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離婚後他更黏人 · 向日葵 · 7,884 字 · 2026-03-04
冷風從巷子深處灌出來的那一瞬,我聞到的不是普通的夜市油煙,而是燒焦塑料那種刺鼻的甜腥味,像有人把一塊不該燒的東西硬生生融化了,再用手指揉進我的鼻腔。

手環亮著,0.4米。那個數字像貼在皮膚上的標籤,提醒我:我和沈聿的距離被規則拴住了,逃不掉,也甩不掉。

我們貼著牆往裡推進,腳步放得很輕。巷子兩側掛著破舊燈牌,字體有的缺角,有的滲水,電流聲嗡嗡的,像一群壓低嗓子的旁白在笑。巷子盡頭那台黑色七座商務車停得很準,尾號三七,車門半掩,像張不完全張開的嘴。

門縫裡滲出一點手機屏光,晃動著,忽明忽暗,像有人在裡面顫著手打字,或是在拍一段不敢出聲的視頻。

我看見那個人影。

被綁著,肩膀扭動了一下,像在掙扎,又像在確認自己還活著。那一下扭動把我胃裡的東西整個拽上來,我幾乎要衝過去,下一秒沈聿的手就扣住了我手腕,力道沉得像鉗。

「別離開我,0.4米內。」他又重複了一遍,聲音低得只夠我聽見,像把命令塞進我的耳骨。

我嘴硬到習慣性想刺他一句,卻只吐得出一口冷氣。那台車像一個導演的黑箱,等我們走近就把戲開拍。

就在我們離車還有五六步時,巷口外忽然有一道更高位的車燈掃過來,光束從巷口牆頭掠過,像有人站在更上游的橋上把探照燈往我們身上試了一下。那光只停了半秒就撤走了,卻足夠讓我後背起一層冷汗。

不是路過。是看。

沈聿的下頜線緊得像要咬碎什麼,他沒有回頭看那束燈,像早就知道有人在外面架著視角。他把我往自己身側帶了半寸,手環的數字從0.4抖到0.3又回去,像被人隔空撥弄。

「外面有人。」我用氣音說。

「我知道。」沈聿回得乾脆,語速更快了些,「別看巷口。看車。」

我盯著半掩的車門。燒焦塑料味更重,混著廉價香水的甜。那味道很熟悉,像童年片場化妝間裡的定型噴霧,噴多了就會刺喉。

沈聿抬手,示意我停,他自己先一步上前,沒有直接拉門,而是把手機貼在掌心裡,鏡頭朝外,亮度壓到最暗。那不是在拍我們,是在拍門縫裡的光,拍綁人的影子,拍我們靠近的每一寸。

他說過要我演到底。現在他先演了。

「先確認人。」他說。

我咬牙,故作輕鬆地回:「沈總,你這是怕我衝動?我現在的形象可不適合英雄救美,救錯了又要被說自導自演。」

沈聿沒笑,聲音冷硬:「救錯也要救。活口比清白重要。」

活口。這兩個字像冰水淋進我胸口。娛樂圈裡,活口就是證據鏈的一節;死口只剩劇本能寫。

他伸手去拉車門的那一瞬,車內那點屏光突然一晃,像有人故意把手機朝我們晃了一下。下一秒,一個男聲從車裡低低傳出來,帶著笑意,像在播一段預先錄好的台詞。

「許知意來了?」

我的血一下子涼到指尖。那聲音不是周蔓。更不是林霽。是個陌生人,卻刻意模仿過那種直播時的親密語氣,像要把我拉進一個熟悉的陷阱裡。

沈聿拉門的手停了一下,眼神往車內掃,像在判斷裡面有沒有第二個人、第三個人。門被他拉開到一半,車內的昏暗被巷子的霓虹灑進去,我終於看清那個「人影」。

是個男人。

嘴被膠帶封住,手腳綁著,身上穿著節目組工作馬甲,胸口掛著導播證。眼睛睜得很大,裡面不是周蔓那種會裝出受害者的濕潤,而是一種純粹的恐懼,像他根本沒想到自己會被推上這個位置。

