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我盯著平板那一行字，眼睛有點乾。

研發成果共享授權意向書。

字面上看起來像一份很文明的邀請函，實際上是一張把人從原地拔起來、插到別人花盆裡的證明。你還得謝謝人家給你澆水。

法律顧問把頁面滑到下一段，語氣比機器還平穩：「許主廚，這份意向書是非拘束性的，主要是確認合作方向。後續正式合約會由法務擬定，會充分保護您的權益。」

我差點笑出聲。充分保護，這四個字在集團裡就像外送平台的「預計送達」，聽聽就好。

唐書瑤看著我，像看一個終於肯坐上牌桌的人。「你想要什麼保護？」

我把手從口袋抽出來，指尖仍舊冰。錄音還在跑，我得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那麼像被逼到牆角的貓。

「我想知道三件事。」我說，「第一，我的配方如果被中央廚房或雲廚房使用，署名怎麼寫。第二，若後續品牌路線調整，我這間店是不是會被當成可以替換的試驗品。第三，我本人會被安排去哪裡。」

唐書瑤的眉尾幾乎看不出動，笑意仍然乾淨：「你問得很專業。看來沈總監教得不錯。」

我心裡一緊。她提他名字像提一把刀，輕輕碰一下就知道你痛不痛。

「別把什麼都推給他。」我回得快，「我只是怕麻煩，所以想一次問清楚。省得之後你們說我沒聽懂。」

法律顧問低頭在平板上點了幾下，像在找某段可用的條款。唐書瑤沒急著回答，反而帶我往工作台旁邊走。雲廚房的空間大得不像人間廚房，冷白光打在不鏽鋼上，乾淨到讓人心慌。遠處有幾個穿制服的廚務在秤重、貼標，動作一致，像一群被訓練過的手。

她停在一個透明櫥窗前，裡面是分裝好的半成品：醬料、湯底、滷包，整齊得像藥房。

「你看。」唐書瑤的聲音柔軟，「這些不是掠奪，這是秩序。秩序讓東西變得可控，也讓人變得安全。你怕被替換，對嗎？」

我沒回答。因為回答了，就等於承認我在怕。可我確實怕。怕被當成一段故事，用完就丟；怕那本菜譜變成集團的資產編號，然後我只剩一件發黃的廚師外套。

唐書瑤像是理解我的沉默，繼續說：「我可以給你安全。你這間店會保留，還會升級成『雲廚房示範門店』。你也不用去中央廚房坐牢，你留在店裡，做你最擅長的菜，順便當品牌的臉。」

我聽到「臉」這個字，胃裡一陣翻攪。當招牌就是當臉，當臉就要對著所有人笑，笑到臉僵了還得說我很幸福。

「那代價呢？」我問。

唐書瑤轉過身，目光落在我臉上，像把我仔細擦拭。「代價是你要站在我這邊。不是對外喊口號那種站隊，是在關鍵時候，你說的話要有重量。」

她說得很輕，卻像把手伸進我胸口摸我的心，摸完還要我自己點頭。

法律顧問適時補上：「意向書裡會寫明，許主廚提供之菜品配方與製程資訊，將作為集團共享廚房專案之核心內容之一……」

我打斷他：「寫到什麼程度？」

他頓了一秒，像不習慣有人在這種場合插話。「包括但不限於原料比例、烹調流程、關鍵技術點、呈現標準、成本結構。」

成本結構。

我眼皮一跳。配方被拿走已經夠噁心了，還要把成本結構也交出去，這不是共享，是把我整個人拆開標價。

「這樣很合理。」唐書瑤說，「你要做雲廚房品牌，成本結構不透明，怎麼做擴張？你不是討厭麻煩嗎？交給系統，你會輕鬆很多。」

她講「輕鬆」的時候，語氣像在哄人睡覺。可我知道，睡著的人最容易被搬走。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把玻璃心的碎片先塞回去。「聽起來很美好。那我問你，這個『示範門店』的營運權在誰手上？」

