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印單機忽然又吐出一張單。

那聲音薄薄一聲，卻像有人拿指節敲在每個人的太陽穴上。稽核剛問完「誰授權」，現場那團悶住的空氣總算被敲裂了一道口子。我筆尖還壓在備忘錄上，墨水剛吃進紙纖維，手卻已經先動了。

「三號鍋起火，青椒先下，肉片晚十五秒。」我盯著平板喊位，聲音比我自己想的穩，「二號砧板，蒜末補一份。外場先卡住四號單的飲品，不要讓騎手先拿走主餐。」

鍋裡油一熱，滋啦一聲，把稽核的視線也燙了回來。

他抬手，示意旁邊的人開錄音筆，語氣平板得像在念程序。「現場作業繼續，但調查同步。首先確認，所有拍攝設備即刻離線。任何人不得刪除、轉傳、關閉紀錄功能。林芷小姐，請協助逐項點設備。」

「收到。」林芷已經戴上一次性手套，動作俐落得像在做器械清點，「穩定器一台，機身紅燈亮，先拍機身序號。拍攝手機一支，側錄手機一支，林亦翔個人手機一支。現場WiFi請誰有權限，現在先斷外網保留內網。」

店長像被雷打到，愣了兩秒才說：「我、我有路由器後台……」

「現在去。」沈迦南說。

他只說兩個字，店長就跟被踢了一腳似的跑了。

我簽完自己的名字，把筆往旁邊一丟，手伸去翻鍋。肉片碰到熱油，顏色一瞬間翻白。我盯著鍋，嘴卻沒停：「白板左邊那張是今日授權邊界，鏡頭只能拍流程、站位、出餐節點，不得拍配方比例、原料標籤、備料表。未經我書面追加同意，不得直播，不得二次剪輯改意，不得將簽名畫面單獨截取作為授權證據。」

我說完才反應過來，自己居然在一邊炒菜一邊對稽核講得像背法條。

真是活久見。我這種人以前最會的，是把事情拖到不能拖再說。現在居然開始主動把話講清楚。人成長果然不是因為變高尚，是因為再不長就會死。

稽核看了我一眼，低頭記錄。「許主廚，你確認今天未曾口頭同意遠端直播？」

「我確認。」我把鍋一拋，菜翻起來一層熱氣，「我只同意現場拍攝示範素材，前提是授權邊界清楚，並且素材三方備份封存。」

「三方是？」

「門店營運、法務、拍攝端。」我頓了一下，又補一句，「董事辦如果要看，走調閱，不是先拿。」

這句有點毒，但我已經收著說了。要是平常，我會直接說你們手伸那麼快，是不是怕晚了就偷不到。

唐書瑤終於開口，聲音還是柔柔的，像一碗熬得很漂亮的甜湯，喝下去才知道糖放太多。「沅沅，別把氣氛弄得這麼緊。我只是擔心你們不熟悉共享拍攝流程，想先幫忙盯一下進度。你剛剛也說了，鏡頭只能拍流程。那麼拍到你的簽名，最多只是證明你看過文件，怎麼會變成別的意思呢？」

我把火轉小，抬頭看她一眼。

她真的很會講話。每一句都像在幫你收拾場面，實際上是在把坑挖得更圓一點，好讓你跌進去的時候姿勢不難看。

我還沒開口，沈迦南已經接了她的話，聲音冷得像剛從冷藏庫拿出來的金屬托盤。「會變成什麼意思，不由您現場定義。尤其在您的人明確要求拍到她簽名畫面的前提下。」

他朝林亦翔的手機抬了抬下巴。「目的性已經足夠明確。」

林亦翔聽到「目的性」三個字，肩膀狠狠抖了一下，像那三個字比罵人還可怕。他抱著自己的手機，臉白得像一張剛退冰的豆皮。

稽核朝他伸手。「手機交出來。」

林亦翔下意識往後退半步，眼神亂得像要找洞鑽。「我、我沒有傳出去，我真的沒有。我只是拍一下，還沒來得及……」

「交出來。」林芷也開口，語氣不高，卻一點餘地都沒給，「現在不交，是妨礙調查。你剛剛有沒有開自動備份，你自己應該最清楚。」

這句話一落，現場好幾個人臉色一起變了。

我心裡也跟著咯噔一下。

現在誰手機不連雲端？拍一下，刪掉也不一定真刪。你以為自己是在偷拿一張照片，實際上可能已經往不知道哪個伺服器送了一份副本。這年頭做壞事最蠢的地方，就是科技比良心還勤快。

林亦翔手一鬆，手機差點掉地上。林芷立刻接住，交給稽核人員拍照、裝袋、貼封條。封條編號被念出來時，我忽然覺得那串數字很好笑。每個人都想把事情做成故事，最後還是得靠這種一板一眼的編號把戲演穿。

