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直播切斷後，店裡的白光反而更刺。螢幕黑了，彈幕的嗡聲像被人一把掐斷，空下來的不是安靜，是那種只剩器械在工作時的節拍。

校時鐘的秒針還在跳，一下一下，貼著牆面回彈，像有人拿指節在敲桌沿。沈之遙站在桌邊，手裡還握著聯絡機，指節白得發冷。她明明看得見每一個人，卻覺得腳底像踩在霧上，沒有實地。

門外警車引擎沒熄，對講機斷續傳來短促的代碼。霧沒散，玻璃門外的白光像一層潮濕的膜，把巷子裡所有輪廓都壓扁。

「所有人，先分開站。」一名員警進來，語氣比剛才更硬，像終於可以把現場從「鏡頭」手裡接回來。「你，沈小姐，站這邊。顧先生，站這邊。稽查隊與協查人員那邊。手機先不要碰。」

沈之遙下意識想看顧南舟一眼，卻硬生生把視線壓回桌面。她怕自己一抬頭，就會露出剛才那一下失重。她只能靠程序把自己釘在地上。

「警官，我們的原始檔要立刻備份，避免被平台端…」她開口，聲音很穩，穩得不像她心裡那團晃動。

員警看她一眼，點了點頭。「可以。你們誰負責備份？在我們面前做。備份媒介給我們看一下，避免你們事後說被掉包。」

顧南舟往前半步，「我來。硬碟在她包裡，我會當面取出，當面寫入，當面封存。」

沈之遙這才抬眼。顧南舟的臉在白光下沒有血色，冷靜得像剛才那句「寫我別寫她」不是他說的。可她看得出他眼底那種焦躁，像火被鍋蓋壓住，沒聲音，卻更危險。

員警轉向邱曼寧。「你，手機交出來。做扣押紀錄。你有權利請律師，但現在要先保全證據。」

邱曼寧站在門口那片光裡，外套還沒扣好，眼線有點糊，像昨晚沒睡。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薄。「扣吧。反正我今天不交，他們也會讓我交。」

她把手機遞出去的動作很乾脆，乾脆得像在切斷最後一條退路。員警把手機放進透明證物袋，封條貼上，讓她在封口處簽名。她握筆時手抖了一下，筆尖劃出一個不完整的「邱」，又用力補回去。

協查人員還想把自己的手機舉起來，像習慣性地要續拍。員警伸手一擋。「你也別拍了。你是誰？協查證件拿出來，再提供你今天受誰指派、以什麼身份進入現場。」

協查人員的臉僵了一瞬，嘴角扯出職業式的笑。「警官，我們是平台合作的協查，來協助…」

「協助可以。」員警打斷他，「但你剛剛在現場引導性評論，有妨礙偵查的疑慮。先跟我們回去做筆錄。證件、派令、聯絡人資料，全部交出來。」

那人眼神飄向稽查員，稽查員立刻別開視線，喉結動了動，像在吞下一口「別扯到我」的自保。

稽查員把文件夾抱得更緊，急著把自己的那條線切乾淨。「我們只是依法稽查，協查不是我們的人，是上面…是外部配合單位。」

「上面是哪裡？」顧南舟忽然開口，語氣不重，卻像刀背敲在砧板上。「你剛剛說接到檢舉。檢舉案號給了嗎？系統受理時間幾點？你們提前到場，通知程序誰核的？現在一併寫進流程。」

稽查員臉色更難看，卻不敢再用剛才那套壓人。他翻出一張表，開始補寫取樣流程，筆尖用力得像要把紙戳穿。「流程我們會補完整，現場已取樣，封存也在。你們別想說我們違法。」

「我只要你留痕。」沈之遙接話，聲音仍然平，像端一碗熱湯時刻意不讓湯晃。「你寫清楚誰在場、幾點拆封、幾點取樣、封條號碼、取樣容器編號。寫清楚協查人員有無接觸樣本。有缺漏，律師會追。」

稽查員抬眼瞪她一眼，終究低頭寫下去。那一筆一劃像在替自己搭防火牆。

顧南舟走到她身邊，沒碰她，只伸手指向她背包。「我拿硬碟。你看著。」

沈之遙把背包拉鍊慢慢拉開，讓員警看清楚內部。封存袋、影本、硬碟盒都在固定位置。顧南舟戴上一次性手套，取出硬碟，讓員警拍照記錄序號，再插到筆電上。

校時鐘的秒針聲裡，硬碟指示燈亮起，像一顆小小的眼睛。

「我把監控截圖、現場封存單掃描檔、取樣照片、你剛才直播本地錄檔，一起複製。」顧南舟一邊操作一邊說，像在給自己也給她一個可依循的步驟。「複製完我做雜湊，當面印出來，讓警官簽收。」

