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手機震動那一下，像有人把一顆熱石塞進我掌心。

十點二十七。

我盯著螢幕上那個名字，心裡的火一半是怒，一半是慌。怒的是她不聽；慌的是我剛聽見那句「第一個會被拖下去的，就是她」，竟然不是覺得荒唐，而是覺得太像這些人會做的事。

對面那男人沒催我接，也沒阻止。他只是端起茶杯，手指穩得像把自己也泡在茶裡，冷冷地等我選。

我按下接聽，聲音壓得低，低得像怕驚動店裡的灰塵。

「你在哪。」

許併心的呼吸先傳過來，風很大，像她在巷子口跑過來。她沒有多餘的情緒，卻有一種咬著字的堅定：「我在門口。你開門。」

「別進來。」我說。

她沉默了一秒，像把那句不聽話先吞回去，換成更理性的說法：「二十分鐘到了。你沒出來。你答應過我。」

「我沒答應。」我硬著回。

「你那就是答應。」她的聲音忽然低了，甜得有點不講理，「沈知味，別讓我在門口猜你是不是被人扣著。我不會乖乖待在外面。」

我視線掠過桌上那張照片，外公的笑像在說：火別熄。可我現在只想把火藏起來，至少先把她藏起來。

「回去。」我說得更狠，「你進來就等於把自己送上桌。」

那男人終於輕笑一聲，像對我的話很滿意，又像在嘲笑我裝得多硬。

電話那頭，許併心的呼吸停了半拍，接著她說：「我已經站在門口了。你要我回去，理由。」

我喉結滾了一下，嘴裡全是茶館陳茶的苦，苦得我想罵人。「理由就是你管太多。」

「這不是理由。」她把風聲壓下去，像用手掌遮著話筒，「我給你三十秒。你不說，我就推門。」

我閉了閉眼。想說真話，又怕真話變成她手裡的把柄。可她那種人，你用硬的，她會更黏；你不給她底，她會用自己的方式挖到底。

「有人在裡面。」我只吐出四個字。

她立刻接上：「誰。」

我看著那男人的眼睛，覺得自己像站在灶前，火正旺，有人卻要我把鍋掀開給他看裡面熬了什麼。

「不認識。」我說，「但他拿了我外公的東西。」

許併心沒有再逼問，只說：「好。我不進。你把定位發我。還有，開免提。」

「你想幹嘛？」我咬牙。

「我想聽。」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貼在我耳邊，「你說你不想我捲進去，那就讓我在外面看著你。這不算捲，是守。」

守。這個字像一顆米粒卡在喉嚨，咽不下去，卻能讓人活著。

我把定位發出去，手指在螢幕上停了停，最後還是把通話切成免提，手機放在桌角，螢幕朝下。不是怕她聽見我軟，是怕她看見我手在抖。

對面男人瞥了一眼我手機，沒阻止。他像在看一場早安排好的戲，連觀眾入場都算在內。

「許小姐？」他忽然開口，語氣客氣得像在飯局上敬酒，「既然來了，不如一起坐。」

我一掌拍在桌面上，茶杯裡的茶湯晃了一圈，溢出幾滴，落在照片邊角，把外公的圍裙染深。「她不坐。你少喊她。」

男人不急不慢：「你挺護她。」

我冷笑：「我護不護，關你屁事。你把話講清楚。這照片哪來的？你想用它做什麼？」

他把手指在桌上輕點兩下，像敲兩下砧板，讓我把注意力回到刀口。「照片是真的。人也是真的。你外公跟許家那位女士，曾一起在一個後廚待過。」

我咬住後槽牙。那張臉像許併心，卻又不是她。這種相似不是巧合，是血緣的陰影。難怪網路上那句「外公跟許家有瓜葛」會那麼精準，像有人握著原稿，只等時機把它貼上牆。

「你說她姓許。」我盯著他，「名字。」

他搖頭：「我不說名字。你要名字，你就會去找。你一找，就會把自己暴露得更乾淨。」

我心裡一沉。這人不是來談條件，是來牽線，牽我往他想要的方向走。

我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有一行字，筆跡像外公，卻比外公平直，像被人刻意學過：火不借，火要藏。下面還有一個日期，太舊了，邊緣磨損得快看不清。

