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雲端失溫夜 · 深海魚 · 6,955 字 · 2026-02-18
白光像一層沒有溫度的海水,把人的輪廓浸泡得發軟。沈澤把視線死死按在鏡子下沿的地磚縫上,那縫裡有一條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灰線,像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現實。

回滾程序準備中。

那句提示在腦內回響時,房間另一側傳來輕微的氣流聲,像有人把某個抽屜拉開,又像機器把一條管路接上。沈澤聞到更重的薄荷味,掩在消毒水後面,逼得他胃裡翻涌。他強迫自己把呼吸壓到最淺,像在躲避一個看不見的探頭。

門外有人說話,聲音被門板削成模糊的塊狀。

“……五分鐘就好,別讓他情緒飄太高。”是顧老師。

唐婧的聲音緊跟著,溫柔得像把刀子裹了糖:“我知道。我在旁邊看著,安全第一。你們也別太急,他這段時間確實——”

後半句被另一個更低的聲音截斷,冷、短、像敲在金屬上:“我來。”

沈澤指尖一緊,掌心的血刺痛得清醒。陸祁那句話沒有抬高音量,卻像把門外的所有節奏都改了。片刻後,刷卡聲又響了一次,隨即是門鎖解開的輕響。

但門沒有立刻開。

反而是房間裡某個隱蔽位置傳來滴的一聲,像是模式切換。天花板的燈條從白到更白,亮得幾乎要把視網膜燙出影子。沈澤眯起眼,耳朵裡湧出一陣細密的嗡鳴,像海邊高壓電塔的聲音,逐漸蓋過了門外的交談。

那嗡鳴裡又滲進另一種頻率,規律得像心電監護器。每一下都不是敲在耳膜上,而是敲在顱骨內側。

他忽然明白了陸祁說的“別看鏡子”。不是怕他在鏡子裡看到什麼,而是怕鏡子成為某種引導的入口。人盯著自己的臉太久,會開始懷疑那張臉究竟屬不屬於自己;懷疑一旦被系統抓住,就能順理成章地填進別人的劇本。

嗡鳴猛地一沉,像有人把他整個人往水下按。沈澤的視野邊緣出現黑色的暈圈,像潮水往中心收攏。他咬住舌尖,腥甜的味道在口腔裡炸開。

疼。疼是他的。

他抓住這點,像抓住一根繩。

耳邊忽然響起另一個聲音,不是提示音,也不是房外的交談,而像有人靠得很近很近地說話,氣息擦過他耳骨,帶著薄荷和一點酒精的辛辣。

“別硬扛。”那聲音低,卻有微不可察的顫,“你會被它抓住。”

沈澤猛地一怔。

他明明背對著鏡子,房間裡也沒有任何人走動的腳步聲。可那句話像從他腦子某個深處彈出來,帶著熟悉到令人發寒的溫度。

他下意識想回頭,眼角的餘光幾乎要掠到鏡面,又被他硬生生掐斷。他把頭更低,盯著地磚,像盯著一個能把他釘住的符號。

嗡鳴再一次抬高,尖得像鋸子切開玻璃。

畫面碎片開始滲出來。

不是完整的回憶,而是感官的殘渣:一間更暗的房間,窗外也有海霧,遠處港口的吊機影子像怪物的肋骨;鍵盤敲擊聲密到讓人喘不過氣;某個人的手按在他的後頸上,力道克制卻不容拒絕;還有一張桌面上翻倒的紙杯,咖啡沿著木紋流成一條線。

紙杯。

咖啡漬的圈。

他的胃猛地一抽。那不是最近出租屋桌上的那個杯子,那是更早之前的杯子,杯沿被他自己咬出一個缺口,因為他緊張得沒地方發力。

“沈澤。”有人叫他的名字。

這次不是腦內的幻聽,是門外,隔著門板依然清晰。

陸祁的聲音,比剛才更冷一點:“開門。”

顧老師笑著回:“陸總監,程序才剛開始。你進去會影響——”

“我說開門。”陸祁打斷他,語氣裡沒有提高音量,但每個字像按了重音,“要不然我現在就把你們的采集權限封掉,讓整個會場的設備集體報廢。你覺得唐婧能替你扛這個責任?”

