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裴玄沒有立刻答。
他站在海棠花影裡，玄色衣袍被午後的風掀起一角，像一片沉在春光裡的暗雲。長樂宮外仍有侍衛來回穿梭，刀鞘碰著甲片，發出壓低的冷響。遠處被封住的花廊下，幾名貴女縮在一處，絹帕捂著唇，眼神卻比被驚飛的雀兒還忙，隔著重重侍衛往這邊瞟。
刺客的屍身尚未移走，白布只蓋到肩頭，露出一截灰白的脖頸。那裡被翻開的髮際下，有一片青色鱗紋，像一條死魚最後留下的冷光。
沈知意問完那句話，便靜靜看著裴玄。
她臉上仍掛著那副最拿手的笑，甜得像一碗剛出鍋的桂花糖粥，端到人面前，誰都能喝出溫柔。可裴玄知道，她袖中的手多半已經攥緊了，指節或許白得發疼。
她一向如此。
疼得越狠，笑得越好看。
裴玄喉結動了動，聲音低沉：“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沈知意眨了眨眼，笑意不退：“王爺這話真耳熟。三年前你同我說分開時，也是在郡主府門外，也說，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後來我才明白，原來天下之大，竟沒有一處地方配得上王爺說句真話。”
裴玄眼神微冷，卻不是向她。
他掃了眼廊下的宮人和侍衛，程硯立刻會意，上前一步，低聲吩咐人把周圍再清出十丈。侍衛們動作極快，將那些伸長脖子的貴女公子一併請回偏殿問話。
被請走前，戶部侍郎家的二公子還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正巧撞上裴玄冰冷的目光，當場像被戶部總帳壓斷了脊梁，連滾帶爬地進了殿。
沈知意心裡的小人搖扇感嘆：好一場奉旨相親，開局賞花，中段遇刺，尾聲審訊，若再添一出前任逼供，今日門票可收雙倍。
四周清淨了些。
裴玄這才看向她：“那夜，我奉先帝密召入宮，路上被人以北境急報拖住。等我趕到乾元殿外，先帝已昏迷不醒，大理寺卿林正渠正捧著那封假密奏跪在殿前。”
沈知意笑意微微一頓。
北境急報。
沈家案發時，罪名之一便是私通北狄，洩露軍機。若當夜有人用北境急報攔裴玄，便是早知他會入宮，也早知他會阻止那封假密奏。
“王爺年少成名，京中人人誇你心有七竅。”沈知意慢悠悠道，“一封急報便能拖住你，倒顯得王爺盛名之下，其實難副。”
裴玄淡淡看她：“你若少拿刺說話，傷口好得能快些。”
“多謝王爺關心，臣女皮厚。”
“嗯，看得出。”
“……”
沈知意差點被他噎得笑裂。
很好，這人果然不能心疼。一心疼他，他便能把人的心疼連皮帶骨剁了餵狗。
裴玄卻沒有再同她鬥嘴，只低聲接著道：“我進殿前，看見林正渠身後站著一人。那人穿內侍黑斗篷，壓著帽沿，手腕上有一枚朱印，印痕未乾。”
沈知意眼睫一動：“朱印？”
“鴻字。”
風聲忽然像被誰按住。
沈知意想起慈寧宮供桌上，那盞長明燈下香灰裡半埋的黑蠟痕，也想起太后沒有回答她，只讓她來問裴玄。
“鴻字朱印。”她輕聲重複，“宮中內侍，手腕上卻帶著外印？”
“不是普通外印。”裴玄道，“那印只露出半截，像是從信封或令牌上蹭上的。我當時想追，那人已經混進禁軍換防的人影裡。林正渠隨即當殿指認沈家通敵，乾元殿內外皆是人證物證。先帝病重，宗室逼宮，朝臣跪請徹查。局已成。”