那男人看我盯著背面，語氣稍微放柔，像在哄：「你外公當年替許家藏過一段東西。不是秘方。秘方只是外衣。真正的火，是一筆帳，一個人，一件事。許家現在想把你店併了，你以為只是生意？不是。是要把你這邊的證據收回去。」

我胸口像被油煙堵住，呼吸燙得發痛。「證據？你講得像電影。」

「電影是編的，帳本不是。」他淡淡說，「你外公那罐燴汁醬，封蠟裡藏過東西。你現在還留著吧？」

我指尖瞬間冰了一截。

那罐醬我當命根子，放在冰箱最深處，外頭看就是老醬。封蠟裂了，我一直沒補，只因為外公說過，裂了也別補，讓它呼吸。現在想來，呼吸的是醬，還是裡面的秘密？

我沒回答。沉默就是回答。

電話那頭忽然傳來一點細微的聲音，像鞋底踩過濕青苔。許併心沒有插話，但我知道她在移動，可能是換了個位置，避開門口的視線，或者找角度盯著茶館。

男人像聽見了那點動靜，眼神一抬，卻很快收回。「你看，你護著她，她也護著你。可惜，護不住。」

我笑得很短，像鍋裡爆出的一聲油響。「你到底想要我怎樣？離她遠一點？讓你們併購順利？你們這套我見多了，先挑撥，再收網。」

男人把茶杯放下，杯底碰桌，聲音很輕，卻像落槌。「我不要你的店。我也不是許家的人。」

「那你是誰的人？」我問。

他伸手，從口袋裡抽出一張名片，名片上只印了一個名字和一組電話，沒有公司，沒有職稱，乾淨得像故意不留尾巴。他把名片推到我指尖前：「你可以叫我顧原。你不需要知道我背後是誰。你只要知道，這件事如果鬧上去，最先死的是你的小館，第二個就是許併心。她是許家繼承線上的人，家族KPI壓著，她想護你，反而會被咬得更緊。」

我盯著那張名片，覺得喉嚨裡的苦又湧上來。「你威脅我？」

「我提醒你。」顧原說，「你想保招牌，就別讓她出面。更別讓她在你的直播鏡頭前站太久。網路那幫人最愛看什麼？看你是不是靠女人。看她是不是用權力替你開路。你最怕那個，不是嗎？」

我指節發白。他把我的痛點說得太準，準到像在我心口裝了監視器。

我最怕被說靠感情走捷徑。不是因為我真的怕被罵，而是怕我自己某一天會相信。怕我辛辛苦苦熬出來的鍋氣，被一句「靠許併心」全抹掉。怕我站在灶前，最後卻要對著鏡頭解釋愛情。

可我更怕的是，她被我這種怕牽著走。

我把名片壓在掌心，抬眼看他：「你既然不是許家的人，你為什麼幫他們把刀遞過來？叫我離她遠一點，就是讓她孤立。你以為我傻？」

顧原看著我，像看一個不肯按劇本走的人，眼底終於有一絲不耐。「你以為你現在跟她站在一起，是一起扛？不是。你們站一起，就是給別人一根棍子，一棍打兩個。」

「那你給我另一條路。」我說。

他停了停，像在衡量我值不值得說更多。「團膳合作，你不是在做嗎？把你店的現金流做穩，讓你不需要賣身。至於許併心，她可以繼續推收購，但表面上要更冷。你們兩個要演得像對立，至少先把那幫人引出來。」

我聽得想笑，笑裡全是火：「你要我跟她演？我外公說做菜要真，做人也要真。你叫我演，我怎麼演？」

顧原眼神一沉：「真？真值幾個錢？你外公當年如果真，就不會藏火。你店早沒了。」

外公的影子忽然落在我背上，像灶火的熱一樣壓住我。我想起他手背上的燙疤，想起他一邊罵人一邊把我拉到身後，說小孩別碰鍋邊。那種「藏火」也許不是懦，是把火留給後人。

我深吸一口氣，嘴硬卻不得不問：「你說封蠟裡藏東西，你想要那東西？」

「我不想要。」顧原說得很快，「我想要它別落到錯的人手裡。許家現在內鬥，外頭資本又盯著養老團膳市場。誰拿到那段舊事，誰就能把另一方按死。你跟許併心，只是被夾在中間的菜。」

