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手機支架歪在泥地邊，鏡頭斜斜對著半邊老榕樹和半畦荔枝林。補光燈倒了一半，白光打在陸循黑色皮鞋上，硬生生把清晨果園照出幾分發布會現場的冷調。
蔣甜甜蹲在地上，兩隻手一邊扶支架，一邊狂點屏幕，嘴裡碎碎念：“穩住穩住，不能黑屏，不能卡，天靈靈地靈靈，流量爸爸別走……”
幾個嫂子圍在後面，草帽簷壓得低低的，像一排探頭探腦的向日葵。
“甜甜，現在有幾個人看啊？”
“我看上頭寫一千多，是不是一千多個人站在咱果園外面？”
“哎喲那我頭髮亂不亂？早知道擦個口紅。”
蔣甜甜差點崩潰：“嫂子們別擋鏡頭！這不是村委會合照！”
在線人數還在跳，從一千五到三千，再到五千。彈幕密得像早市裡翻滾的魚群。
求婚後續呢？男主答應賣荔枝是不是聘禮？
這是真農村直播還是劇本？女主表情好真。
別吵，我想看荔枝，樹上那串紅得也太饞了。
男主說話啊，帥哥別當背景板。
喬穗看著屏幕上飛過的字，太陽穴突突跳。
她做過上億級活動，操盤過明星直播間，也在凌晨三點盯著實時成交曲線一秒鐘都不敢眨眼。她很清楚，流量是多麼難得的一件事。它像山裡突然落下來的暴雨，接不住就是泥石流，接住了就是一塘活水。
只是這場雨落得太離譜。
她深吸一口氣，把手裡那份投資意向書反手塞進陸循懷裡，壓低聲音：“先別談結婚。”
陸循垂眸看她。
喬穗臉上的職業笑容完美無缺，眼神卻像要把他剝皮拆骨：“你敢在直播間再說一句契約，我就把你掛小黃車九塊九包郵。”
陸循安靜兩秒，竟點了下頭：“知道了。”
喬穗一愣。
他反應太平，平到她原本攢好的火氣像打在一床棉被上，憋得更難受。
蔣甜甜終於把手機扶正，鏡頭裡出現喬穗的臉。晨霧還沒散，荔枝樹在她身後鋪開，紅綠相間，果穗沉甸甸垂著。她穿一件簡單白襯衫，頭髮用黑色皮筋紮起，眉眼乾淨，像從深圳寫字樓裡走出來，又被果香重新浸染過。
“大家早上好。”喬穗對著鏡頭笑，“剛剛有一點小意外，讓大家誤會了。這裡不是求婚現場，也不是短劇片場，這裡是嶺南喬家果園。”
彈幕立刻不買帳。
不是求婚？那帥哥為什麼說結婚？
姐姐別避重就輕，我們要聽八卦！
先買荔枝再聽八卦可以嗎？
喬穗目光一掃，語速穩了下來：“八卦可以晚點說，荔枝錯過今天這一批，就真沒了。我們這片果園在山腰，早晚溫差比村口低一點，果子成熟慢兩三天，甜度會更穩。今天開第一場原產地直播，只做限量預售，不搶早，不催熟，摘到哪天發到哪天。”
她彎腰從樹下竹筐裡拿起一串荔枝，指尖撥開葉子。鏡頭裡，紅皮果子沾著霧水，像小小一串燈籠。
“這個品種叫桂味，皮薄，香氣重，果核相對小。大家看這裡，果肩飽滿，龜裂片細密，顏色不是全紅，而是紅裡帶一點青。全紅不一定最好，尤其是長途發貨，太熟到手容易悶。”
蔣甜甜在旁邊聽得兩眼放光，迅速進入狀態：“對對對，家人們不要只看顏色！我們喬總以前可是深圳大廠運營總監，賣東西不騙人，主打一個實誠又會包裝！”
喬穗瞥她一眼：“你可以把‘大廠’去掉，把‘不騙人’放前面。”
彈幕笑成一片。
這助播有點東西。
喬總好颯。
我信了，鏈接呢？
蔣甜甜被一句“鏈接呢”喚回現實，手忙腳亂去後台找商品：“有有有，馬上上！三斤裝、五斤裝，還有給公司下午茶的十斤裝。我昨晚做了圖，名字叫……”
她忽然卡住，看向喬穗。
喬穗接得極快：“叫一口嶺南。”
蔣甜甜眼睛更亮：“對，一口嶺南！家人們，吃的不是荔枝，是嶺南夏天第一口甜！”
“別亂加。”喬穗忍不住低聲提醒，“包裝話術等我審。”
“現場感，穗穗，現場感！”蔣甜甜小聲回她。
陸循站在鏡頭外，懷裡拿著那份被塞回來的文件，看喬穗幾乎是在一分鐘內完成控場、轉化、產品教育和品牌定調。他眼底浮過一點很淡的笑意，快得像晨霧裡掠過的光。
喬穗沒有看見。