門外短暫沉默。

沈澤聽見唐婧輕輕吸了一口氣,那是她控制情緒時的小習慣。她再開口時語調更柔,卻把每個字都放得很穩:“陸祁,別在這裡鬧。我們是為他好。你知道他的波動值一旦——”

“你也知道。”陸祁的聲音更低了,像貼著門縫刮過,“為他好不是你們的目標。”

滴。

又是一聲刷卡,門鎖咔的一下解開。下一秒,門被推開一條縫,外面的暖光灌進來,和室內的白光撞在一起,像兩種不同的麻醉。

沈澤沒有抬頭,只看到一雙鞋尖停在自己視野邊緣。那鞋是乾淨的黑色,鞋帶扣得很整齊。他認得,那是陸祁的習慣,一絲多餘的鬆散都不允許。

“停。”陸祁說。

這個“停”不是對沈澤說的,更像對房間裡某個看不見的系統。

嗡鳴頓了一下,像被人硬掐住喉嚨。

顧老師立刻皺眉:“陸總監,你不能——”

陸祁沒理他,徑直走進來,門在他身後合上,把外面的聲音隔絕,只剩下房間裡的機器低鳴。他站得很近,沈澤聞到那股薄荷味更清晰,像剛含過薄荷糖,又像刻意用來遮掩別的氣味。

陸祁伸手,沒有碰沈澤的肩,只是把掌心貼在他身側的牆面上,形成一個半包圍的姿勢,像把他從鏡子的反射範圍裡遮出去。

“別看鏡子。”陸祁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更沉,“看我的袖口。”

沈澤的視線順著他說的方向抬起一點,只看到陸祁襯衫袖口上有一道很細的磨痕,像曾被什麼硬物刮過。那磨痕像一個錨,把他從眩暈裡拽回來。

“你在干擾回滾。”沈澤啞聲說,語氣平得像在陳述天氣。

陸祁沒有否認,只說:“跟著我呼吸。吸三秒,停一秒,吐四秒。”

沈澤想笑,卻笑不出來。他這時才發現自己手抖得厲害,指尖全是冷汗和血混在一起的黏意。他照做了,吸氣時胸口像被撐開,停頓那一秒他幾乎以為自己會被嗡鳴重新吞掉,吐氣時才勉強找回一點控制。

嗡鳴的頻率慢慢下去,像潮退。

顧老師不甘心地開口:“陸總監,這是流程。你以為你能一直護著他?星核已經標了他,樣本波動超閾值,他必須穩定,不然會影響整個——”

“影響整個什麼?”沈澤忽然抬起頭,視線仍然避開鏡子,只盯著顧老師胸前的工作牌,“影響你們的報告,還是影響你們的績效排名?”

顧老師一愣,隨即笑意更深:“沈先生,你把事情想得太陰謀了。我們只是做心理疏導。”

“心理疏導需要刷兩道權限?”沈澤的聲音很輕,木訥得像真的不懂,“還需要回滾?”

這兩個字一出口,顧老師的眼神微不可察地變了,像某個被戳破的接口閃了一下。

陸祁的下頜線繃緊。他側過頭,對顧老師說:“出去。”

顧老師還想說什麼,陸祁直接抬手,在門旁的控制面板上按了幾下。房間的指示燈由白轉黃,再轉成一種近乎故障的紅,像把這間房標成不可用。

顧老師臉色終於難看起來:“你這樣做,唐婧那邊——”

“唐婧會跟你算帳。”陸祁淡淡說,“不是我。”

顧老師狠狠看了沈澤一眼,像把所有不順都算在他頭上,最終還是拉開門出去。門合上前的一瞬,沈澤聽見外面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像唐婧也終於動了。

房間裡只剩下沈澤和陸祁,還有那面鏡子,像一隻冷眼旁觀的眼睛。

陸祁站在他身前,距離近得沈澤能看到他領口下隱約的皮膚,還有一條很淡的痕,像舊傷。他的視線停在那裡,心臟忽然像被什麼捏住。

那道痕讓他想起另一個碎片:有人在黑暗裡扯住他的領口,呼吸急促,嘴唇擦過皮膚,像要咬又像要忍。然後是一下推開,和一句冷到發抖的話。

“你別逼我。”

那聲音是誰的?