菜。被人端上桌的菜。

我胸腔裡那股火忽然往上衝，衝到舌尖，變成一句很硬的話：「我不是菜。我是做菜的人。」

顧原看著我，竟然笑了，笑意薄得像茶面浮的油光。「做菜的人也會被端上桌。沈師傅，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一，回去，裝作今晚沒來過，繼續跟許併心綁在一起，等網路把你們撕開。二，把那罐醬帶來給我，我給你一個時間，讓你們把合資方案談出來，讓許家的收購條款改掉。至少在公開之前，你們站得住。」

我猛地站起來，椅子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一聲。店裡談生意的桌椅我刮習慣了，可這聲音在茶館裡像警報。

「你他媽還說不是威脅。」我壓著聲，「你要我外公的東西，還說幫我。你當我三歲？」

顧原也不動，抬眼望我，像望一口快要沸的鍋。「你不給我，也會有人拿走。你以為那罐醬放在你冰箱裡就安全？網路已經有人盯你秘方，下一步就是盯你後廚，盯你庫房，盯你所有『老』的東西。你直播鏡頭搬進後廚，是你的刀，也是你的把柄。」

我心裡一震。唐澄之前說過，有人帶節奏像模板。模板背後一定有人算過路徑，算過我會怎麼反擊，算過我的直播會曝露什麼。

電話那頭終於有聲音了。許併心的聲音進來，仍然輕，但每個字都像刮開糖衣露出鋼：「沈知味，你在哪張桌？你別跟陌生人談條件。」

我瞳孔一縮，立刻去看門口方向。茶館最裡面這張靠牆桌，看不到門，但能聽見外頭風鈴被碰到的一點點響。她剛剛說不進，現在卻顯然已經靠得太近。

顧原的眼神也往門口偏了一下，像確認了什麼。他忽然把茶杯往前推，語氣淡到像在結束一局棋：「她進來了。」

我手機幾乎同時震了一下，是唐澄的訊息，簡短得像刀：門口有兩個穿西裝的在等，車牌我拍了。不是你們那晚那批人。

我頭皮一麻。不是周先生那批，代表許家外頭還有另一股人。顧原說的「外頭資本」不是嚇唬。這茶館根本不是單純的約談，是個口袋，誰都可能伸手。

外頭的風鈴又響了一次，這次更清楚。有人推門進來。

我一把抓起手機，對著免提低吼：「許併心，別進來！退回去！」

她的聲音沒有風聲了，代表她真的進門。「我看到人了。兩個。不是店裡這個。沈知味，我叫你別逞強。」

逞強。這兩個字像辣油滴進眼睛，辣得我想流淚又不肯。

我看向顧原：「你安排的？」

顧原皺了皺眉，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煩：「不是我。看來他們比我快。」

他站起身，動作很輕，但全身的肌肉像繃緊的弦。「你現在最好做一件事。」

「什麼？」我問。

「把你手機拿好，別掛。」顧原說，「然後走出去，跟許併心站在一起。你不是怕被說靠她？那就別讓她一個人扛。」

我愣住。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反而像反諷，像他要看我最怕的事成真。

可我腦子裡卻浮出許併心站在巷口那盞壞一半的路燈下，抬手比二十分鐘的樣子。她那時候不進，是尊重我；她現在進，是不肯丟下我。

我把照片塞回信封，連同顧原那張名片一起抓起來，塞進外套內袋。掌心被紙邊割得發熱，但我顧不上。

我走向外頭，木地板每響一聲，都像踩在自己心跳上。

轉過走廊那一刻，我先看見許併心。

她真的進來了，風衣沒扣好，髮絲被風亂吹過，眼神卻冷得像刀。她站在門內一側，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亮著，顯然在錄音。她不是那種衝動的人，她是理性外殼包著黏人本能，黏得不讓你死，理性得不讓你亂死。

她對面站著兩個男人，西裝筆挺，笑得很假。其中一個我見過，是周先生旁邊那個法務林經理。另一個更年輕，眼神更飢餓。

林經理先開口，語氣客氣得像上門送禮：「許小姐，巧。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吧？董事長知道你今晚在這嗎？」

