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繡春端著湯盞站在門口，衣襟扣得緊，連呼吸都像被布扣勒住。湯盞裡的熱氣極薄，卻帶著甜桂那種黏膩的香，黏在人鼻腔裡不肯走，像一句話硬塞進喉嚨。

沈照月沒有接，也沒有退。她掌心還殘著那內監指縫的冰冷，袖中那片紙角貼在腕側，像一小片雪，冷得清醒。

她望著繡春端盞的手腕，語氣不輕不重：「怕我喝，還是怕我不喝？」

繡春的指尖更白了一點，卻仍勉強笑著：「沈女醫說笑了。奴婢哪敢怕你。只是宮裡規矩多，掌禮司交代的事辦不好，奴婢也活不成。沈女醫不喝，奴婢回去不好交代；喝了，沈女醫也能安神，不是兩全？」

「兩全這兩字，在宮裡最像刀鞘。」沈照月目光移到湯盞邊緣，那瓷口乾淨得過分，像剛換過，連一點藥渣都不肯留，「我昨夜吩咐過，任何湯藥香燻，一律不收。你是忘了，還是故意讓我違令？」

繡春咬了咬唇，聲音更柔：「昨夜那是偏殿小閣。這裡是太醫院，沈女醫的地界。奴婢想著，到了您最熟的地方，總該安全些。」

安全。這詞從她嘴裡吐出來，像把毒粉撒在糖面上，甜得刺鼻。

內室榻上，那內監的喉間黑沫還在慢慢滲，像墨滴在紙上散開。沈照月轉身，把他的下頜抬起，看了一眼舌根，黑紫已深到牙床，死得乾淨利落，絕不是方才那點緩毒能救回來的。

她伸手取過案上銀針，在燈下略烤，針尖泛出冷光。她不急著對繡春做什麼，只淡淡道：「把湯放下。放到那邊桌角，離病人遠些。你站著別動。」

繡春像鬆了口氣，忙把湯盞小心放下，動作過分謹慎，像怕灑出一滴就會惹禍。她放下時手背顫了一下，盞底與木案碰出極輕的一聲響。

那聲響裡，沈照月聽見另一層意思：有人逼她送來，逼她把盞放在某個位置，逼她留下「送過湯」這個證據。

沈照月走到湯盞前，沒有伸手端，只靠近嗅了一下。甜桂之下，藏著一絲極淡的礬澀，澀得乾，像把舌頭的津液都吸走。還有薄荷樟腦的冷，冷得像貼著皮膚的薄刃。

她看向繡春，忽然問：「掌禮司今日忙的是什麼？」

繡春眨眼，像不明白她為何此刻問這個：「忙……忙著整理御前小宴的席面，還有那漆匣的封存，內庫那邊催得緊。」

沈照月點頭：「那便不該由你送湯來。你在掌禮司是做什麼的？」

繡春的喉頭一緊：「奴婢……只是個記名的女史，平日跑腿抄錄，偶爾幫著點香。」

「點香。」沈照月把這兩字含在口中，像嚐一味藥。她伸手取來一片乾淨白布，包住湯盞，將盞沿輕輕一轉，讓盞底露出來。盞底有一道極細的刻痕，不是窯口自然的裂，而像有人用刀尖輕輕劃過，留下一個記號。

她抬眼：「這盞是誰給你的？」

繡春的笑意僵住，像被人捏住了嘴角：「是……是蘇女官那邊的嬤嬤交到奴婢手裡，說是給沈女醫壓驚。」

沈照月不拆穿，只把盞底記號記下。她轉身取出一小截銀簪，非針，卻也可試毒。她把簪尖沾了一點湯面，放在燭火上烤了烤。銀色未變黑，反而在火光裡泛出一層極淡的青。

不是尋常砒霜水銀。更像植物性慢毒或以礬鹽做引，靠香氣引人服下，短時不發，發作時卻能把人逼成「心悸暴厥」，好像自己嚇死。

她把銀簪放回，語氣仍平：「這湯不是給我壓驚的，是給我背鍋的。太醫院若有人喝了出事，便是我收了外頭湯藥，違了規矩，壞了御前定例。」

繡春急道：「沈女醫，奴婢不知道！奴婢只是奉命……」

「奉命二字，最容易殺人。」沈照月打斷她，眼神不冷不熱，「你端著湯來，看見內監死了，你第一句不是問怎麼救，也不是問要不要報總管，而是叫我喝湯。你知道他死得太快，怕我心亂，還是怕我手亂？」

