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他回來就要我試婚 · 田邊西瓜皮 · 8,181 字 · 2026-02-24
電梯裡的冷白燈像一把沒有情緒的手術刀,把人的影子切得乾淨。鏡面牆映出兩個人的距離:宋知晏站在按鈕旁,背脊挺直,像把自己固定在一條不允許崩壞的軸線上;周予衡站在她斜後方,胸口起伏還沒平,西裝領口微鬆,卻仍維持著他一貫的克制。

消毒水味從通風口殘留著,混著地下停車場帶上來的潮濕汽油氣息,像一段未洗乾淨的噩夢。

宋知晏盯著手機螢幕,那行訊息在冷光下更像一條明晃晃的手術切口。

下一塊碎片在顧臨川的公寓白牆後面。你敢拆嗎?

她的拇指停在鍵盤上,沒有回覆。錄音還在跑,定位也還在她的延遲備份裡安靜地亮著。她知道只要她回一個字,對方就會確認她被釣住;不回,對方也會更確定她在計算。

周予衡低聲催促,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電梯裡的監視鏡頭。「先回大廳。這裡訊號不穩,監控也多。我待會再幫你把車牌上報,調監視器要走程序。」

「你先別上報。」宋知晏終於開口,聲音平得像一條拉直的線。「現在上報,對方就知道你記到車牌,會立刻換車、換人、換點。我要讓他以為我們還在消化這張紙。」

周予衡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有一瞬的驚訝,隨即又回到理性。「不報,我也可以先做保全申請,讓監視器保留,不刪檔。你要的是時間。」

她微不可察地點頭,視線從螢幕移開,落回自己胸前內袋裡那張摺起來的關聯圖。紙的邊緣刮著布料,提醒她那不是資訊,是誘導,是一個把醫療與家族裂縫綁成同一條繩索的結。

電梯的數字跳到一樓前,輕微一震。門縫透出外頭的喧鬧聲浪,門診大廳的人聲、叫號機的電子音、推床輪子摩擦地面的聲響,混著冷氣的風一口氣灌了進來,像把她從地下的窒息推回現實。

門一開,光線亮得刺眼。宋知晏下意識眨了一下眼,下一秒就看見玻璃門外臨停區那輛熟悉的車。

顧臨川就站在車旁。

他沒有走進大廳,只站在玻璃門外那條分界線上,像守在一個他不敢失去的入口。午間陽光落在他肩上,卻沒有讓他看起來柔和半分。他的目光第一時間穿透玻璃,鎖住她,然後落到她身側的周予衡,停頓的時間比正常長了半拍。

宋知晏看見他的下顎肌肉繃了一下,像一個被迫吞回的反射。那不是單純的不悅,是警戒,是占有欲與自責糾纏成的尖銳。

周予衡也看見了,腳步微頓,像在衡量要不要更往旁邊退一點。但他沒有退,他只是把聲音放得更低。「你們先談。我去辦兩件事:保全監視器留存,查車牌租賃紀錄。你手機錄音先別關,待會我會要一份備份。」

宋知晏沒有看他,僅用極輕的「嗯」回了一聲,像把他放進流程裡的一個節點。周予衡轉身往保全櫃台方向走去,背影沉穩,卻帶著一點急迫。

玻璃門自動滑開,冷氣更猛烈地撲上來。顧臨川走進來,步伐很快,快到像在追趕某個差一秒就會消失的東西。他停在宋知晏面前,沒有先問她拿到什麼,也沒有先問那個在B3的人是誰。