許併心把手機抬高一點，聲音平穩：「我只是來接我朋友回家。你們是來喝茶，還是來堵人？」

年輕男人笑了一下，視線從她掃到我，像在評估兩塊肉哪塊先下鍋。「沈師傅也在。那更好。其實我們只是想提醒你們，網路上的東西不要亂回應。尤其是秘方來路那件事，越解釋越像心虛。」

我往前一步，站到許併心旁邊，肩膀幾乎碰到她。她沒看我，但手指很快在我手背上輕點一下，像確認我還在。

我開口，聲音硬：「你們想說什麼直說。別假惺惺。你們不是提醒，你們是來放火。」

林經理不急，反而笑得更公式：「沈師傅，你這話就重了。我們集團一直很欣賞你。收購談不成，也可以談合作。只要你願意……把那罐醬料的配方交出來，我們可以幫你澄清輿論，甚至把秘方來源寫得漂亮一點。你外公跟許家那段，也可以當成佳話。」

我胸口一炸。果然是衝那罐醬來的。顧原說的沒錯，他們算得清清楚楚。

許併心的眼神終於偏向我，短短一眼，像在問：醬料？她不知道顧原的話，但她聰明到不用我解釋就能拼出七成。

我咬牙：「你們拿輿論當槍，拿我外公當子彈，還想我配合你們寫故事？」

年輕男人插話，語氣輕佻：「故事又不是你一個人能寫。網路要什麼，就給什麼。沈師傅你直播那麼會煮，會不會演也不難吧？你跟許小姐……其實也挺好嗑。把你們的關係講明白，順便把店賣了，一舉兩得。」

許併心的指尖在我手背上頓了一下，像火燙到。她嘴角彎起一個很薄的笑：「你們想用我的感情當行銷素材？」

林經理立刻否認：「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市場喜歡人設。你們若能公開，對品牌很有幫助。董事長也會……比較好交代。」

她聽到「董事長」三個字，眼神冷得更深，卻仍然克制。她把理性穿得像盔甲，可盔甲底下那股黏人的本能，正透過她靠近我的站位，透過她不肯退一步的姿勢，赤裸裸地露出來。

我忽然明白：他們要的不只配方與收購，他們要把我們的底線踩碎，讓我只能靠她，讓她只能服從家族，讓愛情變成KPI的一部分。

我轉頭對許併心低聲說：「你先出去。」

她低聲回我，甜得像刀：「你閉嘴。今晚我不走。」

我喉嚨一緊，想罵她又想抱她，最後只能咬著牙把那股熱吞回去。

就在這時，茶館裡另一頭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顧原不知何時也走到了走廊口，他沒有靠近，只站在陰影裡，像一個不該出現在畫面裡的旁觀者。

林經理也注意到了他，眼神一閃，笑容短暫裂開一條縫。「顧先生？你也在。難怪沈師傅敢來。」

顧原不回笑，只淡淡說：「你們動作挺快。董事長派你們來做什麼？搶文件？還是搶人？」

年輕男人臉色微變，顯然不想在這裡攤開。林經理立刻把話拉回來：「顧先生說笑。我們只是來跟沈師傅談一個更好的方案。沈師傅，明天中午之前，你把那罐醬帶來，我們可以當什麼都沒發生。你外公那段，也不會上熱搜。」

我心裡一股火直衝上腦門。原來如此，他們不是要我簽字，是要我交出封蠟裡的東西。配方只是幌子，真正的東西才是他們怕被別人拿到的火。

許併心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把整條走廊都壓住：「林經理，你們是不是忘了，我也是許家的人。」

林經理一愣，立刻笑：「正因為你是，我們才……」

她打斷他，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落在秤上稱重：「我回鄉做併購，是工作。但我不是你們拿來恐嚇人的招牌。更不是你們用來逼沈知味交東西的刀。你們現在站在這裡，是以集團名義？還是以董事長個人名義？你們敢讓我把錄音送到董事會嗎？」