她正盯著後台庫存：“甜甜，先掛五百單三斤裝，兩百單五斤裝，十斤裝先別超一百，別貪。”
“現在人多，不多掛點？”蔣甜甜急了，“這可是老天爺往嘴裡塞流量啊！”
“流量塞的是糖，也可能是刀。”喬穗聲音很低，卻很穩，“我們第一場，寧願少賣，不要翻車。發不出去、壞果率高、售後爆了，後面就不用做了。”
幾個嫂子聽見“售後爆了”，都懵懂地互相看。
王嫂小聲問：“售後是誰家的後生？”
蔣甜甜差點笑噴，喬穗也忍不住彎了下眼。
她把王嫂拉到鏡頭前：“嫂子，給大家剝一顆看看。”
王嫂頓時僵住：“我？我這手剛摘完菜，指甲裡還有泥。”
“這才真。”喬穗遞給她一顆，“剝慢點，讓大家看果肉。”
王嫂對著鏡頭比對著村支書還緊張，兩指捏著荔枝皮，慢慢一掰，晶瑩的果肉露出來，汁水順著指尖滑下來。她本來還端著，下一秒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彈幕立刻刷屏。
這果肉絕了。
嫂子表情不像演的。
想吃想吃，上鏈接！
蔣甜甜一拍大腿：“上了上了！家人們拍之前看清楚，預售，預售，不是今天拍今天到。新鮮現摘，冷鏈發出，偏遠地區暫時不接單，對不起了新疆西藏內蒙古的家人們，我們還在努力修煉物流神功！”
喬穗剛想誇她一句反應快，彈幕忽然換了方向。
男主呢？帥哥不出鏡我不買。
讓男主介紹冷鏈。
他是不是霸總投資人？剛剛好像聽到投資意向書。
喬穗嘴角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陸循像是沒有看到她的抗拒，抬步走進鏡頭。補光燈的白光落在他眉骨上，顯得他整個人比果園清晨還要冷冽。可他站到喬穗身邊時，距離又拿捏得剛好，沒有越界，也沒有疏離得像路人。
“我是陸循。”他看著鏡頭，語氣平靜，“目前是喬家果園項目的意向投資人。”
彈幕停滯半秒，隨即炸開。
投資人！我就說是霸總！
意向投資人會求婚嗎？
這長相不投短劇可惜了。
喬穗面帶微笑，腳尖在鏡頭外輕輕踩了他一下。
陸循眉梢都沒動，只繼續道：“關於大家關心的發貨問題，我補充三點。第一，今日所有訂單只做預售鎖鮮，成熟批次採摘後二十四小時內進入預冷。第二，包裝會使用透氣保溫箱和冰袋，但荔枝屬高呼吸水果，收到後請第一時間開箱通風，冷藏保存。第三，如果出現非人為壞果，按比例賠付。售後風險我兜底。”
喬穗猛地側頭看他。
他沒有看她，只看著鏡頭，像在一間裝修冷淡的會議室裡講投資條款，語氣公事公辦，卻把最重的風險一句話攬了過去。
彈幕安靜了兩秒，接著變成另一種方向。
這投資人好專業。
售後兜底？帥哥你不要太會。
我本來看熱鬧的，現在想下單了。
喬穗心口那點被“各取所需”刺過的地方，忽然又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她不願承認那是動搖，便立刻把話接過去：“大家不要因為帥哥衝動消費，荔枝不便宜，運輸也有成本。我們今天價格不是全網最低，但保證源頭、保證品控、保證售後。”
蔣甜甜在旁邊小聲嘀咕：“你讓大家不要因為帥哥衝動消費，這不就是提醒大家帥哥很帥嗎？”
“閉嘴，上庫存。”
後台數字忽然跳動。
三斤裝，二十單。
五斤裝，五十單。
十斤裝，一下子被拍了三十多單。
王嫂第一個尖叫：“動了動了！那個數動了！”
“別叫，穩住！”蔣甜甜嘴上喊穩住，自己聲音比誰都抖，“穗穗，破一百單了！”
喬穗手指微微收緊，臉上卻仍鎮定：“各位剛進來的朋友，拍之前看詳情頁，我再說一次，是預售。不要催發貨，催我也沒用，果子不聽我的，它聽太陽的。”
彈幕又笑。
果子不聽我的，它聽太陽的，這句我記下了。
品牌感來了。
姐姐會說就多說點。
喬穗趁熱打鐵，讓嫂子們輪流摘果、稱重、展示果園環境。平日裡在村口聊天能說半天的嫂子們，一到鏡頭前反而結巴。反倒是喬父不知什麼時候背著手站在樹下，臉色嚴肅，像在審一場不太合格的農事。