他先看她的手。

她的指尖有一點泛白,像握過紙又握過恐懼。她知道他在看什麼,顧臨川的觀察不像風控模型,他是以醫生的本能看人,會先找外傷、找震顫、找呼吸的節奏。

「你有沒有受傷。」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命令。

「沒有。」宋知晏回答得很快。

顧臨川的視線往她頸側掃過,停在她耳後一瞬,像嗅到什麼殘留。「香水。」他說,語氣一下冷下來。「不是你的。」

宋知晏的喉嚨微緊。她沒想到他會先抓到這個。B3那個男人靠近時,甜膩的香味確實像覆蓋金屬味一樣貼在她身上,現在被顧臨川點破,像把那段靠近重新拉回皮膚表面。

「他沒碰我。」她補了一句,像在阻止他走向失控。

顧臨川的眼神更深,卻沒有放過另一件事。「周予衡怎麼在下面。」

「電子簽章觸發,他下來是因為流程。」宋知晏把事實說得像一條條款,不帶情緒。「我沒有叫他。」

顧臨川盯著她,像在辨識她語尾是否有任何偏移。他的呼吸比平常重一點,像把怒意壓在胸腔裡用力按住。下一秒,他把聲音放得更低,低到像怕被大廳的任何耳朵聽見。

「我叫你不要一個人下去。」他說。

「我沒有一個人。」宋知晏回得更冷。「你也在上面。」

顧臨川的眼神一瞬間刺了一下。那句話像一根針,扎在他最不願承認的地方:他確實沒有下去。他確實把她放進了他看不見的陰影裡,哪怕只有幾分鐘。

他沒有再爭辯,像知道此刻爭辯只會讓她更把自己鎖起來。他的視線落到她胸前的包。「你拿到什麼。」

宋知晏沒有立刻掏出來。大廳人多,玻璃牆外還有媒體可能埋伏的視線,她不能在這裡攤開任何線索。她只說:「回車上。」

顧臨川點頭,動作很小,卻像放行。她轉身往外走,顧臨川走在她外側,身位刻意擋住她與大廳的視線,像一個過度精準的防護罩。她不喜歡被護得太緊,可此刻那層遮擋讓她得以呼吸。

車門關上的瞬間,外頭的喧嚷被隔絕,只剩引擎未啟動的寂靜與空調的低鳴。宋知晏把那張關聯圖從內袋取出,攤在兩人之間。

顧臨川看見「海岬臨床顧問」四個字時,瞳孔收縮了一下。那是一種醫者在病歷上看見熟悉代碼的反射。他的指尖停在右下角那行註記上。

顧母臨床試驗名額,代碼同一批次。

他沒有立刻說話。車內的安靜像被拉長成一條緊繃的線。宋知晏看著他的側臉,看到他下顎再次繃緊,看到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像吞下一口鐵鏽味。

「這個代碼……」顧臨川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是仁安的臨床試驗管理系統裡的內部編碼。外部的人拿不到,除非——」

「除非有人放出去。」宋知晏接上。她的聲音很穩,像已經把恐懼切開分類。「IRB、臨床試驗協調員、資訊室,或者顧氏這邊有人拿著你母親的資料做交易。」

顧臨川的眼神轉向她,裡面有一瞬的怒意,卻不是對她,是對那個把病歷當籌碼的人。「誰把她當貨。」

宋知晏沒有回答「不知道」,因為那太像推卸。她把關聯圖往前推了半公分。「我需要你讓我查三件事。第一,『海岬臨床顧問』的公司背景,董監、實際受益人、跟仁安併購案中介方的關聯。第二,這個代碼的真偽,誰在什麼時間點查過、匯出過。第三,B3那台車,我們要追到車主或租賃紀錄,對方在醫院周邊還有沒有點位。」

顧臨川盯著她,目光像在從她的語氣裡找出她隱瞞的裂縫。他不是不信她的專業,他是太熟悉她的習慣:她越冷,越是把自己逼到懸崖邊。

「我可以給你權限。」他說,語速很慢,像一字一句在按住失控。「但你要跟我說,你在下面還聽到什麼。」

宋知晏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她知道他問的不是關聯圖,那張紙只是明面。真正讓她胸口發冷的,是那句「你母親那份協議」。

她的腦中浮出母親離開那一天的畫面,門關上的聲音像一個永遠關不上的回音。她一直以為那份離婚協議只是家裡的舊紙,藏在某個抽屜最底層,只有父親與舊律師知道。可今天有人把它拿出來當威脅,等於有人翻過她的童年,摸過她最不願被碰的羞恥。

