有穿外套,黑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站在暖黃色燈光裡仍顯得冷硬。幾個年輕護工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老人們卻更多是好奇。

沈月蘭走在最前面,拍了拍手:“大家先吃飯,吃完我們開個短會。今天網上的事,行舟會說清楚。小嶼也在,他是我兒子,不是來搶誰飯碗的。”

這話樸素直接,食堂裡有人忍不住笑了一聲,緊繃的氣氛稍緩。

溫行舟沒有急著解釋。他先走到李奶奶身邊,俯身替她調整了餐盤裡的勺子角度,又問她今晚的低糖餐會不會太淡。

李奶奶哼了一聲:“淡是淡了點,但比網上那些人的嘴乾淨。”

幾個老人笑起來。

就在這時,李奶奶的家屬群發來一條視頻請求。護工接通後,公共屏上出現一名中年男人的臉,背景像是在外地工地宿舍。他眼眶發紅,先喊了一聲媽,然後對著鏡頭認真道:“沈院長,溫先生,我看見網上的消息了。我不知道別的,我只知道我常年在外,去年我媽摔倒,是元宇宙探親那個跌倒提醒救了她。我剛錄了一段感謝視頻,如果你們需要澄清,我願意公開。不能讓好人被這麼潑髒水。”

食堂裡一下靜了。

李奶奶扭過頭,嘴上罵:“丟不丟人,吃飯時候哭什麼。”

可她自己也抬手擦了擦眼角。

溫行舟望著公共屏,喉結微動,片刻後才說:“謝謝。但公開之前,我會讓工作人員把涉及您母親隱私的部分處理掉,得到您和李奶奶確認後再使用。”

秦嶼站在一旁,看著他在壓力之下仍把規矩放在前面,眼神深了些。

晚飯後,村內說明會在養老院多功能廳召開。

沒有炫目的直播燈,只有合作社農戶、護工代表、冷鏈配送員和老人家屬的線上投影。溫行舟把攻擊事件、資料封存、股權結構說得明明白白。秦嶼則用簡化後的圖示說明上午系統異常來自外部攻擊,並承諾所有證據將提交公權部門和第三方公證。

他說話依舊簡短,甚至稱不上親和。

但他沒有命令任何人相信他。

最後,有農戶站起來問:“溫先生,明天秦家董事會要是讓你交出平台,我們怎麼辦?”

溫行舟安靜了兩秒。

秦嶼看向他。

所有人也看向他。

溫行舟說:“霧溪平台不是我一個人的,也不是秦家哪一個人的。只要合同還在,合作社還在,大家的權益就不會因為一場說明會被拿走。明天我會把協議擺在桌上,也會把今天的證據擺在桌上。”

秦嶼接過話,聲音低沉:“誰想拿霧溪當籌碼,先過法律和你們這一關。”

這話不像安撫,更像宣告。

可多功能廳裡的眾人卻莫名安定了些。因為他們忽然明白,這個剛回村的冷硬男人,至少此刻不是站在資本那邊。

會後已近深夜。

養老院漸漸安靜下來,只有二樓辦公室還亮著燈。溫行舟坐在桌前核對最後一份合作社協議,眉眼間露出難以掩飾的疲倦。秦嶼從外面回來,手裡多了一份剛打印出的網安材料。

“攻擊源關聯節點整理好了。”他把文件放下,“星瀚外包安全公司的痕跡很明顯。”

溫行舟翻了幾頁:“夠用。明天先逼他們解釋。”

秦嶼沒有坐下,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是不是早就準備離開秦家?”

筆尖停在紙面上。

窗外的霧貼著玻璃,辦公室裡只剩終端運行的細微嗡鳴。

溫行舟沒有抬頭:“為什麼這麼問?”

“資料隔離提前做了,合作社權益設計得能避開秦氏單方處置,核心密鑰不在秦家系統裡。”秦嶼一條一條說,“這不是普通風控。你在給自己被放棄後的霧溪留後路。”

溫行舟沉默很久,終於合上文件。

“秦嶼,人不能只賭別人會選自己。”

這句話很輕,卻像一根細針扎進秦嶼胸口。

他想問秦望川沒有選過你嗎,想問你這些年到底把自己放在什麼位置,想問如果我沒回來,你是不是就能安穩留下,如果我回來了,你是不是就準備退得乾乾淨淨。

可他看著溫行舟眼下淡淡的青色,想起傍晚那塊被咬了一半的糖糕,終究沒有逼問。

“明天我不會讓他們逼你交密鑰。”秦嶼說。

溫行舟抬眼,似乎想說什麼,終端卻忽然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匿名加密訊息,沒有署名,來源被層層隱藏,只在屏幕上跳出一句話。

明天董事會有人會要求你交出核心數據密鑰,別信秘書處,文件是從裡面流出去的。

溫行舟的臉色終於變了。

秦嶼俯身看清那行字,眼神驟冷。他立刻拿過桌上的熱搜截圖,與秦氏通知裡的幾段措辭逐字對照。

片刻後,他指著爆料文中一處描述。

“這不是媒體話術。”他的聲音低得發寒,“這是秦氏內部資產評估文件的格式。”

溫行舟指尖微微收緊。

沈月蘭不知何時站在門口,手裡還端著給兩人熱好的宵夜。聽見這句話,她臉上的血色慢慢褪去。

窗外山霧翻湧,像有什麼藏了二十多年的東西,終於順著夜色逼近霧溪。

秦嶼將匿名訊息備份,抬眼看向溫行舟。

“明天來的,”他說,“不只秦望川。”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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