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手機震動時，海風剛好從側門外那段陰影裡灌過來。

溫知夏低頭，螢幕亮起的白光映在她臉上，也映在陸沉舟握著舊本子的手背上。那行字短得像一聲貼著耳畔的低笑。

舟：找到照片了嗎？

陸沉舟的手指驟然收緊。

黑色硬殼本子的封皮被他捏出一點凹痕，紙頁在風裡翻動，停在那行小學生字跡上。

夏天回來挖糖。

她沒回來。

溫知夏的視線從螢幕移到那兩行字，又很快逼自己移開。她不能在這個時候陷進去。愧疚也好，酸澀也好，都不能代替判斷。

可是胸口還是像被什麼細小的東西扎了一下。

那年夏天，她是真的沒有回去。

父母離婚後，所有人都說她要乖，要聽話，要懂事。她被母親帶離南橋家屬院，連告別都像被匆匆折起的舊信紙，塞進某個再也沒人打開的抽屜。她以為陸沉舟會忘了。小孩子的約定，大多像檸檬糖紙，甜一會兒就被風吹走。

可原來有人把它寫進本子裡，一放就是很多年。

陸沉舟忽然轉身。

溫知夏幾乎是同一秒伸手抓住他的袖口。

“你去哪？”

“宿舍。”他的聲音低得發沉，“問一遍。”

“問誰？”

陸沉舟停住，側臉繃得很緊。

“能碰我抽屜的人。”

“你現在去問，所有人都會知道照片丟了，也會知道我們已經被這條訊息逼急了。”溫知夏沒有鬆手，“他要的可能就是這個。”

陸沉舟回頭看她，眼底壓著火：“他進過我宿舍。”

“也可能不是今晚。”溫知夏說，“也可能不是他親手進去。”

球館正門那邊傳來幾聲笑鬧。封閉訓練結束後，走廊裡的人正在一批批散開，隊員拖著疲憊的步伐往宿舍方向走，球鞋踩過濕地的聲音雜亂又沉重。白色窗簾後的燈一盞盞熄下去，只有側門外這片交界處仍被路燈和陰影切成兩半。

他們站在明暗之間，像被人放在看不見的鏡頭前。

陸沉舟沉默了幾秒，低聲說：“我上週看過。”

溫知夏抬眼。

“哪天？”

“週五。”陸沉舟說，“青年隊初選通知下來那天。收拾宿舍，拿出來看了一眼。照片還在。”

“之後本子放在哪？”

“書桌抽屜最裡面。沒有鎖。”他說到這裡，眉心蹙得更深，“宿舍四個人都能看見我那個抽屜，但沒人會翻。”

溫知夏沒有立刻接話，而是先把手機螢幕截圖保存。她的手還有一點冷，指尖卻比剛才穩了很多。她點開備忘錄，接在上一條時間線後面往下記。

二十點四十七分，球館側門外，陸沉舟取回舊本子，確認南橋家屬院照片遺失。二十點四十八分，舟發訊息：找到照片了嗎？

她停頓了一下，補上一行。

對方可能即時掌握舊本子狀態，或提前知道照片已被取走，並預判我們會檢查。

陸沉舟看著她寫字，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不回？”

“現在不回。”溫知夏說，“他在等我們反應。回得越快，給他的東西越多。”

陸沉舟沒有再往宿舍方向走，但肩背仍繃著。球館裡的燈熄得更快了，隊務老師抱著透明手機箱從正門出來，助教跟在旁邊，手裡拿著一疊訓練記錄表。助教姓梁，年紀不大，是去年從體院過來實習的，平時幫忙統計數據和帶熱身，總是笑著喊隊員“哥們兒”，看起來比老師更像學長。

溫知夏看了陸沉舟一眼。

“剛才代看手機的是他？”

陸沉舟也看見了：“梁助。”

梁助教正把記錄表塞進文件袋，聽到腳步聲抬頭，有些意外：“沉舟？還沒回宿舍？劉教練剛才找你復盤，你人呢？”

陸沉舟還沒開口，溫知夏先禮貌地叫了一聲：“梁老師。”

梁助教看向她，目光在兩人之間停了半秒，又很快笑了笑：“校刊的溫同學？這麼敬業啊，晚上還守球館。”