繡春的眼圈一下紅了，卻不敢哭，哭出聲便成了另一次證據。她咬著牙，像把話壓在舌根：「奴婢真的不知道他會死。方才一路來，他還……」

「還什麼？」沈照月逼了一步。

繡春被逼得退半步，背貼上門框，才像終於吐出實話：「還有人在廊下等。說若沈女醫不收湯，便叫人說是沈女醫逼死了內監，還要把那半張紙說成您偽造的。」

沈照月的眼神微動。果然，對方不只要她背鍋，還要把那片紙角也做成她手裡的「假證」。她把袖口往裡收了收，讓紙角更貼緊腕側，像把刀藏回鞘。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咳，像有人故意提醒。緊接著，院中傳來腳步，數人，踏得不重，卻整齊，像御前來人。

繡春臉色一白，幾乎要跪下：「沈女醫……」

沈照月抬手止住她，低聲道：「你別跪。你一跪，便坐實你心虛。」

她走到榻邊，將內監的手重新放回枕側，指縫裡的紙已不在。她用帕子擦了擦指尖，擦得極慢，像把所有痕跡都擦進布裡。隨即她把那盞湯挪到門邊最顯眼的位置，不藏不遮，像故意讓來人第一眼就看見。

門被推開，先進來的是太醫院院判周崇，臉上帶著職業的沉穩，卻壓不住眼底的慌。他身後跟著兩名內庫監吏，腰間佩牌，神色冷硬。最後進來的，是一名穿御前服色的內侍，聲音尖利卻克制：「沈女醫在嗎？御前有旨，請沈女醫即刻去內庫驗看封存漆匣。另，太醫院有人奏報，此處有內監猝死，恐涉毒案，需即刻封案。」

周崇先看見榻上死相，又看見門邊那盞湯，臉色更難看：「照月，你又惹上什麼事了？」

沈照月行禮，起身時袖口平整得像什麼都沒藏：「院判大人，內監方才猝死，口鼻黑沫，疑服急毒。這盞湯是掌禮司繡春送來，說奉命給我壓驚。我未飲，湯盞未動，請諸位作證。」

她說話不快不慢，句句都把證據放在眾目之下。那內侍目光落在湯盞上，眼神微閃，顯然沒料到她不藏，反而擺在門口。

內侍清了清嗓：「既是掌禮司送來，便先記下。太醫院人手可驗？」

沈照月不讓周崇接話，自己先道：「可以。但我要請內庫監吏一同見證，免得回頭又說太醫院自驗自說。還有，繡春在此，送湯之人需留院內問話。」

那兩名內庫監吏對視一眼，其中一人道：「可。按例，凡涉毒案，需封存現場器物，連湯盞也要帶走。」

「帶走可以。」沈照月看著那人，眼神像針，「但要先在此處封條，寫明從何處取走，何人經手，何時交回。封條要太醫院、內庫、掌禮司三方同印。少一方，便是私移。」

這話把路堵死了。那內侍的眉尖一跳，似想斥她多事，又不敢在眾目下違例。周崇低聲嘆氣，終究點頭：「照月說得對。照規矩辦。」

封條當場寫下，三方用印。繡春被安排在外間坐著，兩名小藥童在旁看著，既不算拘押，也不讓她走。她眼神慌亂，卻不敢再求。

沈照月趁人忙亂，走到藥櫃前取了兩包藥，一包是續命回陽的常備，一包是她自配的「清嗅散」，以薄荷、藿香、佩蘭為底，能遮蔽一時的香引，也能讓她在混雜氣味裡辨出真正的礬澀與樟腦冷。