替身人質。

車內還有一支手機,被人用膠帶固定在椅背上,屏幕亮著,顯示正在通話,喇叭開到最大,聲音從那裡流出來,像一個看不見的導演在遙控現場。

「沈總也在。」電話那頭的人笑了一聲,「果然,0.4米的規矩很好用。省得我們找。」

沈聿的骨節白得發青,他沒有立刻拔掉那支手機,而是抬手把車門又拉開一點,讓鏡頭能清楚拍到車內綁人的導播證、膠帶、綁繩結。然後他才低聲開口,語氣平得像在談合約條款。

「你們要什麼。」

電話那頭不急不慢:「要你們準時,兩點前,把補充協議簽了。沈聿,把平台推流切換權交出來。別裝聽不懂,你知道那是什麼。」

兩點前。原來不是單純「處理人」的時限,是交權限的截止。人質只是催促的鐘。

我喉嚨發緊,卻逼自己把情緒塞回牙縫裡,讓嘴硬先上場:「你們這是什麼年代了還玩綁架?綁個導播就想拿到沈聿的推流權?你當平台白名單是你家門卡啊。」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了一秒,像在確認我是不是還能嘴硬。然後他笑得更輕:「許知意,還是那張嘴。你不是最懂嗎?白名單不是門卡,是遮羞布。你以為你那個手環誰能調參?要不要我提醒你,剛才有人在後台用白名單登入第三次?」

我手腕像被針扎了一下,手環屏幕的數字忽然一跳,0.4變成0.6,又猛地回落到0.4,像有人隔著網線扯了一下繩子,測試能不能讓我們「違規」。

沈聿的眼神瞬間變得更冷,他抬起我的手腕看了一眼,像確認這條繩是不是要勒死我。他沒讓我說話,直接對電話那頭道:「白名單誰給你的。」

「這不重要。」對方語氣輕飄飄,「重要的是林老師很想你們。尤其想許知意。你們離婚那天他沒能在場,挺遺憾的。」

我胸口那口氣差點撞碎肋骨。林霽果然在暗處,他把「燈牌」當按鈕,按一下,我的記憶就跳一下。

沈聿伸手,指腹在我手背上壓了一下,像在提醒我:演。別真崩。

「周蔓在哪。」沈聿問。

電話那頭笑意淡了點:「你先把協議簽了。兩點一到,協議作廢,人也作廢。」

「作廢」兩個字說得很輕,卻像刀片滑過玻璃。那一瞬間我腦子裡閃過的不是周蔓,是八歲那盞金屬燈,燈殼熱得燙手,有人說「別放下,放下就黑了」。黑了會怎樣?會有人「作廢」。

我把那個畫面用力按下去,抬眼盯著車內那個導播。他的導播證在霓虹下反光,上面印著節目logo,還有一個很小的標識:備份線路組。

備份線路。

我忽然懂了,這不是隨便抓個人。他是備份線的手。投資方要的不是綁架的戲,是讓我們在兩點前把「補充協議」簽下去,合法地把切換權交出去。只要切換權落到他們手上,明天直播我們就算拿到證據,也會被一鍵靜音、一鍵切畫面。

沈聿的聲音更冷:「協議在哪。」

電話那頭似乎滿意了:「很乖。車裡有一個文件袋,拿出來。許知意簽字也要,畢竟你是節目女主,你簽了,觀眾才信你們是復合劇本,不是資本奪權。」

我差點笑出聲,笑意卻全是苦的。原來我在他們眼裡一直是最便宜的道具:黑料可以賣,復合可以賣,試婚合約可以賣,簽字更可以賣。

沈聿伸手在車座底下摸到一個牛皮紙袋,拿出來,沒立刻打開。他先把袋子的封口對著手機鏡頭掃了一遍,封條上有一個印章,像某家投資公司的內部章,字太小我看不清,只看見一個「董」字的筆畫。