她不想讓顧臨川知道。不是因為不信,而是因為她太清楚顧臨川的保護會變成什麼。他會去撕人,會去燒掉對方的路,會讓整個局提早爆炸,而她還沒抓到真正的手。

她抬眼,視線對上他,冷靜得近乎殘忍。「他要我交手機。」她說。「還說證據要有人讓它成立。」

顧臨川的眼神更暗。「就這樣?」

「就這樣。」她把語尾切得乾淨,像把刀收回鞘裡。

顧臨川沒有立刻拆穿。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幾秒,像在讀她微表情的漏光。宋知晏把自己的情緒鎖得很深,可恐懼會在眼瞼的細微張力、在呼吸的停頓裡留下痕跡。

顧臨川忽然抬手,沒有碰她,只是指腹在她耳後的空氣裡停了一下,像在確認那股香水味的方向。他收回手,聲音更低,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冷靜。

「他靠得很近。」他說。「你剛才否認得太快。」

宋知晏沒有回答。她不擅長在這種時候辯解,因為辯解像承認。她把手機放到中控台上,螢幕還亮著,錄音的紅點在跳。她沒有解除定位,沒有清除任何痕跡。

顧臨川的視線落到螢幕上,看到那行「白牆後面」的訊息,瞳孔瞬間一縮。

車內的空氣像被抽走一截。

「白牆?」他念出那兩個字,像咬到某個敏感點。「他說什麼。」

宋知晏的心臟沉了一下。她原本想晚點再說,找一個可以控制爆炸半徑的時刻。但顧臨川已經看見了,躲不掉。

她把手機拿回來,沒有刪訊息,只把螢幕轉向他。「他說下一塊碎片在你公寓白牆後面。問我敢不敢拆。」

顧臨川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冷,像某種被侵入領地的動物。他沒有問「哪面牆」,因為他知道是哪面。宋知晏也知道,他的整潔不是品味,是控制,是把某些東西封存起來不讓它發霉的方式。

「他怎麼知道。」顧臨川的聲音很平,平到像暴風雨前的海面。

「這就是問題。」宋知晏說。「他不只盯基金,他盯你。盯你母親。盯我們住在一起的每一道縫。」

顧臨川的手放在方向盤上,指節泛白。他沒有立刻發動車,像怕一發動就會衝去做出不可逆的事。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有一種被逼到極端的清醒。

「回家。」他說。

宋知晏抬眼。「你確定?」

「我不確定。」顧臨川說得很直白,像把脆弱也當成一種武器。「但我不讓你一個人去拆我的牆。」

她的胸口微微一震。那句話聽起來像控制,卻又像某種承認:那面牆是他的禁區,他願意讓她踏進去,代表他把某部分命門交到她手裡。

車子滑出臨停區,午間的街景快速退後。宋知晏靠在椅背上,指尖在膝上輕敲,像在跑一套新的風控模型:回公寓會觸發什麼,誰會跟蹤,林曼青會怎麼剪輯「同框」敘事,董事會又會怎麼利用。

她的手機在掌心微震,不是陌生號碼,而是公司內部系統的提示:三方合約的電子簽章流程仍在等待她的確認。林曼青那個「簡化問題」的糖衣條款還掛在那裡,像一個看似無害卻會套死人的圈。

顧臨川從後照鏡瞥到她的動作。「又是合約?」

「嗯。」宋知晏說。「你、我、顧家基金會的那份。口徑權、媒體對外敘事、還有……行蹤互通。」

顧臨川的眉心一沉。「林曼青加的?」

「她的手筆很乾淨。」宋知晏說。「乾淨到你簽下去也不會覺得被套,只會覺得是風控需要。」

顧臨川的聲音冷得像玻璃。「她需要的是把試婚變成交易。讓所有人以為你已經被顧家綁死。」

宋知晏沒有否認。她想起剛才大廳那一幕:她和周予衡同框,顧臨川站在玻璃門外的視線。林曼青若要放風,只要一句「宋主管與法務顧問出入醫院」就能把故事改寫成另一種版本,再逼顧臨川用更大的動作去壓,壓到最後只能真的聯姻。