她把清嗅散藏入袖中，隨即轉身對那內侍道：「我可隨你去內庫。但此處死者需立刻驗口鼻與胃，遲了毒氣散，便只剩屍斑可看。請院判大人留此驗屍，我去內庫驗匣。」

周崇張口欲言，似不願她再涉內庫那潭水。沈照月卻不給他勸的空隙，語氣平靜卻硬：「院判大人，若此案落在外頭人手裡，太醫院只會成替罪。你我都清楚。」

周崇沉默片刻，眼底浮出一點苦：「你去。帶兩個藥童。別單獨。」

「不必。」沈照月道，「藥童跟去只會被人牽連。此處讓他們守著繡春，別讓人把話改了。」

她說完便隨御前內侍往外走。踏出太醫院門時，天色已偏午，光落在青磚上，亮得刺眼。院牆外果然立著攝政王府侍衛，像早等著她。謝衍不在，卻有他身邊那名沉默的副將，低聲道：「沈女醫，王爺在內庫外殿等。御前的人不讓王爺入內。」

沈照月不驚。攝政王權重，偏偏內庫是皇權最後一道門，趙景衡再敬畏也會護住。她只點頭：「帶路。」

內庫外殿比太醫院更冷，冷得像石頭浸過水。殿門前立著禁軍，甲片在日光下泛青。趙景衡的近侍站在門內，見沈照月來，面無表情地側身讓路，像把她當成一件工具。

謝衍果然在外殿廊下等。今日他穿得簡素，黑色常服襯得肩線更冷，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刀。他看見她，目光先落在她袖口，像要穿透布料看她藏了什麼，卻終究只問一句：「死人了？」

「死了一個該活著說話的人。」沈照月回得淡，「還送來一盞湯，想讓我也『安神』。」

謝衍眼神一沉，像那點失憶後的溫順又裂開一道縫。他低聲道：「你沒喝。」

「我若喝了，今日你就只能護一具屍。」沈照月說完，抬眼看向內庫大門，「你等在這裡做什麼？」

謝衍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佈局意味：「等你把匣子打開之前，先把路看清。內庫封存是皇帝的權，你一進去，便是皇帝的刀，也是外戚要奪的刀。」

沈照月不與他爭「刀」的比喻，她只問：「你的人查到誰換匣？」

「還沒有。」謝衍答得乾脆，「但我查到封條的印泥換了方子。裡頭多了礬粉，能吸油。蘇婉容手裡有這方子。」

沈照月心裡一凜。礬粉吸油，封條不易留指紋油痕，難查經手。對方把她嗅到的薄荷樟腦留得那麼淡，卻又不完全抹去，像故意引她咬鉤。她忽然明白：這不是單純藏證據，是要引她用「氣味」去咬人，再反咬她「以香辨案，妖言惑眾」。

趙景衡在此時從內庫門內走出，身後只跟一名近侍。他的眼神比先前更冷，像被逼著在皇叔與外戚之間立起一堵牆。他看見謝衍，先行一禮，禮做得周全，話卻尖：「皇叔怎在此？內庫重地，按例不許外臣久留。」

謝衍也回禮，語氣平穩得近乎溫：「臣不入內。臣只是來送沈女醫一程。她畢竟是太醫，萬一內庫裡有什麼不乾淨的香，臣怕她又要被人當替罪。」

趙景衡的唇角微動，像想笑又笑不出。他轉向沈照月：「你要驗匣。朕准。但朕先說明，內庫封存之物，非旨不得帶出。你驗完，當場回稟。」

沈照月應下：「是。但臣女亦請陛下准一事。今日驗匣需三方在場：御前、掌禮司、太醫院。既然匣子封條是掌禮司的手，便請蘇婉容親自到場，免得事後她說匣子開封時她不在，便把責任推給臣女與陛下。」

趙景衡眉心一跳。他不是不懂她的用意：把蘇婉容拉到光下，讓她不能躲在女官的「規矩」背後操刀。可這也等於逼皇帝當場召掌禮女官到內庫，是在皇后與外戚的臉上刮一道。

趙景衡沉默一瞬，忽然道：「宣。」

近侍領命而去。謝衍的目光在沈照月側臉停了停，像想說什麼，又忍住。他失憶後常把話咽回去，像怕一句多說就露出過往。但他的眼神仍舊那樣，護得太本能，像怕她一踏進門就被暗箭射穿。

內庫門開，冷氣撲面。裡頭不是金銀珠玉的耀眼，反而是木匣、漆盒、帛卷堆出的沉。正中案上放著那只漆匣，封條新，印泥厚。匣旁立著兩盞香，香煙直得像線，像在告訴所有人：這裡沒有風，沒有手伸進來過。