沈知意笑了笑：“局已成，所以王爺便順水推舟，接了攝政之權，再與沈家劃清界限？”
裴玄的目光終於動了一下，像冰面下被刀劃過。
“沈知意。”他聲音沉得幾乎發啞，“那日之後，有人在你的飲食裡放了慢毒。”
她怔住。
裴玄看著她，一字一頓道：“不是要你立刻死。是要你病上一年半載，死得像沈夫人當年一樣，無聲無息。”
沈知意袖中指尖驟然一冷。
她母親顧蘭因的死，一直被說成久病傷身。那兩年她年紀尚小，只記得母親一日比一日瘦，藥碗換了一盞又一盞，府中大夫跪了一地，誰都說是心病難醫。
慢毒。
這兩個字像一根細針，忽然從舊日的棉絮裡扎出血來。
她仍笑著，聲音卻輕了些：“王爺如今說這些，是想讓臣女感激你當年絕情？”
“我不需要你感激。”裴玄道，“我只要你活。”
這話落下時，海棠花正被風吹落一片，貼著沈知意肩頭滑下去。
沈知意看著他，忽然不知該把心裡那場戲往哪裡演。
小人已經抱著鑼站在台上，左看看右看看，最後乾脆把鑼放下了：諸位，這段不唱了，嗓子疼。
她移開目光，看向那具被白布覆住的屍體：“所以今日刺客用的毒，也是慢毒？”
裴玄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意，隨即又斂回冷色：“西南蛇涎寒石散。毒在瓷片裡，入肉後三日發作，初時像受驚發熱，後面寒氣入肺，吐血而亡。若不是瓷片被我擋下，三日後你死在郡主府，宮中只會記一筆相親宴受驚，舊疾驟發。”
沈知意低頭看向他手背。
那道傷口仍在滲血，血色沿著指骨蜿蜒，偏偏這人像全無所覺。
她心裡很不合時宜地想，攝政王這手生得倒好，若不拿刀，不批奏摺，拿來端茶遞水應該也很賞心悅目。可惜長了一張嘴。
她抿了抿唇：“王爺既然怕臣女死，怎麼不乾脆把臣女鎖進王府？以王爺的行事，應當不難。”
裴玄面無表情：“想過。”
沈知意一噎。
裴玄補了一句：“你會翻牆。”
“……”
“還會罵我。”
“……”
“罵得很難聽。”
沈知意深吸一口氣，笑得更甜：“臣女真是讓王爺失望了，竟還沒來得及當面發揮。”
裴玄眼底幾不可察地浮過一點淺淡笑意，轉瞬即逝：“留著，日後慢慢罵。”
這句話太像討好，又太不熟練，生硬得像把冷刀拿去削桃花枝，削出滿地狼狽。沈知意心口被輕輕扯了一下，卻立刻警惕地按住。
不行。
不能被他三兩句話哄走。
三年前他說斷便斷，沈家血案未清，父親的真密奏還貼在她袖中，母親的銅符硌著腕骨。太后說不能信錯人，母親短箋更狠，莫信宮中無笑之人，亦莫全信有笑之人。
裴玄無笑。
太后有笑。
謝雲珩也有笑。
很好，一張短箋把她身邊能說話的人全打成了嫌犯，母親不愧是母親，臨終還要給女兒留一局猜謎。
她正要再問，程硯忽然快步而來，低聲道：“王爺，刺客身上有新東西。”
裴玄眉眼立刻冷下：“說。”
程硯呈上一方帕子，帕中包著幾樣極細碎的物件。一點黑色蠟屑，一縷灰白香灰，還有半片被汗水浸皺的黃紙，紙上朱砂只剩一筆，像個未寫完的“長”字。
沈知意目光落在黑蠟屑上，指尖微微一緊。
慈寧宮長明燈下，也有黑蠟痕。
裴玄注意到她的反應，眸色一沉：“你見過？”
沈知意抬眼看他，笑了笑：“王爺這問法，像審犯人。”