蔣甜甜眼尖，立刻把鏡頭一轉：“叔，您也來說兩句唄！”
喬父瞪她：“我說什麼？我又不會你們這些手機玩意兒。”
彈幕刷起“老果農來了”。
喬穗走過去，低聲道：“爸，您就說這片樹多少年了。”
喬父哼了一聲：“說這個有用？買果子還看樹年紀？”
“有用。”喬穗看著他，“他們想知道果子從哪裡來。”
喬父沉默幾秒，終究還是看向鏡頭，神情有些不自在：“這片樹，最早是我爸種的，到現在三十多年。喬穗小時候就愛爬這棵，摔下來一次，哭得全村都聽見。”
喬穗臉色一變：“爸！”
彈幕瞬間興奮。
摔下來？是不是男主接的？
青梅竹馬實錘！
叔叔多說點，我愛聽。
陸循站在一旁，眼底笑意終於沒壓住。喬穗轉頭瞪他，他立刻恢復平靜，仿佛剛才笑的人不是他。
喬父不知道自己一句話引爆了什麼，還在皺著眉補充：“她那時候嘴硬，膝蓋破皮還說不疼。現在也一樣，回來搞這些，我說平台靠不住，她非說要試。試就試吧，別把村裡人的果都賠進去。”
這話一出，喬穗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她知道父親不是不支持，只是怕。怕一季果壓在枝頭賣不出去，怕村民信了她最後一起虧，怕她從深圳帶回來的那些漂亮詞，敵不過天氣、物流和平台規則。
她對著鏡頭笑了笑：“所以我們今天先小批量，不讓果農冒險。每一單都會登記到戶，誰家果子、哪天採摘、哪批發出，後台都有記錄。以後一口嶺南不是喬穗一個人的品牌，是整個村的品牌。”
這句話落下時，果園裡忽然安靜了一瞬。
王嫂攥著草帽，眼圈有點紅：“那我們家那兩畝也能掛上去？”
“能。”喬穗說，“但要按標準採，不能把沒熟的混進來，也不能為了重量泡水。”
“那肯定不能！”王嫂立刻挺胸，“咱村再窮也不能壞良心。”
彈幕刷過一片“支持”。
訂單數繼續上漲，到十點前，三斤裝五百單率先售罄。蔣甜甜手快地截了屏，激動得臉都紅了：“穗穗，沒了！三斤沒了！”
喬穗立刻道：“三斤裝售罄，不加庫存。沒拍到的朋友可以蹲下一批成熟通知，別去拍不適合自己的規格。”
蔣甜甜差點喊出“你是不是不想賺錢”，但看見喬穗的眼神，又硬生生忍住。
就在這時，一條彈幕忽然飄過，停在屏幕中間格外刺眼。
你們有農殘檢測報告嗎？冷鏈資質呢？沒有標準化分級就敢賣高價，內容農產品又要割韭菜？
後面很快跟著幾條類似評論。
價格不便宜啊，平台九塊九都能買。
鄉村人設太好賣了吧。
求婚劇本引流，服了。
蔣甜甜臉色一白：“有人帶節奏。”
喬穗倒不意外。流量來了，質疑一定也來。她正要開口，陸循已經抬眼看向屏幕。
“質疑合理。”他語氣依舊平穩，“農殘檢測報告今天下午上傳商品詳情，冷鏈合作方資質同步公示。分級標準由喬穗制定，我會請第三方品控複核。至於價格，喬家果園不做九塊九低價模型。想買最低價的，可以選其他渠道。”
他停了一下，補充：“但在這裡買到壞果，會有人負責。”
喬穗看了他一眼。
她原本最討厭資本方替品牌下定義，尤其是這種強勢又不留餘地的語氣。可陸循說的每一句，偏偏都踩在她想做又暫時沒資金做的地方。
第三方品控，冷鏈資質，售後賠付。
這些都是她缺的底氣。
彈幕裡有人還在吵，但更多人開始問下一批什麼時候上。蔣甜甜迅速控評，把檢測、預售、售後幾個關鍵詞打在直播間公告裡，又讓李嫂拿著剛列印出來的簡易採摘登記表在鏡頭前晃。
喬穗看見那張表，忍不住問：“哪來的？”
李嫂有點得意：“甜甜昨晚讓我兒子做的，說萬一用得上。”
蔣甜甜悄悄比了個耶：“我可是有備而闖禍。”
喬穗被她氣笑：“下次先報備，再闖禍。”
直播持續了近兩個小時。最後，喬穗堅決關掉了所有庫存，只留下預約提醒。蔣甜甜在一片“別走”“再看看男主”的彈幕裡依依不捨地下播，手指按下結束鍵時，整個果園像被突然抽走了聲音。
