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前任別搶單 · 夜半聽雨 · 4,692 字 · 2026-06-09
冷風從雲饌中心地下車道灌出來時,沈知味才發現雨又細細落了起來。

不是方才那種能把人澆透的急雨,而是黏在皮膚上的濕意,像城市吐出的一口冷氣。他騎著電動車拐出後門,配送終端仍在把拒單紅字頂在螢幕最上方。

拒單將影響今日接單權重。

下面又彈出一條系統提示。

連續拒單可能觸發站點稽核。

沈知味沒有理會。

他把車停在距雲饌中心兩條街外的一處公交站陰影裡,摘下濕透的手套,手指伸進雨衣內袋。那張複印件貼著胸口,被體溫和冷汗熨得微微發軟。紙邊擦過指腹,有種比刀口更清晰的存在感。

擔保人欄裡那個被塗黑後露出的半個字形,不是江,是顧。

這個發現沒有讓他鬆一口氣。

江眠舟不一定清白,顧宴更不值得信。顧家、江家、新味職教、外賣平台,這些名字像一鍋熬過頭的高湯,表面浮著亮油,底下全是看不清的碎骨。

手機螢幕亮著。

匿名人那條訊息仍停在最上方。

你只拿到邊角。想知道你父親當年真正保下了什麼,去查新味職教第一期內訓名單。

顧宴的訊息緊跟其後。

你以為你父親當年只是在保沈家味嗎?

沈知味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最後沒有回覆顧宴,也沒有再試圖撥打匿名號碼。他只把兩張截圖重新加密,分別上傳到不同雲端,然後將原件照片備份到一個很久沒用過的舊郵箱裡。

那個郵箱的註冊名是父親當年替他取的。

weiwei_shenjia。

他指尖停了一下,退出頁面。

雨水順著公交站牌滴下來,遠處有無人配送車緩慢滑過,合成音在空街上重複提示行人避讓。沈知味跨上車,剛要啟動,手機忽然震了震。

林小滿。

他接起來,對面先傳來一聲壓低的罵。

「沈哥,你到哪了?」

沈知味心口一沉:「舊鋪出事?」

「還沒真出事,但快了。」林小滿聲音裡有刻意壓住的喘,「門外有人晃了兩圈,穿平台稽查那種黑夾克,可胸牌掃不出來。我把捲簾門拉了一半,他問我是不是違規聚集騎手、私存平台數據。靠,我說我在學做蔥油餅,他還往裡看。」

「幾個人?」

「明面上一個,巷口還停著輛白色維修車,車窗貼了膜。我剛才看見副駕有人戴鴨舌帽。」林小滿頓了頓,嗓音更低,「左臉這兒,好像有塊月牙形的胎記。」

沈知味握著車把的手倏地收緊。

冷庫走廊裡那道針一樣的視線,鴨舌帽陰影下隱約的臉,和此刻林小滿的描述重疊在一起。

「別硬碰。」沈知味說,「把你手裡的東西先斷網備份,別用舊鋪的路由器。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藏起來。我十分鐘到。」

「沈哥。」林小滿聲音忽然沉了些,「你今晚是不是也拿到東西了?」

沈知味沒有否認:「嗯。」

林小滿吸了口氣,像在給自己壯膽:「那你快點。我不走,我在這兒等你。」

「林小滿。」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林小滿急急打斷他,「我窮是窮,但我不是傻。平台扣我錢,站點壓我單,現在還想把我封號,他們砸的是我的飯碗。你查你爸的事,我查我們這群騎手的事,說到底都是一回事。沈哥,我不跑。」

沈知味在雨裡沉默了一秒,低聲道:「門栓插好,別開門。」

他掛斷電話,電動車在濕滑路面上劃出一道水痕。

南城九點半以後仍不真正入夜。高架上廣告屏輪番閃過新味職教的招生海報,一個穿白廚師服的年輕人站在智能灶台前,笑容乾淨,旁邊寫著:三個月改變人生,從學徒到主廚合夥人。

沈知味經過那塊屏幕時,眼角被白光刺了一下。

三年前他也曾以為,料理教育是條往上的路。父親還在時,常說手藝不能只守在一口鍋裡,能教出去才算活。後來新味職教找上門,說要給老街廚師做傳承課,說沈家味會成為第一批示範案例。再後來,父親病倒,債務壓下來,合約變成刀,課程變成資產,沈家味的招牌被拆得連木屑都不剩。

