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前夫今天又裝乖 · 夜半聽雨 · 4,948 字 · 2026-02-06
宮牆內的風一向不辨時節,吹過掌禮司檐角,像一把不見血的刀。沈照月提著藥匣穿廊而行,步子不急,衣袖卻被風掀得微微貼在腕上,露出一段淡青色的脈絡。她一路都在聽。

掌禮司門前的宮女低聲說著今日的相看名冊,說得像在報菜名:哪家貴女要入東宮,哪家世子要娶哪房庶出,哪位外戚夫人又來打探。她們以為沈照月只是太醫院的小女醫,匆匆擦肩也不會留意,便把最尖的流言含在舌尖上嘗味。

「聽說沈女醫這回回來,不止是看脈……」

「噓,這話別亂說。掌禮女官親自把她的名字添進相親名冊裡,誰敢多嘴?」

「一個女醫也配?怕不是攝政王……」

後半句被風吞掉,卻足夠了。沈照月眼底掠過一絲冷,像藥末落水,瞬間散開不見。她不怕流言,她怕的是流言背後的手。宮裡的嘴從來不自生自滅,都是有人投餌,逼人去咬。

她轉入偏廊,避開正門,推開一扇半掩的側門。掌禮司內殿的香氣比外頭更濃,甜腻裡帶一點辛辣,是用來壓紙墨味的沉香混蘇合。沈照月的鼻尖微動,分辨出其中一絲不該有的苦韻,像是藥材「苦楝」被火烘過的氣息,極淡,卻陰涼。

她還未踏進去,裡頭便傳來柔婉的笑聲。

「沈女醫來得正好。內廷近來事繁,我正想請你替我看看,這香熏得可合宜。人說香不合宜,易惹人心浮。」蘇婉容從屏風後走出來,衣襟繡著細細金線,眉眼溫順得像一幅畫。她行禮時手腕一轉,露出指腹微白,像常年捻紙磨墨所致。

沈照月將藥匣放在案上,回禮不卑不亢。「掌禮女官說笑。香熏合不合宜,問太醫院倒也算是問對了,只是我擅辨的是毒,不擅辨人心。」

蘇婉容笑意不減,眼神卻像針尖一樣落在她的藥匣上。「宮裡哪有純粹的香與毒?多是同源。沈女醫回宮才幾日,太醫院裡倒把你當寶了。連陛下也常召你去看脈。」

「陛下身子未大安,太醫院本分。」沈照月不接她的試探,只抬眼看向案上的冊子,那是掌禮司的名冊,厚得像一部律令。她目光在冊皮停了一瞬,語氣平淡,「聽說掌禮司近日忙於相親賜婚。我的名字也在其中?」

蘇婉容像是早等著這一句,輕輕將名冊推近。「沈女醫如今在宮中行走,名分不明,最易惹流言。與其讓旁人說你攀附,不如堂堂正正入名冊,按規矩相看,給你一個清白的路。你說,這是不是為你好?」

沈照月指尖覆在冊皮上,沒有翻開。「為我好,還是為誰好?掌禮司的規矩我懂。名冊一入,便等於把人放上案板。由誰切,切成什麼樣,就不是本人能說了。」

蘇婉容的笑意淡了一點,卻仍溫柔。「沈女醫太聰明,聰明的人反而容易傷到自己。你若不入名冊,便是抗旨;你若入了,至少還有挑選的餘地。何況……」她頓了頓,似漫不經心,「攝政王近來身子不佳,常請太醫院問診。若旁人說你近他身側是別有所圖,你這女醫的名聲也就毀了。名聲一毀,太醫院最先推你出去,誰也保不住。」

「掌禮女官這話,是提醒,還是威脅?」沈照月抬眸,眼神清澈得像冰水,將蘇婉容的溫柔照得有些發白。

蘇婉容不急不躁,像在安撫一只誤入網中的鳥。「我只是替你算一條活路。宮裡每一步都得靠名分走。你若想查當年的事,更該懂得,沒有名分,連問一句都要被人堵回去。」

沈照月心口微緊。蘇婉容提到「當年」二字,是故意。她當初被逼離宮,家族獄案牽連,一切線索都像被火燒過,只剩灰燼。如今她回來,灰燼裡還有溫度,便有人急著撲滅。

她指尖輕敲冊皮,像是在敲脈。「名冊我可以入,但我要看條目。掌禮司向來不做無利之事。你要我入局,總得讓我知道局是什麼樣。」

蘇婉容笑了,這回像是發自真心,卻更像獵人看到獵物願意踏入圈套。「自然。只是名冊非你我可隨意翻動,需得有陛下口諭或攝政王首肯。」

沈照月淡淡道:「那就請掌禮女官去求口諭。陛下近來信得過我,未必不肯。」

這一句像在水面投了一顆石子。蘇婉容眼底一閃,仍維持著柔聲。「沈女醫果然手段不凡。只是陛下年少,心性難測,倚重你未必是福。你與攝政王……」

「我與攝政王如何,掌禮女官不必替我操心。」沈照月合上手掌,收回指尖,「我來是替你看香。你這殿裡的香混了苦楝,燃久了易讓人頭暈心悸,久坐者脈浮。掌禮女官若近日常覺胸悶,便是它惹的。」