沈照月一眼就看出那香不對。太直，太穩，像加了礬粉與油脂，燃得不散。香氣裡有甜桂，也有樟腦冷，兩者交纏，像在掩一種更深的味道。

她先不靠近匣，轉而走到香盞前，伸指在香灰邊緣輕輕一撥。灰落下，露出香芯一截，芯上有一圈極淡的青。

她低聲道：「陛下，這香不是內庫常用。裡頭加了銅綠粉末，燃久了，人會頭暈心悸，像受驚過度。若我等會兒說了什麼，旁人便可說我神志不清，口供不可信。」

趙景衡眼神一變，立刻對近侍道：「撤香，開窗。」

內庫按例不開窗，但此刻他親口下令，便是用皇權壓下「舊例」。近侍猶豫了一下，仍照辦。窗縫一開，風進來，香煙終於斜了。那條「線」被風吹斷，像某種假規矩被撕開一角。

不多時，外頭傳來腳步，蘇婉容到了。她一身素雅宮服，髮髻端正，臉上仍帶那種柔柔的笑，像不管內庫多冷，她都能把春水帶進來。她行禮，語氣恭謹：「臣女蘇婉容，奉召來此。聽聞內庫封匣有疑，特來作證。陛下放心，掌禮司一向按規矩辦事，不敢有失。」

趙景衡看她一眼，不說話，只示意沈照月開始。

沈照月走到漆匣前，先讓內庫監吏驗她袖口與手掌，確保無藏匕首暗器。她任由他們查，神色不變。查完，她取來小刀，刀背朝上，先在眾目下刮開封條一角。

印泥被刮起時，飄出更濃的礬澀。沈照月不動聲色，卻在心裡記下一筆：封條裡的礬粉與太醫院那盞湯裡的礬澀，像同一隻手的習慣。

封條揭開，匣蓋緩緩掀起。裡頭果然不是原先那摞合婚卷宗，而是另一疊更薄的紙卷，用紅繩束著，最上頭一張白紙，邊角整齊，像剛裁過。

沈照月的目光落在紙面，心口像被冰針刺了一下。

那紙上列著數個姓名，筆畫端正，像御前抄錄。第一行，便是沈家祖父的名；其後是父親、叔父，最後一筆，竟寫到她自己，旁邊標著兩個字：案首。

案首二字，像把她整個人釘在刑架上。若此紙成真，便是沈家當年獄案的「名冊」，是朝廷早定的罪名，翻案便成抗旨。更毒的是，紙上的墨新未乾，像故意讓人認定：這是今日才有人寫出來塞進匣裡，專等她來開，讓她成「現行」。

蘇婉容在旁輕輕吸了口氣，像被驚到，隨即柔聲道：「天哪……沈女醫，這……這怎會在掌禮司的封匣中？這莫非是有人故意陷害你？」

她的每個字都像蜜，卻把刀磨得更利：她先把匣子與掌禮司撇清，又把「陷害」兩字送到皇帝嘴邊，好讓皇帝順勢把罪推給攝政王或太醫院某人，總之不能推到外戚。

沈照月沒有回她。她伸手不去碰那張紙，反而先摸了摸紅繩。繩結打得很巧，是掌禮司常用的「雙合結」，結尾藏得深，拆開會留痕。她又嗅了一下紙卷邊緣，嗅到甜桂之外，還有一絲淡淡的桂花蜜味，蜜裡有一點煙火的焦。

她忽然想起偏閣裡那只漆匣，匣邊封條新鮮，香煙直得像線；想起太醫院那盞湯，盞底刻痕；想起內监臨死抓著的紙角，那半個「沈」字墨新未乾。

對方不是臨時起意。對方從昨夜就準備好一套「讓紙掉出來」的戲，只是掉出來的不是她要的座次單，而是能砸死人的罪名單。

沈照月抬起頭，對趙景衡道：「陛下，此紙若真是今日才塞入，墨不該如此。內庫寒，墨乾得慢，但也不至於此刻還泛油。除非用的是加了蜜與礬的『黏墨』，能久不乾，且沾手易留指痕，正好讓人抓『現行』。」

趙景衡臉色沉下：「你能證？」

沈照月道：「能。請取清水一盞，白布一塊，再取內庫常備墨一滴。臣女當場比對。」

內庫監吏取來所需。沈照月先滴內庫常備墨於白布上，墨很快滲開，邊緣乾淨。她再用刀尖刮下一點紙上墨痕，輕輕溶於清水。墨入水不散，反而凝成一絲絲細膠，水面浮起極淡的甜香。