店長氣喘吁吁跑回來，額頭都是汗。「WiFi外網斷了，平台內網還在，出單不受影響。」

平台窗口站在外場門口，臉已經黑了一半。「你們別把我們訂單也一起斷了就行。前十單平均現在還能看，再拖下去資源位真的保不住。」

我掃一眼平板。第六單剛完成，平均出餐時間七分四十一秒，還在可救的邊緣。今天要是守得住八分鐘內，至少有資格跟人談「這個共享模式不是笑話」。

我把成品遞出去，頭也沒抬地說：「平台要數字，我給數字。你們先別在我背後演宮鬥連續劇，油煙會加戲。」

外送平台的人嘴角抽了一下，大概是第一次在這種場面裡被主廚當背景板，但他居然沒回嘴，只盯著平板問：「後面四單能不能再壓？」

「能不能壓，得看你們想要活數據還是死數據。」我把新的肉下鍋，聲音有點煩，「壓太過，翻車就是整鍋端給你看。我要的是穩，不是表演特技。」

這時魏世明走到我右手邊，沒有再擺中央廚房那種高高在上的站姿。他已經洗過手，手套也重新換了，站位甚至有點刻意地守在黃線內側，像在表示他聽懂規矩了。

「第七單我來。」他說。

我看他一眼。「照白板。」

「照白板。」他回得很乾脆。

我沒再廢話，直接把副鍋讓他半個身位。「蒜末三克，豆豉半匙，先爆香再下肉。火別衝那麼急，鍋溫留一口氣給起鍋。」

魏世明點頭，真的照做了。

稽核那邊還在繼續問話，錄音筆上的紅點穩穩亮著，跟那台穩定器的紅燈一樣討厭。唯一的差別是，一個是想剪你，一個是想保你。人跟設備都一樣，重點不在亮不亮，在誰手上。

「穩定器現在由誰控制？」稽核問。

品牌部那個男人舉了下手，額頭已經有汗。「器材是我帶的，帳號也是公司共用帳號。我們本來只是開錄，不是直播。」

「本來？」沈迦南抓住那兩個字。

品牌部男人喉結滾了一下。「就是……手機端有同步預覽功能，方便導播看畫面。有時候連外網會自動上傳暫存，但不一定公開。」

「不一定公開，跟已經串流，是兩回事。」沈迦南看著他，聲音平得嚇人，「現在登入後台，當場查。」

品牌部男人還想看唐書瑤臉色，沈迦南直接往前一步，把他那條退路踩斷。「你可以現在拒絕。然後我以營運風險事件，連同未授權拍攝、未經同意素材處理，一起提稽核跟法務。」

唐書瑤輕輕笑了一聲，像在替部屬解圍。「迦南，別這麼兇。品牌部也只是做事。既然要查，就查清楚。小陳，登入給大家看吧，省得誤會越來越大。」

她這一手漂亮得很。

剛才還像是她的人在遮遮掩掩，現在她一句「查清楚」，立刻把自己洗成最講理的那個。要不是我知道林亦翔手機裡那個「瑤」字，我可能真的會覺得她只是來協調。

品牌部男人手忙腳亂打開後台，頁面一跳出來，林芷就湊過去拍照存證。直播頁籤沒有開公開推流，但雲端自動同步那欄有一個小小的綠點，旁邊顯示今天十一點零一分開始上傳暫存。

我鍋鏟差點磕到鍋沿。

十一點零一。比稽核進門還早。

稽核立即記下時間。「暫存目的地？」

品牌部男人臉更白了。「公司雲盤……還有一個外部協作夾，平常剪輯會共用。」

「外部協作夾授權名單。」林芷說。

「我、我需要電腦看……」

「現在看。」

小陳手指抖得像在冬天洗菜。頁面轉了幾秒，跳出一串帳號。我瞄到幾個公司信箱，還有一個私人網域的縮寫，看不全，但夠我心裡冒出一股不妙。

沈迦南比我更快。「把名單截圖，封存。法務到了沒有？」

後門那邊有人應聲，法務終於趕進來，西裝外套都來不及理平。今天這後場廚房像開了什麼荒謬聯席會，油鍋、砧板、平板、錄音筆、法務、公關、稽核，全擠在一個本來只該有蔥薑蒜和髒話的地方。