唐書瑤的笑意沒變：「當然是集團。」

「那我算什麼？」我看著她，「算你們的吉祥物？還是算一個可以隨時被調走的廚師？」

她終於停頓了一下，像在衡量我這句話值不值得生氣。她沒生氣，只是更溫柔：「你不必把自己講得那麼難聽。你是人才。人才就該被放到更大的舞台。」

我心裡冒出一句：舞台很大，繩子也會很緊。

我想起沈迦南說的，不要進封閉空間。這裡是開放區域，監控一堆，可監控不會替你說話，只會替他們證明你「自願」。

我把目光挪回平板上，故意慢慢看，讓錄音把每個字都吞下去。意向書的語氣一如既往地漂亮，漂亮到像包裝紙。可在「授權」兩個字下面，藏著一行小字：集團得以再授權予合作夥伴及第三方平台之必要範圍。

第三方平台。這四個字像一根刺。共享廚房不是只在集團內部流動，它可以流到外面，流到任何資源交換的桌上。這種再授權，等於把我的菜直接變成一張可以在宴會裡交換的名片。

唐書瑤看著我翻頁，像看魚終於游進網裡。「你很在意第三方？放心，都是合作夥伴，能把你的菜推得更遠。」

「遠到哪裡？」我問，「遠到變成別人的招牌？」

她笑了一下，那笑有點像包廂裡有人把杯子輕輕碰了一下桌面。「許沅，你知道在這個集團，招牌是誰的嗎？」

我知道。招牌永遠是權力的。廚師只是上菜的人。

可我也知道，我不能在這裡被她的問題壓垮。我要問回去。

「我不知道。」我說，「所以我才來問。你要我共享，我可以給流程，給標準，甚至給一部分配方。但我不會把『為什麼』交出去。」

法律顧問的眉頭終於皺了。「許主廚，『為什麼』是無法法律定義的概念。」

「那就更好。」我抬眼，「你們拿不到，也別想寫進去。」

唐書瑤沒有急著反駁，反倒把話題拐了一個彎：「你知道昱辰最近在做什麼嗎？」

我心裡一沉。唐昱辰。那位太子，數據派，愛面子又怕輸。只要他盯上誰，就會把誰變成KPI上的一格。

「我不關心。」我說。

「你應該關心。」唐書瑤語氣仍然像在聊天，「他在做門店淘汰名單。用數據做得很漂亮，哪一間店毛利低、客訴高、外送延遲、翻桌率不足，都會被標紅。你那間店，最近顏色不太好看。」

我聽到這句，胸口像被人用湯勺敲了一下。原來那張外送單不只是罪證，還是顏色的來源。怪不得沈迦南會親自來站打包口，他不是接地氣，是在救火，救我的顏色。

「你想說什麼？」我問，語氣硬得自己都不喜歡。

唐書瑤走近一步，香水味淡得像不存在，卻剛好讓你想起它。「我想說，昱辰要的是數據，他不在乎你是不是原版。他只在乎你能不能變成一條漂亮的曲線。你如果不跟我合作，他會用『轉型失敗』把你那間店收掉。到時候你連被共享的資格都沒有。」

這句話像把我按到砧板上。她說得很合理，合理到讓人想點頭。可她又悄悄把自己放到唯一出口的位置。

我喉嚨發乾：「所以你是在救我？」

「我是在給你一條路。」她說，「也是給自己一條路。」

我忽然懂了。她推共享廚房不是因為她愛餐飲，是因為她要奪權。共享模式一旦成功，她手上就握住集團的新引擎，董事會會支持她。她需要一個能讓人信的招牌，而我這種做家常菜的，最好用，因為家常最容易被拿來說故事。

我沉默太久，法律顧問把平板又往前推了一點：「許主廚，如果您願意，我們可以在意向書上加一條，保障您在示範門店的職務與薪資，以及後續品牌宣傳之署名。」

署名。

我差點被這兩個字騙到笑。署名像是在蛋糕上插一根小旗子，蛋糕卻已經被別人搬走了。

我把平板推回去，推得不重，但很明確。「我今天不簽。」

雲廚房的冷氣聲突然變得很清楚，像整個空間都在等她下一句話。

唐書瑤的笑還在，只是眼底那點溫度像被抽走。「你不簽也可以。意向書本來就不急。但你至少要給我一個態度。」

「什麼態度？」我問。

她看著我，像在確認我是不是聽得懂宮廷的語言。「明天中午，有一場小型餐敘。在昱辰常去的那個包廂。你來，做一道你最拿手的菜。讓他嚐到雲廚房能做出什麼，也讓他知道你願意配合轉型。」