她把水盞推到眾人面前：「請諸位聞。這是蜜膠。再看水面，浮起白點，是礬粉。此墨非御前抄錄常用，倒像掌禮司記名帖用的黏墨，為防婚帖花墨，常加蜜膠定色。」

蘇婉容的笑意終於微微裂了一下，卻仍柔聲：「沈女醫果然博聞。可掌禮司用黏墨不假，御前也未必不用。再者，沈女醫如此熟悉黏墨方子……」

她沒把話說完，卻已把疑針刺出去：你懂得多，便更像你做的。

沈照月抬眼看她，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味藥的性味：「我熟悉黏墨，是因太醫院每月需替掌禮司驗香墨是否摻毒，防止婚帖喜宴之物被人動手腳。此事有案可查。蘇女官若要把懂當成罪，便先把掌禮司那些年送太醫院驗過的香墨單子全翻出來，看誰的手最勤。」

她把「勤」字咬得輕，卻像針扎在蘇婉容手指上。蘇婉容眼神一冷，旋即又笑：「沈女醫真會說話。可此刻最要緊的是，這張名冊從何而來？若真是陷害，便更該查清。臣女願配合。」

「配合。」沈照月點頭，「那便請蘇女官說說，掌禮司封存漆匣時，繡春在何處？」

蘇婉容毫不猶豫：「繡春今日在掌禮司抄錄，不曾離開。陛下若不信，可問同房女史。」

沈照月淡淡道：「繡春方才在太醫院，端著一盞『安神湯』來。湯盞已三方封存。若她不曾離開掌禮司，那便是有人冒她名行事；若她離開了，便是掌禮司說謊。無論哪一樣，都該請陛下傳繡春來內庫當場對質。」

趙景衡的眼神更冷了。他像終於抓到一根可握的繩，能把掌禮司拉到光下。他立刻道：「傳。」

近侍再度領命。謝衍一直站在門外廊下，未入內庫，但窗開了，他的身影在窗紙外隱約可見，像一堵不肯倒的牆。沈照月不看他，卻能感到那堵牆的存在。她不喜被護得太緊，可此刻她需要的不是牆，是時間。謝衍在外頭，便能替她拖住那些想闖進來的人。

等繡春被帶來時，她的臉已無血色。她一入內庫，先看見蘇婉容，膝蓋便軟了一下，卻硬生生忍住不跪，只行半禮，聲音發顫：「奴婢……參見陛下。」

趙景衡盯著她：「你今日可曾離開掌禮司？」

繡春嘴唇抖了抖，眼神下意識飄向蘇婉容。蘇婉容的笑仍在，卻像一張薄紙，底下壓著火。

沈照月忽然輕聲道：「繡春，你若說謊，死的不只你。你若說真話，或許還有活路。你方才說廊下有人等，說若我不收湯便要栽我。那人是誰？此刻也在等你答。」

繡春的肩頭猛地一顫，像被她一句話逼得無處可躲。她張口，卻吐不出聲，像喉嚨被蜜膠黏住。

就在這一瞬，內庫外殿忽然傳來一陣喧哗，像有人要闖。禁軍喝止聲起，兵甲碰撞，聲音刺得人心跳。

趙景衡臉色一變，轉身欲出。沈照月卻在喧哗聲裡聞到一絲熟悉的冷甜，從風裡鑽進來，像有人趁亂又點了新香，或是有人衣袖裡藏著同樣的樟腦薄荷。

她目光一凝，忽然把清嗅散在掌心捻碎，迅速抹過鼻下，讓那冷甜的線條在腦中更清晰。她看見繡春的袖口有一點極淡的白粉，像礬，又像灰。她再看蘇婉容的佛珠，沉香味裡竟也藏著同樣的冷，冷得刻意。