溫知夏沒有被他的玩笑帶偏，語氣平靜：“我想確認一下今晚封閉訓練手機上交的流程。剛才隊務老師說八點二十左右他去器材室拿冰袋，您在門口看了幾分鐘。”

梁助教愣了一下：“對，怎麼了？”

“那段時間有人接近過手機箱嗎？”

“手機箱？”他皺眉想了想，“沒有隊員拿手機。箱子就在桌上，我坐旁邊。哦，周祁安那會兒出來過，說肚子不舒服，還被劉教練逮回去罰折返。你們不是都看見了？”

陸沉舟眼神一沉。

溫知夏指尖在手機邊緣輕輕按了一下，先把這個名字記住，卻沒有立刻順著他說下去。

“除了周祁安呢？”

“田徑那邊來了個學生拿冰袋，後來生活老師經過，問我們幾點散。還有送裝備的，在側門那邊搬了一箱訓練背心。”梁助教說著，像是被問得有些莫名，“怎麼突然查這個？手機丟了？”

“沒有。”溫知夏說，“我在整理封閉訓練管理材料，想把細節問準。”

梁助教笑了一聲：“你們校刊現在這麼專業？”

溫知夏也淡淡笑了下：“何老師要求的。”

聽到何老師，梁助教的表情收了些：“那你明天正式找隊務吧，今天太晚了。沉舟，你回去洗澡睡覺，明天早訓別遲到。青年隊那邊下週還要來人看第二輪，你別把狀態搞亂。”

這句話像一根線，勒住了陸沉舟即將出口的質問。

他垂在身側的手握了握，最後只應了一聲：“知道。”

梁助教抱著文件袋走向行政樓方向，背影很快被燈光拉長。溫知夏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直到對方消失在香樟樹後，才低頭補記。

八點二十左右，梁助代看手機箱。當時出現人員：周祁安，田徑學生，生活老師，送裝備者。需核對具體身份。梁助主動提及周祁安短暫離館。

陸沉舟忽然說：“周祁安不是那種人。”

溫知夏看向他。

“他嘴欠，訓練偷懶，欠罰也不是一次兩次。”陸沉舟聲音很低，“但他不會拿這種事玩。”

“我沒有定他。”溫知夏說，“我只是記錄他出現過。”

陸沉舟抿住唇。

球館後方的通道忽然傳來腳步聲，拖拖拉拉，帶著點故意放鬆的散漫。

“哎，兩位，背著全隊在這兒開小會呢？”

周祁安穿著校隊外套從陰影裡晃出來，額前的汗還沒乾，整個人像剛被折返跑碾過一遍，卻仍擺出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他肩上掛著毛巾，手裡拎著半瓶礦泉水，看見陸沉舟懷裡的黑本子，眉毛挑了挑。

“老陸，你這是什麼？情書合集？”

陸沉舟看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周祁安腳步一頓，笑意僵了半秒：“不是吧，我就嘴一句，你倆別這麼看我。怪嚇人的。”

溫知夏把手機收起來，語氣不緊不慢：“你八點二十左右出過球館？”

“出啊。”周祁安靠在牆邊，揉著小腿肚，“我不是被劉教練罰得差點把魂跑出來嗎？全隊都看見了，還要我重播？”

“你出去做什麼？”

“說了肚子不舒服。”他拖長聲音，“校花同學，雖然你搞校刊採訪很認真，但這問題是不是太私人了點？”

陸沉舟往前半步。

周祁安立刻舉手：“行行行，我坦白。我不是肚子不舒服。”

溫知夏看著他。

周祁安臉上的笑淡了點，視線不自然地往田徑場另一側飄了一下。那邊是隊醫室，窗戶亮著一盞暖白燈。

“我就想去看看田徑那邊怎麼回事。”他說，“聽說有人受傷，要冰袋。南枝不是……你朋友嗎？我路過問一句不犯法吧。”

他說“南枝”兩個字時聲音很輕，像不小心從牙縫裡漏出來的。說完又立刻皺眉補救：“主要是關心校隊同胞，大家都為海城一中流汗流淚，我這人有集體榮譽感。”

溫知夏沒有拆穿他，只問：“你碰過手機箱嗎？”