而顧宴站在拆招牌的人群後面,沒有回頭。

電動車衝進老街時,油條攤早已收了,路燈把雨水照成一層暗黃的薄霧。沈家味舊鋪的捲簾門果然只拉到半腰,門縫裡透出一線暖光。巷口那輛白色維修車停在香樟樹下,車身噴著某外包物業公司的標誌,可沈知味一眼看見後輪上的冷鏈通行貼。

不是普通物業。

他沒有直接把車停到門口,而是拐進旁邊菜市場後巷,從那裡繞到舊鋪後門。後門早年是父親為了進菜方便自己改的,門鎖老舊,鉸鏈一推就吱呀響。沈知味用手托住門板,放輕動作鑽進去。

鋪子裡燈只開了一盞。

林小滿蹲在櫃台後,懷裡抱著平板,旁邊散著兩塊移動硬盤和一隻裝蔥花的搪瓷盆。聽見後門動靜,他差點跳起來,看清是沈知味才鬆了口氣。

「你可算回來了。」

沈知味掃了一眼屋內:「人呢?」

「剛走到門口,又被我堵回去了。」林小滿抬下巴示意前面,「我說沈師傅不在,今天不開課。他就說接到舉報,懷疑這裡有人非法經營職業培訓,還有騎手聚眾傳播平台機密。我差點笑出聲,這鋪子連燃氣許可都還沒補,哪來的非法培訓。」

「他看見你上傳資料了?」

「不確定。」林小滿把平板遞過來,「但督導群剛爆通知,說要嚴查外傳扣款規則。沈哥,我把那幾組異常單號全跑了一遍,不止繞路。你看這兒。」

螢幕上是一張密密麻麻的表格。林小滿把幾個欄位放大,指給他看。

「同一片老街商圈,凡是拒簽併購意向的小店,外賣派單距離都被系統拉長過。騎手超時,店家評分下降,客訴上來後平台就提高抽成,說是風控補貼。這裡,沈家味以前的外賣賬號也在名單裡。」