晨霧已散，太陽升高，荔枝葉上的水珠被照得發亮。補光燈徹底倒在泥地上，嫂子們圍著蔣甜甜的手機看成交額，一個個屏住呼吸。
“多少？”王嫂問。
蔣甜甜吞了吞口水：“後台顯示，付款一千一百三十七單，預估銷售額……八萬六。”
果園裡靜了三秒。
下一秒，嫂子們炸了。
“八萬六？就對著手機說話？”
“這比鎮上收購商給的價好多了吧？”
“哎喲我剛才是不是在鏡頭前摳臉了？這會不會影響八萬六？”
喬父站在樹下，臉上的懷疑像被太陽曬化了一角。他看了看喬穗，又看了看那片果樹，半晌只硬邦邦說了一句：“賣出去不算本事，平平安安送到人家手上才算。”
喬穗點頭：“我知道。”
喬父又看向陸循，目光複雜：“你剛說售後你兜底？”
陸循把文件夾收好：“嗯。”
“年輕人說話要算數。”
“算數。”
喬父哼了一聲，背著手走了，步子卻明顯比來時輕。
人群逐漸散開，嫂子們忙著回家通知自家男人下午來分批採摘，蔣甜甜蹲在地上剪直播高光片段，嘴裡已經開始念叨標題：“果園求婚翻車，下一秒狂賣八萬荔枝……不行太土。青梅投資人一句售後我兜底，全網嗑瘋……這個可以。”
“蔣甜甜。”喬穗聲音涼涼的。
蔣甜甜立刻改口：“我先發給你審！絕不亂剪！尤其不剪結婚那句，最多剪零點五秒。”
喬穗懶得理她，轉身看向陸循。
直播結束後，那些被她強行按下的問題又一個個浮上來。投資意向書，百分之二十股權，一票否決，還有那句冷冰冰的“和我結婚”。
剛才他在鏡頭前替她兜住了場面，甚至把售後風險攬到自己身上。可這不代表她能忘記，他把婚姻當成條件擺上了談判桌。
喬穗伸手：“文件給我。”
陸循把投資意向書遞過去。
她接過，翻到最後一頁，指尖在簽名處停了停，卻沒有寫字。
“直播是直播，合同是合同。”她抬眼看他，“剛才謝謝你，但我不會因為八萬六就把自己賣了。”
陸循看著她，神色沒有半點被冒犯的不悅：“你從來不會。”
這句話太自然，像他真的了解她很多年。
喬穗心頭一跳，又迅速壓下去：“陸總，談合作可以，談結婚，我要重新看條款。互不干涉私生活，財務切割，期限，違約責任，對外口徑，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不能影響一口嶺南的決策獨立。”
陸循點頭：“可以。”
“別答應得這麼快。”喬穗皺眉，“我還沒說完。你的一票否決權，我不同意。重大事項可以設雙簽，但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
“可以。”
“股權百分之二十太高。”
“可以談。”
喬穗被他這種過分配合弄得更警惕：“你到底圖什麼？”
陸循沉默片刻。
榕樹葉影落在他眼睫上，把他的情緒遮去大半。他看著不遠處那棵老荔枝樹，像看見了多年前一個摔得滿腿泥還死不承認疼的小姑娘。
可他最終只說：“我說過，信託條件。”
喬穗心底那點隱約升起的東西又沉了下去。
她笑了一下，帶著熟悉的嘴硬：“行，那我也說過，各取所需可以，但我要取多少，我自己定。”
陸循看著她：“晚上七點，民宿會議室。法務會把新條款發你。”
“你連法務都準備好了？”
“投資要有基本效率。”
喬穗被噎住，正要反擊，蔣甜甜忽然從遠處衝過來，手機舉得老高。
“穗穗！出事了！”
喬穗眉心一跳：“退貨了？”
“不是，比退貨刺激。”蔣甜甜把屏幕遞到她面前，“我們剛才那段被人剪出去了，已經上同城熱榜了。”
屏幕上，短視頻播放量飛快跳動。畫面正好卡在陸循說“和我結婚”的瞬間，下一秒切到喬穗對鏡頭笑著介紹荔枝，標題醒目得讓她眼前一黑。
深圳投資人果園求婚返鄉女總監，被拒後現場帶貨八萬荔枝。
評論區熱鬧得像過年。
而在最新一條評論裡，一個認證為鮮達優選華南區的帳號只留下了一句話。
有意思，期待喬小姐明天的選擇。
喬穗盯著那行字，唇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
