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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翻炒舊情 · 長安故人 · 3,947 字 · 2026-03-21
法務那句話落下來的時候,我手裡的冰袋剛好滲出一滴水,順著指節滑到腕骨,冰得我一哆嗦。

保留、剝離,或關閉整併,待壓測結果判定。

很好。

原來我今天不是在炒菜,是在拿鍋鏟替自己做存活答辯。更好的是,答辯地點還在午市高峰的鍋台旁,背景音是印單機吐紙、對講機催單、外送騎手在外場拍保溫櫃說快點,整個場面像極了法場直播。

安靜只撐了兩秒。

對講機先炸了。

「八號騎手催餐,十三單還沒出嗎?外場請回覆。」

印單機緊跟著又吐出一張單,熱紙卷著邊,啪一聲落在台面上。鍋火還沒熄,油在鍋底細細作響,像故意提醒所有人,店還活著,活得很吵。

我把冰袋往工作台一扔,重新去抓鍋柄。

「十三單誰的?」

魏世明立刻接話:「我起鍋。」

「那你就起,別站著陪我們一起送終。」我把手背往冷藏門上貼了一下,強行壓住那股灼痛,「十四單給我,青菜先汆,肉別老。」

我一開口,後場那口卡住的氣總算動了。人一忙起來,腦子反而能暫時不去想店名是不是已經被別人寫進待處理清單。

沈迦南先接上了剛才沒說完的事。

「周會她去。」他說。

我抬頭瞪他:「你替我答應什麼?」

「你不去,別人就替你定義這份壓測。」他看著我,聲音低得很穩,「你自己寫的數據,要自己說。」

真煩。

每次他用這種冷靜得像在陳述常識的語氣講話,我就很難把人當場罵回去。因為他講得通常都對,而我最討厭別人在我最狼狽的時候還對。

唐昱辰像終於找到插話點,立刻接上:「對,你必須出席。這份模型是你做出來的,誰都不能越過你——」

「你先別急著演伯樂。」我把鍋一翻,油煙轟地升起來,「你那個辰字帳號還沒洗乾淨。現在說得好像你很無辜,我聽了胃痛。」

他臉色一僵,果然又被我戳中。

「我登入過,但我沒授意偷拍手寫備料表。」他壓著火說,「我看到串流頁,是因為彭區說示範現場節點會同步,我只是想確認壓測進度,沒讓人拍你那張手寫版。」

「你只是想確認進度,順便搶先看模型細節,最好再順便掌握話語權。」我說,「聽起來確實很像你的作風。」

他被我噎得咬牙,卻沒法反駁得太乾淨,因為這事八成真有一半是這麼回事。

唐書瑤在這時候開口,聲音還是那種讓人想翻白眼的柔軟。

「現在追究誰先點進去,意義不大。當務之急,是先把制度補上,把損害止住。既然評估案早已存在,那就更該證明,問題在流程失守,不在共享路線本身。」

我差點笑出聲。

聽聽,多漂亮。問題在流程,不在人。這句話跟廚房裡說油鍋自己著火沒人碰過一樣動聽。她是想把鍋往制度上扣,這樣不管最後查出誰碰了衡川,大家都能坐回包廂裡繼續優雅交換名片。

沈迦南沒接她這層台階,只轉向法務。

「附件還有沒有別的時間戳?」

法務低頭飛快滑手機,眉頭越皺越緊。「有。評估案母檔建立時間是上週三晚上九點十七。共享品牌試點附表第一次上傳,是昨天凌晨一點二十二。比今天示範早。」

後場這回是真靜了一下。

我手裡鍋鏟停了半秒,心口像被人拿冰塊塞滿。不是臨時起意。不是看了今天這場才起心動念。這局早就布好了,今天不過是來驗貨,順便看這件貨值不值得拆。

林芷抬頭:「昨天凌晨上傳的附表內容有什麼?」

「門店坪效、外送佔比、核心菜色重複率、中央廚房可替代程度,還有一欄備註。」法務頓了頓,「寫的是,主廚個人依賴度高,標準化未完成,需觀察人員可複製性。」

我氣笑了。

主廚個人依賴度高。翻譯成人話就是:這店現在還離不開我,但如果哪天把我拆乾淨、把流程磨平,也許就能把牌子跟菜一起挖走。

我以前最怕麻煩,最愛聽見別人說「這事非你不可」時躲遠一點。因為非我不可通常等於活該加班,還不一定加錢。可現在這句寫進評估表裡,我竟然只覺得一陣發冷。

原來有一天,別人認定你不可替代,也能不是誇你,而是在研究怎麼把你替代掉。

「林芷。」我把十四單扣進餐盒裡,「把那欄也記進報告。主廚依賴度高,不是缺點,是現階段模型尚未成熟、不能直接剝離的證據。後面補上今天所有臨場修正點,哪一鍋為什麼改火、哪個流程因平台單量調整,都列。」

