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空調的低鳴像一條被拉長的線，橫在客廳裡不肯斷。斜陽從落地窗斜切進來，把白牆照得更刺眼，像故意要人看清它的無辜。踢腳板被撬開後的缺口沒有被遮掩，露出的金屬面板反出一小塊冷光，像一隻不眨眼的瞳孔。

顧臨川剛掛完電話，手機還停在通話紀錄的畫面上。他把螢幕按熄，指節在掌心收緊又鬆開，像在把某種衝動壓回骨縫裡。宋知晏則把最後一份備份確認做完，雲端上那個小小的完成提示彈出又消失，她把手機放到桌面，像放下一枚暫時不引爆的雷。

「封存。」她先開口，聲音很淡，像在開會。「今晚我們只做封存，不開。」

顧臨川的視線落在金屬面板上，停了兩秒，才回到她臉上。「怎麼封？」

宋知晏從抽屜裡拿出一卷透明封條，那是她平常出差用來封文件箱的，封條上有連續編碼。她把封條放在茶几上，又拿出一支油性筆。「先拍照，含面板周邊的刮痕、螺絲孔、踢腳板缺口。再貼封條，封條要跨面板邊緣，寫上時間、兩人簽名。明天第三方到場再拆，過程全程錄影。」

顧臨川盯著那卷封條，像盯著一個他不熟悉卻不得不用的世界。「第三方你要誰？」

「物業主管。」宋知晏說。「還要一個公證人。警方報案暫緩，除非我們確定牽涉入侵與竊密的證據可以一次交齊。現在報案會引來大批人進屋，現場會被破壞，對方要的就是我們失控。」

顧臨川下顎微微繃住。他聽到「失控」兩字，眼底一瞬掠過刺痛，但他沒反駁，只把那刺痛收回去。「周予衡能找公證人？」

「他有管道。」宋知晏回得乾脆，像把情緒切開，只留下流程。「我現在約他時間。」

她拿起手機，給周予衡發訊息：明早九點，顧臨川公寓。需要公證人一名與物業主管到場。目的：住居疑似被入侵，現場封存與開啟金屬面板之證據保全。另請你帶封存工具與可攜式攝影機。

訊息送出後，她又補一句：今晚先不報警，先做現場封存與監控布置。

周予衡很快回覆：可。公證人我能約到，物業我聯絡。另提醒：若屋內有監控裝置，封存前請先做反竊聽掃描。我會帶設備。

顧臨川看到她螢幕上的回覆，眼神不太愉快地停在「我會帶設備」那幾個字上。「他很有效率。」

宋知晏沒接他的語氣，視線仍落在白牆。「效率能救命。」

顧臨川呼吸微沉，像想說什麼又吞回去。他轉而拿起另一支手機，撥出一通簡短的電話。對方接起得快，像一直等著。

「江葦，是我。」顧臨川的聲音比剛才更冷、更穩，像把所有怒意折成一條直線。「你手上還握著多少媒體採訪線？我需要兩個位置：財經線一個，醫療線一個，今晚八點以前把稿件撤掉或改角度。」

對方似乎問了什麼，顧臨川短促地笑了一下，那笑沒有溫度。「不是封口，是換敘事。你開價。」

宋知晏抬眼看他。她熟悉資本怎麼買廣告、買曝光、買風向，但她很少看見顧臨川親手去做。他向來是站在醫療那端，以專業與名聲擋箭的人，不是用錢與人脈去操盤的那一類。現在他把那套規則拿出來，代表他確實被逼到不得不用。

顧臨川聽著電話那端報價，眉心只皺了一秒就放平。「可以。條件：第一，今晚起三天，任何關於我與宋知晏的私生活，只能引用我們的統一聲明，不得自行加料；第二，東岸基金那篇稿，把疑點指向『投後內控失靈與第三方顧問公司』，不點名任何個人；第三，林曼青那邊有人餵的料，你們如果拿到，先給我，不要發。你要資源，我給。你要錢，我也給。」

他停頓，像在聽對方最後確認。然後他補了一句，聲音壓得更低：「如果你想站對邊，現在就站。三天後站位會很擁擠。」

掛斷後，客廳又只剩空調聲。顧臨川把手機放下，指尖仍在桌面停了一下，像剛把一筆不喜歡的交易簽完字。

宋知晏看著他，沒有問他開了什麼價。她只問最關鍵的：「你要出的統一聲明內容是什麼？」

顧臨川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落地窗前，拉開一點窗簾，讓斜陽再斜一點落到牆上，白得更像一種嘲諷。他轉過身，視線落在她身上，像在做某種內心的計算：風險、代價、以及她會承受的重量。