沈知味目光停住。

沈家味外賣賬號,三年前停用前兩個月,配送異常率突然從百分之一點二升到百分之二十八。下面一行備註寫著:品牌轉化建議,納入教育內容授權池。

林小滿罵道:「我一開始以為他們只是坑騎手,結果這是先讓店活不下去,再讓資本過來收屍。抽成、評分、流量,都是套。」

沈知味把內袋裡的複印件取出來,放在櫃台上。

林小滿看見上面的字,臉色變了:「這就是你今晚拿到的?」

「資產包的一角。」沈知味說,「沈家味的品牌、菜譜、教案模板、故事內容使用權,全被整合進新味職教。簽名是假的,見證方是宴味,擔保人很可能是顧家的人。」

林小滿盯著「教案模板」幾個字,忽然反應過來:「所以你爸的菜不是被抄成菜單,是被做成課賣了?」

「不只沈家味。」

沈知味指向平板裡那些老店名字。

有做鹵水的,有賣餛飩的,有開了四十年的牛肉粉店。它們分散在老街不同角落,後來或轉讓,或倒閉,或變成連鎖品牌故事裡的素材。

林小滿的喉結動了動:「這些老闆,有些我都送過單。以前還給我塞包子,說小林啊下雨慢點騎。」

兩人一時都沒說話。

外頭忽然傳來敲門聲。

不輕不重,三下。

林小滿立刻把平板扣下,沈知味伸手把複印件壓進搪瓷盆底,順勢抓了一把蔥花蓋住。蔥香混著潮濕木頭味,在狹小的鋪子裡浮起來。

「裡面有人嗎?」門外傳來男人的聲音,公事公辦,沒有情緒,「平台聯合消防例行檢查,請配合開門。」

林小滿用口型罵了句髒話。

沈知味看他一眼,示意他把硬盤收好,自己走到半拉的捲簾門前。

「這裡還沒營業。」沈知味的聲音隔著鐵皮很平穩,「檢查通知呢?」

門外的人停了一秒:「突擊抽查,不提前通知。」

「哪個部門?」

「南城即配平台合規部,協同街區安全中心。」

沈知味笑了一下,笑意淡得聽不出溫度:「平台合規部什麼時候能協同消防了?你把執法證從門縫遞進來,我打電話核驗。」

門外沉默。

林小滿蹲在櫃台後,飛快把一塊移動硬盤塞進米缸,另一塊塞進牆角鬆動的瓷磚後面。他動作熟練得像藏私房錢,緊張卻不亂。

外頭男人又敲了一下。

「沈知味,你今晚在雲饌中心B2送餐記錄異常。站點可以立即凍結你的騎手賬號。」

沈知味眼神微冷。

林小滿猛地抬頭。

對方不是來查鋪子的,是追著他來的。

沈知味正要開口,手機忽然震了起來。螢幕上顯示的是江眠舟。

他看了一眼門外影子,又看了一眼林小滿,按下接聽,沒有說話。

江眠舟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依舊溫和,卻比平時低了幾分。

「你在舊鋪?」

沈知味反問:「江先生的調度圖更新得很快。」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我沒有定位你。」江眠舟說,「雲饌中心的維修申請需要簽名,消防通道的監控維護也會留下痕跡。我猜他們會往舊鋪追。」

沈知味垂下眼:「所以你知道我在B2。」

「知道得比我願意承認的早一點。」江眠舟聲線克制,「但我沒有派人進去,也沒有攔你。」

「只是替我開了退路。」

「是。」他沒有迴避,「如果這讓你不舒服,我可以道歉。但我不後悔。」

沈知味握著手機,門外那道人影仍在捲簾門前。雨水從鐵皮邊緣滴落,一聲一聲,像倒數。

他忽然問:「資產包裡被塗黑的擔保人,一開始看起來像江。你知道嗎?」

電話那邊的呼吸停了半拍。

江眠舟再開口時,聲音更低:「我查到過。三年前,有人用江家的舊基金會名義做過一層過橋擔保,後來在正式文件裡撤掉。這一層足夠讓外人以為江家參與收購,也足夠在必要時把髒水引到我身上。」

沈知味眸色沉下去:「你為什麼不早說?」

「因為我沒有完整證據。」江眠舟說,「也因為我怕你覺得,我靠近你只是為了替江家脫身。」

這句話像落進灶膛裡的水,沒有濺起太大聲響,卻讓火勢短暫一暗。

沈知味沒有回答。

江眠舟也沒有催,只說:「現在聽我一句建議。你們手裡的東西,不要只做私人備份。南城公證鏈有夜間證據保全窗口,匿名預審,提交後會生成時間戳和不可篡改哈希。是否提交,由你決定。我可以把入口和一個不屬於江家的律師聯絡方式發給你。」

沈知味看向櫃台後的林小滿。

林小滿用力點頭,嘴唇無聲地說:保,保他媽的。

沈知味低聲道:「發來。」

江眠舟似乎鬆了一口氣,卻仍保持著分寸:「門外那輛白色車,我讓街區巡邏車五分鐘後路過。不是替你處理,只是讓他們不敢硬闖。沈知味,你可以不信我,但別把自己放在沒有退路的地方。」

沈知味指尖微緊。

「江眠舟。」

「嗯。」

「如果我查到江家真的在裡面,我不會因為你今晚做了什麼就放過。」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笑,疲憊而溫柔。

「我知道。」江眠舟說,「那樣才是你。」

通話結束後,沈知味收到兩條訊息。一條是公證鏈入口,一條是律師的加密聯絡碼。沒有多餘的話。

門外的人顯然也接到了什麼通知,影子往巷口方向偏了一下。遠處隱約傳來巡邏車的低鳴提示音。

沈知味抬手敲了敲捲簾門內側。

「證件核驗好了嗎?」

門外男人冷冷道:「今晚只是提醒。沈知味,你最好記住,平台不是你想進就進、想退就退的地方。」

沈知味聲音很淡:「我記得。你們也最好記住,店不是你們想收就收、想拆就拆的地方。」

門外再無聲音。

片刻後,腳步退遠,白色維修車啟動,輪胎壓過積水,緩緩駛出老街。林小滿撲到門縫前看了看,確認車走了,才一屁股坐到地上。

「操。」他抹了把臉,「我剛才差點以為要打起來。」

沈知味把搪瓷盆端起來,取出下面的複印件。紙上沾了一點蔥花汁,他用紙巾輕輕吸乾,動作仔細得像在處理一片薄脆的魚皮。

「打起來就輸了。」他說,「他們等的就是我們先亂。」

林小滿喘了兩口氣,又爬起來:「那現在怎麼辦?公證?」

「先切分。」沈知味把複印件重新拍照,「原件照片、平台數據、時間線、站點通知、督導群截圖,分開加密。你保一份,我保一份,再上鏈一份。任何一處出問題,其他地方都能補上。」