巷口外又有車燈掃過,這次更近,光束掠到巷內牆面,照出我們腳邊的影子。那道光停在車尾號三七上半秒,像在確認坐標,然後撤走。

監視者在等結果,等我們簽不簽。

沈聿終於打開文件袋,裡面是一份補充協議,條款密密麻麻。我掃到「平台推流切換权」「授权期限」「违约责任」幾個詞,胃裡一陣翻滾。

而在最後一頁的附錄裡,有一行小字像釘子把我釘住:試婚距離規則可由平台白名單方基於安全風險調整,調整即時生效,違規者將觸發直播形象處罰條款。

形象處罰。也就是:只要他們把0.4改成0.2,我們就必然違規;只要違規,平台就有理由對我們明天的直播做延遲、降權、打碼,甚至直接封禁,對外宣稱「藝人不配合安全規範」。

沈聿看完,眼神更沉。他沒有把協議遞給我,反而把頁角往上折了一下,像標記重點。然後他開口,仍然是那種談規則的語氣,卻帶著一股壓抑到近乎暴烈的冷意。

「我可以簽。」他說,「但我要先確認人質是周蔓。」

電話那頭發出一聲像是被逗笑的氣音:「沈總,別裝深情。你要確認的是她手裡的導播備份吧?」

沈聿不否認:「是。」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像在權衡。然後他說:「可以。你們往裡走,看到第二個燈牌,左轉。門口有一個藍色塑料桶。敲三下。」

第二個燈牌。藍色塑料桶。敲三下。

我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撞牆。周蔓語音裡那句「燈牌不是店,是……」忽然在腦子裡接上了下一截。

不是店。是暗號,是入口,是敲門方式,是把人送進去的程序。

我抬頭看沈聿,他的眼神沒有看我,卻像把所有路徑都算完了。他把那支正在通話的手機拿起來,沒有關掉,而是把它放進車內那個導播的衣袋裡,讓通話繼續,讓對方以為我們還在控制之下。

同時,他用另一隻手在自己袖口內側按了一下。我看見他腕骨內側有一個很小的黑色貼片,像是微型收音器或信號發射器。

他在同步錄音存證。這就是他說的「用規則做保護」。他讓對方的話變成證據。

「走。」沈聿拉著我,沒有讓我離開那0.4米,甚至把距離卡得更死,0.3、0.3、0.3。

我嘴唇發乾,還是忍不住刺他一句,像把恐懼藏進毒舌裡:「你真要簽?沈聿,你這麼聽話,粉絲知道會脫粉的。」

「我不簽。」他低聲回我,幾乎不動唇,「我讓他們以為我會簽。」

我心口一震。原來「演到底」不是要我演給鏡頭,是要我們演給那群以為自己掌控推流的人。

我們往巷內走,燈牌的字一個比一個破,電線外露,偶爾迸出細小的火星,燒焦塑料味就是從這些短路裡來的。第二個燈牌下方有一扇鐵門,門縫裡透出一點白光,像裡面有一盞不該亮的工作燈。

門口果然有一個藍色塑料桶,桶邊有熔融的痕跡,像剛被煙頭燙過。

沈聿抬手,在鐵門上敲了三下。

敲擊聲在狹窄巷子裡回彈,像敲在我的童年腦殼上。下一秒,門內傳來一聲拖鞋擦地的聲音,有人從裡面把門鏈拉開一截。

門縫開得很窄,一雙眼睛先露出來,冷冷掃過我和沈聿,最後停在我手腕的手環上,像在核對商品條碼。

「只有你們?」那人問。

沈聿淡淡回:「你想要幾個?」

那人哼笑一聲,把門開大。裡面是一條狹長走道,牆上貼著劣質隔音棉,地上散著電纜,像一個臨時搭起來的直播控制間的後台通道。走道盡頭的房間亮著刺眼白光,光裡有一個金屬架,上面掛著一排燈罩,大小不一,有的凹陷、有的破裂。

我腳步一頓。

燈罩。

我八歲那盞燈的影子像從腦海裡跳出來,直接落在眼前。那不是記憶了,是物件,是可摸到的真實。

沈聿沒有給我停下的機會,他用身體把我往前帶,像怕我被那排燈罩打回原形。他的手指更用力地扣住我的手腕,力道重到我疼,卻也把我釘在現實裡。

房間裡有人。

周蔓被綁在椅子上,嘴角有血,妝花得厲害,眼睛卻死死睜著。她看見我時,先是愣了一下,像不敢信,然後整個人劇烈地掙扎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嗚——」她想說話,卻被布條堵著。