「不否認試婚。」他說。

宋知晏的指尖在封條上停住，沒有撕開，也沒有放開。她眼底的情緒很淡，但那淡裡有一道極細的裂。「不否認，就等於承認我們的關係是交易。林曼青會拿這個做文章，董事會也會把我釘死在你身邊。」

顧臨川走近兩步，距離停在她能聞到他身上那點淡淡消毒水與木質香的範圍。那是他常去醫院留下的味道，乾淨得近乎冷酷。「否認，你會被說成『第三者』『被利用』『逃避』。你以為輿論會放過你？」

宋知晏抬眼，視線直直地對上他。「你是在保護我，還是在保護你們顧家？」

顧臨川的睫毛幾乎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像被她一句話精準戳中最痛的位置。他沒有退，反而更冷地把答案擺在桌面上。「兩者都有。你不必替任何一個覺得羞恥。」

宋知晏胸口微微一緊。她聽得懂他的話裡藏著什麼：他不想讓她成為犧牲品，也不想讓顧家把她當成可以被推上台擋箭的工具。可問題是，試婚本來就是工具，從一開始就是。她答應是為了權限，是為了查核，是為了證據。她把這件事包上了理性，像包上防火牆。但現在顧臨川要她把工具公開，等於把她的防火牆拆一半，讓所有人都能把她的動機拎出來審判。

她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聲明要怎麼寫？」

顧臨川回得很快，像早就在腦子裡擬好了版本。「我們承認正在試婚，同居是基於雙方共識與合法合約安排，目的包含個人關係與危機處理。但我們拒絕任何對第三者、財務不當、醫療不倫理的影射。東岸基金的疑慮，我們會配合內控與監管調查，並主動公告投後稽核流程。還有一點——」

他停了一下，像在斟酌那句話會不會讓她難堪。「我們會共同成立一個獨立的公益診療基金，第一筆款項由顧氏與集團共同捐出，用於罕病病患的就醫交通與初診篩檢。這可以把焦點從八卦拉回醫療，也能讓外界看到：我們不是在玩弄權力，而是在承擔。」

宋知晏怔了一瞬。公益診療基金那個詞，像一顆不該太早出現的種子，被他提前埋下。她知道這不是純粹公關，它也觸碰到顧臨川最深的動機：他母親的罕病、那些試驗名額、被交易的生命。可把這種私密的痛拿去做反買敘事的籌碼，也是一種自傷。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你拿你母親的事做槓桿？」

顧臨川的眼神冷了一瞬，像有人踩到他最不容觸碰的底線。「不是槓桿。」他說。「是我要把原本被拿去做交易的東西，變成沒人能再標價的東西。」

宋知晏看著他，突然明白他所謂的「不瘋」不是變得溫和，而是把瘋壓成一套更可怕的秩序。他會用所有他能用的工具，把人逼出來，把交易的桌子掀翻，再換成他自己的規則。

她把封條拿起來，開始按他們剛才說的流程做事。先用手機拍照，照片裡包含斜陽下白牆的反光、踢腳板被撬開的毛邊、金屬面板上細小的刮痕。她刻意把角度拍到地面與插座位置，因為她腦子裡有另一個風險清單：屋內是否被裝置、是否有人能即時監看。

顧臨川看她拍得仔細，忽然開口：「我剛剛鎖了系統。」

宋知晏手一頓，目光沒離開鏡頭。「哪個系統？」

「仁安那個試驗案的存取權限。」顧臨川說得像在報告。「我讓資訊室把所有外部匯出通道暫停，並啟用異常下載警報。」

宋知晏皺眉，語氣不帶情緒但很直接：「你知道那會打草驚蛇。」

「我知道。」顧臨川的聲音仍然平。「但如果對方今晚要再匯出一次，警報會響。你要證據，我給你更清楚的時間點。」

宋知晏把封條撕下一段，貼到面板上方，又貼到下方，讓封條跨過面板邊緣，形成一個只要撬開就會破壞的痕跡。她在封條上寫下時間，筆尖刮過透明膜，發出極細的聲音。「你拿到存取紀錄了嗎？」