“你若肯好好說話，我也可以像問人。”
“臣女竟不知，在王爺眼裡犯人與人還分得這般清楚。”
裴玄看了她一瞬，竟沒有反唇相譏，只道：“沈知意，你身上若有東西，最好不要一個人藏著。”
她袖中的密奏彷彿忽然變重。
可她仍沒有動。
她不是不想信裴玄，而是這三年她每一步都踩在薄冰上。信任這東西太奢侈，像宮宴上那些雕成牡丹的酥點，好看，入口便碎，碎了還要噎人。
“王爺也最好不要總拿半句真話來換臣女一整顆心。”她道，“我要證據。”
裴玄看著她，片刻後，低聲說：“好。”
這個好字出乎意料地乾脆，讓沈知意反倒怔了一下。
程硯又道：“另有一事。謝狀元身邊的小廝方才想從西角門遞信出宮，被我們截下。”
沈知意眼睫一抬。
裴玄接過信，沒有立刻拆，只看向她：“你那位溫雅體貼的現任候選人，似乎也很忙。”
沈知意笑容重新鋪開：“王爺這語氣，酸得長樂宮的海棠都要醃成蜜餞了。”
裴玄冷冷道：“我不吃酸。”
“那是，王爺只喝醋。”
程硯垂著眼，像一尊沒有耳朵的石像，連睫毛都不敢動。
裴玄拆開信，掃了一眼，神情微變。他將信遞給沈知意。
紙上字跡簡短，只有幾行：查玉河渡，長明觀，青鱗。另問舊歲鴻印是否出自歸雁局，不可驚動沈郡主。
沈知意看到最後一句，笑意慢慢淡了。
不可驚動沈郡主。
真好，人人都替她著想，人人都瞞她一手。她像是京城最金貴的一只琉璃瓶，擺在局中間，誰都說怕她碎，偏偏誰都要借她照一照自己的影子。
裴玄道：“歸雁局，你知道多少？”
沈知意指尖拂過信紙邊緣：“只知道三年前父親案卷裡，有一封所謂通敵密信，末尾暗語便是歸雁。大理寺說，那是沈家與北狄傳信的暗號。”
裴玄冷笑：“大理寺說話向來能讓死人認罪。”
“王爺罵起舊臣，倒也不避諱。”
“林正渠已死，不算臣。”
沈知意頓了頓：“死了？”
“兩年前病死獄中。死前瘋了半月，日日喊鴻印不是他的，青魚爬上岸了。”
青魚。
青鱗。
沈知意心口又是一沉。
程硯低聲補充：“長明觀在城南，表面是香火清冷的小觀，實則近年有不少無名香客夜裡出入。玉河渡則是舊水路，三年前沈家案發後，有一批卷宗曾從那裡轉運入京，後來記錄被抹去。”
裴玄看向沈知意：“謝雲珩為何會查這些？”
沈知意把信折回去，語氣輕飄飄：“大約是因為他才貌雙全，心懷天下，見不得宮中刺客橫行。”
裴玄：“你信？”
沈知意：“我信不信，王爺很在意？”
裴玄沉默片刻，冷聲道：“在意。”
這兩個字又直又硬，像他終於放棄拐彎，拿刀柄敲開了門。
沈知意被敲得心口一震，面上卻不肯露半分：“可惜臣女如今誰都不信。王爺，謝狀元，太后娘娘，還有那些笑得像要與我結親的人，臣女都得慢慢看。”
裴玄道：“那便看著我。”
“王爺臉大，看久了眼疼。”
“忍著。”
沈知意差點氣笑。
長樂宮內忽然傳來一陣細碎喧嘩，隨即一名宮女急匆匆奔出來，見到裴玄便跪下：“王爺，太后娘娘懿旨，今日赴宴諸位皆受驚，暫留宮中問話用膳，不得私自出入。另，沈郡主鳳體……不，郡主玉體受驚，娘娘命人送安神湯去偏殿。”
沈知意眼角跳了跳。
鳳體？玉體？
太后娘娘看熱鬧的心，果然遇刺也不耽誤。再這麼傳下去，明日京中便會有三個版本：沈郡主相親宴上命犯刀光，攝政王為愛擋毒；沈郡主腳踏新科狀元，舊情王爺怒封宮門；沈郡主其實是天降妖星，專克未婚男子。