員警點頭。「可以。做兩份，一份你們留，一份我們留。都封存。」

沈之遙盯著螢幕上進度條往前跑，眼角餘光卻一直停在聯絡機那句話上：林伯恩被帶走了，沒有回執。重大嫌疑人暫留。

那幾個字像把燈關掉的手，從她後頸一路按到背脊。她怕黑，怕的從來不是光線，是沒有回執、沒有程序的那種黑。沒有回執，就沒有存在過；沒有存在過，就沒有救得回來。

她喉嚨乾得發疼，還是開口：「我們現在要不要立刻去分局？林伯恩…」

顧南舟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像把一句話壓住才放出來。「先把現場筆錄做完。你現在走，對方就能說你逃避稽查、破壞證據。」

「那他呢？」沈之遙低聲，聲音像在衣袖裡。「他被暫留，他一個人在那裡。對方要他指認誰，你知道。」

顧南舟沒有立刻回她，眼神落在進度條上，像在等那條線跑完才允許自己抬頭。他終於說：「所以我要去。你不能去。」

沈之遙心口一緊。「你去，他們更好做文章。你剛才那句話已經…」

「那句話我說得很清楚。」顧南舟抬眼看她，眼神冷靜得近乎殘忍，卻是對自己殘忍。「他們要一個能被全網罵的人。我去分局，他們想拍什麼就拍我。你留下，把證據交給律師，發正式聲明。你在鏡頭前活著，比我清白重要。」

沈之遙指尖發麻。她想反駁，卻知道他每一句都算過重量。算過平台會剪什麼，算過合作方會看什麼，算過稽查隊會用哪一句話來壓他們。

可她也知道，這不是保護，這是把他推去當靶子。

員警走近。「兩位，等一下要做筆錄。先確認：誰是負責人？誰是主廚？誰報警？誰發現可疑物？一個一個來，不要互相插話。」

沈之遙深吸一口氣，把所有情緒壓回肋骨裡。「我負責人。報警是他。發現巷口可疑物是我看監控。可疑物我們沒有接觸，警方到場後處理。」

員警記下來，又看向稽查員。「你們這邊，取樣流程補齊。尤其你們提前到場的原因、檢舉案號，寫清楚。今天現場有直播，後續對照會很快。」

稽查員嘴唇抿成一條線，硬著頭皮把案號寫上去。協查人員在旁邊還想說什麼，被另一名員警用眼神壓住，最後只剩下不甘心的吞咽聲。

顧南舟那邊複製完成，他把雜湊值顯示出來，請員警拍照。兩份資料分別寫入兩支新的封存隨身碟，再由員警貼封條、簽名、按指印。沈之遙看著封條一圈圈貼上，才覺得腳底多了一點重量。

「沈小姐。」員警叫她。「你剛才直播切掉前，有提到硬碟。硬碟裡是什麼？」

沈之遙沒有閃躲。「現場監控截圖、取樣封存單影本、之前縱火未遂的焦黑物證照片與封存資料。我們已交由律師保管部分，這一份是備援。硬碟本體我願意依程序提供複製檔，不提供原件，避免證據鏈斷裂。」

員警點點頭，沒有為難。倒是稽查員在旁邊冷哼一聲，像想說她太會玩程序。沈之遙不理，只盯著筆錄上的每一個字，確定沒有被偷換。

筆錄做到一半，邱曼寧終於開口，聲音像砂紙磨過。「我可以補充一件事。」

員警抬頭。「你說。」

邱曼寧看了沈之遙一眼，那眼神不是求救，是像把某個包袱丟出來，丟給她也丟給自己。「冷鍋不是群聊名字那麼簡單。它像個…工作群。裡面的人用代號，規矩很死。誰發了不該留的訊息，三分鐘內就會被管理員刪掉，還會被點名罰款。」

「管理員是誰？」顧南舟問，語氣仍然低，像怕驚動什麼。

邱曼寧舔了舔唇，像舌尖也被霧凍住。「我沒見過。只知道代號格式很固定，K開頭的像是指令層，X開頭的像是執行層。XK那個壓印，我…我在群裡看過一次，像束帶扣件的批號。他們會用批號當行動代碼，比如『XK-06』代表某批貨到、某次排程。」

沈之遙的心跳漏了一拍。「你看過？在哪裡看？你手機裡有截圖嗎？」

邱曼寧苦笑。「有也不會留。那群規第一條就是不准截圖。可是我看過轉帳備註。有人打錢進來，備註寫『冷鍋 06 排程』。錢走的是一家行銷外包公司，名字很乾淨。」

「公司名。」員警立刻追。

邱曼寧報出一個名稱。沈之遙沒聽過，但顧南舟的眉梢幾乎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在腦子裡對上某張名片。