程牧看見了。
蔣甜甜蹲在地上，兩隻手一邊扶支架，一邊狂點屏幕，嘴裡碎碎念：“穩住穩住，不能黑屏，不能卡，天靈靈地靈靈，流量爸爸別走……”
幾個嫂子圍在後面，草帽簷壓得低低的，像一排探頭探腦的向日葵。
“甜甜，現在有幾個人看啊？”
“我看上頭寫一千多，是不是一千多個人站在咱果園外面？”
“哎喲那我頭髮亂不亂？早知道擦個口紅。”
蔣甜甜差點崩潰：“嫂子們別擋鏡頭！這不是村委會合照！”
在線人數還在跳，從一千五到三千，再到五千。彈幕密得像早市裡翻滾的魚群。
求婚後續呢？男主答應賣荔枝是不是聘禮？
這是真農村直播還是劇本？女主表情好真。
別吵，我想看荔枝，樹上那串紅得也太饞了。
男主說話啊，帥哥別當背景板。
喬穗看著屏幕上飛過的字，太陽穴突突跳。
她做過上億級活動，操盤過明星直播間，也在凌晨三點盯著實時成交曲線一秒鐘都不敢眨眼。她很清楚，流量是多麼難得的一件事。它像山裡突然落下來的暴雨，接不住就是泥石流，接住了就是一塘活水。
只是這場雨落得太離譜。
她深吸一口氣，把手裡那份投資意向書反手塞進陸循懷裡，壓低聲音：“先別談結婚。”
陸循垂眸看她。
喬穗臉上的職業笑容完美無缺，眼神卻像要把他剝皮拆骨：“你敢在直播間再說一句契約，我就把你掛小黃車九塊九包郵。”
陸循安靜兩秒，竟點了下頭：“知道了。”
喬穗一愣。
他反應太平，平到她原本攢好的火氣像打在一床棉被上，憋得更難受。
蔣甜甜終於把手機扶正，鏡頭裡出現喬穗的臉。晨霧還沒散，荔枝樹在她身後鋪開，紅綠相間，果穗沉甸甸垂著。她穿一件簡單白襯衫，頭髮用黑色皮筋紮起，眉眼乾淨，像從深圳寫字樓裡走出來，又被果香重新浸染過。
“大家早上好。”喬穗對著鏡頭笑，“剛剛有一點小意外，讓大家誤會了。這裡不是求婚現場，也不是短劇片場，這裡是嶺南喬家果園。”
彈幕立刻不買帳。
不是求婚？那帥哥為什麼說結婚？
姐姐別避重就輕，我們要聽八卦！
先買荔枝再聽八卦可以嗎？
喬穗目光一掃，語速穩了下來：“八卦可以晚點說，荔枝錯過今天這一批，就真沒了。我們這片果園在山腰，早晚溫差比村口低一點，果子成熟慢兩三天，甜度會更穩。今天開第一場原產地直播，只做限量預售，不搶早，不催熟，摘到哪天發到哪天。”
她彎腰從樹下竹筐裡拿起一串荔枝，指尖撥開葉子。鏡頭裡，紅皮果子沾著霧水，像小小一串燈籠。
“這個品種叫桂味，皮薄，香氣重，果核相對小。大家看這裡，果肩飽滿，龜裂片細密，顏色不是全紅，而是紅裡帶一點青。全紅不一定最好，尤其是長途發貨，太熟到手容易悶。”
蔣甜甜在旁邊聽得兩眼放光，迅速進入狀態：“對對對，家人們不要只看顏色！我們喬總以前可是深圳大廠運營總監，賣東西不騙人，主打一個實誠又會包裝！”
喬穗瞥她一眼：“你可以把‘大廠’去掉，把‘不騙人’放前面。”
彈幕笑成一片。
這助播有點東西。
喬總好颯。
我信了，鏈接呢？
蔣甜甜被一句“鏈接呢”喚回現實，手忙腳亂去後台找商品：“有有有，馬上上！三斤裝、五斤裝，還有給公司下午茶的十斤裝。我昨晚做了圖，名字叫……”
她忽然卡住，看向喬穗。
喬穗接得極快：“叫一口嶺南。”
蔣甜甜眼睛更亮：“對，一口嶺南！家人們，吃的不是荔枝，是嶺南夏天第一口甜！”
“別亂加。”喬穗忍不住低聲提醒，“包裝話術等我審。”
“現場感，穗穗，現場感！”蔣甜甜小聲回她。
陸循站在鏡頭外，懷裡拿著那份被塞回來的文件，看喬穗幾乎是在一分鐘內完成控場、轉化、產品教育和品牌定調。他眼底浮過一點很淡的笑意，快得像晨霧裡掠過的光。
喬穗沒有看見。
她正盯著後台庫存：“甜甜，先掛五百單三斤裝，兩百單五斤裝，十斤裝先別超一百，別貪。”
“現在人多，不多掛點？”蔣甜甜急了，“這可是老天爺往嘴裡塞流量啊！”
“流量塞的是糖，也可能是刀。”喬穗聲音很低，卻很穩，“我們第一場，寧願少賣，不要翻車。發不出去、壞果率高、售後爆了，後面就不用做了。”