她在心裡替自己鼓掌：很好，沈知意，落魄歸落魄，風評依舊能一騎絕塵。
裴玄卻只問：“太后還說什麼？”
宮女低頭：“娘娘說，婚事不急，命更要緊。若有人問起沈郡主方才去了何處，只說在慈寧宮飲茶壓驚。”
沈知意眸光微動。
姜令儀這是在替她遮掩。
可遮掩本身，也可能是一張更大的網。
裴玄揮退宮女，轉頭對程硯道：“把謝雲珩請出來。”
他說的是請，程硯聽懂的是押。
片刻後，謝雲珩從長樂宮內走出來，青衫仍整潔，眉眼溫潤，似乎方才刺殺、封宮、截信都不過是春宴上多落了幾瓣花。他看見沈知意，先微微頷首：“郡主可安好？”
沈知意笑道：“托狀元郎的福，尚未死成。”
謝雲珩眉心輕皺：“郡主何必這樣說。”
“因為今日大家都愛瞞我，我只好說得直些，免得諸位聽不懂。”
謝雲珩目光落到裴玄手中的信上，神色終於微微一變，卻很快恢復。
裴玄冷聲道：“謝狀元初入宮闈，不敢妄認宮人，倒敢查青鱗、長明觀、玉河渡。”
謝雲珩溫聲道：“王爺既截了信，想必也看見了，雲珩只是想查清今日刺客來歷。”
“為何不可驚動沈郡主？”
謝雲珩沉默了一瞬，望向沈知意。
那一瞬，他眼底有極複雜的情緒，像江南春水下壓著未化的寒冰。
“因為此事未明，牽連甚廣。”他道，“雲珩不願郡主再涉險。”
沈知意笑了：“真巧，這句話我今日聽膩了。”
謝雲珩眸色微暗。
裴玄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歸雁局。”
不是疑問。
謝雲珩袖中手指緩緩收緊，面上仍溫和：“聽過舊名。前朝末年，有一處暗驛名歸雁，專替宮中與邊境傳遞密信。大胤立國後早已廢除。”
“廢除的東西，最適合拿來做鬼。”裴玄道。
沈知意忽然問：“謝大人，你查玉河渡，是因為沈家，還是因為你自己？”
謝雲珩看向她。
這一回，他沒有立刻回答。
風把海棠吹得更亂，落花從三人中間飄過，像一場誰都不肯先認輸的沉默。
良久，謝雲珩才輕聲道：“郡主，有些舊案並非只有沈家流過血。”
沈知意心中一動。
裴玄眼神驟冷。
程硯正要上前，沈知意卻抬手攔住。她看著謝雲珩，笑意一點點淡下去：“那你接近我，是為查舊案，還是為替誰復仇？”
謝雲珩唇色微白。
他那雙總是溫柔含笑的眼睛，終於像被剝開了一層霧，露出裡頭疲憊而鋒利的底色。
“起初，”他低聲道，“我以為是復仇。”
沈知意袖中的銅符忽然硌了一下，像有什麼暗齒被她無意按開。
她心中一驚，面上卻不動聲色。
裴玄察覺她一瞬的停頓：“怎麼了？”
沈知意垂下袖口，笑道：“沒什麼，只是今日熱鬧太多，臣女的命格有些忙。”
謝雲珩望著她，似乎還想說什麼，程硯卻忽然從遠處侍衛手中接過一物，快步回來。
“王爺，刺客衣縫深處又搜出半枚木牌。”程硯將東西奉上，“被毒血浸壞了，只剩半字。”
裴玄接過，拭去血污。
沈知意只看了一眼，呼吸便微微停住。
那半枚木牌形制古舊，邊緣刻著雁羽紋，殘存的一字像是“珩”，又像是“衡”。
謝雲珩臉上的血色，在那一刻褪得乾乾淨淨。
而沈知意袖中的顧蘭因銅符暗格，正無聲彈開一線。
她指尖探入，摸到了一片冰涼薄物。
半枚名牌。
同樣的雁羽紋，同樣的舊木質地。
上面殘存的字，卻是另一半。
雲。