我胸口那口氣一下子鬆了,又立刻被新的恐懼勒住。她還活著。活著就能說,能指認,能把導播備份的那條線補上。

旁邊站著兩個男人,其中一個戴著帽子,手裡轉著打火機,火苗一跳一跳,把燈罩的金屬邊緣照得發亮。另一個拿著一個平板,屏幕上顯示著某個後台界面,上面有「距離規則」「白名單登入」之類的選項。

我的手腕又刺了一下,手環數字瞬間抖成0.2,紅光一閃,像警告。

我心臟猛地一縮。這就是他們要的陷阱:在周蔓面前,把距離調小,逼我們違規,逼我們失控,逼我們在監控鏡頭下出醜,明天直播就有「違規記錄」可用。

沈聿的眼神瞬間冷到極致,他沒有看自己的手環,而是盯住那個平板,像盯住一把槍的保險。

「把規則恢復。」他說。

帽子男笑了:「沈總,規則不是你定的嗎?現在有人替你定,感覺如何?」

沈聿的聲音依舊平,卻像壓著刀:「感覺你活不久。」

我知道他是真的起了殺意。那不是說狠話,是他骨節發白的那種沉怒,像在算哪一條規則可以把人合法送進地獄。

我強迫自己把恐懼吞下去,先把戲演起來。我抬起下巴,像在直播間裡面對黑粉:「行啊,你們想要簽字是吧?協議拿來,我簽。反正我都被罵成婚內出軌了,再多一條賣夫求榮也不差。」

周蔓的眼睛猛地瞪大,像在罵我瘋了。

帽子男顯然沒料到我這麼配合,愣了一下才笑:「許影后果然識時務。把筆給她。」

另一個男人把筆丟過來,筆落在地上滾了一圈,停在我腳邊,像故意讓我彎腰、讓手環距離更容易違規。

沈聿的手更緊,低聲在我耳邊說:「別彎。」

我嘴硬地回他:「不彎怎麼撿?沈總要替我撿嗎?你不是怕粉絲看見你卑微?」

他沒回。下一秒,他忽然半蹲下去,自己把筆撿起來,動作乾脆到近乎冷酷。他蹲下的瞬間,我們的手環距離被他控制得剛剛好,0.2也沒觸發警報,像他把每一毫米都計算過。

帽子男嗤笑:「沈總真寵。」

沈聿站起來,把筆遞給我,眼神沒有溫度:「簽哪。」

我翻開協議最後一頁,故意用手指在簽名處停了一下,像在找位置。其實我在拖時間,在等沈聿的人假點收網的回報,在等技術端把對方的白名單登入抓出一個尾巴。

就在這時,沈聿的手機在他掌心輕震一下。他沒有看屏幕,只是用指腹在手機邊緣快速點了兩下,那是他和自己人之間的暗號。

耳機裡傳來極低的聲音,像從衣領裡漏出來的風:「假點抓到設備,MANTIS盒子一個,操作端跑了,留下車型痕跡,黑色越野,銀色輪轂,右後燈裂。還有……導播群聊截圖在梁珂那,她猶豫。」

我筆尖一頓。

跑了,但留下痕跡。黑色越野,右後燈裂。剛才巷口外那道高位車燈,會不會就是它?如果是,那車燈掃過車尾號三七,是在確認我們進沒進門。

梁珂猶豫。她會救我們,還是反咬?