喧哗聲更近，像有人在外頭高聲道：「奉皇后懿旨，內庫封匣涉大案，需皇后近侍入內監看，以正內廷清白！」

皇后的人要進來了。這一進，繡春的口便再也開不了；這一進，那張名冊便會被定成「太醫院擅開內庫封物，妄議舊案」，連趙景衡也會被扣上一頂「受人蠱惑」的帽子。

趙景衡的拳在袖中收緊，少年帝王的倔強與恐懼同時翻上來。他回頭看沈照月，眼神像問：你還能怎麼辦？

沈照月卻不看他，她只盯著繡春，語氣忽然放得極柔，柔得像把刀尖貼上皮膚不刺破：「繡春，你方才端湯時說一句話：活著才有話說。你想活，就把那句話的下半句說出來。誰教你說的？誰讓你端湯？誰讓你在掌禮司抄錄卻偏偏出現在太醫院？你只要說出一個名字，我便能用這張名冊的黏墨，替你換一條路。」

繡春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卻仍不敢哭出聲。她嘴唇顫了很久，終於像下了決心一般，低聲吐出兩個字，輕得幾乎被外頭喧哗吞沒。

「井……道……」

沈照月眼神一凜。不是名字，是路。對方教她的不是供詞，是逃生的方向；或是滅口的方向。

外頭殿門猛地一震，像有人用令牌硬逼禁軍讓開。趙景衡臉色發白，卻強撐著不退。他剛要開口下令，沈照月忽然伸手，將那張名冊最上頭的白紙輕輕一掀，不讓任何人看見她的下一步。

她在紙下看到一角暗印，極小，像是掌禮司庫房專用的印記，卻被人故意蓋在最不顯眼的邊角。那印記旁，還壓著一道極細的指甲劃痕，像有人急著把什麼從紙下抽走，卻來不及。

沈照月的心跳在那一瞬間變得極穩。她抬眼，對趙景衡道：「陛下，讓皇后近侍入內可以。但在她們進來之前，請陛下先下旨，把此匣此紙即刻移交御史台與太醫院合驗。內庫只封存，不再由掌禮司經手。這是皇權自清，也是陛下自保。」

趙景衡看著她，像在冰上走到邊緣，終於找到一塊能落腳的石。他咬牙道：「准。立刻擬旨，封匣移交。」

蘇婉容的笑終於不再穩。她輕聲道：「陛下，這不合舊例。內廷之物，怎可輕易交御史台？況且……」

「舊例若能救朕，朕今日便不會站在這裡。」趙景衡冷聲打斷，眼底第一次露出不再遮掩的鋒，「蘇婉容，你掌禮司封匣有疑，先退到一旁。待合驗後，再論責。」

門外的震動聲又起，像皇后的人已等不及。謝衍的聲音忽然隔著窗紙傳來，低沉而冷，像刀出鞘前的摩擦：「陛下，外頭是皇后近侍，帶了外戚家的牌。臣不入內庫，但臣可替陛下攔一刻。只一刻。」

趙景衡的指節發白，卻終於吐出一句：「攔。」

沈照月在這短短一刻裡，轉回繡春身邊，低聲道：「井道在哪？」

繡春顫抖著，像把命交出來一般：「掌禮司庫房後……有口井，井壁第三塊青磚……可推開，通到……太醫院外牆。奴婢不知通往哪裡，只聽人說……能送紙，也能送人。」

沈照月眼底冷意更深。原來那條黑路早就存在，掌禮司與太醫院之間的牆，不是牆，是門。當年她被逼出宮，家族獄案的「證」也許就是從這條路送進送出，最後落到她家頭上。

她正要再問，外頭忽然一聲尖叫，像有人被按住喉嚨。緊接著兵甲碰撞更烈，似有血腥氣混進風裡。

謝衍真的以身犯險，去攔那一刻了。

趙景衡臉色一變，向外一步，卻被近侍攔住：「陛下不可出內庫！」

沈照月卻在那血腥氣裡聞到另一層味道，淡淡的，像藥又像香，與昨夜那薄荷樟腦同源，卻更辛。那是烏頭的辛。

她忽然明白：外頭的喧哗不是單純闖殿，是有人趁亂下手，想讓攝政王「失手傷人」或「中毒暴起」，讓他在皇后近侍面前出事。只要謝衍倒下，這匣、這紙、這案，便再無人能壓住外戚的手。