幾個嫂子聽見“售後爆了”，都懵懂地互相看。
王嫂小聲問：“售後是誰家的後生？”
蔣甜甜差點笑噴，喬穗也忍不住彎了下眼。
她把王嫂拉到鏡頭前：“嫂子，給大家剝一顆看看。”
王嫂頓時僵住：“我？我這手剛摘完菜，指甲裡還有泥。”
“這才真。”喬穗遞給她一顆，“剝慢點，讓大家看果肉。”
王嫂對著鏡頭比對著村支書還緊張，兩指捏著荔枝皮，慢慢一掰，晶瑩的果肉露出來，汁水順著指尖滑下來。她本來還端著，下一秒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彈幕立刻刷屏。
這果肉絕了。
嫂子表情不像演的。
想吃想吃，上鏈接！
蔣甜甜一拍大腿：“上了上了！家人們拍之前看清楚，預售，預售，不是今天拍今天到。新鮮現摘，冷鏈發出，偏遠地區暫時不接單，對不起了新疆西藏內蒙古的家人們，我們還在努力修煉物流神功！”
喬穗剛想誇她一句反應快，彈幕忽然換了方向。
男主呢？帥哥不出鏡我不買。
讓男主介紹冷鏈。
他是不是霸總投資人？剛剛好像聽到投資意向書。
喬穗嘴角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陸循像是沒有看到她的抗拒，抬步走進鏡頭。補光燈的白光落在他眉骨上，顯得他整個人比果園清晨還要冷冽。可他站到喬穗身邊時，距離又拿捏得剛好，沒有越界，也沒有疏離得像路人。
“我是陸循。”他看著鏡頭，語氣平靜，“目前是喬家果園項目的意向投資人。”
彈幕停滯半秒，隨即炸開。
投資人！我就說是霸總！
意向投資人會求婚嗎？
這長相不投短劇可惜了。
喬穗面帶微笑，腳尖在鏡頭外輕輕踩了他一下。
陸循眉梢都沒動，只繼續道：“關於大家關心的發貨問題，我補充三點。第一，今日所有訂單只做預售鎖鮮，成熟批次採摘後二十四小時內進入預冷。第二，包裝會使用透氣保溫箱和冰袋，但荔枝屬高呼吸水果，收到後請第一時間開箱通風，冷藏保存。第三，如果出現非人為壞果，按比例賠付。售後風險我兜底。”
喬穗猛地側頭看他。
他沒有看她，只看著鏡頭，像在一間裝修冷淡的會議室裡講投資條款，語氣公事公辦，卻把最重的風險一句話攬了過去。
彈幕安靜了兩秒，接著變成另一種方向。
這投資人好專業。
售後兜底？帥哥你不要太會。
我本來看熱鬧的，現在想下單了。
喬穗心口那點被“各取所需”刺過的地方，忽然又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她不願承認那是動搖，便立刻把話接過去：“大家不要因為帥哥衝動消費，荔枝不便宜，運輸也有成本。我們今天價格不是全網最低，但保證源頭、保證品控、保證售後。”
蔣甜甜在旁邊小聲嘀咕：“你讓大家不要因為帥哥衝動消費，這不就是提醒大家帥哥很帥嗎？”
“閉嘴，上庫存。”
後台數字忽然跳動。
三斤裝，二十單。
五斤裝，五十單。
十斤裝，一下子被拍了三十多單。
王嫂第一個尖叫：“動了動了！那個數動了！”
“別叫，穩住！”蔣甜甜嘴上喊穩住，自己聲音比誰都抖，“穗穗，破一百單了！”
喬穗手指微微收緊，臉上卻仍鎮定：“各位剛進來的朋友，拍之前看詳情頁，我再說一次，是預售。不要催發貨，催我也沒用，果子不聽我的，它聽太陽的。”
彈幕又笑。
果子不聽我的，它聽太陽的，這句我記下了。
品牌感來了。
姐姐會說就多說點。
喬穗趁熱打鐵，讓嫂子們輪流摘果、稱重、展示果園環境。平日裡在村口聊天能說半天的嫂子們，一到鏡頭前反而結巴。反倒是喬父不知什麼時候背著手站在樹下，臉色嚴肅，像在審一場不太合格的農事。
蔣甜甜眼尖，立刻把鏡頭一轉：“叔，您也來說兩句唄！”
喬父瞪她：“我說什麼？我又不會你們這些手機玩意兒。”
彈幕刷起“老果農來了”。
喬穗走過去，低聲道：“爸，您就說這片樹多少年了。”