我把筆尖按下去,卻沒有立刻寫下自己的名字,而是抬頭看向周蔓。她的嘴被堵著,但她拼命用眼神指向那排燈罩的最下層,像在示意我看某個東西。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在一個凹陷的舊燈罩邊緣,看見一小塊貼紙,已經泛黃,卻還能辨認出字。

不是品牌標籤,是一個舊劇組的資產編號。

那串編號的格式,我一眼就認得。

因為它曾經貼在我童年片場那盞金屬燈上。那盞燈被人塞進我手裡,說別放下。那串編號,像一個詛咒刻在我記憶裡。

我指尖開始發冷,視線卻越發清醒。這不只是引我崩潰的道具,這是物證。是能把當年的事從「傳聞」拉回「證據」的東西。

我抬起眼,盯著拿平板的男人,語氣依舊尖刻,卻刻意把每個字說得清楚,讓沈聿的收音器收進去。

「你們這裡還挺懷舊。」我說,「連燈罩都留著。怎麼,林霽喜歡看我害怕?他是不是每次逼我簽字,都要我看著這盞燈?」

那男人的眼神閃了一下。帽子男也微不可察地頓了頓,像他們沒想到我會直接點名林霽,還把「燈」說出來。

周蔓猛地嗚咽一聲,像想把話喊出來。

我趁勢往前一步,手環數字又被對方調參抖了一下,警告燈閃得更急。我故意踉蹌一下,像被距離規則逼得慌亂,讓那兩個男人放鬆警惕,以為我真的快崩。

我把筆按在紙上,假裝要簽,卻在落筆前停住,抬頭看沈聿,像在求確認,語氣卻刻意帶刺:「沈聿,你確定要我簽?我簽了,你就真把權限交出去?」

沈聿看著我,眼神深得像夜裡不反光的水。他沒有說「不」,也沒有說「會」,他只說了一句像規則的話。

「簽。」他說,「簽你演的那個名字。」

我心口一震,瞬間明白他的意思。

不是簽許知意。是簽一個可被推翻的假簽名,一個能讓對方以為得逞、實際上在法務上無效的筆跡陷阱。沈聿從來不靠情緒救人,他靠規則,靠條款縫隙,靠讓對方以為自己贏了。

我握筆,故意把字寫得不像自己,筆畫浮,收尾飄,像我在醉酒或受迫狀態下簽的那種「能鑑定出問題」的字。

帽子男笑了,掏出手機對著我拍,像要把這一刻留作明天的爆點:許知意為復合簽下賣權限協議,沈聿默許,資本接管。

我心裡冷笑:拍吧。你拍得越清楚,等我們翻盤時你死得越快。

就在我筆尖離開紙面的那一刻,周蔓忽然拼命搖頭,椅子又刮出一聲尖響。她用膝蓋撞地,像在用最後的力氣提醒我什麼。

我看見她腳邊有一張揉皺的紙,被椅子腿壓著一角。那不是協議紙,是便利貼大小,邊緣有撕裂的齒痕,像她用牙咬下來的。

我心臟一跳,裝作簽完字後手滑,把筆掉到她腳邊。筆落下去的瞬間,我也跟著半蹲,沈聿的手扣住我肩膀,像在控制距離,也像在托住我別倒。

我撿筆的同時,手指迅速把那張便利貼勾起來,藏進掌心。

紙上只有幾個字,寫得歪歪扭扭,像用指甲刮出的。

燈牌不是店,是燈庫。備份在燈罩編號後四位的櫃。

燈庫。

原來這裡不是店,是存燈的庫房,是導播備份的藏點。用燈罩編號當密碼,用懷舊當遮掩,用我的恐懼當鎖。

我掌心出汗,卻覺得某種東西終於落地。證據鏈的缺口被補上了:人證在椅子上,物證在燈罩,備份位置在那張紙上。

沈聿似乎察覺到我得手,他的指腹在我肩上輕敲一下,像一句無聲的「收到」。

帽子男把協議收走,笑得愉快:「很好。兩點前完成。沈總,權限呢?」

沈聿抬眼,看向那個拿平板的男人,語氣冷淡得像在談一筆常規交易:「權限需要平台端確認。我現在就打給平台運營,讓白名單放行。」

拿平板的男人把屏幕翻過來,像在等他操作:「你打。免提。」

沈聿點頭,真的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通了,一個女聲傳來,緊繃又刻意客氣:「沈總?」