“我瘋了？”周祁安立刻說，“梁助就坐旁邊，我要碰那玩意兒，明天就能被劉教練罰到退役。”

“你出去時，有沒有看見別人靠近箱子？”

周祁安收起玩笑，回想了一下：“送裝備的吧。一個灰色雨衣，推車從側門那邊過，箱子挺高，擋著臉。我當時急著出去，沒多看。還有生活老師在門口簽什麼表。哦對，梁助那會兒接了個電話，站起來走了兩步，但沒離開桌子太遠。”

溫知夏指尖微頓。

“電話？”

“嗯。”周祁安說，“我聽見他說什麼值日簽到，宿舍樓。就一句，沒聽清。”

陸沉舟抬眼：“宿舍樓？”

周祁安看他臉色不對，終於站直了點：“怎麼了？你們到底查什麼？”

溫知夏沒有回答，只說：“蔣南枝在隊醫室？”

“在吧。”周祁安又恢復那副不在意的樣子，把礦泉水瓶捏得咔咔響，“隊醫說明早七點半做康復評估。她剛才還嘴硬，說自己能走。我看她那腿走兩步都能把自己送走。”

說完，他像意識到自己說多了，立刻咳了一聲：“你別跟她說是我問的。她那脾氣，能拿冰袋砸我。”

溫知夏看著他狼狽掩飾的模樣，心裡那根緊繃的弦微微鬆了一下，卻沒有完全放下警惕。

“知道了。”

周祁安看了看陸沉舟，又看了看她，似乎還想問什麼。可最後他只是把毛巾往肩上一甩，故作輕鬆地說：“老陸，明天青年隊那幫人要是來，你別頂著這張奔喪臉上場。嚇不死對手，先嚇死球探。”

陸沉舟冷冷看他。

周祁安轉身就走：“得，我閉嘴。你倆慢慢查案，別把我寫成頭號嫌疑人啊，溫記者。”

溫記者。

這三個字被他隨口丟在夜風裡，卻讓溫知夏怔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備忘錄裡密密麻麻的時間、地點、人員。這些本來屬於校刊採訪、屬於體育專欄、屬於何老師口中的基本功，現在卻一點點變成她在混亂裡站穩的方式。

不是為了證明誰愛她。

也不是為了抓住誰不放。

而是為了在別人試圖操控她的恐懼時，她仍能說，我看見了，我記下了，我會判斷。

陸沉舟忽然把舊本子合上。

“我上去查宿舍樓簽到表。”

“現在？”

“生活老師辦公室還亮著燈。”他說，“問進出記錄，不質問人。”

溫知夏看著他。

他像知道她要說什麼，補了一句：“不違反隊規。問完回宿舍，明天早訓。”

這已經是他能給出的最大讓步。那股被冒犯、被翻動私人物品後的怒意還在他眼裡燃著，可他把它壓住了，沒有任由它拖著自己跑。

溫知夏輕輕點頭：“我和你一起去。問完我給何老師發一份整理，不單獨查了。”

陸沉舟看了她很久，低聲說：“你不用為那行字道歉。”

溫知夏心口一滯。

他沒有看本子，卻知道她在想什麼。

“那時候你也是小孩。”陸沉舟說，“不是你決定不回來。”

夜風從兩人之間吹過，比剛才溫了一點，又或者只是她忽然不那麼冷了。

溫知夏垂下眼，聲音很輕：“可你等了。”

陸沉舟沉默片刻。

“嗯。”他說，“所以這次別自己走。”

不是命令，也不是質問。更像是把舊年少時沒能說出口的那句話，遞到她手裡。

溫知夏喉嚨發酸，卻沒有像以前那樣急著用承諾去填滿他的不安。她只是把手機握穩，抬頭看向他。

“這次我們一起把事情查清楚。然後你去打你的選拔，我去寫我的稿。”

陸沉舟看著她，眼神深了些。

“好。”

生活老師辦公室在宿舍樓一層，離球館不遠，中間要穿過一段香樟樹遮住的校道。兩旁路燈被樹枝割得零零碎碎，地上的光像碎掉的水。宿舍樓門口貼著青年隊選拔期間管理規定，紅色字體醒目得刺眼：晚歸登記，外來人員禁止入內，隊員保持作息，違規影響推薦評定。

