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天還沒亮透，我就被冷醒。

店裡夜裡關到只剩後廚那盞小燈，像一粒不肯睡的火星。窗外的街道灰蒙蒙的，偶爾一台垃圾車拖著金屬聲過去，聲音從巷口折進來，像有人用勺背敲鍋沿，敲得我胃也跟著縮一下。

我坐起來，先摸手機。

屏幕亮起那一秒，眼睛被刺得一痛。唐澄昨晚那條訊息還停在最上面，下面又多了幾十條未讀。

他不是一個人慌，他是整個網路在慌。

「秘方來路不明」四個字在一張截圖上被紅圈圈起來，底下有人留言說什麼「地方老店靠偷學」、「之前就傳過沈家外公跟許家有瓜葛」。還有人故意把我直播裡那句「土也能香得讓你閉嘴」剪成反話，配了冷笑的音效。

我盯著那幾行字，心裡像被人塞了把生米，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鍋在灶上，砧板在那裡，刀痕一條一條。這些年我靠的不是什麼故事，是每天站在火前讓汗水滴進衣領。可在網路上，汗水不值錢，故事才值。

我把手機扣回去，手掌按在桌面上，木頭冰得像冬天的井口。

別急。先做飯。

陳奶奶說得對，老人家吃飯不等人。輿論再吵，也不能讓火停。

我起身洗手，水冷得讓指尖麻。備料清單昨晚貼在冰箱門上，字像被我戳進紙裡。我照著把雞腿肉、豆腐、青江菜、胡蘿蔔、海帶芽一樣樣搬出來，還有一罐外公留下的醬料，玻璃瓶身被油煙熏得發暗，瓶口那圈封蠟早裂了。

那罐醬一打開，香就先跑出來，像老屋裡的木頭味混著豆豉發酵的甜。味道一進鼻子，腦子就自動回到某個午後：外公坐在灶前，火不大，但穩。他說，做菜要像做人，別怕被人說土，怕的是你自己先覺得土。

我把醬蓋好，心口那口氣才順了一點。

門鈴響了兩下，很輕，像怕吵到我。接著是敲門聲，節奏熟得讓我不用猜。

我打開門，唐澄站在外頭，頭髮亂得像剛從被子裡拱出來，手裡還拎著一杯熱豆漿和兩根油條，像他以為我還有心情吃早點。

「你看了吧？」他一進門就問，嗓子還帶著沒睡醒的沙。

「看了。」我把門鎖上，「你怎麼來了？」

「我不來你會裝沒事，然後一個人扛到胃穿孔。」他把豆漿塞到我手裡，語氣跟鬧一樣，眼神卻很硬，「你昨晚那個同城帳號，我查了。新號，粉絲不到一千，但掛了好幾個餐飲投資群的轉發。帶節奏的文案像模板，還故意把許姐的姓放進去。」

我喝了一口豆漿，熱的，甜得有點過分，像他怕我苦。

「你意思是他們有人在背後推？」我問。

「還用意思？」唐澄翻白眼，「就是。你別看我平常只會喊『香爆』，我以前在廚房打雜也不是白打的。資本那套我看多了。先把你弄臭，再來談條款，就像先把肉放到室溫讓它發酸，再說只有他們的冷鏈能救。」

我把杯子放下，指節敲了敲桌面：「說重點。你要我怎麼做？」

唐澄眼睛一亮，像終於等到我問：「開直播。不是昨晚那種炒菜直播，是去養老社區那邊，把團膳做給大家看。你不是最會用鍋氣堵人嘴？那就讓他們看看你是怎麼做的，順便讓老人家評一句，比任何水軍都硬。」

我皺眉：「直播去社區？會不會打擾？」

「你不直播才會被打擾。」他把手機掏出來，手指飛快滑著，「你現在不出聲，別人就替你出聲。你一出聲，節奏就能搶回來。而且……」他停了一下，像在找措辭，「而且你也可以順便把那個『秘方來路』的議題放進去，先立住一個態度：你不躲。」