她把手機收回包裡,語氣更冷。「所以我們要先拆對方的棋。查海岬、查代碼、查車。」

顧臨川的手指在方向盤上緩慢收緊又放開,像在壓抑某個不該出現的衝動。「周予衡會查車牌?」

「他會先做監視器留存,走程序。」宋知晏說。「他比我更懂怎麼不讓證據被說成非法取得。」

顧臨川沉默了幾秒,忽然說:「你信他。」

宋知晏看著窗外快速掠過的招牌,沒有轉頭。「我信他的專業。」

顧臨川的聲音更低,像把一個不安的結打得更緊。「你也信我的專業嗎。」

宋知晏的睫毛輕輕一顫。她知道他問的不只是診斷,不只是臨床,是他能不能在她最狼狽的地方也不失控。她沒有立刻回答,因為她想到B3那個男人最後一句話:你父親會先崩,還是顧臨川會先瘋。

她不想讓那句話成真。

車子進入地下車庫,電梯上行到他們住的樓層。走廊的燈光同樣冷白,像把人帶回另一個封閉空間。顧臨川的公寓門口乾淨得不像有人剛住過,連門墊的角度都像被校正過。

宋知晏一走進去,第一眼就看見那面白牆。

它在客廳與走道交界處,白得過分,沒有畫、沒有掛飾,沒有任何讓眼睛停留的理由。她之前以為那是顧臨川的極簡偏好,現在才明白,那面牆是封條,是禁止通行。

顧臨川把門反鎖,又上了內鎖,動作很快,像在對抗外界的侵入。他沒有先走向牆,而是先走到窗邊,掀開一點窗簾縫,掃視樓下與對街,像在確認有沒有車停得太久、有沒有鏡頭反光。

宋知晏站在客廳中央,耳朵捕捉著屋內所有微小聲響。冰箱、空調、遠處電梯的運行聲,像一套她熟悉的背景噪音。但她的注意力仍被那面牆吸住,像被點名的禁區。

「你之前有裝修圖嗎?」她問。

顧臨川沒有回頭。「有。物業那邊會有竣工圖,但不一定精確到空腔。」他停了停,像在衡量要說多少。「這面牆……不是承重牆。」

宋知晏轉頭看他。「你知道後面有東西。」

顧臨川終於回身,眼神沒有逃,卻也沒有完全坦白。「我知道這面牆不是普通的牆。當初裝修的時候,我讓人做了隔音。因為……」

他沒把後半句說完,但宋知晏猜得到。隔音不是為了外界,是為了內心。為了不讓某些聲音、某些記憶在夜裡爬出來。

她沒有逼問。她走近白牆,抬手,指節輕輕敲了兩下。聲音很實,沒有空洞回響。她換了位置再敲,從左到右,節奏像在掃描。到靠近牆角某個高度時,聲音忽然有一點點不一樣,像多了一層緩衝。

她停住。

顧臨川也聽出來了,他的視線落在她指節停下的地方,眼神像被刺了一下。「那裡。」

宋知晏蹲下,沿著踢腳板摸過去。踢腳板的接縫處比其他地方略新,膠條的顏色差了一點點,像曾經被拆過又裝回去。她用指尖輕輕一抹,摸到一點微不可察的粉末。

「這裡有動過。」她說。

顧臨川的喉結滾動。「我沒動。」

宋知晏抬眼看他。「那就是有人進來過,或者當初裝修就留了東西。」

顧臨川的眼神一沉,像所有保護欲在瞬間轉向更具體的威脅。「我家沒有外人鑰匙。除了物業備份……」

「物業備份可以複製。」宋知晏說。「更何況林曼青能拿到什麼,你比我清楚。」

顧臨川的手握成拳,又慢慢放開。他像在強迫自己冷靜,因為他知道此刻任何破壞性拆牆都可能讓證據消失,也可能引來鄰居、物業、甚至媒體的注意,剛好落入對方敘事。

宋知晏站起來,開始用更「非破壞性」的方式排查。她走到儲物間,拿出顧臨川平常用來量血壓的手電筒,回到牆前,貼著牆面用斜光照,觀察表面是否有補土痕跡。牆漆顏色一致,但某一小段的反光不同,像漆層厚度微差。

「你有沒有裝過掛鉤?」她問。

「沒有。」顧臨川說。

宋知晏的目光沿著反光差異往下,落到踢腳板接縫。「這裡可能有維修孔被藏起來。」她說完,回頭看他,「你家有薄片撬棒嗎?」

顧臨川去拿工具時,步伐有一點急,像怕她自己動手。宋知晏趁這空檔,打開筆電,把關聯圖拍照掃描,丟進加密資料夾,再開了一個查詢頁面,輸入「海岬臨床顧問」的公司登記資訊。