她說話的時候，理性外殼全開，冷到幾乎不近人情。可她說「更不是你們用來逼沈知味」那句，尾音微微軟了一點，像糖黏在刀刃上，甜得讓人心頭發麻。

年輕男人臉色更難看，像沒想到她會直接把「董事會」抬出來。林經理眼神陰了一瞬，又很快恢復公式笑：「許小姐，你這樣護著他，外頭會怎麼看？你不怕被說……」

「我怕。」許併心忽然承認，坦白得讓我心裡一震，「我怕被說我拿權力護人。也怕他被說靠我走捷徑。但怕不是你們用來捏我的把柄。你們要談，回辦公室談。今晚他跟我走。」

我下意識想反駁，想說我不用你護，可那句話卡在舌尖。我看著她的側臉，忽然覺得自己那些嘴硬的底線，可能要換個寫法。

不是不讓她靠近我，而是讓她靠近的方式，不被他人利用。

林經理還想再說，顧原忽然出聲，像在丟一枚冷石進熱湯：「你們再多待一分鐘，唐澄的直播就會開。」

我心頭一跳。唐澄在附近，他真的敢開。那小子平常愛鬧，但護短時比誰都狠。他若開播，畫面拍到許併心、拍到許家的人在茶館堵我，輿論會翻天。可翻天不一定是好事，可能把我們一起捲進去，連陳奶奶那邊的團膳合作都會被波及。

林經理顯然也懂，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低聲罵了句什麼，轉身就走。年輕男人跟著走，臨走前回頭看我一眼，那眼神像在說：你跑得了今晚，跑不了明天。

門被推開又關上，風鈴晃了好久才停。

走廊裡剩下我們三個，還有那股茶香混著外頭濕氣的味道，像一鍋煮到一半的湯，翻不翻都燙。

許併心肩膀微微下沉，像把盔甲卸了一點。她沒立刻看我，只把手機收回口袋，聲音低：「你沒事吧？」

我想說沒事，舌尖卻先嘗到一點苦澀。那不是茶，是我剛剛差點把她推開的衝動。

「你進來幹嘛。」我硬著說。

她終於轉頭看我，眼神黏得不講理，卻帶著一點怒：「你叫我回去，我就回去？沈知味，你以為你是在保護我，其實你是在把我排除。你把我排除在外，我就只剩一個身份：許家的人。你想要我變回那個只會執行KPI的許併心？」

我喉嚨發緊，想反擊，卻找不到反擊的點。

顧原在陰影裡咳了一聲，像提醒我們他還在。「你們今晚最好別回同一條路。」他說，「他們既然來了，外頭一定有人盯著。還有，林經理提到的醬，不是開玩笑。明天之前，你家冰箱可能就不只是你家冰箱。」

我猛地回頭：「你早知道？」

顧原看著我，眼神依舊冷，但語氣不像剛剛那麼故作神秘了：「我知道他們會找你。沒想到他們敢在茶館動手。沈師傅，我再說一次，封蠟裡的東西不是配方。你要保店，就得先保住那東西不落到任何一方手裡。」

許併心眼神一凜：「任何一方？包括你？」

顧原沒有回避：「包括我。」

她冷笑一聲，卻笑得很乾淨：「那你憑什麼要他把東西交給你？」

顧原沉默片刻：「我不憑什麼。我只是比他們早一步開口。你們可以不信我。那就自己藏好，藏到你們有能力把它公開或銷毀為止。」

我腦子裡閃過陳奶奶那句「不是你以為的那種」，閃過外公背面那行字「火不借，火要藏」。原來火真的要藏，只是藏的位置要換。

我抬手按了按太陽穴，油煙味的記憶和茶香混在一起，像兩種時代的湯底在我腦子裡翻滾。外公藏火，是為了讓我能站在灶前做菜；現在輪到我藏火，是為了讓我跟許併心能站在同一個灶前，不被人當成行銷人設。

我看向許併心，聲音仍硬，但比剛剛低了一點：「回去先別進我店。你去社區那邊，找陳奶奶，借她那邊的冷藏室。」

她眉毛一挑：「你要把醬放養老社區？」

「那裡人多，反而安全。」我說，「我店太明顯。明天早上團膳照常出。外頭再吵，也得讓老人家吃上熱的。」

她盯著我，像在衡量我是不是又想把她推開。過了兩秒，她忽然伸手抓住我袖口，抓得很緊，語氣甜得有點狠：「一起去。你別想再把我支走。你要藏火，我陪你藏。你要守招牌，我陪你守。但你也得答應我一件事。」