蘇婉容神色終於變了一瞬,像被人點破了不該點破的遮掩。她下意識抬手按了按胸口,旋即又放下,笑得更甜。「沈女醫果然名不虛傳。那你可知,這苦楝是誰送來的?」

「送來的人,掌禮司最清楚。」沈照月不接這顆餌,「我只辨香毒,不辨送香的人心。」

她提起藥匣欲走,蘇婉容忽然說:「明日午時,陛下在明光殿設小宴,召你與攝政王同席。名冊之事,也會在席上提。」

沈照月腳步一停。明光殿,小宴,同席。看似溫和,實則是把人放在眾目之下,讓每一句話都能被傳成十句。她沒回頭,只說:「掌禮女官安排得真周到。只是我不喜與人同席論婚配,容易噎住。」

蘇婉容輕笑:「噎住了也得吞。宮裡的飯,從來不是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的。」

沈照月走出殿門,風裡的甜香立刻淡了,換成廊下青苔與石階的冷味。她垂眼,指腹還殘著冊皮的粗糙觸感,像在提醒她:這一局,已經起棋。

太醫院離內廷不遠不近,既能進出帝后寢殿,又隨時能被推去當替罪羊。沈照月回到院中,先去藥房換了兩味藥,交代小醫女煎好送去攝政王府,再轉入自己的小室。屋內簡陋,只有一張案、一盞燈、一排藥罐。她掀開燈罩,火光跳動,照出她袖口暗藏的一片薄紙。

那是方才趁蘇婉容不備,她指尖在名冊邊緣輕擦,從冊縫裡帶出來的碎紙。碎紙上只有半個字,像被撕裂的姓氏偏旁,墨色新,筆鋒利,出自掌禮司常用的朱批筆。

沈照月將碎紙放在鼻下輕嗅,除了墨香,還有一絲淡淡的松脂味。掌禮司用的墨多為宮供,松脂味重,這一絲卻更像是外頭私墨。私墨進內廷,必有外人之手。

她正要將碎紙收起,門外傳來腳步聲。那步子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熟悉的沉穩,像刀鞘觸地,無聲卻有重量。沈照月手一頓,將碎紙藏入袖中,起身開門。

謝衍站在門外,玄色大氅未解,眉目比夜色還深。自他中毒失憶後,人像換了魂,過去那種冷硬逼迫的鋒芒被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溫順的克制,偏偏那克制底下仍藏著掌權者天生的警覺。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袖口,像是知道她剛藏了什麼,卻沒拆穿,只淡淡道:「你今日去了掌禮司。」

「攝政王消息真快。」沈照月不請他進,也不退讓,站在門檻內外,像兩道界線。

謝衍語氣平和得近乎低聲:「明日明光殿小宴,你可想去?」

沈照月望著他。這個男人曾親手把她推出宮門,讓她背著污名離開;如今他忘了,卻本能地又站到她面前,像一堵牆。她不信牆會無緣無故替人擋箭,牆也可能是囚籠。

「我想不想去,不重要。」她說,「重要的是他們想讓我去。」

謝衍點頭,像早料到她的回答。「掌禮司要你入名冊?」

「嗯。」

「你怎麼答?」

「我說要看條目,需陛下口諭或你首肯。」沈照月盯著他,故意不放過他眼底任何一絲波動,「攝政王若不肯,我便去求陛下。」

謝衍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衡量一盤棋。然後他忽然抬手,將大氅邊緣掀開一角,露出腰間一枚玉牌,玉牌上刻著攝政王印信的暗紋。他將玉牌取下,遞到她面前。

「拿著。」他說。

沈照月眉心微動,沒有伸手。「你給我你的印信?」

「不是給你,是借你。」謝衍目光很穩,「明日若要翻名冊,你用這玉牌可進掌禮司內檔。蘇婉容不敢攔。」

沈照月冷笑一聲,像針在藥紙上劃過。「攝政王如今對我倒是大方。以前你逼我出宮時,可沒借過我半分權。」

謝衍的手停在半空,指節微微收緊。他像被刺到,卻又像不知道痛從何來,只能順著本能去補。「我……不記得以前。可我記得你不該被人拿名冊困死。」

沈照月看著那枚玉牌,玉質溫潤,卻像一塊冰。她終於伸手,卻不是接,而是用指尖輕輕一推,將玉牌推回他掌心。「我若拿了,旁人便說我靠你。流言一旦成形,就會變成證據。你護我,是把我推到更顯眼的地方。」