我一怔,那聲音不是平台運營,是梁珂。

她怎麼會在這條線上。

沈聿沒有任何意外,像早就算到她會被逼著接這通電話。他的語氣仍然平:「梁導,兩點前,你要選一次。」

梁珂在那頭呼吸一窒,聲音發抖:「沈總,我……他們逼我,我沒辦法……」

帽子男插話,對著沈聿的手機笑:「梁導,說清楚。沈總願意配合,大家都好。」

梁珂沉默了半秒,像被掐住喉嚨。然後她像下了某種決心,聲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在遞一把刀:「沈總,後台白名單帳號是……我只知道尾碼。還有,導播群聊我截了。但我發出去他們會弄死我。」

沈聿的眼神一瞬間冷到極點,卻沒有逼她。他只說:「把截圖交給我的人。現在。」

梁珂的聲音像哭又像笑:「你的人在哪?」

沈聿抬眼,看向房間角落那排燈罩,視線停在某個監控攝像頭的反光點上,淡淡道:「就在你以為沒有的地方。」

我背脊一麻。這句話像不是對梁珂說的,而是對這房間裡所有藏著的眼睛說的。

帽子男顯然覺得不對勁,他的笑意收了一點,手裡的打火機啪一聲合上:「沈總,別玩花樣。兩點快到了。」

我抬腕看手環,數字又一次被遠端撥弄,0.4閃成0.1,紅光暴亮,像要觸發某個「違規懲罰」。我心臟猛地一沉,這不是警告,是要把我們逼到公開處刑的邊緣。

沈聿的手立刻扣住我的手腕,讓我貼近他,距離被他強行拉回「合規」。他沒看手環,卻像能看見後台那隻手在怎麼轉動旋鈕。

「你們調參也好,逼簽也好。」沈聿開口,語氣平靜得可怕,「都得有命拿走。」

他說完這句,房間外走道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碰撞聲,像有人不小心撞到電纜。緊接著,巷口方向傳來一聲急促的車胎摩擦聲,像有車猛地剎停。

監視者回頭了。

我握緊掌心那張便利貼,指甲幾乎掐進紙裡。時間逼近兩點,局面卻像被兩股力同時拉扯:一股要把我們拉進簽字的深水,一股要把我們從深水裡拖出來。

周蔓在椅子上劇烈喘息,眼神死死盯著我,像把最後的信任押在我身上。她嘴裡的布條被血浸濕了一角,看起來隨時會窒息。

我聽見自己喉嚨裡那個一直不肯承認的恐懼在撞門:如果我八歲那年就是在這種燈光下被人逼著聽懂「規則」,那今天我不只是救周蔓,我是在救那個抱著燈罩不敢放下的小孩。

我抬頭,對上沈聿的眼睛。他的眼神仍冷,卻在那一瞬間有一點幾乎看不見的松動,像他把所有暴烈都壓在骨頭裡,只留一點給我呼吸。

「你說過。」我用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問,「兩點前,不把我交出去。」

沈聿的喉結微動,回得很低,卻像宣誓:「從來沒有。」

話音剛落,房間外那道走廊的白光忽然閃了一下,像供電被人切換。下一秒,拿平板的男人臉色一變,低頭猛點屏幕,卻像怎麼也連不上後台。

「網斷了?」他罵了一句。

帽子男也急了,伸手去摸腰側,像那裡藏著什麼。我眼角餘光掃到他衣擺下露出一截黑色金屬。

不是道具。

沈聿把我往身後一帶,位置換得極快,像早就預判了他會掏什麼。他一手按住我的後頸,讓我低頭,另一手從口袋裡抽出一個薄薄的東西,貼在車鑰匙大小,對準房間角落那個監控反光點按下去。

啪的一聲輕響,監控指示燈滅了。

同一秒,外面巷子裡傳來更近的腳步聲,急促、重,像一群人衝進來。有人在外面喝了一聲:「警察!不許動!」

我心臟狠狠一跳。警察?沈聿叫的?還是對方的假戲?