顧臨川走到書房，從印表機旁拿出一疊紙，遞給她。紙張上是資訊室匯出的紀錄，密密麻麻的帳號、時間戳、檔案名稱與IP位置。宋知晏接過來，眼神像掃描器，迅速抓重點。

「這個。」她指向其中一行，聲音更低了些。「昨晚兩點十二分，匯出檔案：IRB附件，命名有重新命名痕跡。帳號是……臨床協調員？」

顧臨川的唇線緊了緊。「陳語棠。她是我母親試驗案的協調員之一。」

宋知晏沒有馬上下結論，她盯著那行紀錄，又往下看。她看見同一個帳號在不同時間點登入，IP位置有兩個，一個在院內，一個看起來像外部VPN。「這不像單純內勤操作。她的帳號可能被盜用。」

顧臨川的眼神一沉，語氣卻克制得近乎冷酷：「或者她被收買。兩種可能都要查。」

宋知晏抬眼看他，捕捉到他眼底那一絲微不可察的自責。臨床協調員是他信任的環節之一，牽著他母親的生命線。若這條線被拿去做交易，對他而言不是背叛兩個字能概括的。

她把紀錄放到茶几上，推到他面前一半。「不要你去查她。你一出手，醫院的人會先怕你，再怕真相。我讓周予衡走程序，先調她的權限變更紀錄、登入設備指紋。你只要確保資訊室不被干預。」

顧臨川看著那份紀錄，忽然問：「你信周予衡？」

宋知晏筆尖停住，封條上的簽名還差最後一筆。「我信程序。」

顧臨川的眼神更冷了一點，像被這句話拒之門外。「他對你不只是程序。」

宋知晏抬眼，那一眼很平，卻像把門關上。「他對我沒有多餘的要求。他只做該做的事。你不也是？」

顧臨川沒有立刻回話。空調的低鳴填滿那兩秒的空白。他忽然走近，伸手拿過筆，在封條旁邊寫下自己的名字。字跡很穩，筆畫卻比平常更重，像把某種占有慾寫進了透明膜裡。

「我也是。」他說，聲音很低。「但我比他多一件事。」

宋知晏沒問，他卻自己補上：「我在乎你。」

她的喉嚨像被什麼輕輕掐了一下，痛不至於讓她失態，卻足夠讓她想把所有話吞回去。她沒有回應，只把封條另一端壓緊，確認貼合，然後把那疊紀錄按順序收好，放進文件夾。

就在這時，顧臨川的手機又亮了，推播跳出一則快訊：顧氏集團策略長疑捲基金疑雲 同居試婚真相曝光 公關總監林曼青回應：一切以家族與企業穩定為先。

宋知晏看見「林曼青回應」幾個字，眼底冷了些。「她已經先發制人。」

顧臨川點開推播，掃了一眼，冷笑幾乎不可察。「她把我說成『願意為家族承擔』，把你說成『被選中的專業夥伴』。她在把你商品化，讓董事會更容易吞下你。」

宋知晏不意外。林曼青的手法向來如此，把人變成角色，把角色變成可替換的零件。她只問：「你那邊反買敘事的人，什麼時候能出稿？」

「今晚。」顧臨川說。「但在那之前，我還要找第二個人。」

他又撥了一通電話，這次他走到廚房，背對她，聲音壓得很低。宋知晏只聽見幾個斷續的關鍵字：董事、併購、條件、封口費、資料交換。那不是醫療語言，是資本語言。每個字都像冷硬的硬幣，在空氣裡互相敲擊。

他掛斷後回來，眼神比剛才更沉。「我找到海岬背後可能的實益人線索。」

宋知晏立刻抬眼。「你怎麼找到的？」

顧臨川沒有賣關子。「海岬去年幫顧氏一個海外醫材案做過顧問，簽約時用的不是他們自己的律所，而是顧家常用的一家。那家律所的合夥人跟我父親打交道多年。剛才我問他，海岬的簽約款項最後轉去一個私人信託，信託受益人不是林曼青。」

宋知晏心口微微一緊。「是誰？」

顧臨川吐出一個姓氏，聲音淡得像在念病歷。「顧家的長輩。董事會裡那個最愛說『需要結論』的。」

宋知晏腦子裡快速把碎片拼接：董事會催結論、擋調閱、媒體放風、海岬租車、維修遮鏡頭、白牆訊息、母親離婚協議。若顧家長輩牽涉其中，目的就不只是洗錢或利益輸送，而是奪權。把顧臨川的新任策略長位置與名聲一起拉下來，再用「穩定」之名扶上自己的人。