謝衍低聲道:「你怕流言?」

「我不怕。」沈照月說得極平,「我怕的是有人用流言做刀,割我一次不夠,還要割我家族第二次。」

謝衍眼神一沉,像夜色裡忽然起風。「你查到什麼?」

「還沒有。」沈照月沒有說碎紙的事,只道,「但掌禮司的香裡混了苦楝。掌禮女官胸悶,卻還硬撐著笑。她被人牽著走,或她牽著別人走,總有一條線在她背後。」

謝衍忽然往前一步,距離近得讓沈照月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藥味。那藥味不是太醫院常用的平和方子,反而帶點辛烈,像是解毒後強行吊命的藥。她下意識伸手想去探他脈,手抬到一半又停住。

謝衍看見了,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想診我?」

「攝政王不必用身子做局。」沈照月收回手,聲音更冷,「你中毒失憶,若再出事,太醫院第一個被問罪的是我。你護我,最後還是把我推到刀下。」

謝衍定定看著她,忽然說:「我不會讓你做替罪。」

沈照月抬眼,與他對視。「你以前也說過這樣的話嗎?」

謝衍的喉結動了一下,像吞下一口苦藥。「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卻偏偏說得那麼像誓言。沈照月心裡一瞬間生出荒謬的酸意,立刻被她壓下去。她不允許自己再被他的話牽動。宮裡的誓言最廉價,因為說的人不必付錢,付錢的是聽的人。

「明日小宴,你去不去?」沈照月問。

「去。」謝衍答得乾脆,「我若不去,你便成了他們桌上的菜。」

「那你去,是要做什麼?」她追問。

謝衍眼神微斂,像刀入鞘,語氣卻更危險。「做筷子。夾走他們想塞給你的那一口。」

沈照月聽得出他話裡的狠,也聽得出他在試圖用另一種方式替她擋。她沒有再拒絕,也沒有接受,只說:「玉牌你收著。明日若真要翻名冊,我自有法子。」

謝衍看著她,像想問她的法子是什麼,終究沒問。他只道:「你若要走哪一步,先告訴我。別讓我從別人口中聽。」

「攝政王如今倒像管得多。」沈照月淡淡回,「我不是你府上的人。」

謝衍低聲:「我也不想你是。至少不是被名冊寫成的那種。」

這句話像一根細線,輕輕勒在沈照月心口,勒得她呼吸一滯。她立刻別開眼,轉而從藥匣裡取出一小包藥粉,遞給他。

「你既來了,便把這個帶回去。」她說得公事公辦,「你近日用的解毒藥辛烈,夜裡易心悸。這包藥粉溫和些,睡前以溫水送服,可安神護脈。若你不想死得太快,便按時用。」

謝衍接過,指腹摩挲著藥包邊緣,像是抓住她留下的一點牽連。「你在意我死不死?」

沈照月抬眸,眼神冷得乾淨。「我在意的是,我不想再背一樁命案。」

謝衍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卻像在黑暗裡點燃一盞小燈。「好。那我就不死,省得你麻煩。」

他轉身離去,步子仍沉穩,背影卻比來時更直。沈照月站在門口看著他消失在廊角,才關上門,靠著門板輕吐一口氣。她不是被他一句話動搖,她是在計算。

明日明光殿,小宴。掌禮司要把她放進名冊。陛下要借她的手,或借她的清醒,去撬動攝政王的權。外戚要用婚配做繩索,套住她與謝衍。每一方都想把她變成棋子。

可棋子也能反咬。

夜更深時,沈照月悄悄出太醫院,借著送藥之名去了明光殿外的偏廊。明光殿燈火未滅,內侍來往,口風緊得像封死的瓶。她不靠問,只靠聞。殿外飄出一縷淡淡酒香,酒香裡帶著一點杏仁的甜苦。

她腳步一頓,心頭警鈴大作。杏仁味,常人只當是酒香的尾韻,可她知道那是某些毒物的前奏。她沿著廊柱慢慢走,指尖在木柱上輕擦,沾起一點極細的粉末,放到鼻下嗅。那甜苦更清晰,帶著一點冰冷的辛。