他站在海棠花影裡，玄色衣袍被午後的風掀起一角，像一片沉在春光裡的暗雲。長樂宮外仍有侍衛來回穿梭，刀鞘碰著甲片，發出壓低的冷響。遠處被封住的花廊下，幾名貴女縮在一處，絹帕捂著唇，眼神卻比被驚飛的雀兒還忙，隔著重重侍衛往這邊瞟。
刺客的屍身尚未移走，白布只蓋到肩頭，露出一截灰白的脖頸。那裡被翻開的髮際下，有一片青色鱗紋，像一條死魚最後留下的冷光。
沈知意問完那句話，便靜靜看著裴玄。
她臉上仍掛著那副最拿手的笑，甜得像一碗剛出鍋的桂花糖粥，端到人面前，誰都能喝出溫柔。可裴玄知道，她袖中的手多半已經攥緊了，指節或許白得發疼。
她一向如此。
疼得越狠，笑得越好看。
裴玄喉結動了動，聲音低沉：“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沈知意眨了眨眼，笑意不退：“王爺這話真耳熟。三年前你同我說分開時，也是在郡主府門外，也說，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後來我才明白，原來天下之大，竟沒有一處地方配得上王爺說句真話。”
裴玄眼神微冷，卻不是向她。
他掃了眼廊下的宮人和侍衛，程硯立刻會意，上前一步，低聲吩咐人把周圍再清出十丈。侍衛們動作極快，將那些伸長脖子的貴女公子一併請回偏殿問話。
被請走前，戶部侍郎家的二公子還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正巧撞上裴玄冰冷的目光，當場像被戶部總帳壓斷了脊梁，連滾帶爬地進了殿。
沈知意心裡的小人搖扇感嘆：好一場奉旨相親，開局賞花，中段遇刺，尾聲審訊，若再添一出前任逼供，今日門票可收雙倍。
四周清淨了些。
裴玄這才看向她：“那夜，我奉先帝密召入宮，路上被人以北境急報拖住。等我趕到乾元殿外，先帝已昏迷不醒，大理寺卿林正渠正捧著那封假密奏跪在殿前。”
沈知意笑意微微一頓。
北境急報。
沈家案發時，罪名之一便是私通北狄，洩露軍機。若當夜有人用北境急報攔裴玄，便是早知他會入宮，也早知他會阻止那封假密奏。
“王爺年少成名，京中人人誇你心有七竅。”沈知意慢悠悠道，“一封急報便能拖住你，倒顯得王爺盛名之下，其實難副。”
裴玄淡淡看她：“你若少拿刺說話，傷口好得能快些。”
“多謝王爺關心，臣女皮厚。”
“嗯，看得出。”
“……”
沈知意差點被他噎得笑裂。
很好，這人果然不能心疼。一心疼他，他便能把人的心疼連皮帶骨剁了餵狗。
裴玄卻沒有再同她鬥嘴，只低聲接著道：“我進殿前，看見林正渠身後站著一人。那人穿內侍黑斗篷，壓著帽沿，手腕上有一枚朱印，印痕未乾。”
沈知意眼睫一動：“朱印？”
“鴻字。”
風聲忽然像被誰按住。
沈知意想起慈寧宮供桌上，那盞長明燈下香灰裡半埋的黑蠟痕，也想起太后沒有回答她，只讓她來問裴玄。
“鴻字朱印。”她輕聲重複，“宮中內侍，手腕上卻帶著外印？”
“不是普通外印。”裴玄道，“那印只露出半截，像是從信封或令牌上蹭上的。我當時想追，那人已經混進禁軍換防的人影裡。林正渠隨即當殿指認沈家通敵，乾元殿內外皆是人證物證。先帝病重，宗室逼宮，朝臣跪請徹查。局已成。”
沈知意笑了笑：“局已成，所以王爺便順水推舟，接了攝政之權，再與沈家劃清界限？”