沈澤的喉結動了動,想問,卻又把話吞回去。他知道這不是適合逼問的時機,逼問只會把陸祁的控制欲推到極端,也會把他們暴露在系統的監測下。

陸祁看著他,目光像在確認他還站得住:“你剛才看到什麼?”

沈澤沉默兩秒,回答得很慢:“紙杯。咖啡。還有……港口的吊機。”

陸祁的眼神一瞬間收緊,像某個鎖被扣上。他低聲說:“你別再往下想。”

沈澤抬眼:“你怕我想起來什麼?”

陸祁的聲音更冷:“我怕你想起來,然後死在這裡。”

沈澤心裡一沉。這不是比喻。陸祁說的是字面意思。回滾不只是讓人忘記,更可能是把人精神層面的某部分硬生生削掉,留下能用的殼。

他忽然明白陸祁為什麼像審判官一樣盯著他,為什麼每一步都要他走在自己影子裡。那不是單純的掌控,是一種帶著罪感的補救。

沈澤把手指攤開給他看,掌心的血痕被冷汗沖得發亮:“你說回滾會立刻啟動。怎麼啟動?誰能按下去?”

陸祁沒有立刻回答。他伸手,從自己口袋裡摸出一個小小的黑色夾子,像普通的領夾,卻在背面有一圈金屬觸點。他把夾子貼到沈澤工牌背面的第二個條碼上,動作很快,像早就演練過。

工牌屏幕閃了一下,剛才那行“引導至安撫室”的提示消失,取而代之是一行更普通的字:狀態良好,請返回活動區。

沈澤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一聲,笑意很薄:“你能改它。”

“暫時。”陸祁說,“我只能把你從這個房間裡摘出去,不能把你從星核裡刪掉。”

沈澤把笑收回去:“所以你一直在給我爭時間。”

陸祁的眼神在他臉上停了停,像想說什麼,最後只吐出兩個字:“出去。”

他伸手,握住沈澤的手腕。那力道不重,卻穩得像鐵。沈澤被他帶著往門口走,走到鏡子旁時,他下意識偏過頭,仍然不看鏡面。

可鏡子不需要他去看。

在他視線避開的那一瞬,他聽見鏡子裡傳來很輕的摩擦聲,像有人用指甲刮過玻璃。那聲音讓他後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陸祁的步子停了一下,像也聽見了。他的手指在沈澤手腕上收緊,低聲說:“別停。”

他們推門出去,外面的會場音樂又響起來,甜得發膩。燈光依舊溫暖,笑聲依舊恰到好處,像剛才那間房只是沈澤的一次幻覺。

唐婧就站在走廊口,雙手交握在身前,臉上仍是那副職業化的關切。她看見沈澤,立刻迎上來,語氣柔得能滴出水:“怎麼樣?好點沒有?我就說五分鐘就好吧。”

沈澤看著她,沒有立刻回應。他注意到唐婧的指尖在輕輕敲自己的手背,一下、一下,像在壓著某種焦躁。她的眼神在沈澤工牌上掃了一眼,又迅速移開,像在確認什麼是否被寫入。

陸祁站在沈澤身側,聲音冷淡:“他狀態良好。你們的設備有問題,先停用那間房。”

唐婧笑容不變:“設備我們會檢查。陸祁,你也別太緊張。沈澤是我們的員工,我當然希望他好。”

“希望?”陸祁看著她,眼神像刀背,“唐婧,你希望的東西太多了。”

唐婧的笑停了半秒,隨即又補上,像沒有縫:“你這話我可聽不懂。走吧,回會場,大家都在自由交流。沈澤,你剛才那一組……其實表現得很不錯,情緒分應該會回升。”

沈澤終於開口,語氣仍然木訥,像在順著她的台詞走:“情緒分回升,是不是就不會被回滾?”