搜尋結果跳出來的瞬間,她的眼神一冷。

公司成立不到一年,登記地址在一個共享辦公室,資本額不高,卻在短時間內接了多筆「臨床顧問」與「併購諮詢」案。董事名單乾淨得不自然,全是職業代理人。唯一有重量的,是實際聯絡人電話的號段,對應一家熟悉的公關顧問公司。

宋知晏的指尖停在那個公司名字上,心裡像被輕敲了一下。這不是直接指向林曼青,卻像她常用的外圍觸角。乾淨、可切割、出了事就能一刀切斷。

顧臨川拿著工具回來時,看見她螢幕上的搜尋頁,眼神更冷。「海岬背後有人。」

「嗯。」宋知晏把螢幕轉向他。「你認得這個公關顧問公司嗎?」

顧臨川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點沒有溫度的弧度。「林曼青以前合作過。」

宋知晏心裡的模型迅速更新:林曼青表面推試婚,實則推聯姻交易;海岬作為醫療端與金融端的介面;臨床試驗代碼外洩代表醫療端內鬼;而「白牆後面」像是催化劑,逼他們在家裡自爆。

她沒有把結論說出來,因為此刻最重要的是證據的可用性,而不是情緒的宣洩。

「先把孔找出來。」她說。

顧臨川蹲下,手比她更穩,卻帶著一點壓抑的力道。他用薄片工具沿著踢腳板的縫慢慢探入,動作非常克制,像怕弄壞的不只是木板,是某段他不願再碰的過去。撬開的瞬間,踢腳板發出極輕的「喀」聲,露出裡面一個被漆掩過的金屬小蓋。

宋知晏的呼吸微微一停。

那不是普通的維修孔蓋,是一個小型保險箱式的面板,邊緣有螺絲,中央有一個需要磁卡或密碼的鎖孔。面板上甚至貼著一層薄薄的隔音棉,像刻意不讓任何敲擊聲傳出去。

顧臨川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更白一點,像血色被抽走。他盯著那面板,眼神複雜得像看見一個本該死去的人站在面前。

「你不知道?」宋知晏問,聲音很低。

顧臨川的喉結動了一下,像把某個字吞回去。「我……知道有隔音層,但不知道有這個。」

宋知晏沒有再追問,她知道他此刻說的是真話。顧臨川的控制慾很強,但他若自己留了保險面板,不會露出這種「被入侵」的茫然。他是被逼著面對他以為已經封存的東西。

「要開嗎?」她問。

顧臨川抬眼看她,那眼神不像剛才在醫院那樣帶刺,而是帶著一種近乎請求的緊繃。「你想開嗎。」

宋知晏看著那面板,想到陌生號碼的語氣,想到「你敢拆嗎」。對方要的不是她拆牆,是她拆掉顧臨川的防線,拆到他失控,拆到他露出可以被利用的裂縫。

她把手放在自己的口袋裡,摸到手機的邊緣。錄音還在跑。她知道這一刻的每一句話都可能變成證據,也可能變成傷口。

「我想。」她說得很輕,卻很堅定。「但不是現在直接硬開。我要先確定我們開出來的東西,不會被說成我們偽造或非法取得,也不會讓對方知道我們已經走到這一步。」

顧臨川的眼神微微一動,像被她的冷靜拉回一點理智。「你要怎麼做。」

「先拍照存證,請物業提供竣工圖,確認這是原始設計還是後加。」宋知晏說。「再請周予衡走法律程序,做一份證據保全。你是屋主,你有權利確認屋內裝置,但最好讓第三方見證,避免對方反咬。」