「對接人呢？」顧南舟問。

「我只跟平台商務線的人接過電話。」邱曼寧聲音壓得更低，「不是官方窗口，像外包顧問。他們會說『上面交辦』，要我在某個時間點把某個話題推上去，說這是資源置換。我…我一開始以為只是流量操作。」

沈之遙看著她，眼神不硬，卻不放過。「你替他們做了什麼？」

邱曼寧的肩膀抖了一下。「我幫他們把『偷配方』四個字放進標題裡。因為他們說，這樣比較容易上。比較容易…讓投資人切割，讓你們孤立。」她抬起眼，眼眶紅得很快卻沒掉淚，「我妹妹要治病，我跟平台簽了對賭。達不到KPI要賠一筆我賠不起的違約金。他們說只要照做，就會把違約金改成分期，還會介紹醫療資源。我信了。」

員警記錄，筆尖沒有停。稽查員的臉色更難看，像聽見了不該在自己面前出現的字眼，急著切割。「我們稽查隊跟平台沒有關係。你們不要把我們扯進去。」

顧南舟看他一眼，淡淡一句：「你不用急著說沒有關係。只要把你今天怎麼接到檢舉、誰通知你、你幾點出車寫清楚，就能證明你自己。」

稽查員噎住，低頭寫得更快。

沈之遙卻抓住邱曼寧那句話的縫。「那錄音呢？店裡那段錄音，是你提供的？」

邱曼寧搖頭，搖得很用力。「不是我。我只負責標題跟帶貨節奏。我拿不到你們內部錄音。那段錄音像是後廚的環境音，還有你們…你們對話。我只能說，冷鍋裡有人專做這種東西，他們叫『鍋底』，意思是最髒的都沉在底下。」

沈之遙胃裡那股塑膠甜腥又翻上來。鍋底。冷鍋。每個詞都像故意取來噁心人，卻也精準形容：溫度被抽走，髒的沉底，乾淨的浮不上來。

筆錄終於告一段落。員警合上本子，抬頭看顧南舟。「顧先生，你剛才在直播裡那句話，我也會記錄。你願意配合調查是好事，但你別在公開場合做可能引起誤解的陳述。網路上會被剪。」

顧南舟很平靜。「我知道。」

沈之遙忍不住，聲音低卻帶著硬度。「你知道你還說？」

顧南舟看她一眼，那一眼像把多年的話都藏回去，只留下最必要的。「我說，是讓他們先咬我。你才能動。你一動，他們就會怕。」

沈之遙指尖掐進掌心。她想說你不是肉盾，可現場太多人，她不能把情緒交出去。她只能把怒意收成一條線，綁回程序上。

員警開始安排帶人回去。協查人員被要求同行，臉色灰白，還想打電話，被當場喝止。邱曼寧也被帶走做進一步筆錄，她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聲音很輕，像怕被霧聽見。

「沈之遙，你們別只盯著K。冷鍋裡有個規矩，叫『不開火』。意思是所有事都要看起來像自然發生，不能留下直接指令。」她咬了一下唇，「所以你們以為的巧合，可能都是排程。」

沈之遙還想追問，員警已催她走。門一開，霧撲進來，冷得像濕布。那一瞬間，店內白光被霧吞掉一半，陰影貼著地板爬進來，像要把她腳踝纏住。

她的背脊僵住，怕黑那根神經被拽了一下。她硬撐著抬腳，卻在跨出門檻時聽見外頭不遠處傳來一聲很輕的笑，像有人站在霧裡，背對著光，笑給看不見的人聽。

她猛地回頭，霧裡什麼都沒有，只有拖車走遠後留下的水痕，反著街燈，像一條細長的刀。

顧南舟走在她左側，沒有碰她，卻把身位移得更靠外，像替她擋住霧裡可能伸出的手。他低聲說：「別看。先走。」

沈之遙咬住牙，跟著上警車後座。車門關上，外面的霧被隔在玻璃外，反而更像一層封膜，把她關在裡面。她抓緊封存資料袋，塑膠摩擦的聲音讓她稍微安定。

車子開動，對講機又響，短促的指令穿過座艙。沈之遙盯著前座椅背，腦子卻像在對帳：硬碟備份了，封存了；稽查流程補寫了；協查被帶走；白車被拖走；灰白圓筒送鑑；可林伯恩沒有回執。