我想起許併心昨晚那句：你要站在台上講。

我嘴硬，但不蠢。我知道這局不是只在廚房，是在公域。你躲，別人就把你推到角落，拿手電照你臉說你心虛。

「行。」我把圍裙一系，打結拉得很緊，「你負責鏡頭。別給老人家拍得太近，別讓人覺得我們在消費。」

唐澄立刻敬了個不正經的禮：「得令，沈主廚。今天我走紀錄片風。」

我拿起備好的保溫箱，剛要出門，手機震了一下。

許併心的訊息彈出來，只有兩個字：醒了？

我盯著那兩個字，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秒，回了一句：出發去社區。

不到三秒，她回：我在門口。

我抬頭看玻璃門外，巷子口那台黑色轎車停得很低調，但在這條街上仍然像一塊不屬於的石頭。許併心站在車旁，風衣換成了淺色的短外套，頭髮扎起來，整個人看起來比昨晚更利落，也更像要上戰場。

她看見我，眼神先掃過我手裡的保溫箱，再掃過我臉，像在確認我有沒有發燒、有沒有又硬扛一夜。那種關心被她包在理性的殼裡，露出來的只有一點點，但我偏偏最怕那一點點。

唐澄在我身後「哦」了一聲，拉長音，故意的。

我瞪他，他裝作看天。

許併心走近，壓低聲音：「你看到網上的事了？」

「看到了。」我語氣平，「你來幹嘛？你不是要面對你爸的人？」

她抿了抿唇，像把某種黏人的衝動按回去：「我先送你們過去。路上有記者在蹲，你自己開車會被堵。」

我本能想拒絕，話到嘴邊又停住。拒絕她很容易，後果我得自己吞。昨晚她說不要把她排除在世界外，我還沒想好怎麼做到，但至少今天不要一開始就把門關上。

「上車。」她替我拉開副駕座門，動作快得像怕我反悔。

我把保溫箱放後座，唐澄自覺坐到最後面，還順手把手機架起來，對著窗外試角度，嘴裡嘀咕：「這光線可以，拍鍋氣肯定漂亮。」

我回頭警告他：「別亂開。」

「我不開，我等你點頭。」他嘴上乖，眼睛卻盯著我跟許併心的背影，像抓到什麼可寫進標題的東西。

車子開出巷子口，果然看到兩個人拿著相機蹲在對面早餐店。鏡頭一抬，快門聲像雨點一樣敲在車窗上。

我下意識握緊了拳。許併心的手伸過來，輕輕按在我手背上，力道不大，但很穩。

「別看他們。」她說，「看你的菜。」

我想把手抽回來，卻發現她掌心很涼，像她比我更緊張。她明明是做併購的，見過更大的陣仗，卻在這種小地方被幾台相機逼得手冷。

我沒抽，反而把手放平，讓她的掌心能貼得更完整一點。這不是妥協，是我不想她冷。

唐澄在後座輕咳一聲：「我什麼都沒看見。真的。」

我冷聲：「你閉嘴。」

許併心嘴角翹了一下，笑意很淺，但像終於喘到一口氣。

養老社區在城郊，路兩旁新蓋的公寓整齊得像積木。大門口有幾個老人正在散步，穿著深色外套，步子慢卻穩。你看他們，就會知道什麼叫時間堆出來的底氣。

車一停，陳奶奶就從裡面走出來，手上拿著一本簿子，像抓著全社區的命脈。她一眼就看見我們，目光先落在許併心身上，再落回我身上，最後停在唐澄的手機架上。

「你們可真會挑時間。」陳奶奶開口就像勺子敲鍋，「一大早就帶風來。」

唐澄立刻笑嘻嘻迎上去：「奶奶，我帶的是流量，流量就是風。風能吹火更旺。」

陳奶奶瞥他一眼：「風也能把灰吹進湯裡。拍可以，別拍我們老人家臉。你要是敢把王老頭的禿頭拍上網，我先把你手機丟湯桶裡。」

唐澄連忙收起手機一點：「懂懂懂，馬賽克我最熟。」

我把保溫箱提起來：「廚房在哪？」

陳奶奶側身讓路，嘴裡卻像不經意地丟了一句：「昨晚有人打電話來問我們團膳合作是不是跟許家有關。我說有關啊，關你屁事。」

我腳步一頓，許併心也停了一下。

陳奶奶回頭看我們，眼神毒辣得像刀背刮魚鱗：「別以為躲就不會被問。你們今天做菜，順便把人心也做熟一點。」

廚房在社區活動中心後面，設備新，抽風強，地上乾淨得能照出人影。我一進去就先看灶台，火口是標準化的，跟我店裡那種老式煤氣不一樣。新灶火穩，但少了一點野性。我手摸了摸鍋底，心裡盤算火候要怎麼調。