我忽然很想笑。

這間店真有出息，連翻車都翻得有規模。

可我沒空笑。第七單起鍋了，魏世明把盤子推過來，眼神直直看著我，等抽檢。

我夾了一口，咬下去時先嚐到豆豉，再是肉的鹹香，火候比第一單收得漂亮，嫩度也回來了。

「合格。」我說。

魏世明像鬆了口氣，但那口氣沒全吐完，只低聲問我：「第二條呢？共享流程不共享配方，真能寫進制度？」

我把盤子遞給出餐口，語氣很淡。「能不能，今天不就看你們敢不敢一起作證。」

他沉默一秒，點頭。「第八單我再來。」

這一點頭，我知道他至少暫時站到規則這邊了。不是站我，是站專業。可在這種地方，專業有時候比人情更稀有。

稽核那邊已經把備忘錄重新攤開。

「現場補充條款。」法務翻著文件，語速快了很多，「一，流程可共享，配方、比例、原料標籤、核心調味順序不得拍攝、記錄、拆解。二，任何簽名、手寫紀錄不得脫離完整文件單獨擷取作為授權證據。三，素材僅限本次內部稽核與流程驗證，未經門店主廚、營運、法務三方書面同意，不得對外發布。四，任何直播、預覽、雲端自動上傳視同傳輸，須事前明示並取得授權。五，本日門店數據與抽檢結果可作為流程驗證依據。」

他念完抬頭。「誰簽，誰拒簽，現在當場錄音。」

我忽然覺得手背那幾個方框點點開始發癢。像暗格裡那本日記隔著木板在提醒我：你以前只會躲在字裡講真話，今天你得在人前也講。

我吸了口氣，先開口：「我簽。並補充一句，今天起任何共享企劃先走流程授權，不走人情授權。」

說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這句話很像我不是我。可它又偏偏是我最該早點說的話。因為我吃過太多人情的虧，總以為不說破就能少麻煩，結果麻煩自己長腿跑來。

沈迦南第二個簽，筆落得很穩。「營運同意，並建議即日起集團試行。」

法務跟著簽。

輪到董事辦那份時，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唐書瑤看著文件，唇角仍帶著那點像樣板一樣的笑。「這份條款，保護沅沅我當然沒意見。只是今天午餐檔正在跑，現在簽這麼重的限制，外面會誤會我們集團內部互不信任。對品牌聲量不好。」

她說完，還很輕地把文件往回推了一寸。

拒簽，但不直接說拒。高級得很，連甩鍋都帶緞帶。

稽核立刻記錄：「董事辦代表，暫不簽署。理由為品牌聲量考量。請確認。」

唐書瑤抬眼，笑意更柔。「不是不簽，是先保留。等董事長過目，再定。」

「記錄為保留。」林芷在旁邊補得很快。

沈迦南連看都沒多看她一眼，只對法務說：「條款照樣生效於營運管轄門店。董事辦若有異議，請走覆議。」

這句話幾乎就是明牌了。你不簽沒關係，我照樣先把地板鋪起來，讓你之後想踩進來也得遵守。

唐書瑤眼底那層冷終於沒藏好，像茶面下的冰忽然浮了一角。但她也只是一瞬，很快又笑了。「迦南做事，還是這麼果斷。」

我聽出來了，這句不是誇，是記仇。

外送平台平板又跳。第八單、第九單一起進來，催命似的。

我立刻回身喊位：「第八單照剛才版本，魏世明你接。第九單我來。芷姐，麻煩你幫我看一下前十單平均，破八分鐘就喊我。」

「七分三十八。」林芷頭也沒抬，「還有得守。」

周子衡一直縮在門邊，像一塊想隱形卻隱不掉的抹布。這時法務忽然點到他。「你，周子衡，跟彭區經理什麼關係？」

他肩膀一緊，聲音發虛。「就……工作聯絡。」

「只有工作聯絡？」法務看著手上的筆錄，「昨晚十一點四十七前後，你有沒有跟彭聯繫？」

十一點四十七。

那個時間像鉤子一樣，又把我心口勾了一下。

周子衡張了張嘴，還沒出聲，後場角落忽然響起一聲震動。

不是印單機，不是平台平板，是被封存前放在托盤上的那台穩定器控制手機。螢幕自己亮了，跳出一則未讀通知。因為剛才查後台沒鎖屏，訊息直接攤在所有人眼前。

發件人備註：彭區。

內容只有短短一行。

二路還開著嗎？唐少在問直播畫面。

整個後場像被人用冰水潑了一遍。

我手裡鍋鏟停在半空，油煙往上竄，眼睛卻一下被那五個字刺得發乾。

唐少在問。

不是只有唐書瑤這一條線。還有另一邊，也在看。

或者說，兩邊都在看，誰先把我這家店做成證據，誰就能在董事會上多一份刀。

沈迦南臉色一沉，幾乎是在那條訊息跳出來的同時就拿起手機撥號，聲音壓得極低卻狠得像要把線那頭的人釘穿。

「把串流平台後台全部鎖住。現在。查二路推流IP，五分鐘內回我。」

他掛掉電話，轉頭看向我。

那一眼我太熟了。不是前任看前任，也不是總監看主廚，是那種風暴要砸下來前，兩個曾經一起站過火場的人，在確認對方還站不站得住。

我把鍋鏟往鍋沿一敲，重新開火。

「站著。」我說，不知道是在對他說，還是在對我自己說，「先把第十單做完。」

平板又響了一聲。

第十單，跳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