我腦子裡立刻冒出「封閉空間」四個字。包廂。她又要把我拎進去。

「我不是你們的廚藝表演。」我嘴比腦快，話一出口就有點後悔，因為這句太像挑釁。

果然，法律顧問的眼神冷了一瞬。

唐書瑤卻沒發火，還輕輕笑了：「你當然不是表演。你是資產。資產要被看見，才有價值。」

資產。她終於不裝了。

我玻璃心碎得很安靜，碎在胸腔裡，扎得我想咳嗽。可我不能在這裡露出脆弱，露出就會被她順勢摸走。

「我可以做菜。」我說，「但我有條件。」

唐書瑤微微抬眉：「你說。」

「第一，我不進包廂。」我說，「在雲廚房這裡，開放區域，監控也好，誰在場都好。第二，我做菜可以，但我只示範流程，不交出完整配方。第三，沈迦南要在場。」

最後一句我說得很慢。像把一顆炸彈放到她腳邊。

唐書瑤的笑終於裂了一點點。「你要他在場做什麼？」

「因為他是營運總監。」我說得理直氣壯，「你們要轉型，要雲廚房落地，他不在場，誰拍板？我不想被你們兩邊拉著跑。我怕麻煩。」

她盯著我，目光像在衡量。她不喜歡沈迦南，因為沈迦南不是她能控制的男人。可她也不能明著拒絕，拒絕就等於承認她在避開監督。

良久，她點頭，語氣仍然溫柔：「可以。他在場，你就安心了嗎？」

我心裡想說：不安心。但至少不會死得太快。

「至少我比較不會被你們當場剁碎。」我說。

法律顧問乾咳了一聲，像在提醒我別太放肆。

唐書瑤卻像聽到什麼有趣的話，笑得更深：「許沅，你這張嘴，真是……」

「真是麻煩。」我替她接完，「我知道。」

她沒否認，只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臂，那動作像安撫也像宣告所有權。「那就這樣。明天中午，雲廚房見。昱辰也會來。」

我心裡一凜。唐昱辰也會來，代表這不是示範，是面試。面試的是我，評分的是他，主考官是她。

我把手臂抽回來，怕自己下一秒會把她的手拍掉。「我明天會準時。」

「乖。」她說得太自然，好像我真的只是她手上那張牌。

我轉身走出雲廚房，玻璃門關上的瞬間，外面的走廊燈光暖了一點點，像人間終於有溫度。我一路走到電梯口，才敢把耳機線拉出來看手機。錄音還在，檔案時間長得讓人心安又讓人害怕。

我想立刻打給沈迦南，可手指停在他的名字上，像停在一個舊傷口上。以前我們吵架，我最恨他一句話不說就替我決定；現在我反而要把自己往他的決定裡塞，求他來替我撐場面。真是報應，還很準時。

電梯門開了，我進去，鏡子裡的我臉色很白，像剛從冷凍庫被拖出來。手機震了一下，不是他，是陌生訊息。

一張截圖。

雲廚房的內部群組公告，標題寫著：共享廚房試點菜單第一批上線名單。下面列了幾道菜名，其中一個刺得我眼睛發痛。

沅家紅燒肉。

我手指僵住。那道菜名不是我們門店菜單上的正式名稱，是我私底下跟員工開玩笑喊的。只有店裡的人會這樣叫，甚至連外送平台都沒有這個品項。

有人把它拿走了，還提前掛上內部公告，像在告訴所有人：你看，已經開始了，你簽不簽都一樣。

我的耳朵嗡嗡響，像抽油煙機又在喘。我盯著截圖右下角的小字，公告發布者的帳號代號很短，卻熟得讓人反胃。

YC-Data。

唐昱辰的資料組。

電梯往下沉，我卻像被往上拎，胸口被拉得發痛。我終於按下沈迦南的電話。

響了兩聲，他接起來，聲音低而穩：「怎麼了？」

我想裝沒事，想嘴硬，想用嘲諷把恐懼包起來，可一開口，聲音還是破了一點：「沈迦南，他們把我的紅燒肉掛上試點菜單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秒，然後他問：「你確定？」