沒有回執就像黑洞，能把所有程序吸進去。

「我去分局找林伯恩。」顧南舟忽然說，像把安排直接拍在桌上。

「不行。」沈之遙立刻回，聲音比她自己想像的更急。「你去，他們就會把你跟『偷配方』綁死。你剛才那句話已經夠了。」

顧南舟側頭看她，眼神依舊冷靜，卻有一點軟下來的影子。「那你去？」

沈之遙停了一下。她怕黑，分局走廊那種半亮不亮的燈會讓她呼吸亂掉。可林伯恩是她店裡的人，是她父親那一代留下的手藝，也是現在唯一可能補回關鍵證據的人。她不能把他丟在沒有回執的黑裡。

她把聲音放慢，像重新找回節奏。「我們分工。你去分局，但你不能單獨去。你帶律師的人，至少帶見證。你不要跟任何人私下談。你全程錄音錄影，能公開就公開。」

顧南舟眉峰微動。「律師現在…」

「我叫得到。」沈之遙打斷他，語氣外柔內硬，「我也去，但我不進去。我在外面等，負責把資料送到律師手上，發聲明。你去裡面要人，要回執，要監視畫面調閱申請。你只做這些，別多說一句自責的話。」

顧南舟看著她，沉默了兩秒。那沉默像在衡量她的底線，最後他點頭。「好。」

沈之遙卻沒有因此放下心。她把封存袋抱得更緊，聲音低到只有兩人聽見。「你剛才那句話，下次不准再說。」

顧南舟沒立刻答應，只說：「之遙，林伯恩如果被逼著指認我偷配方，你會怎麼做？」

沈之遙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她想起很久以前，廚藝學院的實作教室，凌晨兩點的排風聲，大家都走了，只剩她在洗刀。他站在她身後，把她忘了關的瓦斯關掉，笑著說「你看著我的背就好」。那天老師的招牌醬汁配方失竊，所有人都看著他，因為他是外來的、是最像「偷」的人。她想替他說話，卻被她父親的電話叫走，回來時他已經被帶去辦公室，背影站得筆直。

她那時沒抓住他的手，讓誤會像刀切開一條縫，縫裡灌進好多年不肯說的話。

現在熱搜把「偷配方」四個字又貼回他身上，像精準重播一段舊劇本。

沈之遙抬起眼，眼神不閃。「我會用證據把你拉回來。你別想用自己換程序。程序不是用人命換的。」

顧南舟的喉結動了一下，像終於把某句話吞下去。他沒有說喜歡，也沒有說多年，他只是伸手，極輕地碰了一下她手背上被封存袋勒出的紅痕，像確認她還在。

警車在分局門口停下。走廊的燈光果然半亮不亮，白得發青，影子被拉得很長。沈之遙一踏下車，心裡那盞燈就晃了一下，黑從牆角滲出來，像要把她吞掉。她握緊封存袋，指尖發疼，硬逼自己看著地面上的方格磚，一格一格往前。

顧南舟走在她前面半步，背影把她視線裡最深的陰影遮掉。她忽然明白，自己一直以來看的都是他的背，可她從沒真正握住。

分局大廳裡人聲雜，鍵盤聲、印表機聲、對講機聲交疊。員警把他們引到接待窗，詢問林伯恩的案件編號。窗口的人翻了翻系統，眉頭皺起，像在找一個不存在的檔。

「林伯恩？」他抬頭，「你們說的是哪個林伯恩？我們這裡暫留名單沒有這個人。」

沈之遙的耳邊轟了一下，像校時鐘突然停止。她下意識抓住窗口邊緣，指尖冰冷。「不可能。他剛剛被帶走，律師訊息說重大嫌疑人暫留。」

窗口的人搖頭。「沒有就是沒有。你們是不是搞錯分局？」

顧南舟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把刀插進桌面。「那麻煩你查一下，今天早上九點到十點，有沒有換室偵詢的紀錄。或者，查一下有沒有『不開回執』的指示。」

窗口人臉色一變，像聽見了不該被說出來的話。他把視線移開，手指在鍵盤上停住，沒有再敲。

沈之遙站在那片青白燈光下，霧氣像從門外一路跟進來，貼在她皮膚上。她忽然明白那句輕笑不是在巷口，是在每一道沒有回執的門縫裡。

顧南舟側過身，擋住她一部分視線，低聲說：「打給律師。立刻。」

沈之遙掏出手機，手指因為冷而不太聽使喚。她撥號的同時，視線落在走廊深處一扇半掩的門，那裡的燈更暗，像一口鍋，鍋底沉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電話接通前一秒，她看到那扇門縫裡閃過一截熟悉的圍裙邊角，白色，沾著一點糖粉似的灰。

她的心臟猛地一縮。

那不是錯覺。那是林伯恩的圍裙。可下一秒，門就被人從裡面關上，像鍋蓋落下，無聲無息。

她的電話終於接通，律師的聲音還沒傳來，她就先聽見自己說出一句話，聲音平得像刀面，卻帶著一點顫。

「他在裡面。可系統裡沒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