沈照月抬眼，對趙景衡道：「陛下，把繡春交給我。讓我帶她回太醫院。她知道井道，知道這張紙怎麼送進來。她若留在內庫，皇后的人一進，第一個死的就是她。」

趙景衡盯著她，像在衡量把人交給她，是信她，還是把她推上更尖的刀。片刻後，他咬牙：「准。但你若敢帶著人逃出宮……」

「我不逃。」沈照月打斷，語氣極淡，「我若要逃，三年前就逃得更遠。陛下要的是真相，我也要。真相在井道裡，不在這張紙上。」

她轉身去扶繡春。繡春的手冰得像水井裡的石。沈照月把清嗅散塞到她掌心，低聲道：「含著，別吐。聞到甜桂就咬碎。那香會讓你說不出話。」

繡春驚恐地點頭，像抓住最後一根草。

內庫門外，喧哗聲忽然一滯，像有人倒地。隨即傳來一聲低沉的悶哼，熟得讓沈照月指尖一緊。

謝衍受傷了，或中毒了。

她扶著繡春往外走時，袖中那片紙角硌著腕骨，像提醒她：今天她搶到的不是證據，是一條路，一口井，一個會開口的活人，和一個正在替她擋刀的男人。

門一開，血腥氣撲面。廊下人影混亂，禁軍與皇后近侍對峙，一名近侍倒在地上，面色發青，唇邊有白沫。謝衍站在廊柱旁，左臂衣袖被割開一道口子，血色卻不深，像被什麼細針點破。他的臉色比常更白，眼神仍冷，卻有一瞬間的恍惚，像記憶深處某個畫面被毒一撞，正要浮出水面。

他看見沈照月扶著繡春出來，眼底那點本能的護更重，卻硬生生壓著不倒，只低聲道：「走。別在這裡。」

沈照月看著他左臂那道口子，鼻尖捕捉到一絲烏頭辛，心口一沉。她沒有問「你怎麼樣」，那是廢話。她只道：「能走嗎？」

謝衍喉結一動，像咽下一口血或一句舊事：「能。」

趙景衡在門內冷聲下令：「封殿。所有人不得出入。把倒地之人押下驗毒。皇后近侍若要入內庫，先呈懿旨原件與外戚牌照，一樣不齊，便是擅闖。」

皇后近侍的臉色變了，卻不敢再硬闖，只冷冷盯著沈照月離去的背影，像要把她刻進眼裡。

沈照月扶著繡春快步往太醫院方向去。謝衍跟在她側後半步，步伐仍穩，卻比平日更沉。她不回頭也能聽見他呼吸裡那點不對勁的滯，像毒已經沿著血往心口爬。

走到宮道轉角，謝衍忽然低聲喚她，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照月。」

這是他失憶後少有的直喚，沒有「沈女醫」，沒有疏離的禮。沈照月腳步一頓，卻沒有回身，只冷冷道：「王爺若要倒，別倒在我手上。我救人，不救麻煩。」

謝衍像笑了一下，又像疼得吸了口氣：「我記得……一口井。有人把我按在井沿，叫我別回頭。那人說，回頭就會死。」

沈照月指尖一緊。井。又是井。

她終於回頭看他。他的眼神在日光下有一瞬間的茫然，像毒與記憶攪在一起，翻出一點殘忍的真相。可他仍把身子挺得筆直，像不許自己在她面前示弱。

沈照月聲音壓得極低：「你記得的是誰？」

謝衍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像要從她眼裡找答案。他喉結滾動，終於吐出一句更像自語的話：「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那時……放手了。」

放手二字像一記鈍刀，砸在沈照月胸口。她眼底的冷更深，卻不再多言，只轉身加快腳步：「回太醫院。你臂上有烏頭。再拖，你就真要記起來了。記起來未必是好事。」

謝衍跟上，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記起來，若能換你活著，是好事。」

沈照月不答。她扶著繡春，袖中紙角貼著腕側，像一把小小的刀。她知道下一章要走的路已露出井口：掌禮司庫房後的井道，通往太醫院外牆。那條路能送紙，也能送人。

而今，她手裡有一個知道井道的活口，身後有一個正在被烏頭逼回記憶的攝政王，前頭是太醫院那扇門，門內或許已有人等著把她與繡春一起封口。

風從宮道盡頭吹來，甜桂與樟腦的冷又一次黏上來。沈照月抬眼望向太醫院高牆，心裡只剩一句話清清楚楚：今晚之前，她要先下井。若她下得慢，井裡的路就會先被人用血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