不是酒,是有人在殿內試藥,或試毒。

她正要退開,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她回頭,只見一名內侍站在陰影裡,手裡捧著托盤,托盤上覆著布。那內侍低著頭,看不清臉,聲音卻像壓著恐懼:「沈女醫,陛下口諭,請你即刻入殿。」

沈照月心中一沉。此刻入殿,既無宴席,只有佈局。她看著那內侍,聞到他身上有一股汗味,汗味裡混著淡淡的藥香,像剛接觸過某種粉末後急於遮掩。他的脈搏她看不見,卻能從他握托盤的手指顫動判斷出緊張過度。

她沒有立刻答應,只問:「陛下為何急召?」

內侍吞了吞口水,聲音更低:「明光殿內有人……吐血。陛下說,旁人不信,只信你。」

沈照月的指尖一冷。吐血,杏仁甜苦。這不像普通急症,更像有人在宴前先丟一顆雷。

她抬眼望向殿門,那裡燈影晃動,像一張張開的口。她若進去,可能救人,也可能被栽贓成下毒者。她若不進去,便是抗旨,明日名冊之事足以把她壓死。

沈照月慢慢吸了一口氣,將袖中那片碎紙握緊,像握住一根隱形的證據。她對內侍說:「帶路。但你托盤裡的是什麼?」

內侍一僵,布下似有物輕響。他支吾:「是……是給沈女醫的入殿牌。」

沈照月伸手,卻不掀布,只用指尖輕點布面。布下的形狀硬而細長,不像牌,更像一支瓷瓶。她抬眼,聲音更輕,卻像刀刃貼著喉:「你在抖。你怕的是陛下,還是怕你手裡這東西?」

內侍臉色在燈影裡發白,忽然膝一軟,差點跪下,嘴唇顫著吐出一句:「沈女醫,救我……我只是奉命。有人說,只要把這瓶藥交到你手裡,你便會……」

話未說完,遠處忽然傳來腳步聲,沉沉逼近。內侍像被掐住脖子,瞬間閉嘴,托盤往前一送,像急於把燙手山芋丟出去。

沈照月沒有接。她抬頭,見廊角轉出一抹玄色身影,謝衍披著夜色而來,目光冷得像雪下的鐵。

他看見內侍手中托盤,眼神一沉,步子更快。內侍像見了鬼,轉身欲逃,卻被謝衍一把扣住手腕。托盤翻倒,布掀開,一支白瓷小瓶滾落在地,瓶口未封嚴,散出那股更濃的杏仁甜苦。

沈照月心頭一跳。這不是要她救人,這是要她接毒。

謝衍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寒意:「誰給你的?」

內侍被扣得發抖,嘴裡只剩「我不知道」。謝衍手指一緊,像要生生捏碎他的骨。沈照月卻忽然出聲:「放開他。」

謝衍一怔,轉頭看她。

沈照月蹲下身,用帕子包住那支瓷瓶,並不直接觸碰。她鼻尖一嗅,已確定七八分。「這不是單純的毒酒,是藥引。有人想讓我拿著它入殿,讓我變成證據。」

她站起來,目光落在謝衍臉上,語氣冷靜得可怕:「攝政王,你若真想護我,就別在這裡逼供。把人帶走,封口,讓他活著。活著的人,才能在合適的時候說出合適的話。」

謝衍看著她,眼底掠過一絲更深的東西,像久遠的記憶在暗處敲門。他沒有反駁,只點頭,轉而對身後隨從低聲吩咐。內侍被帶走前,回頭看了沈照月一眼,那眼神像抓住最後一根草。

明光殿內的燈火忽然亮了幾分,殿門被人從內推開,一名太監尖著嗓子喊:「攝政王,沈女醫,陛下急召!」

沈照月握著包瓶的帕子,掌心微濕。她看向謝衍,語氣平淡,卻藏著鋒刃:「現在入殿,你我都會被盯死。你敢不敢跟我賭一把?」

謝衍低聲:「賭什麼?」

沈照月目光落在殿門那片光裡,像看見一張早寫好的罪名。「賭我能在眾目睽睽下,把他們想栽在我身上的毒,反栽回去。」

謝衍沒有笑,卻把手伸到她面前,掌心向上,像在邀她把刀交給他,也像在讓她站到他的影子裡。「你說怎麼做,我陪你。」

沈照月看著他的手,沒有把帕子交出去。她只是抬步,先一步朝殿門走去,聲音輕而堅:「你陪可以,但別替我。這一局,我要自己落子。」

殿門內的光吞沒她的背影,杏仁甜苦的氣味更濃,像一層看不見的霧。謝衍跟上去的瞬間,遠處宮牆上傳來更鼓聲,像為一場未開的審判敲下第一下。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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