唐婧眼角微微一跳,立刻把聲音放得更輕,像哄人:“你怎麼會想到那個詞?回滾是技術部門的內部用語吧。你最近是不是聽了些亂七八糟的——”

“不是亂七八糟。”沈澤打斷她,聲音不高,“是你弟弟留下的語音裡說的。”

唐婧的臉色在那一瞬終於裂開一道極細的縫,像玻璃被敲了一下。她很快把縫抹平,卻不再那麼柔:“沈澤,這裡不是談我家事的地方。”

“那裡也不是。”沈澤朝走廊盡頭那間白光房看了一眼,“那裡也不是談員工健康的地方。”

唐婧盯著他,像第一次真正重新評估這個表面木訥的新人。片刻後,她忽然往前一步,壓低聲音,只有他能聽見:“你想活下去,就別在這裡逞嘴。你以為陸祁護得住你多久?星核上線,權限會重新洗牌。他自己都未必站得穩。”

沈澤的心口一冷。他抓住了關鍵詞:“上線。”

唐婧笑了一下,那笑裡沒有溫度:“你很快就會知道,什麼叫上線。回去,別亂跑。”

她轉身回會場,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陸祁帶著沈澤往人少的角落走。兩米的距離他依舊守得死,像一條無形的線。沈澤不再掙,他把自己放進這條線裡,因為他知道此刻任何反抗都會被當成波動。

角落靠近設備區,能看到一排黑色機櫃和幾個忙碌的運維。沈澤的視線掃過其中一人,心臟忽然跳了一下。

那人戴著帽子,外套拉鏈拉到下巴,像刻意把自己縮成背景。他搬著一箱線材,低著頭,卻在經過時用極快的速度朝沈澤抬了一下眼。

許臨。

沈澤的喉嚨緊了緊。許臨不該在這種內部活動裡出現,外包的身份通常進不了這個級別的會場。除非有人放他進來,或者他自己鑽了某個縫。

許臨的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只用口型說了一句:別回頭。

沈澤的脊背繃緊。他沒有回頭,但眼角餘光捕捉到設備區旁的牆上有一個不起眼的攝像頭,鏡頭微微轉動,像在追蹤什麼。

陸祁也看到了。他的眼神冷下去,手指在沈澤腕骨上點了一下,像提醒。隨即他抬手,從西裝內側摸出手機,屏幕亮起的瞬間又被他迅速按暗。他像在發一條訊息,又像在啟動某個後門。

“你在叫人?”沈澤問。

“叫設備組。”陸祁說,“這裡的采集鏈路不對。”

沈澤盯著他的側臉,忽然問出一直卡在胸口的問題:“你剛才說如果要有人被帶走,只能是你。你為什麼能被帶走?你不是掌控的人嗎?”

陸祁的喉結動了一下,像吞下一口硬物:“因為那一夜之後,我就是它的樣本之一。”

沈澤的腦子像被針扎了一下,碎片瞬間翻湧:暗房、咖啡、手掌按在後頸、壓抑的呼吸、還有一個名字被含在齒間,像恨又像求。

“哪一夜?”沈澤逼近一步,聲音低得發顫,“入職那天?還是……我斷片的那一夜?”

陸祁看著他,目光像要把他按回安全範圍:“別在這裡問。”

沈澤的指尖掐進掌心:“那你告訴我,為什麼我的工作紀錄和私人對話會矛盾?是誰改的?你,還是星核?”

陸祁的眼神閃了一下,那一瞬像真正的疼。可他說出口的話依舊克制到殘忍:“你以為改的人只有一個?沈澤,這家公司從不親自撒謊,它只負責讓所有人都說同一個版本。”

沈澤盯著他,忽然理解了陸祁的掌控欲從何而來。當你知道你身處一個能改寫你人生記錄的系統裡,你只能靠掌控身邊最小的變量來保命。可他不想做被握住的那個變量。

他把情緒壓回去,語氣恢復平淡:“你說星核上線權限會洗牌。洗牌的時候,誰會拿到最上面的牌?”

陸祁沉默半秒:“不是我。也不是唐婧。”

沈澤眼皮一跳:“顧老師?”

“顧只是接口。”陸祁的聲音更低,“真正的牌在更上面。星核的上線不是技術問題,是管理工具。它需要一個故事,讓所有人相信這是‘為大家好’。婚戀、情緒、健康,都是故事。”

沈澤忽然想起許臨日誌裡的那句話:樣本已完成,建議加入婚戀組合以穩定波動。他抬眼看陸祁,問:“那我們的故事是什麼?我和你,被寫成了什麼組合?”