「截圖在我這。」我說，「YC-Data發的。你不是說要錄音自保嗎？我現在覺得錄音只能保我被捅的時候姿勢好看一點。」

沈迦南的呼吸聲變得清晰，像他在壓怒火。「把截圖傳我。還有，今天唐書瑤跟你說了什麼，一字不漏，現在開始回憶。」

我閉上眼，電梯門開到一樓，外面的車聲、人聲一下子湧進來。我站在原地，像站在兩個世界的交界。

「她要我明天中午在雲廚房做示範。」我說，「還說唐昱辰會來。她答應讓你在場。」

「我會去。」他說得很快，快到像早就預料到這一步。

我捏緊手機，指節發白：「你去了，等於跟她正面對上。她會更爽。」

「她已經動你的菜了。」沈迦南的聲音冷下來，「她不會因為我不去就收手。許沅，你不要再自己扛。」

我喉嚨一哽，差點把那句「我不想麻煩你」吞出去。可我知道，這不是麻煩他，是我們都被拖進去了。

「好。」我說，「那你告訴我，我明天要怎麼活著走出那裡？」

他停了一下，像在替我把規則摺好放回抽屜，然後一條一條拿出來。「你明天只做你擅長的。不要談授權，不要談條款。有人問配方，你就說流程可示範，配方要走正式研發流程，由我和法務一起看。你只是一線主廚，不對外承諾。」

我皺眉：「那他們會說我不配合。」

「讓他們說。」他語氣很硬，「你只要記住，你的嘴可以毒，但不要逞強。你要說『我不清楚』、『我需要確認』。這不是示弱，是保命。」

我聽著，心裡那種被按住的窒息感又回來了，可同時也有一點奇怪的安定。至少有人在我旁邊拉住繩子，不讓我掉下去。

「還有。」沈迦南補了一句，「你今天錄音了嗎？」

我摸了摸口袋裡的手機，像摸到一塊還熱的鐵。「錄了。」

「很好。」他說，「把檔案備份兩份，一份給我，一份自己藏好。你的日記是你的安全區，但我們需要能上桌的證據。」

他一句話把我拉回現實。日記不會替我贏，日記只能替我記住我怎麼輸。

我吸了口氣：「沈迦南。」

「嗯。」

我想問他為什麼這麼急著保我，想問他到底是為了店還是為了我，想問他是不是又想把我收進他的秩序裡。可這些話都太像以前的我們，說出口只會把明天搞得更難看。

最後我只說：「你明天別穿那種像來抓人的西裝。你站在那裡，雲廚房的人會以為我犯了什麼大罪。」

他似乎笑了一下，很淡，像把鋒利藏起來。「我穿便服。」

「你穿便服也像來抓人的。」我說。

「那你就別犯罪。」他回得理性又欠揍。

我被他噎了一下，居然有點想笑。笑意剛冒頭，又被那張截圖壓下去。

掛掉電話，我站在路邊，風裡有油煙味，像是附近小吃攤的炒鍋在冒氣。那味道很俗，但俗得真實。我突然很想回店裡，把那道紅燒肉再做一遍，做給自己吃，證明它還是我的。

可我知道，從公告出現那一刻起，它就不只屬於我了。它變成一場戰爭的名字。

我回到店裡已經快十點，後場只剩清潔阿姨在拖地。打包台空著，貼標機安靜得像睡著。我走進小庫房，把那本菜譜拿出來，翻到紅燒肉那一頁。紙角卷得厲害，墨跡有幾處被油浸開，像被時間吃掉。

我盯著那行字很久，突然覺得自己很好笑。我一直以為我只要躺平，麻煩就會繞過我。結果麻煩不是繞過我，是踩著我往前走。

我把菜譜合上，放回抽屜，然後把日記本拿出來，攤開。筆尖落下去的時候，我才發現手在抖。

我寫：他們把「沅家紅燒肉」掛上試點名單了。不是我給的，是他們先偷走再通知我。我明天要在雲廚房做示範，唐昱辰會來，唐書瑤會笑，沈迦南會站在我旁邊像一把刀。這局不是問我願不願意共享，是問我能不能證明，我不是被共享的那個。

寫到這裡，我停筆，聽見外頭玻璃門被推開的聲音。

我以為是店長或誰忘了拿東西，抬頭一看，卻看見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唐昱辰穿著運動外套，像剛從健身房出來，臉上那種自信是被數據養大的。他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廚房，最後落在我手上的日記本。

他笑得很客氣，很像來慰問基層的太子。

「許主廚，還沒下班啊？」他說，「我剛好路過，想跟你聊聊明天的示範。對了，你在寫什麼？工作紀錄嗎？」

我指尖一緊，差點把筆折斷。

日記是我的安全區，可安全區的門，剛被他推開了一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