顧臨川沉默幾秒,忽然說:「他把你引到這裡,是要你們用程序拖慢,然後他去刪掉別的東西。」

宋知晏看向他。「所以我們要並行。你去查代碼存取紀錄,我去查海岬與併購中介方的決策鏈,周予衡去追車牌與監視器。林曼青那邊……」

顧臨川的聲音冷得像冰。「我會讓她先收手。」

宋知晏立刻截斷。「不。你一動她,她就會把敘事推得更快,把試婚升級成聯姻交易。她最擅長的是逼你用情緒做決策。」

顧臨川看著她,眼底有一瞬的火,卻被她的話硬生生按下去。他像不甘心,卻又不得不承認她的判斷。

就在這時,宋知晏的手機震動。

她掏出來,看見不是陌生號碼,而是一則推播通知,來自某個八卦新聞的快訊平台。標題像刀一樣跳出來。

顧氏策略長試婚風控主管?神醫繼承人情定職場女強人,疑似第三者介入同框法務顧問現身仁安

宋知晏的指尖瞬間冰冷。她甚至不需要點開,就知道內文會怎麼寫:把她與周予衡的同框剪成曖昧,把顧臨川的等待寫成被背叛,把試婚包裝成豪門遊戲,再把「第三者」的標籤貼得漂亮。

顧臨川也看見了,他的視線落在她螢幕上,眼神像瞬間被點燃又瞬間結冰。他沒有罵髒話,沒有摔手機,只是呼吸一下變得很重,像某種克制到極限的震顫。

「林曼青。」他說出那個名字時,像咬碎一顆藥。

宋知晏把手機收起來,抬眼看他。「她出手了。用大廳那一幕。她要逼你今天就把口徑權收回,逼我簽下行蹤互通條款,逼我們真的被綁死。」

顧臨川盯著她,聲音低得像誓言,又像威脅。「我不在乎他們寫什麼。我在乎你是不是安全。」

宋知晏的胸口微微一痛。她想起B3那句「顧臨川會先瘋」,想起自己剛才隱瞞的那份威脅,忽然覺得喉嚨像被卡住。她一直用冷漠自保,用流程自保,可對方已經把刀伸進她最私密的縫裡。

她仍然沒有說出口。至少不是現在。她不能在顧臨川被媒體點燃、被白牆刺痛的時候再丟一顆炸彈。

她把情緒吞回去,像吞回一口血。「我們先把能抓的抓住。」她說。「你去拿你母親的系統權限查代碼,我這邊聯絡內控部門,要求董事會授權調海岬供應商盡調。周予衡一回覆,我們立刻做車牌追查。」

顧臨川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瞬的挫敗,像他想把她抱住、想把她藏起來,卻又知道她要的是並肩而不是籠子。他終於點頭,像把某個衝動拆成可執行的步驟。

「好。」他說。「但你不准再瞞我你在下面聽到的話。」

宋知晏的睫毛輕顫,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否認。她只是把目光移回那個牆內的金屬面板,像盯著一個尚未引爆的裝置。

顧臨川站起身,拿起手機撥了一通電話,聲音變成他在醫院下指令時的冷靜與不容置疑。「把我母親那個試驗案的存取紀錄拉出來。現在。我要誰看過、誰匯出、誰備份。還有,通知資訊室,任何刪除行為都要留痕……不,我不管程序,先鎖。」

宋知晏聽著,知道他已經在醫療端動起來。這一步會驚動內鬼,但也能逼內鬼露出反應。她同時打開筆電,開始整理一份供應商背景初步報告,準備用內控語言把它送進董事會信箱:不帶情緒,不帶推測,只帶「需要調閱」與「風險暴露」。

她的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周予衡的訊息。

監視器留存已申請,B3出入口鏡頭部分被遮,保全說上午有「維修」進出紀錄。車牌查到是租賃車,租車人用的是公司名義:海岬臨床顧問。

宋知晏盯著那行字,背脊一寸寸發冷。對方不是臨時起意,是預謀,是把車、維修、媒體放風、白牆訊息串成一條完整的鏈,像一套專門為他們設計的風控反殺模型。

顧臨川看到她表情變化,立刻問:「周予衡說什麼。」

宋知晏把手機遞給他。顧臨川掃過訊息,眼神瞬間變得更深,像暴風雨終於找到了方向。「他們進過醫院,用維修名義遮鏡頭。又用海岬租車。」他抬眼看她,「這不是衝你,是衝我們。」