帽子男臉色瞬間變得扭曲,他猛地一把抓住周蔓椅背,像要把她拖起來當盾。周蔓發出一聲悶叫,眼睛裡全是恐懼。

我腦子一片空白,身體卻先一步反應,猛地往前衝了半步。手環紅光閃爍,距離數字像瘋了一樣跳。

0.4。0.2。0.8。

違規警報像要炸開。

沈聿一把抓住我,把我硬生生拽回來,力道大得我肩膀發疼。他貼著我耳邊,聲音低到像咬牙:「你答應過我,別衝動。」

我咽下一口血腥味似的氣,嘴硬地回:「我沒衝動,我只是想讓你看看你前妻多有良心。」

沈聿沒時間跟我吵,他盯著帽子男的手,眼神像刀:「放開她。」

帽子男笑得發狠,槍口似的東西在他衣擺下更明顯:「兩點到了,你們誰也別想……」

他的話沒說完,走道那頭傳來一聲玻璃碎裂的響,接著是一個冷冽又溫和得不合時宜的聲音,像從黑暗裡走出來的熟人。

「別想什麼?」

那聲音我太熟了,熟到我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林霽。

他來了。

他站在走道口,光從他身後打過來,把他的輪廓切得乾淨,像一張永遠上好濾鏡的臉。他的笑依舊溫柔,溫柔得像一把刀背,先貼著你皮膚滑過,再翻面割開。

「知意。」他叫我,語氣像安撫,「你終於回到燈庫了。」

我掌心那張便利貼被汗浸得發軟。燈庫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像把我八歲那年沒問出口的問題補上答案。

沈聿把我護在身後,手臂像一道冷硬的門。他看向林霽,眼神裡的殺意幾乎不再遮掩,卻仍用最平的聲線開口。

「兩點到了。」沈聿說,「你要的權限,來拿。」

林霽笑意更深,視線卻越過沈聿,落在我手腕的手環上,像在欣賞他親手做出的枷鎖是否合身。

「我不要權限。」他輕聲說,「我只要你們,明天在直播裡,照我寫的劇本走。」

巷子外警笛聲忽遠忽近,真得像真警察,假得又像更大的戲。我的手環紅光越閃越急,距離數據像被人故意撕扯,下一秒就可能跳出一個「違規」把我們釘死在平台的處罰條款裡。

我抬頭看林霽,嘴角硬生生扯出一個笑,像我最拿手的影后面具。

「林霽。」我說,「你想看我演?可以。但你先告訴我一件事。」

林霽眨了眨眼,溫柔得像在哄小孩:「你問。」

我盯著那排燈罩,盯著那串舊編號,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像在磨刀。

「當年那盞燈。」我問,「是你把它塞到我手裡的,還是你把它拿走的?」

林霽的笑意停了一瞬,像某個完美人設被風掀起了一角。

沈聿的手在我背後更用力,像在阻止我繼續挖下去,又像在承受我終於問出口的那句話。

時間在那一秒變得很薄,薄得像燈罩邊緣的金屬片,一碰就割破。

林霽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把視線移到沈聿身上,語氣溫柔到近乎殘忍:「沈聿,你要她知道嗎?她知道了,還會站在你這邊嗎?」

我心口猛地一沉。

原來「把你帶走」的代價,真的不是錢。

而沈聿在我耳邊,聲音低得像要碎掉,卻仍然用規則把我扣住。

「知意。」他叫我,不連名帶姓,像回到很久以前,「先救人。其他的,我給你答案。」

走道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像有人要衝進來。帽子男抓著周蔓的手更緊,周蔓的眼睛卻死死盯著我,像在等我做最後一次選擇。

我深吸一口氣,把所有恐懼塞進演技裡,抬起下巴,對林霽笑得比他更像溫柔的人。

「好啊。」我說,「先救人。你想要劇本,我陪你寫。但你別忘了,劇本寫得再漂亮,直播是現場。現場會翻車的。」

林霽笑了,像聽到一個孩子的威脅:「那就看你們,有沒有命把車翻回來。」

他話音落下的瞬間,我手腕上的手環忽然黑屏,紅光全滅,像被人一刀切斷電源。

下一秒,距離數字重新亮起,卻不再是0.4。

是0.1。

我瞳孔一縮,聽見沈聿在我耳邊吐出一個幾乎聽不見的字,像咬碎的火。

「操。」

0.1米。

他們把規則調成了不可能完成的距離,逼我們立刻違規,逼我們在這個燈庫裡,當場崩。

而外面那聲「警察」的喝令,已經到了門口。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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