林小滿一邊點頭,一邊打開平板:「我還抓到一個東西。剛才他在門外跟我掰扯的時候,我用舊手機連了白車的藍牙訊號,掃到一個設備名。」

沈知味看向他。

林小滿把一串字符調出來。

YQ-LENG-07。

「宴味冷鏈七號車?」沈知味皺眉。

「對,而且它今晚在雲饌中心B2出現過。」林小滿飛快敲鍵盤,「我把平台外包車輛庫裡的歷史路線拉出來,這車三年前也跑過老街。你看日期。」

螢幕上跳出一串舊記錄。

沈家味停業前三天,宴味冷鏈七號車在老街停留四十七分鐘。目的地標註:新味職教內訓食材採集。

沈知味盯著那行字,胃裡像被冷油澆過。

林小滿又往下翻,忽然停住。

「沈哥,匿名人不是讓你查新味職教第一期內訓名單嗎?我這兒平台資料庫裡有一段外包人員培訓關聯,可能不是完整名單,但能對上部分名字。」

他把幾個欄位篩出來,螢幕的藍光照得他臉色發白。

第一期內訓協助人員,南城新味教育科技有限公司,外包冷鏈與廚務支援。

名單裡有幾個陌生名字,也有幾個被代碼替換。林小滿把其中一個展開,眉頭猛地皺起。

「這人用了化名,叫岳辰。證件照片壓縮得很糊,但臉部特徵備註裡寫著……左顴下方月牙形胎記。」

沈知味的手停在半空。

雨夜、冷庫、白色車、捲簾門外的影子,在這一刻全部收束成一個名字。

岳辰。

林小滿聲音發緊:「沈哥,還有一行備註。」

沈知味看著他。

林小滿把備註放大。

推薦來源:沈正誠。

舊鋪裡忽然安靜得只剩水龍頭沒擰緊的滴答聲。

沈知味看著父親的名字,許久沒有眨眼。

父親推薦過那個月牙胎記的男人進新味職教第一期內訓。可那個人如今站在顧宴身邊,守著被偽簽的資產包,追到沈家味門口。

父親當年到底保下了什麼,又救錯了誰?

與此同時,雲饌中心三十二層的燈仍亮著。

顧宴站在落地窗前,雨後城市的光映在他眼底,像碎掉的冷銀。身後,顧董把一份調閱報告摔在長桌上,紙頁滑到他腳邊。

「課程樣章授權附件少了一份。」顧董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久居上位的寒意,「你要不要告訴我,是誰拿走了?」

鴨舌帽男人站在陰影裡,帽檐下那枚月牙胎記若隱若現。他沒有看顧董,只盯著顧宴,像一條等主人鬆繩的狗。

顧宴俯身撿起那份報告,指尖在紙角停了一瞬。

「檔案轉運時遺漏。」他平靜地說,「我會找回來。」

顧董冷笑:「找回來,還是送出去?」

顧宴抬眼,神色冷得沒有破綻。

「結果對顧家有利就夠了,不是嗎?」

顧董盯著他良久,忽然轉向陰影裡的人。

「岳辰。」

鴨舌帽男人抬起頭。

顧董慢慢道:「你熟悉老街,也熟悉沈正誠留下的那些人。明天論壇預審前,把缺的東西補齊。還有沈知味手裡不該有的東西,一併處理乾淨。」

顧宴的手指在身側無聲收緊。

岳辰低低應了一聲:「是。」

雨水重新敲上玻璃。

而在沈家味舊鋪裡,沈知味把「岳辰」兩個字記進本子,筆尖在紙上壓出深深的痕。

林小滿看著他:「我們明天查他?」

沈知味合上本子,抬眼時眸中那點溫和已被冷意淬亮。

「不。」他說,「我們查第一期內訓名單。」

水滴落下,啪的一聲碎在舊瓷盆裡。

「他只是名單上的一個人。我要知道,我爸當年把誰送進去,又為什麼把他們送進去。」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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