裴玄的目光終於動了一下，像冰面下被刀劃過。
“沈知意。”他聲音沉得幾乎發啞，“那日之後，有人在你的飲食裡放了慢毒。”
她怔住。
裴玄看著她，一字一頓道：“不是要你立刻死。是要你病上一年半載，死得像沈夫人當年一樣，無聲無息。”
沈知意袖中指尖驟然一冷。
她母親顧蘭因的死，一直被說成久病傷身。那兩年她年紀尚小，只記得母親一日比一日瘦，藥碗換了一盞又一盞，府中大夫跪了一地，誰都說是心病難醫。
慢毒。
這兩個字像一根細針，忽然從舊日的棉絮裡扎出血來。
她仍笑著，聲音卻輕了些：“王爺如今說這些，是想讓臣女感激你當年絕情？”
“我不需要你感激。”裴玄道，“我只要你活。”
這話落下時，海棠花正被風吹落一片，貼著沈知意肩頭滑下去。
沈知意看著他，忽然不知該把心裡那場戲往哪裡演。
小人已經抱著鑼站在台上，左看看右看看，最後乾脆把鑼放下了：諸位，這段不唱了，嗓子疼。
她移開目光，看向那具被白布覆住的屍體：“所以今日刺客用的毒，也是慢毒？”
裴玄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意，隨即又斂回冷色：“西南蛇涎寒石散。毒在瓷片裡，入肉後三日發作，初時像受驚發熱，後面寒氣入肺，吐血而亡。若不是瓷片被我擋下，三日後你死在郡主府，宮中只會記一筆相親宴受驚，舊疾驟發。”
沈知意低頭看向他手背。
那道傷口仍在滲血，血色沿著指骨蜿蜒，偏偏這人像全無所覺。
她心裡很不合時宜地想，攝政王這手生得倒好，若不拿刀，不批奏摺，拿來端茶遞水應該也很賞心悅目。可惜長了一張嘴。
她抿了抿唇：“王爺既然怕臣女死，怎麼不乾脆把臣女鎖進王府？以王爺的行事，應當不難。”
裴玄面無表情：“想過。”
沈知意一噎。
裴玄補了一句：“你會翻牆。”
“……”
“還會罵我。”
“……”
“罵得很難聽。”
沈知意深吸一口氣，笑得更甜：“臣女真是讓王爺失望了，竟還沒來得及當面發揮。”
裴玄眼底幾不可察地浮過一點淺淡笑意，轉瞬即逝：“留著，日後慢慢罵。”
這句話太像討好，又太不熟練，生硬得像把冷刀拿去削桃花枝，削出滿地狼狽。沈知意心口被輕輕扯了一下，卻立刻警惕地按住。
不行。
不能被他三兩句話哄走。
三年前他說斷便斷，沈家血案未清，父親的真密奏還貼在她袖中，母親的銅符硌著腕骨。太后說不能信錯人，母親短箋更狠，莫信宮中無笑之人，亦莫全信有笑之人。
裴玄無笑。
太后有笑。
謝雲珩也有笑。
很好，一張短箋把她身邊能說話的人全打成了嫌犯，母親不愧是母親，臨終還要給女兒留一局猜謎。
她正要再問，程硯忽然快步而來，低聲道：“王爺，刺客身上有新東西。”
裴玄眉眼立刻冷下：“說。”
程硯呈上一方帕子，帕中包著幾樣極細碎的物件。一點黑色蠟屑，一縷灰白香灰，還有半片被汗水浸皺的黃紙，紙上朱砂只剩一筆，像個未寫完的“長”字。
沈知意目光落在黑蠟屑上，指尖微微一緊。
慈寧宮長明燈下，也有黑蠟痕。
裴玄注意到她的反應，眸色一沉：“你見過？”
沈知意抬眼看他，笑了笑：“王爺這問法，像審犯人。”
“你若肯好好說話，我也可以像問人。”
“臣女竟不知，在王爺眼裡犯人與人還分得這般清楚。”
裴玄看了她一瞬，竟沒有反唇相譏，只道：“沈知意，你身上若有東西，最好不要一個人藏著。”
