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鹽火盡頭的吻 · 向日葵 · 6,393 字 · 2026-02-24
燈還亮著。

前場天花板的白光落在收銀台玻璃上,照得每一張被翻動過的單據邊角都起了毛;門口風鈴偶爾一響,像有人把指節輕輕敲在金屬上,提醒她外頭的人群還沒散,冷風仍從門縫鑽進來,帶著巷子裡的汽油味和口水味。

透明窗上紅藍交替,警燈的顏色一遍遍洗過牆面,像把所有人都放進同一鍋湯裡翻滾。稽查員還在,兩個人站在角落的備料台前,低頭抄寫,筆尖刮過紙的聲音很薄,卻讓人心裡發緊。另一個年輕稽查員正拿著手電在冰箱旁對照溫度紀錄,光束晃過地面,碰到她腳邊時停了一下,又很快移開,像怕招惹她似的。

沈之遙把右手背抬到眼前,那道被配電箱刮出的血線已經凝成細細的一條,乾了,繃著皮。她用濕紙巾慢慢擦,擦到第三下,血痂被扯得發疼,她才察覺自己一直在咬著後槽牙。疼痛讓她還在這裡,不是被評論區拽走,也不是被那通電話拖進黑裡。

手機螢幕亮著,通話紀錄上那串陌生號碼像一個倒刺,扎在最上面。她往下滑,是剛才截圖的彈幕ID,縮寫那兩個字母像某家供應商的商標,只是少了一個點,刻意得像假裝沒關係。

她把截圖放大,盯著那串字,耳邊卻又聽見電話裡那聲金屬扣響。她想起顧南舟今天交代的每一句:燈別關,直播別斷。可他沒說,燈亮著也會有人在光裡動手。

「沈小姐。」一名稽查員抬頭,態度比白天客氣很多,像也知道今晚不是例行公事。「我們要補一份現場紀錄。後廚區域的儲物間,可以看一下嗎?只確認消防通道有沒有堵。」

沈之遙的指尖停在手機邊緣。儲物間裡是林伯恩,還有她剛剛才安下來的那口氣。她沒有立刻拒絕,拒絕會讓對方更想看,像你說那裡有鬼。

「可以。」她把手機扣在桌上,聲音壓得平。「但儲物間裡有我們員工在休息,他今天情緒不太穩。我陪你們進去看,別吵他。」

稽查員點頭,像同意一種交換。沈之遙轉身往後廚走,鞋底踩過被拖乾的地面,仍有一點滑。她經過調味料櫃時,視線不著痕跡地掠過最底下那罐花椒,玻璃瓶安安靜靜,像什麼都沒藏。

她停在儲物間門口,先敲兩下,再轉頭對稽查員說:「我先跟他說一聲。」

門內傳來窸窣聲,像有人把膝蓋從胸口放下。她壓低聲音:「林師傅,是稽查,要看消防通道。你坐著就好,不用出聲。」

裡面停了停,林伯恩才哑著回:「好。」

沈之遙轉開門,一股熱烤箱和奶油殘味撲出來。儲物間本來就小,堆著紙箱、麵粉袋,角落一張折疊椅,林伯恩坐在上面,肩膀縮著,像把自己折成一塊沒用的布。稽查員把手電晃了一圈,光掃過堆放的紙箱邊緣,停在牆角的滅火器上,確認封條沒破,才在表格上打勾。

「通道是通的。」稽查員說完,語氣稍微柔了點。「你們今晚…辛苦了。後廚消防設備倒是比很多店規範。」

沈之遙沒接那句辛苦,只說:「謝謝。」

她把門重新關上,門扣合時發出一聲輕響。那聲音太像電話裡那個金屬扣音,她心裡一凜,回頭看了一眼門把。門把是舊的不鏽鋼,扣環磨得發亮。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環境音可以被任何一個不起眼的地方複製,真正的線索不在那一聲扣,而在對方知道她在哪裡、林伯恩在哪裡。

店裡有人能看到。

或者,店裡有東西能看。

她快步回前場,稽查員還在抄寫。她把手機重新拿起來,點開攝影機,假裝在檢查直播設備,實際上把鏡頭轉向天花板角落那顆小小的監視器。那是她兩年前裝的,為了防偷錢、防外送糾紛。可這顆監視器的雲端帳密,當初是邱曼寧的助理幫她設定的,理由是「直播要同步剪素材」。

她的胃像被冷水灌了一下。她不願意把矛頭第一時間指向邱曼寧,因為那個女人每次笑著說「我幫你」,眼底都有一種忙到沒空害人的疲憊。可現在,她也沒空替誰保留信任。

收銀台上的另一支備用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則訊息跳出來:平台風險控制部門 請立即聯繫。下面附了一個名片格式的署名,還有一份文件連結,標題是「直播合作暫停告知書」。