喬父哼了一聲：“說這個有用？買果子還看樹年紀？”
“有用。”喬穗看著他，“他們想知道果子從哪裡來。”
喬父沉默幾秒，終究還是看向鏡頭，神情有些不自在：“這片樹，最早是我爸種的，到現在三十多年。喬穗小時候就愛爬這棵，摔下來一次，哭得全村都聽見。”
喬穗臉色一變：“爸！”
彈幕瞬間興奮。
摔下來？是不是男主接的？
青梅竹馬實錘！
叔叔多說點，我愛聽。
陸循站在一旁，眼底笑意終於沒壓住。喬穗轉頭瞪他，他立刻恢復平靜，仿佛剛才笑的人不是他。
喬父不知道自己一句話引爆了什麼，還在皺著眉補充：“她那時候嘴硬，膝蓋破皮還說不疼。現在也一樣，回來搞這些，我說平台靠不住，她非說要試。試就試吧，別把村裡人的果都賠進去。”
這話一出，喬穗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她知道父親不是不支持，只是怕。怕一季果壓在枝頭賣不出去，怕村民信了她最後一起虧，怕她從深圳帶回來的那些漂亮詞，敵不過天氣、物流和平台規則。
她對著鏡頭笑了笑：“所以我們今天先小批量，不讓果農冒險。每一單都會登記到戶，誰家果子、哪天採摘、哪批發出，後台都有記錄。以後一口嶺南不是喬穗一個人的品牌，是整個村的品牌。”
這句話落下時，果園裡忽然安靜了一瞬。
王嫂攥著草帽，眼圈有點紅：“那我們家那兩畝也能掛上去？”
“能。”喬穗說，“但要按標準採，不能把沒熟的混進來，也不能為了重量泡水。”
“那肯定不能！”王嫂立刻挺胸，“咱村再窮也不能壞良心。”
彈幕刷過一片“支持”。
訂單數繼續上漲，到十點前，三斤裝五百單率先售罄。蔣甜甜手快地截了屏，激動得臉都紅了：“穗穗，沒了！三斤沒了！”
喬穗立刻道：“三斤裝售罄，不加庫存。沒拍到的朋友可以蹲下一批成熟通知，別去拍不適合自己的規格。”
蔣甜甜差點喊出“你是不是不想賺錢”，但看見喬穗的眼神，又硬生生忍住。
就在這時，一條彈幕忽然飄過，停在屏幕中間格外刺眼。
你們有農殘檢測報告嗎？冷鏈資質呢？沒有標準化分級就敢賣高價，內容農產品又要割韭菜？
後面很快跟著幾條類似評論。
價格不便宜啊，平台九塊九都能買。
鄉村人設太好賣了吧。
求婚劇本引流，服了。
蔣甜甜臉色一白：“有人帶節奏。”
喬穗倒不意外。流量來了，質疑一定也來。她正要開口，陸循已經抬眼看向屏幕。
“質疑合理。”他語氣依舊平穩，“農殘檢測報告今天下午上傳商品詳情，冷鏈合作方資質同步公示。分級標準由喬穗制定，我會請第三方品控複核。至於價格，喬家果園不做九塊九低價模型。想買最低價的，可以選其他渠道。”
他停了一下，補充：“但在這裡買到壞果，會有人負責。”
喬穗看了他一眼。
她原本最討厭資本方替品牌下定義，尤其是這種強勢又不留餘地的語氣。可陸循說的每一句，偏偏都踩在她想做又暫時沒資金做的地方。
第三方品控，冷鏈資質，售後賠付。
這些都是她缺的底氣。
彈幕裡有人還在吵，但更多人開始問下一批什麼時候上。蔣甜甜迅速控評，把檢測、預售、售後幾個關鍵詞打在直播間公告裡，又讓李嫂拿著剛列印出來的簡易採摘登記表在鏡頭前晃。
喬穗看見那張表，忍不住問：“哪來的？”
李嫂有點得意：“甜甜昨晚讓我兒子做的，說萬一用得上。”
蔣甜甜悄悄比了個耶：“我可是有備而闖禍。”
喬穗被她氣笑：“下次先報備，再闖禍。”
直播持續了近兩個小時。最後，喬穗堅決關掉了所有庫存，只留下預約提醒。蔣甜甜在一片“別走”“再看看男主”的彈幕裡依依不捨地下播，手指按下結束鍵時，整個果園像被突然抽走了聲音。
晨霧已散，太陽升高，荔枝葉上的水珠被照得發亮。補光燈徹底倒在泥地上，嫂子們圍著蔣甜甜的手機看成交額，一個個屏住呼吸。
“多少？”王嫂問。
蔣甜甜吞了吞口水：“後台顯示，付款一千一百三十七單，預估銷售額……八萬六。”
果園裡靜了三秒。
下一秒，嫂子們炸了。
“八萬六？就對著手機說話？”