社區廚房主任姓邱，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說話快，做事更快。一見面就把菜單遞給我：「沈師傅，今天三百份午餐，分軟食、普通、低鹽三類。我們老人家牙口不一樣，你看你擅長的那些重口味要調一下。」

我點頭：「調得了。你們口味偏什麼？」

邱主任愣了一下，像沒想到我會先問口味而不是先炫技。她笑出來：「偏家常，偏熱。老人家怕冷，也怕沒味。」

我把圍裙一系：「那就行。今天不做花的，做一個熱湯、一個燴菜、一個清炒，外加一個蒸蛋。湯用海帶芽跟雞骨熬，燴菜用豆腐跟雞腿，調味我走香不走辣。」

唐澄在旁邊小聲：「知味哥今天竟然不辣，歷史性時刻。」

我頭也不抬：「你再多一句，我就讓你吃三天低鹽。」

許併心站在門邊沒有進來，像怕自己一踏進廚房就變成「插手」。她抱著手臂看我備料，眼神跟昨晚一樣緊，但更專注。那種專注不是顧問看財報的專注，是一個人把全副心思放在另一個人身上的專注。

我不看她。看了，我就容易分心。

刀下去，雞腿肉切成均勻的塊，豆腐切方，胡蘿蔔切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在新廚房裡顯得清脆，像一種宣告：我來了，我會把這裡的火點起來。

唐澄終於等到我點頭，才把直播打開，鏡頭只拍我的手、鍋、灶台，避開老人家的臉。他的聲音一出，彈幕就像潮水湧來。

「真去社區了？」
「沈師傅硬啊」
「秘方那個事怎麼說？」
「旁邊那個是不是許併心？」

我聽到最後一條，手腕微不可見地頓了一下，然後更用力把鍋甩起來，油光翻起，鍋氣像白霧竄上來，瞬間把那些字都遮住。

「今天做團膳。」我對著鏡頭說，語氣平直，「三百份。不是拍給你們看我多厲害，是讓你們知道一件事：我做飯不是為了跟誰打架，是為了讓人吃得下，吃得暖。」

彈幕稍微安靜了幾秒，接著有人刷：「這句可以」「有格局」。

我把雞骨下鍋煸香，再加水，湯滾起來的聲音像有人低聲說話。熱氣往上升，我鼻腔裡都是熟悉的油脂香。那一瞬間，腦子裡又跳出外公的背影，他在灶前翻鍋，背脊微彎，像扛著整個家。那時我還小，站在門口偷看，覺得那口鍋像宇宙，什麼都能裝進去。

「秘方來路不明」幾個字像灰，想落進湯裡。

我把火調小，讓湯慢慢熬。心裡那股火卻更旺，旺到把胸口燒得發疼。

「有人問秘方。」我突然開口，沒看鏡頭，只盯著鍋裡的浮沫，「我先說清楚：我沈知味的菜，靠的是手。配方是外公教的，外公怎麼學來的，我會查。我不躲。查出來是恩是怨，我都講得出來。但今天，先讓老人家吃飯。」

唐澄在旁邊不動聲色地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像怕觀眾漏聽，又像在替我把態度釘在牆上。

彈幕開始刷「支持」「別怕」，也有人故意挑釁：「說得好聽，查出來是偷的呢？」

我把鍋蓋一扣，聲音「咚」的一下，像敲在那句挑釁上。

「偷的就是偷的。」我抬頭，第一次直視鏡頭，「但偷不出我這手腕上的繭。你要罵我，等我把事查清楚再罵。現在先閉嘴，別吵到老人家吃飯。」

鏡頭外，廚房門口傳來很輕的一聲吸氣。

我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許併心。她那種理性外殼下的黏人本能，遇到我硬起來的時候，會像被燙到一樣心疼，卻又忍不住驕傲。

菜一道道出鍋，燴豆腐的湯汁裹著雞腿肉，香得很厚，卻不刺激。清炒青江菜我用蒜片爆香，鹽少放，靠火候把甜逼出來。蒸蛋我加了點雞湯，表面滑得像瓷，勺子一碰就顫。

社區的配餐員推著餐車來來回回，三百份像三百個要被填滿的胃，也像三百個證人。

陳奶奶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進廚房，站在邊上看我出菜。她不說好不好，只伸手用指尖沾了一點燴汁，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神更尖了。