林芷看我一眼,點頭。「明白。我要再補一欄,許主廚親自介入與否對出餐時長的影響值。」

「這樣不是更證明我像個人形插件?」我說。

「不是。」她語氣平平,「是證明模型還沒被任何人做成可搬走的模板。這時候,你越難被替代,門店越安全。」

我沉默兩秒,只能承認她說得很有道理,雖然聽著像在替我做保鮮處理。

外場又催:「十三單好了沒?」

「好了,拿走。」我把餐盒往前一推,「誰再催我就把騎手抓來顛鍋。」

沒人理我這句威脅,因為大家都知道我只敢嘴。

沈迦南已經開始打電話。

「彭區,人到哪了?」他聲音很平,「十分鐘內到店。不是通知,是要求。帶你的手機、工作機、今天所有群組紀錄。」

不知道那頭說了什麼,他眼神冷了一下。

「你可以在路上編,但最好編得跟周子衡一致。」

他掛斷電話,轉頭又對周子衡說:「你也別站著。剛才只交代到誰叫你開拍,沒交代完整傳遞鏈。從第一次有人找你談共享示範,到今天串流頁建立,時間、人名、群組、檔案,現在口述,林芷記。」

周子衡臉都白了,嘴唇動了兩下,才擠出聲音:「最早是……上週,彭區跟我說,董事辦跟營運都想看新模型,先把門店素材準備好。後來又說唐少那邊也問進度,我就以為……以為兩邊都知道。」

「以為?」我冷笑,「你們這種人最會拿以為當護身符。」

他被我刺得縮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往下說:「昨天晚上彭區傳給我一個協作夾,叫我把之前試拍的站位圖跟今日流程大綱先放上去,說顧問端要先看節點。我問為什麼顧問會看,他說是效率評估,不碰配方。今天早上串流頁也是他叫我轉給現場攝影,說只開給內部。」

「手寫備料表誰拍的?」沈迦南問。

周子衡低頭:「不是我。」

「這句太乾。」我說,「再想想,想點有肉的。」

他臉色更難看:「是林亦翔……但他說是怕鏡頭拍不清楚,想補近景。我真的不知道他會把你手寫那張單獨拍進去。」

「不知道,不代表沒責任。」沈迦南說,「你繼續。」

鍋裡的火收了又起,我一邊聽一邊出餐,感覺自己像被迫在法庭旁兼職炒飯。世界對廚師真的很不友善。

十分鐘不到,彭區就到了。

人還沒完全進後場,聲音先進來,帶著那種急著替自己撇清的喘。

「沈總監,我剛在路上,很多細節我得先釐清——」

「那你現在釐清。」沈迦南打斷他,「從衡川諮詢開始。誰要你接觸共享試點?」

彭區顯然沒想到現場會這麼齊,稽核、法務、林芷、唐家兩邊人全站著,連我都還穿著沾了油點的廚師服沒下火線。他喉頭滾了滾,先看了一眼唐昱辰,又飛快掃過唐書瑤,最後才說:「是例行資料整合。衡川那邊做品牌效率盤點,區部都要提供資料,不是只有這家店。」

「所以你就提供到手寫備料表?」我問。

「那不是我要求的。」他立刻說。

「串流頁呢?」沈迦南問。

「我只是轉達需求,說高層想同步看壓測進度。」彭區擦了下汗,「至於誰建的頁面、誰拉的顧問端,我沒有直接經手。」

林芷頭也不抬地說:「協作夾建立者是你的工作信箱,昨晚一點二十二。」

彭區臉一白,像被人迎面抽了一巴掌。「我……那個是行政先代建,我後來接手……」

「行政是誰?」法務問。

「資料外包助理。」

「名字。」

他卡了兩秒才報出一個名字。林芷立刻在平板上調紀錄,沒多久便說:「這個助理的帳號權限,上週才由區部申請開通,申請單簽核抄送了你、區經理,還有董事辦秘書室。」

這句一出來,空氣就又變了。

董事辦三個字一出現,唐書瑤臉上的笑還在,但眼神更淡了。唐昱辰則像被踩到尾巴,立刻說:「董事辦秘書室不等於我授意。」

「也不等於我。」唐書瑤溫溫柔柔地接上,「董事辦每天流轉多少文件,不能什麼都往個人身上按。」

這兩個人切割起來倒是很有母子默契。

我把最後一單蓋上封膜,手一鬆,才發現自己後背全濕了。午市最高峰終於開始退,印單機安靜下來,後場卻沒因此變輕鬆,反而像剛從水裡撈上來,下一口氣還不知道吸不吸得到。

沈迦南往旁邊站了一步,剛好把我和彭區之間的視線隔開一半。這動作不大,但我很熟。以前我跟人吵起來,他怕我嘴快吃虧,也總這樣站位,像很順手地替我擋住最煩那個方向。

煩。

人都分手這麼久了,身體記憶倒挺敬業。

「周會兩點。」沈迦南說,「現在一點十五。林芷,一點四十前我要首輪壓測初稿、登入紀錄比對、聊天紀錄時間線。法務,附上評估案時間戳與權限流轉。彭區、周子衡,待在店裡,不准離線。」