陸祁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像被刺中最不能碰的地方。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用更冷的語氣說:“回去站在人群裡。不要再讓他們覺得你特殊。”

沈澤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很淡,像在嘲自己:“我已經特殊了。”

陸祁沒有反駁。那就是默認。

會場另一端忽然爆出一陣掌聲,唐婧站在台上宣布抽獎,語氣輕快得像在主持年會。屏幕上滾動出一串名字,伴隨著“情緒分加成”“婚戀活動優先權”“績效預警抵扣券”之類的獎品。員工們笑著上台領取,像領一份被允許喘息的許可。

沈澤看著那些人,忽然覺得荒謬。所有人都知道這是鎖鏈,卻還是把鎖鏈戴得漂漂亮亮,因為不戴的人會被立刻標紅。

許臨從設備區繞出來,像不經意地靠近沈澤和陸祁所在的角落。他把一卷膠帶放到桌邊,手指在桌面輕輕劃過,留下了一張被折成極小方塊的紙。

陸祁的目光掃過那張紙,沒有立刻拿。許臨也沒有停留,他轉身離開前,視線在陸祁身上停了一瞬,像要說很多話,最後只剩下一點克制的苦笑,隨即消失在燈光背後。

沈澤的心臟沉了一下。他忽然意識到許臨在冒多大的險,把東西遞到這裡,遞到鏡頭下面,遞到陸祁的掌控範圍裡。那不是單純幫他,是某種決心。

陸祁終於伸手,把那張紙捏進掌心,動作極快,像捏碎一隻蟲。然後他低聲對沈澤說:“等會兒我送你出去。今晚到此為止。”

沈澤看著他:“你怕我再被帶進去一次。”

陸祁的眼神冰冷,卻帶著一種壓抑的疲憊:“我怕我下一次來不及。”

沈澤忽然伸手,反握住陸祁的手腕。那一下很輕,卻讓陸祁整個人僵了一瞬。沈澤盯著他,聲音低而穩:“我不會再把命交給任何人的‘來不及’。包括你。”

陸祁的眼神暗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被扯開,又被他硬生生壓回去。他沒有抽回手,也沒有更用力,只說:“那就聽我一句。今天晚上,別一個人睡。”

沈澤的眉心一跳:“什麼意思?”

陸祁沒有回答,視線越過人群,落到會場入口處。那裡有兩個穿著安保制服的人站著,姿態看似隨意,眼神卻一直在掃描,像在等某個人離場。

唐婧在台上說著“祝大家幸福”,聲音清亮。沈澤卻在那清亮裡聽出了另一層節奏,像系統在倒計時。

陸祁的手指在他腕上點了一下,像敲暗號,又像提醒他記住某件事:“出去後,把工牌放進金屬盒。不要帶回家。”

沈澤心裡一震。他忽然想到那面鏡子裡的刮擦聲,想到工牌屏幕自己亮起,想到“樣本波動超閾值”的提示。工牌不是身份證明,是一個可被遠程寫入的接口。它跟著他回家,就等於把房間的門也交出去。

他吸了一口氣,壓下翻涌:“我明白了。”

陸祁看著他,眼神像在做最後一次確認。然後他攏住沈澤的肩,帶著他穿過人群,步子穩,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沈澤卻在那穩裡清楚地感到一絲裂縫:陸祁的掌控正在被更大的系統壓縮,他只是用身體把裂縫撐得更大一點,讓沈澤能鑽出去。

走到門口時,安保的視線果然追上來。

其中一人抬手攔了一下:“陸總監,活動還沒結束。沈先生是重點樣本,系統顯示——”

陸祁把手機屏幕亮出一瞬,又迅速按掉。那一瞬沈澤只看到一行字:采集異常,啟動設備檢修。落款是技術中心的內部簽名權限。

安保的手僵在半空,隨即放下:“抱歉,陸總監。你們請。”

唐婧在遠處看見他們離場,臉上的笑沒有消失,眼神卻像從暖光裡抽出一根細線,牢牢纏在沈澤背上。沈澤沒有回頭,但他能感覺到那根線的拉扯,像在提醒他:你跑不遠。

走出會場的瞬間,走廊的冷氣撲上來,沈澤像終於從糖衣裡抽身。陸祁帶他一路往安全通道走,避開電梯和主監控區。樓梯間的燈壞了一盞,光一閃一閃,像警告。

沈澤忽然停下:“那張紙是什麼?”