沈之遙盯著那幾個字,手指沒有立刻點開。她知道這種告知書一旦簽了,就等於承認自己是「高風險商戶」,往後半年一年都別想被推流。平台不需要證據,它只需要一個安全的姿態。她剛剛才在鏡頭前說「店不關,燈不關」,現在就有人要她把燈按熄。

稽查員走過來,把表格遞給她:「這裡簽一下,確認我們今晚檢查項目。至於聚眾滋事那邊,警察會另行處理,你們可以補充報案內容。」

沈之遙接過筆,簽名時手很穩,像在菜單上寫新菜的字。她把表格推回去,問得直接:「今晚能立案嗎?恐嚇電話、縱火未遂、聚眾滋事。」

稽查員看了她一眼,像在評估她是不是會把情緒帶到公務流程裡。「聚眾滋事警方會依現場情況處置。縱火未遂…要看你們有沒有明確的物證。恐嚇電話可以先做紀錄,有錄音最好。」

沈之遙的喉嚨緊了一下。她有錄音,還有那句「燈開著呢」。可一旦交出去,對方也會知道她把錄音交出去,像把牌翻在桌上。她不是怕翻牌,她怕的是顧南舟現在還在巷口,文件袋也在警方流程裡,任何一個動作都可能讓他被咬得更深。

她點頭:「我明天去派出所正式補充。我現在先把現場整理好。」

稽查員沒再多問,收起表格,像也知道她今晚不會再多說。兩名稽查員終於準備離開,腳步聲往門口去時,風鈴又響了一次,冷風灌進來,紅藍光一晃,把沈之遙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到像能碰到巷口那輛警車。

她走到透明窗邊,看見巷口顧南舟站在警車旁,外套被人拉扯過的褶皺還沒平,口罩掛在耳邊,他正低頭對著筆錄表說話。警員拿著板夾,筆尖不停。顧南舟的聲音她聽不見,但他的側臉線條在警燈下顯得特別冷硬,像他把所有能被剪輯成「承認」的表情都收起來,只留下公事公辦的空白。

她看見那個文件袋被放在警車引擎蓋上,警員的手掌壓著,像怕被風吹走。沈之遙心口一緊,指甲掐進掌心:那份文件袋如果被延遲送達,甚至被「不小心」遺失,他今晚站在這裡承擔的每一句話,都會變成對方最想要的素材。

她把手機拿起來,開了相機,隔著玻璃對準巷口,拍下文件袋的位置和警員壓著的手。拍完她才發現自己呼吸很快,像剛跑完一段路。她把照片傳到雲端的私人資料夾,設定成只有她和顧南舟的帳號能看。這是她第一次在「他護著她」之外,替他留一條線。

就在這時,顧南舟抬起頭,像感覺到她的視線。他隔著夜色看向店內,目光穿過透明窗,落在她臉上。那一瞬間他的眼神沒有冷硬,只有一種很短很短的詢問:你還撐得住嗎。

沈之遙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她只是抬手,把手掌貼在玻璃上,像把溫度借出去。下一秒她又收回來,因為她看見人群裡有一個人站得太安靜,手機沒有舉高,反而貼著耳朵,像在聽什麼。那人戴著帽子,帽沿壓得很低,警燈掃過時,只照到他下巴的一小段,白得不像常在廚房跑的人。

那人轉身離開,步伐不急不慢,像已經拿到想要的東西。沈之遙的後背一陣發冷,她很想衝出去追,可她知道自己不能離開店,不能離開林伯恩,更不能讓花椒罐落進任何人手裡。

她回到收銀台後,開始整理被翻動的單據。供應商的出貨單、付款紀錄、平台結算明細,一張張攤開來,像把店的血管剖出來看。她找到今天下午那張取消配送的通知,截圖旁邊是供應商業務的對話框,對方最後一句話很官方:「上面臨時通知,真的沒辦法。」

「上面」兩個字像一根針。她把業務電話打過去,響了四聲對方才接,聲音很小,像躲在廁所裡講電話。

「沈店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對方一開口就先道歉,像被訓過。「你別逼我了,我也要吃飯。」

沈之遙把聲音放平,像在問一個菜的鹹淡:「誰通知你的?公司哪一個人。」

對方沉默了幾秒,呼吸急促。「不是公司的人…是…是合作方。平台那邊的人打過來,說你們現在是輿情事件,出貨會連累我們被抽查。還說如果我們繼續供貨,之後我們的店鋪推薦位會被…你懂的。」