宋知晏把手機收回,指尖卻不自覺地微微顫了一下。她用力把顫抑住,像把自己重新鎖回保險箱。她看著那面白牆,忽然明白對方為什麼敢挑在今天。

因為今天他們同時被三件事逼到臨界:洗錢線索咬到醫療端、媒體敘事開始撕裂信任、白牆後面的秘密被點名。只要其中一條線斷裂,其他兩條就會把人拖下去。

顧臨川走到她身邊,這次沒有隔著空氣。他的手停在她肩上方,最後仍然落下來,輕輕按了一下,力道很克制,卻像一個不容拒絕的固定。

「知晏。」他叫她,聲音比任何時候都低。「你現在就告訴我,他還威脅了什麼。」

宋知晏閉了閉眼。她知道再不說,這會變成他們之間最致命的裂縫;說了,又可能讓顧臨川失控,正中對方下懷。

她睜開眼,視線不再閃避,卻把每個字都切得很小心。「他提到我母親的離婚協議。」她說。「說如果我不配合,就讓它全網看見。」

顧臨川的手指在她肩上瞬間收緊,像怕她會碎掉。他的呼吸停了半拍,眼底的怒意像火一樣竄起,又被他硬生生壓回去,壓成一種更可怕的冷。

「誰有那份協議。」他問,聲音幾乎沒有起伏。

宋知晏的喉嚨發痛。「我不知道。但能拿到的範圍很小。父親、舊律師,或是當年經手的……醫院行政。」她說到最後四個字,心裡像被割了一下。她忽然想到一種可能:母親離開不只是家庭事件,也可能被某個醫療端的人握在手裡多年,直到今天拿來做交換。

顧臨川盯著她,像在把她的痛一點點記進自己的骨頭。他的聲音低到近乎呢喃,卻帶著鋼一樣的硬度。「他敢用這個碰你,我會讓他付出代價。」

宋知晏立刻抬眼,語氣冷得像警告。「不要瘋。你一瘋,他就贏了。」

顧臨川的眼神一瞬間刺痛,像她那句話不是提醒,是恐懼,是對他可能失控的預設。他沉默了幾秒,終於把手從她肩上移開,像在練習一種不傷人的克制。

「好。」他說。「我不瘋。我跟你一起把他抓出來。」

宋知晏的胸口微微一鬆,卻又被另一個更尖的念頭刺中。陌生號碼、白牆面板、海岬租車、維修遮鏡頭、媒體同框剪輯,這一切太完整,完整到像有人在他們身邊看著他們每一步。

她把視線落回那個金屬面板,低聲說:「他叫我拆牆,是要我們以為答案在牆裡。但真正的答案可能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

顧臨川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眼神更沉。「不管答案在哪裡,他都知道這面牆對我意味著什麼。」

宋知晏沒有接話。她打開手機,仍然沒有回覆陌生號碼。她只是把那行訊息截圖,存進加密資料夾,再把錄音檔做了雲端備份,設定只有她與周予衡能取用。

她抬頭看顧臨川,語氣回到她最熟悉的冷靜流程。「今晚我們不拆。先做證據保全,明天讓周予衡帶第三方見證來。你這邊把代碼存取紀錄拿到手,海岬的實益人我會挖出來。林曼青那篇新聞……」

顧臨川打斷她,聲音很低,卻很清晰。「新聞我來處理,但不按她的節奏。我會讓她知道,敘事可以被買,也可以被反買。」

宋知晏看著他,知道他說的不是威脅,是策略。他是顧家的人,懂資本與媒體的交換方式,只是他一直不願用。現在他願意用,代表他也被逼到邊界。

窗外天色仍亮,午後的光落在白牆上,白得刺眼。那面牆像一張乾淨的紙,卻在踢腳板下露出一個金屬孔,像一顆被藏起來的眼睛。

宋知晏忽然覺得,對方給的「碎片」也許不是牆後的東西,而是要他們承認:他們早就被看見,連最私密的痛都被標價。

她的手機在掌心沉甸甸的,像握著一條尚未引爆的線。她沒有回覆陌生號碼,但在心裡回了一句話。

她敢拆的,從來不只是牆。

而下一步,對方也會逼他們在「公開關係」與「保住證據」之間,做一次更殘酷的選擇。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4章 第 4 章

🔐 登入收藏

讀者留言 (0)

📋 發表留言即表示您同意遵守本站留言規範,本平台保留刪除違規留言之權利。
登入 後即可發表留言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