她聲音更冷了些：「所以林曼青只是前台。她推聯姻交易，是在替他們鋪路。」

顧臨川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厭惡。「她也替自己鋪路。她要的是把你變成可交換的籌碼，讓顧家覺得她的公關能力值得更高的價碼。」

宋知晏想起三方合約那份還沒簽的電子簽章，裡面的行蹤互通條款像一條看似透明的繩索，繩子握在誰手裡，就能把人拉到哪裡。她把文件夾闔上，語氣不容商量：「那份合約今晚先不要簽。至少把『行蹤互通』改成『緊急事件互通』，並加上資料使用限制。林曼青如果拿合約做武器，我們就等於自願交出定位。」

顧臨川點頭，沒有反對。他走到玄關，打開鞋櫃，拿出一個小型路由器與幾個看起來像訊號干擾檢測的小裝置。「我讓院內資訊的人給我借了反竊聽掃描器。你剛才說屋內可能被裝置，我不想等到明天。」

宋知晏看了他一眼。這是他的克制落點：不瘋，但會做得更周全、更快。他不在她面前發作，卻會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把所有刀磨好。

「你會用？」她問。

「會一點。」顧臨川說。「我在臨床試驗時，最怕資料外洩，學過基本的。」

他蹲下身，沿著白牆的插座、踢腳板缺口、天花板角落一段段掃過。裝置發出極輕的提示音，像心電圖裡不該出現的雜訊。宋知晏站在一旁，視線跟著他的手走，心裡卻在另一條線上跑：陌生號碼還沒回覆，對方不會就此停手。

果然，手機震動像被算準，卡在她心跳稍微放鬆的瞬間。陌生號碼發來新訊息。

不是文字，是一張截圖。

截圖上是一份文件的片段，頁首模糊，但她一眼就認得那種格式：舊式律所的標頭、右上角的流水號、以及那個她十幾年沒再看過的名字。宋母的簽名，筆畫仍然那樣柔，像她那天離開時摸過她頭髮的手。

截圖下面只有一句話。

今晚十點前，讓顧臨川公開承認你們是「真正的」未婚夫妻。不是試婚。否則下一張就有你父親的簽名，還有你母親離開的原因。

宋知晏指尖瞬間發冷，冷到像觸到金屬面板本身。她把手機握緊，指節泛白，卻沒有讓顧臨川立刻看見。那不是她想逞強，是她知道這句話的設計目的：逼顧臨川失控，逼他把節奏交出去。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羞恥與被侵入的感覺壓進更深處，像壓進檔案夾最底層。她抬頭時，顧臨川正好掃描到沙發後方，他聞到她呼吸的變化似的，視線立刻鎖住她。「什麼？」

宋知晏把手機螢幕按黑，語氣平得像在報告風險。「他們把勒索升級了。」

顧臨川站起身，走近她一步，聲音沒有提高，卻帶著醫囑式的命令：「給我看。」

宋知晏沒有躲，因為躲只會讓裂縫變大。她把手機遞過去，眼神刻意不去看那張截圖，像不看就能少一點疼。

顧臨川看完，手背的青筋瞬間浮起。他的呼吸明顯停了一拍，那是怒意衝到喉間的前兆，但他沒有砸東西，也沒有罵人。他只把手機還給她，聲音冷得像冰層下的水流：「他要我承認『真正的』未婚夫妻，代表他不滿足於試婚這個灰色地帶。他要把你綁死在顧家。」

宋知晏點頭，眼神很冷靜，冷靜到像把自己抽離。「也代表他需要一個更穩固的敘事，來遮住他在資金與醫療端做的事。他怕我們明天拆到東西。」

顧臨川的視線落回那面白牆，像要用目光把牆燒穿。他的聲音仍然克制，卻帶著某種不容動搖的偏執：「他想用你母親逼你，他就會用一切能逼你的東西。你不用回他。」

宋知晏輕輕搖頭。「不回，他會照樣放。回，他會知道我們怕。兩條都不好。」

顧臨川看著她，像在等她提出一個比他更冷的解法。宋知晏把手機放回桌上，手指在桌面敲了兩下，那是她思考時的節拍。

「我們給他一個假的承認。」她說。

顧臨川眼神一沉。「什麼意思？」

「公開聲明不改。」宋知晏說。「但我們釋出一個可被他們截取的『內部口徑』，讓他以為你會在今晚十點前開直播或接受採訪承認訂婚，誘他出手，或誘他派人來取牆內的東西，確保證據。周予衡明早才到，太慢。今晚就讓他們動。」