她袖中的密奏彷彿忽然變重。
可她仍沒有動。
她不是不想信裴玄，而是這三年她每一步都踩在薄冰上。信任這東西太奢侈，像宮宴上那些雕成牡丹的酥點，好看，入口便碎，碎了還要噎人。
“王爺也最好不要總拿半句真話來換臣女一整顆心。”她道，“我要證據。”
裴玄看著她，片刻後，低聲說：“好。”
這個好字出乎意料地乾脆，讓沈知意反倒怔了一下。
程硯又道：“另有一事。謝狀元身邊的小廝方才想從西角門遞信出宮，被我們截下。”
沈知意眼睫一抬。
裴玄接過信，沒有立刻拆，只看向她：“你那位溫雅體貼的現任候選人，似乎也很忙。”
沈知意笑容重新鋪開：“王爺這語氣，酸得長樂宮的海棠都要醃成蜜餞了。”
裴玄冷冷道：“我不吃酸。”
“那是，王爺只喝醋。”
程硯垂著眼，像一尊沒有耳朵的石像，連睫毛都不敢動。
裴玄拆開信，掃了一眼，神情微變。他將信遞給沈知意。
紙上字跡簡短，只有幾行：查玉河渡，長明觀，青鱗。另問舊歲鴻印是否出自歸雁局，不可驚動沈郡主。
沈知意看到最後一句，笑意慢慢淡了。
不可驚動沈郡主。
真好，人人都替她著想，人人都瞞她一手。她像是京城最金貴的一只琉璃瓶，擺在局中間，誰都說怕她碎，偏偏誰都要借她照一照自己的影子。
裴玄道：“歸雁局，你知道多少？”
沈知意指尖拂過信紙邊緣：“只知道三年前父親案卷裡，有一封所謂通敵密信，末尾暗語便是歸雁。大理寺說，那是沈家與北狄傳信的暗號。”
裴玄冷笑：“大理寺說話向來能讓死人認罪。”
“王爺罵起舊臣，倒也不避諱。”
“林正渠已死，不算臣。”
沈知意頓了頓：“死了？”
“兩年前病死獄中。死前瘋了半月，日日喊鴻印不是他的，青魚爬上岸了。”
青魚。
青鱗。
沈知意心口又是一沉。
程硯低聲補充：“長明觀在城南，表面是香火清冷的小觀，實則近年有不少無名香客夜裡出入。玉河渡則是舊水路，三年前沈家案發後，有一批卷宗曾從那裡轉運入京，後來記錄被抹去。”
裴玄看向沈知意：“謝雲珩為何會查這些？”
沈知意把信折回去，語氣輕飄飄：“大約是因為他才貌雙全，心懷天下，見不得宮中刺客橫行。”
裴玄：“你信？”
沈知意：“我信不信，王爺很在意？”
裴玄沉默片刻，冷聲道：“在意。”
這兩個字又直又硬，像他終於放棄拐彎，拿刀柄敲開了門。
沈知意被敲得心口一震，面上卻不肯露半分：“可惜臣女如今誰都不信。王爺，謝狀元，太后娘娘，還有那些笑得像要與我結親的人，臣女都得慢慢看。”
裴玄道：“那便看著我。”
“王爺臉大，看久了眼疼。”
“忍著。”
沈知意差點氣笑。
長樂宮內忽然傳來一陣細碎喧嘩，隨即一名宮女急匆匆奔出來，見到裴玄便跪下：“王爺，太后娘娘懿旨，今日赴宴諸位皆受驚，暫留宮中問話用膳，不得私自出入。另，沈郡主鳳體……不，郡主玉體受驚，娘娘命人送安神湯去偏殿。”
沈知意眼角跳了跳。
鳳體？玉體？
太后娘娘看熱鬧的心，果然遇刺也不耽誤。再這麼傳下去，明日京中便會有三個版本：沈郡主相親宴上命犯刀光，攝政王為愛擋毒；沈郡主腳踏新科狀元，舊情王爺怒封宮門；沈郡主其實是天降妖星，專克未婚男子。
她在心裡替自己鼓掌：很好，沈知意，落魄歸落魄，風評依舊能一騎絕塵。
裴玄卻只問：“太后還說什麼？”