「你外公那口味。」她說。

我手裡的勺子停住：「你吃過？」

陳奶奶沒直接回，轉而看向許併心：「你也吃過吧？」

許併心站直了，像被點名的學生。她走進來，沒有靠近灶台，只停在我伸手碰不到的距離，聲音很穩：「小時候在沈家吃過。那時候沈伯伯還在，外公還在。你們家的燴汁味道，我記得。」

我沒說話。記得的人越多，越麻煩。記得代表有源頭，有線索，也代表有人可以拿來做文章。

陳奶奶把簿子翻開，像翻菜譜一樣翻出一頁泛黃的紙。那張紙被貼在簿子裡，邊角磨得起毛，但字跡清楚，是手寫的，筆畫很有力。

「你們兩個別光用嘴說查。」陳奶奶把簿子推到我面前，「我這裡有個東西，從以前社區還沒建，這片地還是老街的時候留下來的。那時候我還在市場管攤位，常有人拿東西來抵帳。這張，是你外公親手寫的『燴汁底』，但下面那行小字……你自己看。」

我低頭，看到那行小字，心口像被人用指甲刮了一下。

「許家灶房借火，三年還清。」

字不長，卻像一把刀，把我這些年以為的「家傳」切開一條縫。

我喉嚨發乾，想說話，卻覺得每個字都會燙。

許併心也看到了。她的臉色沒有變，只有眼神微微一震，像她早就懷疑，但真正看到證據時仍然被打了一拳。她抬眼看我，想開口，又忍住，像怕一句話就把我逼到牆角。

唐澄在旁邊敏銳得像聞到腥味的貓，立刻把鏡頭偏開，對著鍋裡的湯，假裝自己什麼都沒拍到，但耳朵豎得很高。

陳奶奶慢慢說：「你外公不是偷。他是借。借火的人，最怕被人說成偷火。可借火也不是白借，總得有個說法。許家那時候……」她停了一下，像在衡量要說多少，「那時候也不是現在這個許家。人變了，帳也變味。」

我捏著那頁紙，指尖用力到發白。借火。三年還清。那到底是什麼？借配方？借灶？借人情？還清了沒有？如果還清了，許家現在拿什麼來咬我？

我想到周先生那種眼神，想到「條款」「估價」那種冷味，胃裡像被塞進一塊冰。

「這東西你怎麼會有？」我問陳奶奶，聲音比我想的更低。

陳奶奶哼了一聲：「我活得久，見過的鍋比你洗過的碗還多。你外公那時候來市場買骨頭，常跟我聊天。他說他欠人家一口火，要還。他還說，等你長大了，如果有人拿這事壓你，就叫你記住一句話：火可以借，味不能賣。」

我腦子嗡的一下，像湯滾過頭溢出來。

外公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那張紙像一根線，把我跟許併心、跟許家、跟這座城的資本拉到一起。我突然明白，這不是我一個人的鍋，也不是她一個人的KPI，這是一筆老帳，被新的人拿來算利息。

餐車推出去，廚房一下安靜很多。只剩湯還在小滾，咕嚕咕嚕，像有人在壓著嗓子說秘密。

許併心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到我：「沈知味，我沒有要用這個逼你。你信我。」

我抬頭看她，嘴硬的本能立刻想刺她一句「你信不信不重要」。可我看到她眼底那點急，那點黏，那點她拼命忍住的心疼，話就卡住了。

我把那頁紙合上，推回給陳奶奶：「我拿去影印一份。」

陳奶奶點頭：「影印可以，原件不許拿走。這是證據，也是保命符。你得學會用。」

唐澄終於忍不住，小聲問：「所以……這算聯名款的前傳？」

我回頭瞪他：「你腦子能不能有點正事？」

唐澄立刻舉手：「有有有。我正事就是讓大家別把你說成靠戀愛走捷徑。知味哥，你剛剛那句『偷不出繭』太頂了，我已經剪成短片預備投放了。標題我想好了：沈知味回應秘方風波，先煮三百份飯。」

我皺眉：「別太煽情。」

「不煽情誰看？」他理直氣壯，然後又壓低聲音，「不過我會把許姐的臉避掉。你放心，我護短。」

許併心看了唐澄一眼，那眼神裡有謝意，但更多是警惕。她太清楚輿論一旦沾上她，沈知味就更難洗掉「靠她」的標籤。

她轉向我，語氣回到那種乾淨利落的專業：「那張紙的內容，對許家不是好消息。因為它證明是借，不是偷。也證明許家過去承認過借火。你如果願意，我可以找人做文件溯源，確認時間點與筆跡。這樣對外說話會更有底。」