顧臨川盯著她，像第一次真正看見她的另一面：冷、狠、且把自己也算進風險模型裡。他沒有立刻答應，只問：「你要怎麼釋出？」

宋知晏抬眼，語氣仍然平，但每個字都像鋼釘：「用林曼青。她最愛『統一口徑』。我們讓她以為你改主意，讓她去安排。她越動，越容易露出海岬與董事那條線。」

顧臨川眼底掠過一絲冷笑，像終於找到能反咬的點。「你要我去找她？」

「你去。」宋知晏說。「你一去，她會以為你被逼急了。她會興奮，會加速。」

顧臨川沉默兩秒，像在把怒意與策略重新配比。他最後點頭，聲音低而清晰：「好。我去餵她。你留在家，別動牆，等我回來。」

宋知晏聽見「你留在家」四個字，心裡那點不舒服又被觸到。她知道那是保護，卻也像一道無形的鎖。她抬眼看他，沒有爭辯，只加了一條：「屋內先佈監控。你剛才掃描到哪裡有異常？」

顧臨川轉身，指向白牆上方靠近冷氣出風口的位置。「這裡訊號不對。像有微型發射器，但我不確定是不是路由器干擾。」

宋知晏走過去，看著那個角落。白牆的漆面很新，顧臨川當初裝修時刻意做得乾淨，像想把過去所有雜質都封在牆後。她現在才明白，越乾淨的地方，越容易藏汙。

她拿起手機，打給物業，語氣非常公事公辦，像只是一般住戶的維修申請：「我家冷氣出風口附近疑似有異物，今晚能否派人來看？我明天會有公證人到場，希望你們今晚先安排一位值班主管到場確認狀況，並備好該樓層公共區域監視器備份權限。」

物業那頭答應得含糊，像想推到明天。宋知晏沒有提高音量，卻把條款壓上去：「如果今晚不來，我會以住戶安全為由向管委會提出書面申訴，並要求調閱本月所有公共區域維修申請紀錄。你們不會希望明天公證人在場時才發現你們的維修紀錄缺頁。」

電話那頭立刻改口，說半小時內到。

顧臨川看著她掛斷，眼神裡有一瞬很複雜的情緒，像敬畏又像心疼。宋知晏不去解讀，她只把封存好的面板再拍一次近照，然後拿起一張便利貼貼在封條旁邊，寫上「未經雙方與第三方見證不得開啟」，像一個對未知的宣告。

顧臨川走到玄關換鞋，臨出門前回頭看她。「我不會讓他們把你母親的事放出去。」

宋知晏沒有回以安慰，她只給出最實際的提醒：「你出去後別走固定路線，車不要停在常用位置。林曼青如果真的跟海岬有連動，她的辦公室可能就是他們的訊息中繼站。」

顧臨川「嗯」了一聲，像把她每個字都記下。開門時，他又停了一下，聲音更低：「知晏。」

她抬眼。

他像要說什麼，最後只吐出一句簡短的命令，卻藏著他全部的偏執：「別一個人扛。物業來之前，把周予衡也叫來。」

宋知晏看著他，心裡那道一直繃著的線輕輕震了一下。她沒有答應得太快，只說：「我會讓他保持待命。」

門關上後，客廳忽然變得更安靜，安靜到白牆的反光都像有聲音。宋知晏站在原地，聽自己呼吸，聽空調，聽時間一格一格往前走。

她把手機打開，沒有回覆陌生號碼，卻把那張截圖再做了一次加密備份，並把檔名改得像一份普通的投後報告，藏進一串不起眼的資料夾深處。她知道對方想要她慌，想要她為了母親的名聲、為了童年的傷口、為了那份離婚協議的真相去交換什麼。可她不能。她若交換，代價會是顧臨川的母親、是那些臨床試驗名額、是更多人的生命被標價。

門鈴在二十分鐘後響起。物業值班主管帶著兩名維修員站在門口，表情帶著職業式的客氣與一點不想惹事的警覺。宋知晏讓他們進門，先要求他們出示工牌，拍照存檔，並請他們在她提供的臨時訪客簽到表上簽名、寫下到場時間與工作內容。對方顯然不習慣住戶這麼「程序化」，但也不敢拒絕。