我看著她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那是她的黏人本能，黏得不讓我逃。

「什麼？」我問。

她抬眼，理性與黏意在眼裡打架，最後她用最冷的語氣說最黏的話：「以後遇到這種事，不准你一個人進去。不准你用『為你好』把我關在門外。你要是怕被說靠我，那就公開，把話講在前面。讓他們沒得拿來當刀。」

我胸口一震，像被鍋鏟敲到最硬的地方，卻敲出回音。

公開。她把我最怕的事，說成我們的底線。

我想反駁，卻發現自己反駁不了。因為今晚我已經明白，遮遮掩掩只會讓別人有縫鑽；我越想證明自己不靠她，越像在承認我靠她。

我深吸一口氣，嘴硬到最後只擠出一句：「先把今晚過了再說。」

她眼神一軟，像終於抓到我那一點點松動，低聲回：「好。先過今晚。明天再跟你算你逞強的帳。」

我們往外走時，顧原沒有跟上。他只站在茶館門口的陰影裡，看著我們，像看兩個人把一口鍋從火上端走，既不阻止，也不送行。

巷子外的風更冷了，街燈的光落在濕地上，像油面浮光。遠處有車怠速的聲音，低沉、耐心，像一隻看不見的獸趴在路邊等。

唐澄從對面牆角冒出來，帽子壓得很低，手裡手機還亮著。他看到我們，先是鬆了口氣，嘴卻還是那個欠揍的調子：「哇，兩位終於一起出來了。剛剛那畫面要是開播，熱搜我都能幫你們想標題。」

我瞪他：「你敢。」

他立刻舉手：「我不敢我不敢。我只是告訴你們，那台黑車從你們進巷子就停著。車裡有人，沒下來，但一直在看。像等你們出來好拍個正臉。」

許併心眼神一沉，伸手把我往她身後一帶，動作自然得像呼吸。她對唐澄說話時語氣很冷，對我卻仍然黏：「你走前面，當沒事。沈知味，帽子戴上。」

我被她拉得踉蹌一下，火氣又起：「我不用你……」

她回頭盯我一眼，眼神甜得不容置疑：「你用。今晚你用我，明天你再用鍋氣把他們全打回去。聽話。」

我噎住。唐澄在旁邊差點笑出聲，又很快憋回去，像怕我當街把他丟進水溝。

我們三個往養老社區方向走，腳步刻意放得平，像真的只是宵夜散步。可我能感覺到，那台車的視線像一條冰冷的線，黏在我背上不放。

走到轉角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黑車的車燈沒亮，車窗很暗，像一口關著火的鍋。那一瞬間，我忽然想起照片背面那行字，外公的筆跡像從油煙裡鑽出來，貼在我眼前。

火不借，火要藏。

可藏火不是躲，是等有一天，你能把火端到陽光下，讓所有人看清它怎麼燒。

許併心握著我的袖口，手心溫熱，像在提醒我：你不是一個人燒。

我把帽檐壓低，喉嚨裡那句「公開」像一顆燙口的丸子，吞下去會痛，吐出來也會痛。但我知道，它早晚要下肚。

而那台黑車，還在後面跟著。沒有逼近，也沒有遠離，像在等我們把火藏到它想不到的地方，然後再把那口鍋整個掀開。

風從巷口灌過來，吹得我後頸發涼。許併心靠近我耳邊，聲音很低：「你剛剛在裡面聽到什麼？照片是誰？」

我腳步沒停，心裡卻像有鍋底在刮。那張跟她太像的臉，那句「姓許」，還有封蠟裡可能藏著的東西，都像一把把刀擺在砧板上。

我沒立刻回答，只說：「回去再講。先把醬藏好。」

她沒有逼，卻把手握得更緊，像把「回去再講」四個字當成契約。

前方養老社區的燈已經亮起來，明亮得像一鍋剛起的熱湯。可我知道，湯面底下，有東西正在翻。

黑車在轉角處停了一下，像在猶豫要不要再跟。下一秒，它的引擎聲又低低響起，像笑。

我心裡一沉：他們不只是盯著我，他們在盯著我們要把火藏到哪裡。下一章要發生的，不會只是輿論。

可能是上門。可能是搜。可能是那罐醬，真的要被人撬開封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