我立刻反射性地說：「我自己查。」

她眼神一暗，黏人的本能差點衝出來，但被她硬生生壓住，只剩一句：「好。你自己查。但你需要資源的時候，跟我說。你不用謝我，也不用怕被人說。你要走的路很硬，我不想你一個人走。」

我喉結動了一下，想回她一句硬的，又怕硬過頭變成傷她。最後只說：「你別太靠近。鏡頭在。」

她苦笑：「我知道。我今天只送你來，沒有碰鍋。」

「你碰不碰鍋我都能聞出來。」我低聲回，像在嫌她，又像在承認她已經進到我鼻腔裡的世界。

她眼神一下亮起來，像被我不小心餵了一口糖，甜得有點失控。她想再靠近一步，卻被外頭的腳步聲打斷。

邱主任匆匆進來，臉色不太好：「沈師傅，外面來了兩個人，說是什麼集團的，要看我們廚房流程，還說要談合作。陳奶奶攔著，但他們拿了一張名片，說是許總那邊的人。」

我心裡一沉，像湯面突然浮起一層油花。

許併心的眉心瞬間皺起，眼神冷得像玻璃：「周策投的人？」

邱主任點頭：「姓周。」

我把圍裙上的手擦乾淨，抬頭看許併心：「你爸的人動作真快。」

許併心嘴唇抿成一條線，像把情緒鎖進牙關：「他們不該來社區。這裡不是談判桌。」

我把那口氣咽下去，胃裡卻像被火燙了一下。來得好。既然他們要把刀伸進這鍋湯，我就讓他們先聞到燙。

我往門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住，回頭對許併心說：「你別替我擋。你站旁邊就行。」

她的眼神閃了一下，像被我那句話刺痛，又像被我那句話給了位置。她點頭，聲音很輕卻很堅定：「好。我站旁邊。但如果他們越線，我會拉你回來。」

我扯了下嘴角：「我不用你拉。我自己站得住。」

我推開廚房門，外面的走廊冷氣開得足，跟廚房的熱像兩個世界。走廊盡頭，周先生正站在活動中心的大廳裡，西裝筆挺，身邊跟著法務林經理，還有一個我沒見過的年輕人，手裡拿著文件夾，像隨時準備掏出一張網。

周先生看見我，笑得很公式：「沈師傅，真巧。聽說你今天在這裡做團膳，我們來看看，也算支持地方餐飲轉型。」

我站定，讓自己呼吸跟剛才翻鍋一樣穩。

「支持？」我開口，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周圍的人聽見，「你們昨晚在網路上帶節奏，今天就來說支持。你們是來吃飯，還是來吃人？」

周先生笑容沒收，只是眼神更深：「沈師傅說話很直。我們只是關心合作風險。尤其是……秘方的知識產權問題。集團做事，總要把源頭查清楚，避免日後糾紛。你也不想自己的招牌被人告吧？」

他把話說得像在替我著想，卻每個字都在把我往「有問題」那邊推。

我正要回，身後傳來一聲很慢的腳步聲。

許併心走到我旁邊，沒有挽我，也沒有碰我，只是站得很近，像一堵看不見的牆。她的聲音比剛才冷很多，像她終於把顧問的刀抽出來：「周先生，社區團膳合作的窗口是社區，不是集團。你們今天來，程序不合。我建議你們現在離開，否則我會把這件事記錄在案，回報法遵。」

周先生眼神一挑，像沒想到她會當場站邊。年輕那人卻忍不住插話：「許小姐，許總交代過，這個案子必須……」

許併心打斷他，語氣不高，卻像一記很乾脆的鍋蓋扣下去：「我知道交代。但我也知道底線。你們要談，去會議室談，不要在老人家吃飯的地方談。」

我側頭看她，心裡那股複雜又起來了。她在幫我，幫得很漂亮，也很危險。她每說一句，KPI就離她更遠一步。

可我也清楚，她不是為了KPI站在這裡。她是為了我站在這裡，而我最怕的就是這個。

周先生笑容終於淡了點，像露出牙根：「許小姐，你這樣，許總會不高興的。」

許併心回以一個同樣公式的笑：「他可以不高興。但他不能不守規矩。」

那一瞬間，大廳裡的空氣像被拉緊。老人家在遠處排隊取餐，不知道這邊的刀光。唐澄躲在柱子後面拍，鏡頭只拍到西裝的下半身和我圍裙的一角，像在收集證據。

我深吸一口氣，對周先生說：「你要查源頭，可以。等我把事情查清楚，我會給一個說法。但你們別想用這事逼我簽字。今天是社區的飯，不是你們的談判桌。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把你們帶節奏的截圖貼到直播上，讓大家看看什麼叫『地方升級』。」