她帶他們走到白牆附近，刻意不讓他們靠近踢腳板缺口。「只看冷氣出風口上方。」

維修員架起梯子，拆開出風口外蓋，手電筒光束掃進去。值班主管站在一旁，額頭冒出一點汗，像察覺這不是一般故障。

「這裡有個東西。」維修員忽然說，語氣變得不太確定。他用夾子夾出一個指甲大小的黑色裝置，薄薄一片，貼在管道邊緣。

宋知晏的心臟像被冰水浸過。她不動聲色地拿起手機開始錄影，鏡頭對準那個裝置與維修員的手。「請不要關機，不要按。」她的聲音穩得不像在面對入侵，而像在做內控取證。「把它放在桌上，保持原狀。」

值班主管臉色發白。「這……這不是我們裝的。」

宋知晏看著他，語氣依然平：「我也沒說是你們。但你們樓層上個月有維修進出紀錄，我明天需要全套申請單、施工照片、進出人員名單與鑰匙領用紀錄。你現在可以先回去把資料備好，明早公證人在場你交出來。」

主管連連點頭，像只想快點離開這個麻煩屋子。

維修員把那個裝置放到茶几上，裝置旁邊正好是封存好的金屬面板方向。兩個秘密，一個藏在牆裡，一個藏在冷氣管道裡，都在同一個客廳裡被迫見光。宋知晏盯著那片黑色薄片，忽然意識到一件更可怕的事：對方不是只想威脅，他們是真的在看，在聽，在預判。

她把維修員與物業送到門口，關上門後，立刻撥給周予衡，聲音壓得很低：「你說得對，屋內有裝置。冷氣管道裡找到一個疑似發射器。你現在能過來嗎？」

周予衡沒有多問，只回：「十五分鐘。」

掛斷後，宋知晏站回客廳中央。斜陽已經更暗，白牆的刺眼卻沒有減少，反而像在暮色裡更顯得不真實。她把那個裝置用透明證物袋套住，沒有封口，維持原狀，然後把它放到遠離路由器的位置，避免訊號被干擾。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次不是陌生號碼，而是一個新聞推播的更新：顧氏策略長將於今晚十點接受獨家專訪 回應試婚真偽與基金疑雲。

宋知晏盯著那行字，眼皮微微一跳。她沒有收到顧臨川的訊息，表示這不是他安排的。那就只有一種可能：林曼青已經動了，她比他們預期更快、更急，像在替某個更高位的人趕時間。

十點的倒數被寫進了媒體日程，也被寫進了勒索訊息裡。對方不是要他們選一次，而是要他們在同一個時間點同時崩。

門外傳來電梯到達的叮聲，腳步聲靠近。宋知晏轉頭，看見周予衡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黑色設備包，眼神一如既往理性克制，卻在看見茶几上的證物袋與封存封條時，微微收緊。

「比我想的快。」他低聲說。

宋知晏讓他進門，關上門後只說一句：「十點有專訪。」

周予衡眉心一動，立刻拿出手機查推播。「這是被安排的。你要不要通知顧臨川？」

宋知晏的指尖停在手機上。她看著白牆，像看著一個被逼到極限的公式。通知顧臨川，他可能會提前對上林曼青，節奏加速；不通知，他可能在未知中走入陷阱。她的理性在算最小損失，她的情感在怕最壞結果。

就在她要按下撥號鍵的那一秒，顧臨川的訊息跳進來。

我在林曼青這裡。她說今晚十點有專訪，不是我排的。你那邊怎樣？

宋知晏盯著「不是我排的」四個字，背脊一寸寸發冷。對方的手伸得比她以為的更深，連顧臨川這種人都能被安排一個時間點，被推上台。

她回覆很短：屋內找到疑似監聽裝置。面板已封存。周予衡在。你小心，別單獨離開。

訊息送出後，她抬眼看向周予衡，聲音很低，像把下一步放到桌面上：「他們要十點。我們要在十點前確定一件事：專訪是誰的局，白牆又是誰的局。兩個局不一定是同一個人。」

周予衡點頭，把設備包打開，開始架設掃描器與攝影機。「你要我先掃屋內，還是先去調物業維修紀錄？」

「先掃。」宋知晏說。「如果他們能聽見，我們現在說的每一句都是餵出去的料。我要確定我們的聲音還是我們的。」

空調低鳴仍在，像城市裡永不停止的機器。斜陽最後一點光從窗邊退去，白牆在暮色裡依然白得刺眼，像一張準備被迫寫下承諾的紙。

而紙上，十點那一行字，正等待有人落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