平台。又是平台。可平台的「人」太多,風控、商務、外包,任何一個中間人都能借平台的名義壓供應鏈。

沈之遙問:「打電話的人叫什麼?有留工號嗎?」

「沒有。」對方幾乎是立刻回答,像早就準備好。「只說自己是風控,口氣很硬。我…我也怕。」

沈之遙閉了閉眼,壓住想罵人的衝動。罵沒用,這世界最不怕罵的就是規則。

「你把來電號碼給我。」她說。

對方又沉默,像在衡量風險。沈之遙補了一句:「我不會說是你給的。我只要知道是不是同一個人。」

對方終於低聲報出一串號碼。沈之遙把號碼記下來,對照自己手機裡那通威脅來電,尾數不同,但中間有三位一樣。像同一個號段、同一個池子裡撈出來的。

她掛斷電話,手心都是汗。她把那串號碼輸入備忘錄,旁邊標註「供應商風控來電」。再把威脅號碼標註「恐嚇」。兩串號碼之間,她畫了一條線,像把兩個黑點連成一條更大的陰影。

儲物間裡傳來一聲很輕的撞響,像椅腳碰到牆。沈之遙立刻起身走過去,推開門,看見林伯恩站著,手抓著外套,像準備往外走。他臉色灰得像麵粉,眼睛卻紅,像熬了一夜的糖漿,黏著苦。

「我不能留在這。」他聲音發顫。「他們知道我在這裡。你剛才也聽到了…那通電話…我兒子…我兒子要是出事,我…」

沈之遙走近一步,沒有碰他,只把門關上,隔絕外頭的風鈴聲。儲物間的燈泡有點晃,光不均勻,陰影在牆上抖。她怕黑的本能在這種狹小空間裡立刻翻上來,像有人把她往水裡按。她深吸一口氣,逼自己把視線落在林伯恩的臉上。

「你現在出去,他們才有機會。」她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壓住一個要逃跑的念頭。「你出去,他們抓到你,就不只是你兒子,是你、是我們、是所有證據。」

林伯恩的嘴唇抖著:「可我欠的債…我做的事…我都做了。我就是害你們的那個人。你還護我幹什麼?」

沈之遙看著他,胸口那口氣忽然沉了下去。她知道他不是壞到骨頭裡的人,他只是被生活拽著往下沉,沉到快看不見光。她想起自己父親過世後,店裡那些老員工也是這樣,一邊說著「我跟著你爸做了二十年」,一邊怕明天沒飯吃。

「我不是護你。」她聲音更低,卻更硬。「我是護我們把話說完的機會。林師傅,你要是真的覺得自己害了人,就別現在去死。活著,把話說完。」

林伯恩的眼淚一下掉下來,像壓了太久的糖霜終於融了。他抬手抹,抹不乾淨,反而弄得滿臉都是。「我有東西…我手上還有東西。」他哽著說,「他們叫我提供內部訊息,我一開始只給了排班、採購,後來…後來他們要錄音,要你們吵架的錄音。那段錄音不是我錄的,但我知道是哪裡來的。」

沈之遙的心跳猛地一重。她盯著他:「哪裡。」

林伯恩吸了一口氣,像要把肺裡的恐懼壓下去。「後廚那台舊對講機。你們以前為了叫餐、叫外送,裝了一組。那個對講機會自動存幾段短音訊,後來壞了一半,顧主廚回來說要換新的,你說先撐著。那天你們在後廚爭論湯底改良,我…我在旁邊做甜點,聽見對講機嗶了一聲,像在錄。」

沈之遙腦子裡轟的一下,像鍋蓋被掀開。對講機在後廚角落,平常沒人注意,錄到的聲音又帶著電流雜訊,最適合剪輯成「偷配方」的證據。那通威脅電話裡的金屬扣音,或許不是門把,而是對講機的夾扣,或某個掛在腰間的扣環碰到機身。

「你怎麼知道是它?」她問。

林伯恩咬著牙:「因為那天晚上,有人來店裡。」他眼神閃爍,像還在害怕說出那個名字。「不是客人,是…是邱曼寧的人。她說要拿一些素材,說平台要看你們後廚管理,做透明直播。她的助理在後廚走了一圈,手裡拿著一個小黑盒子,說是收音器。那天之後,那段錄音就出現了。」

沈之遙的指尖發麻。邱曼寧。她不在現場,卻像一根線牽著每一個節點。可她也知道,邱曼寧做事一向會留退路,若真是她授意,她不會讓助理留下這麼明顯的痕跡。除非,她已經被逼到沒有退路。

「你有證據嗎?」沈之遙問,語氣沒起伏,像在問一個配方比例。

林伯恩點頭,慌亂地從外套內袋掏出一支舊手機,螢幕裂了半邊。「我那天怕出事,偷偷拍了那個助理拿黑盒子的照片。還有…還有他們給我轉帳的紀錄。」他把手機遞過來,手抖得像端不穩盤子。「我本來想刪掉的,怕被查到。可你剛才說…活著把話說完。我就…我就留了。」