唐昱辰沉著臉問:「那周會上怎麼說?」

「照實說。」我把手背重新拿冰袋壓住,聲音有點啞,但還算穩,「說你們拿我的店去做評估,說這份壓測不是示範秀,是門店活命報告。還有,說這模型現在不能拆。」

唐昱辰皺眉:「你有把握?」

「沒有。」我很誠實,「但我更沒把握把命交給你們這群會議室裡愛說漂亮話的人。」

他大概是頭一次被我罵了還沒立刻回嘴,只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說:「如果今天這份數據能守住,我會在周會上支持門店保留,反對先行剝離。」

我差點想問太子殿下今天是被雷劈了還是終於長腦了,但看他那張明明還很不服氣卻硬要表態的臉,我又把話吞回去一半。

只剩一半還是得吐。

「你支持之前,先把自己那個辰字登入解釋清楚。別到時候鍋甩不出去,又想往我頭上蓋。」

他抿了下唇,竟然點頭了。「我會交出手機紀錄。」

唐書瑤在旁邊輕輕一笑。「昱辰,態度很好。不過光有態度不夠,還要有更完整的方案。共享路線如果要保,也不能只是保一家店。」

我聽懂了。

她還在想共享廚房,還在想那條可拆分的路。保店不是她目的,保能被她抓在手裡的模型才是。

我正想回她兩句,沈迦南先開口,語氣客氣得近乎冷淡。

「唐總,方案會有。但在權限流向沒查清前,任何擴大共享試點的提案,都應暫停。」

唐書瑤看了他一眼,笑得更柔了。「沈總監,你這是怕風險,還是怕有人比你更早拿到模型控制權?」

這句話問得很直,直得像在眾人面前拿叉子戳他舊傷口。

我心裡一緊。

併購任務、顧問公司、他的家族背景,這些東西本來就像影子一樣掛在他背後。她偏挑這時候問,就是要讓所有人記得,他也不是全然乾淨的局外人。

沈迦南神色沒變。

「我怕的是,還沒成熟的模型被人拿去當切割工具。」他說,「尤其是在門店還有人、數據還沒跑完整、核心流程仍依賴現場修正的時候。」

他說到這裡,目光很淡地落到我這邊一瞬。

就那麼一瞬,我卻突然懂了。他不是只在保一個案子,也不是只在跟唐家兩邊搶話語權。他是真的在替我爭那個最難聽也最實際的結論:現在誰都不能把我和這家店拆開計價。

這種被保護的感覺很煩,也很容易讓人心軟。尤其對象還是前任,等於高危品。

我趕緊低頭,把視線丟回冰袋上。

冰袋已經不太冰了,像我這點勉強維持理智的防線。

一點三十八,林芷把初稿印出來時,紙還帶著熱。她把文件遞給我,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時間點、節點差、修正紀錄,連我第十單叫魏世明蒜末後下三秒都記了。

「你要的主廚介入值也算了。」她說,「前十單裡,你直接口頭修正的單,平均壓縮二十六秒;你親自接鍋的單,穩定度最高。另有一欄,中央廚房半成品在今天這個流量下,無法完全替代現場火候微調。」

我翻到那頁,忽然有點說不出話。

原來那些我平常只覺得麻煩、覺得做了也不會有人看見的細碎動作,今天都成了證據。證明這店不是一個表格、一個標準包、一張採購單就能搬走複製的。

「許沅。」沈迦南叫我。

我抬頭。

他把自己的手機遞過來,螢幕上是一封剛轉進來的郵件摘要。寄件者被隱去一部分,只看得見衡川案內部流轉名單末尾,抄送欄有一個熟得不能再熟的家族姓氏。

沈。

我心口猛地一沉。

不是他的名字,但那個姓像一根細針,輕輕扎進來,血一時還沒流,痛卻先到了。

他看著我,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我聽得見。

「我知道的,比我想的晚。」他說,「但這案子,不是我起的。」

我捏著那份還溫熱的壓測報告,忽然覺得今天真正的周會,可能根本不是從兩點才開始。

而是從我看到那個姓的這一秒起,已經把我整個人拖上桌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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