“這比鎮上收購商給的價好多了吧？”
“哎喲我剛才是不是在鏡頭前摳臉了？這會不會影響八萬六？”
喬父站在樹下，臉上的懷疑像被太陽曬化了一角。他看了看喬穗，又看了看那片果樹，半晌只硬邦邦說了一句：“賣出去不算本事，平平安安送到人家手上才算。”
喬穗點頭：“我知道。”
喬父又看向陸循，目光複雜：“你剛說售後你兜底？”
陸循把文件夾收好：“嗯。”
“年輕人說話要算數。”
“算數。”
喬父哼了一聲，背著手走了，步子卻明顯比來時輕。
人群逐漸散開，嫂子們忙著回家通知自家男人下午來分批採摘，蔣甜甜蹲在地上剪直播高光片段，嘴裡已經開始念叨標題：“果園求婚翻車，下一秒狂賣八萬荔枝……不行太土。青梅投資人一句售後我兜底，全網嗑瘋……這個可以。”
“蔣甜甜。”喬穗聲音涼涼的。
蔣甜甜立刻改口：“我先發給你審！絕不亂剪！尤其不剪結婚那句，最多剪零點五秒。”
喬穗懶得理她，轉身看向陸循。
直播結束後，那些被她強行按下的問題又一個個浮上來。投資意向書，百分之二十股權，一票否決，還有那句冷冰冰的“和我結婚”。
剛才他在鏡頭前替她兜住了場面，甚至把售後風險攬到自己身上。可這不代表她能忘記，他把婚姻當成條件擺上了談判桌。
喬穗伸手：“文件給我。”
陸循把投資意向書遞過去。
她接過，翻到最後一頁，指尖在簽名處停了停，卻沒有寫字。
“直播是直播，合同是合同。”她抬眼看他，“剛才謝謝你，但我不會因為八萬六就把自己賣了。”
陸循看著她，神色沒有半點被冒犯的不悅：“你從來不會。”
這句話太自然，像他真的了解她很多年。
喬穗心頭一跳，又迅速壓下去：“陸總，談合作可以，談結婚，我要重新看條款。互不干涉私生活，財務切割，期限，違約責任，對外口徑，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不能影響一口嶺南的決策獨立。”
陸循點頭：“可以。”
“別答應得這麼快。”喬穗皺眉，“我還沒說完。你的一票否決權，我不同意。重大事項可以設雙簽，但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
“可以。”
“股權百分之二十太高。”
“可以談。”
喬穗被他這種過分配合弄得更警惕：“你到底圖什麼？”
陸循沉默片刻。
榕樹葉影落在他眼睫上，把他的情緒遮去大半。他看著不遠處那棵老荔枝樹，像看見了多年前一個摔得滿腿泥還死不承認疼的小姑娘。
可他最終只說：“我說過，信託條件。”
喬穗心底那點隱約升起的東西又沉了下去。
她笑了一下，帶著熟悉的嘴硬：“行，那我也說過，各取所需可以，但我要取多少，我自己定。”
陸循看著她：“晚上七點，民宿會議室。法務會把新條款發你。”
“你連法務都準備好了？”
“投資要有基本效率。”
喬穗被噎住，正要反擊，蔣甜甜忽然從遠處衝過來，手機舉得老高。
“穗穗！出事了！”
喬穗眉心一跳：“退貨了？”
“不是，比退貨刺激。”蔣甜甜把屏幕遞到她面前，“我們剛才那段被人剪出去了，已經上同城熱榜了。”
屏幕上，短視頻播放量飛快跳動。畫面正好卡在陸循說“和我結婚”的瞬間，下一秒切到喬穗對鏡頭笑著介紹荔枝，標題醒目得讓她眼前一黑。
深圳投資人果園求婚返鄉女總監，被拒後現場帶貨八萬荔枝。
評論區熱鬧得像過年。
而在最新一條評論裡，一個認證為鮮達優選華南區的帳號只留下了一句話。
有意思，期待喬小姐明天的選擇。
喬穗盯著那行字，唇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
程牧看見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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