宮女低頭：“娘娘說，婚事不急，命更要緊。若有人問起沈郡主方才去了何處，只說在慈寧宮飲茶壓驚。”
沈知意眸光微動。
姜令儀這是在替她遮掩。
可遮掩本身，也可能是一張更大的網。
裴玄揮退宮女，轉頭對程硯道：“把謝雲珩請出來。”
他說的是請，程硯聽懂的是押。
片刻後，謝雲珩從長樂宮內走出來，青衫仍整潔，眉眼溫潤，似乎方才刺殺、封宮、截信都不過是春宴上多落了幾瓣花。他看見沈知意，先微微頷首：“郡主可安好？”
沈知意笑道：“托狀元郎的福，尚未死成。”
謝雲珩眉心輕皺：“郡主何必這樣說。”
“因為今日大家都愛瞞我，我只好說得直些，免得諸位聽不懂。”
謝雲珩目光落到裴玄手中的信上，神色終於微微一變，卻很快恢復。
裴玄冷聲道：“謝狀元初入宮闈，不敢妄認宮人，倒敢查青鱗、長明觀、玉河渡。”
謝雲珩溫聲道：“王爺既截了信，想必也看見了，雲珩只是想查清今日刺客來歷。”
“為何不可驚動沈郡主？”
謝雲珩沉默了一瞬，望向沈知意。
那一瞬，他眼底有極複雜的情緒，像江南春水下壓著未化的寒冰。
“因為此事未明，牽連甚廣。”他道，“雲珩不願郡主再涉險。”
沈知意笑了：“真巧，這句話我今日聽膩了。”
謝雲珩眸色微暗。
裴玄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歸雁局。”
不是疑問。
謝雲珩袖中手指緩緩收緊，面上仍溫和：“聽過舊名。前朝末年，有一處暗驛名歸雁，專替宮中與邊境傳遞密信。大胤立國後早已廢除。”
“廢除的東西，最適合拿來做鬼。”裴玄道。
沈知意忽然問：“謝大人，你查玉河渡，是因為沈家，還是因為你自己？”
謝雲珩看向她。
這一回，他沒有立刻回答。
風把海棠吹得更亂，落花從三人中間飄過，像一場誰都不肯先認輸的沉默。
良久，謝雲珩才輕聲道：“郡主，有些舊案並非只有沈家流過血。”
沈知意心中一動。
裴玄眼神驟冷。
程硯正要上前，沈知意卻抬手攔住。她看著謝雲珩，笑意一點點淡下去：“那你接近我，是為查舊案，還是為替誰復仇？”
謝雲珩唇色微白。
他那雙總是溫柔含笑的眼睛，終於像被剝開了一層霧，露出裡頭疲憊而鋒利的底色。
“起初，”他低聲道，“我以為是復仇。”
沈知意袖中的銅符忽然硌了一下，像有什麼暗齒被她無意按開。
她心中一驚，面上卻不動聲色。
裴玄察覺她一瞬的停頓：“怎麼了？”
沈知意垂下袖口，笑道：“沒什麼，只是今日熱鬧太多，臣女的命格有些忙。”
謝雲珩望著她，似乎還想說什麼，程硯卻忽然從遠處侍衛手中接過一物，快步回來。
“王爺，刺客衣縫深處又搜出半枚木牌。”程硯將東西奉上，“被毒血浸壞了，只剩半字。”
裴玄接過，拭去血污。
沈知意只看了一眼，呼吸便微微停住。
那半枚木牌形制古舊，邊緣刻著雁羽紋，殘存的一字像是“珩”，又像是“衡”。
謝雲珩臉上的血色，在那一刻褪得乾乾淨淨。
而沈知意袖中的顧蘭因銅符暗格，正無聲彈開一線。
她指尖探入，摸到了一片冰涼薄物。
半枚名牌。
同樣的雁羽紋，同樣的舊木質地。
上面殘存的字，卻是另一半。
雲。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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