周先生眼神一冷，像終於撕掉那層假客氣。他嘴角抬了抬：「沈師傅很有勇氣。那就看你查得有多快。風向不等人。」

他轉身要走，卻在擦肩而過時，用只有我們聽得到的聲音丟下一句：「借火三年還清？沈師傅，你確定還清的是火，不是人情？」

我背脊一緊。

他知道那張紙。

我猛地回頭，周先生已經走遠，西裝背影像一把收起來的刀。

許併心也聽見了，她的指尖在身側微微蜷起，卻沒有追上去。她只是轉頭看我，眼神裡第一次有明顯的怒意，卻不是對我，是對那個把舊帳變武器的人。

「他們怎麼會知道？」她問，聲音壓得很低。

我看向走廊另一頭的廚房，熱氣還在那裡翻滾，湯還在滾，飯還在分。可我腦子裡那張紙像被風吹起來，飄到更深的地方，露出一個我以前不敢想的可能。

外公借的也許不是配方，而是一條命，一段承諾，或者一個被藏起來的真相。

我喉嚨發緊，卻還是硬著說：「他們知道也好。省得我慢慢找。」

許併心看著我，像想伸手抱我一下，又怕我當場炸毛。最後她只說：「你今天做得很好。直播我看了。你站住了。」

我把視線移開：「別講這種話，像在哄小孩。」

她輕輕笑了一聲，笑裡有點無奈：「我不是哄你。我是怕你不知道你有多厲害。你越怕被說靠我，就越想把自己逼到沒退路。但你不用這樣。你有鍋，我有規則。我們可以一起用。」

我沒有回她。因為我突然想起陳奶奶那句：火可以借，味不能賣。

如果我要保住味，就得先弄清楚火到底從哪裡借來的。借火的人最怕被說偷火，可更怕的是借火的那個人，最後要把灶台整個搬走。

唐澄從柱子後面探出頭，眼神亮得像剛撿到炸點：「我剛剛錄到了周先生那句『還清的是火不是人情』，沒拍到臉，但聲音很清楚。這句要不要放？」

我看著他，心裡像有兩條路在拉扯。一條是把錄音甩出去，讓網路替我打仗；另一條是忍住，先把真相攥在手裡再出手。

我還沒開口，手機又震了一下。

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簡訊，只有一句話：想知道你外公那口燴汁真正的來源，今晚十點，老街後巷的關燈茶館。別帶許併心。

我盯著那句「別帶許併心」，指尖慢慢發冷。

有人在把我跟她切開。

而我最怕的，不是被說靠她走捷徑，是有人逼我在真相和她之間選一個。

我把手機收進口袋，抬眼看許併心，她正側頭跟邱主任確認明天的供餐量，語氣專業得像什麼都能算清。可我知道她算不清的，是我心裡那口火。

我硬聲對唐澄說：「錄音先別放。今天到此為止。你把直播剪好，先放做飯那段，別碰剛才。」

唐澄張了張嘴，最後還是點頭：「行。我聽你的。但你別一個人亂跑。」

我沒回答。

許併心轉回來，像察覺到什麼：「怎麼了？」

我看著她，心裡那句「今晚別跟」差點脫口而出，又被我咬回去。她越黏，我越不想讓她被拖進這口老鍋底的黑。

「沒事。」我說，聲音平得像把刀收回鞘，「把今天先做好。老人家飯吃完了再說。」

她盯著我，明顯不信，卻也沒有逼問。她只是伸手替我把圍裙結再拉緊一點，動作很輕，像怕碰碎我那點倔。

「好。」她說，「先把今天做好。」

我點頭，轉身回廚房。熱氣迎面撲來，像一巴掌，也像一個擁抱。鍋裡的湯還在滾，咕嚕咕嚕，像在提醒我：火別停。別怕被咬。

可我知道，今晚那個茶館，可能會把我咬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