陸祁也停,過了兩秒才把掌心攤開。紙被他捏得有些皺,但字跡仍清晰,是許臨那種急促又硬的筆畫。

明天凌晨一點,星核灰度切正式上線。回滾權限下放到人資端。唐婧在追她弟弟的死,已經被盯。你們今晚離開後,會有人去你家取工牌做二次寫入。鏡子房的鏡面是顯示器,不是鏡子。不要相信你看到的自己。

沈澤盯著最後一句,背脊一陣發冷。

不要相信你看到的自己。

他忽然想起剛才那刮玻璃的聲音。那不是幻覺,是鏡面背後有東西在切換顯示,準備把某個“你”塞進你的眼睛裡。

他抬頭看陸祁:“回滾權限下放到人資端。你早就知道?”

陸祁的眼神沉得像夜海:“我知道會下放,但不知道是明天凌晨。”

沈澤笑了一下,笑裡沒有溫度:“所以你讓我別一個人睡,是怕我半夜被帶走,還以為自己做了夢。”

陸祁沒有反駁。他看著沈澤,像在做一個違背本能的選擇:“今晚你跟我走。”

沈澤盯著他,心裡那股恨意和眷戀像兩條互相咬住的蛇。他想說你憑什麼替我決定,想說你欠我的還沒還,想說你越靠近我越像把我推進更深的坑。

可他也清楚,這家公司能把人從床上“請走”,只需要一個流程、一個權限、一句為你好。

沈澤慢慢吐出一口氣,聲音平得像落灰:“我可以跟你走。但不是因為你保護我。”

陸祁看著他:“那因為什麼?”

沈澤把手插進口袋,指尖觸到掌心的傷口,那點疼讓他更清醒:“因為我要親眼看著,你到底站在哪一邊。等我記起那一夜,我會自己判你。”

樓梯間的燈又閃了一下,像某種不祥的應答。陸祁的嘴唇動了動,最後只低聲說:“好。”

他們繼續往下走。每一步都像踩在看不見的網上。走到二樓拐角時,沈澤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震得短促而冷。

他掏出來,屏幕亮起,是一條未知號碼發來的訊息,沒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你以為他沒回滾你嗎?鏡子裡的那個,才是真正的你。

沈澤的手指一瞬間僵住,胃裡像被冰水灌滿。他抬頭看向樓梯間牆面那塊小小的安全鏡,鏡面反射出他和陸祁的半個側影。

他想起陸祁的話,別看鏡子。

可這一次,他視線像被那行字牽住,幾乎要不受控制地去確認鏡子裡的人到底是不是自己。

陸祁察覺到他的停頓,回頭,目光落在他手機屏幕上。那一瞬,陸祁的臉色徹底沉下去,像某個最怕的可能性終於落地。

“把手機給我。”陸祁說。

沈澤卻沒有動。他盯著那面小鏡子,嗓子發緊:“如果我不看,我怎麼知道他們塞給我的不是另一個我?”

陸祁的聲音冷得近乎殘酷:“你看了,就正中它們的引導。”

沈澤的指尖在發抖。他知道陸祁是對的,可那句“真正的你”像一根刺,扎進他所有斷片的空洞裡。那空洞渴望被填滿,哪怕填的是毒。

樓梯間的燈光忽明忽暗,鏡面裡的影子也跟著晃動。沈澤忽然分不清,那晃動是因為燈壞了,還是因為有另一段被寫入的記憶正在上線。

他慢慢抬起眼,視線離鏡面只差一寸。

陸祁忽然伸手,覆住他的眼睛。掌心帶著薄荷味,卻也帶著很真實的溫度,像用自己的體溫把他從系統的冷裡拽回來。

“別看。”陸祁貼著他耳邊說,聲音低得幾乎像求,“沈澤,求你。”

那個“求”字像一把鈍刀,劃開沈澤胸口最硬的殼。他怔在原地,聽見自己心跳聲亂得不像話。

手機又震了一下,第二條訊息跳出來:

凌晨兩點零七分,你答應過我不說。你忘了?我可以幫你想起來。

沈澤的呼吸驟然一滯。

兩點零七分。

那是陸祁給他發消息的時間,也是他記憶斷掉的時間。

他忽然明白,今晚的回滾只是試探,真正的刀在明天凌晨。有人在等他主動回頭,主動去看,主動去相信那個被投喂的版本。

而那個“我”,正伸手要把他拖回鏡子裡。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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