那幾行字像一堵牆，提醒陸沉舟不能失控，也提醒溫知夏，現實從來不會因為少年心事而暫停。

生活老師正在整理簽到本，聽見他們來意，先是不耐煩，直到陸沉舟說自己的私人照片可能遺失，想確認是否有外來人員進出，才皺著眉翻出今晚的值日記錄。

“你們這些隊員，東西不要亂放。最近送裝備、修水管、查寢的人多，丟了東西很麻煩。”

溫知夏站在一旁，看著那本簽到表。

時間、姓名、事由、簽名。

十九點四十，生活老師巡查。

二十點零五，送洗隊服歸還。

二十點十八，器材室送護具。

二十點三十二，助教梁啟明，查隊員作息表。

溫知夏的視線停住。

梁助教剛才說，他八點二十左右在球館門口代看手機箱，周祁安也說那時候他接到關於宿舍樓值日簽到的電話。可是簽到表上，二十點三十二分，他已經在宿舍樓出現過。

從球館到宿舍樓，來回最快也要七八分鐘。如果二十點二十他代看手機箱，二十點三十二簽到，再回到球館，時間勉強能對上，但他剛才沒有提。

或者說，他刻意省略了。

陸沉舟也看見了那一行，眼神沉了下來。

生活老師翻到下一頁，嘀咕了一句：“奇怪，這裡還有個補簽。”

溫知夏心口一跳。

下一行字跡潦草，墨水比前面淡一些，像是後來匆忙補上的。

二十點二十六分，校隊裝備送達，側門通行。

姓名那一欄只寫了兩個字。

小周。

沒有全名，沒有工號。

生活老師皺眉：“這誰記的？不合規啊。”

窗外忽然起了一陣風，吹得宿舍樓門口的告示紙嘩啦作響。溫知夏低頭，迅速拍下簽到表，在生活老師反應過來前又補了一句：“老師，我只拍時間和事由，明天何老師會來和您確認。”

生活老師雖然不太情願，但聽到何老師的名字，終究沒有攔。

他們走出宿舍樓時，田徑場那邊的燈也熄了一半。隊醫室窗戶裡，蔣南枝坐在床邊，右腿搭著冰袋，正低頭看一本康復訓練小冊子。她的側臉被燈照得很白，表情少見地安靜。窗外不遠處，周祁安原本靠在樹下，見她抬頭，立刻裝作只是路過，轉身踢著石子走了。

溫知夏看見了，沒有出聲。

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逞強。

陸沉舟站在宿舍樓外，拿出手機。訓練結束後他已經領回手機，螢幕亮起的瞬間，他的聊天列表很乾淨，沒有多餘訊息。

溫知夏把剛拍的照片發給何老師，又附上簡短時間線。

發送成功後，她才重新點開那個名為“舟”的對話框。

最後一條仍停在那裡。

找到照片了嗎？

陸沉舟低聲問：“回嗎？”

溫知夏看著那行字，想起何老師說過，記錄不是審判，先保護自己。她也想起陸沉舟本子裡那句“她沒回來”，像舊時光伸出的一隻手，沒有抓她，卻讓她無法假裝看不見。

她終於在鍵盤上打字。

不用你提醒。

她停了停，又刪掉。

太情緒化。

她重新輸入。

照片什麼時候在你手上？

陸沉舟看著她按下發送，沒有阻止。

訊息送達後，對話框安靜了很久。

校園像終於沉入夜裡，遠處只剩海浪拍岸的悶響。溫知夏握著手機，感到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清晰。

二十秒後，螢幕亮了。

舟：你猜。

緊接著，又一張圖片傳了過來。

照片有些模糊，像是在昏暗光線下匆匆拍攝的。畫面裡是一棵老槐樹，樹下兩個小孩蹲在泥地邊，一個小女孩紮著歪掉的馬尾，另一個男孩低著頭，手裡拿著一顆檸檬糖。

照片背面被人翻拍了一角，上面有一行鉛筆字。

夏天欠我一顆糖。

溫知夏的呼吸驟然停住。

陸沉舟的臉色在手機光裡冷得近乎蒼白。

下一秒，對方又發來一句。

舟：明天七點半，隊醫室見。別帶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