沈之遙接過手機,指腹在裂痕上滑過,像摸到一條傷口。她快速翻相簿,果然有一張模糊的照片:後廚角落,一個年輕男人背影,手裡拿著一個黑色小盒,盒子側邊有金屬扣環。照片角度偏,卻拍到對講機掛架的那面牆。

她把照片放大,心裡那條線更清楚了:錄音可能不是「偷配方」,而是被人用設備偷走的片段,再剪成他們最痛的樣子。

「這些明天交給警方。」她說。

林伯恩猛地抬頭,像被燙到:「明天?今晚不交嗎?我怕…我怕他們今晚就…」

「今晚交出去,今晚就會有人知道你有這些。」沈之遙把手機收起來,放進自己口袋,像收起一把刀。「明天我們找律師一起去。你先睡一會兒,手機別開網路,別回任何訊息。」

林伯恩嘴唇動了動,像還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點頭,整個人像被抽掉力氣,重新坐回椅子上。

沈之遙走出儲物間,門一關上,她才發現自己的背全是汗。她怕黑,怕的就是這種狹小空間裡的陰影,像隨時會伸手。但她今晚沒有退,她把恐懼硬生生壓在「事情要做完」之下。

前場的門口傳來短促的喧鬧,像有人又想靠近,被警察喝止。沈之遙走到透明窗邊,看見顧南舟那邊筆錄似乎進入尾聲,警員把板夾收起來,另一名警員拿起文件袋,準備放進車裡。

顧南舟的聲音終於穿過一點距離,斷斷續續飄進來,她只聽見幾個詞:「接觸過……配方……保密協議……但沒有……」

她的心一沉。對方如果剪輯,只要剪出「接觸過配方」四個字,就足夠讓網路把他釘死。顧南舟明白,所以他才說真但不全說,把事實框在可被法律保護的範圍內。可網路不認範圍,網路只認情緒。

她握緊拳,指甲又掐進掌心。她想衝出去告訴警員把筆錄內容保密,想提醒顧南舟文件袋要立刻做副本,想做的事太多,多到她喉嚨發痛。她逼自己先做一件最能立刻落地的:確保文件袋不會「消失」。

她拿出手機,發訊息給顧南舟:文件袋放車上前,拍照留存封口,最好當場要求開立物品收據。語氣簡短,不帶情緒,像他平常交代後廚流程那樣。

訊息送出後,她才想起自己不知道他現在能不能看手機。她抬頭,隔著玻璃看他。他像感覺到什麼,微微側身,手指在口袋裡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像回應她:收到。

下一秒,備用手機又震動。那串恐嚇號碼再次跳出來,螢幕上顯示陌生來電,尾數像一個嘲笑。

沈之遙盯著來電,沒有立刻接。她看向透明窗外紅藍交錯的光,像看見一條河,一邊是法律流程,一邊是輿論漩渦,中間有人伸手要把她拽下去。她把手機放到收銀台上,按下錄音鍵,再按下免提,這一次她不再躲鏡頭、不再藏手,她讓這通電話在光裡響。

她接起來,聲音平靜得像把湯撇去浮沫:「你又想要什麼?」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說話,只有一段很輕的電流聲。接著,那個人笑了一下,像在品嘗她的鎮定:「沈小姐,學得很快。知道錄音了?」

沈之遙眼神冷下去:「你想讓我錄,就別躲。你剛才說的條件,我不會答應。林伯恩我不會交。文件袋你也碰不到。」

對方的笑意淡了些,像被她噎到。「那你就等著斷貨、下架、封直播。你以為你那點粉絲能撐幾天?平台一句風險,你連首頁都上不去。」

沈之遙把錄音手機靠近自己,讓對方的聲音收得更清楚。「你不是平台。」她說,「平台的人不會用這種語氣談合作。你是借平台的名義嚇供應商,嚇我們。」

對方停了一下,像在重新評估她。「你很聰明。可聰明的人通常死得更快。你知道你店裡有個東西一直在看你嗎?你以為燈亮著就安全?燈亮著,影子才清楚。」

沈之遙的背脊一冷,腦子裡瞬間閃過那顆監視器,閃過對講機,閃過電箱。她努力不讓聲音抖:「你想說什麼就說。別拐彎。」

對方慢條斯理:「那個老的,不交也行。你把隨身碟交出來。你以為藏在花椒罐裡就沒人知道?」

沈之遙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了半拍。花椒罐。對方知道。不是猜,是肯定。

店內有人看見她的動作;或是有監控看見;或是那顆監視器的雲端被人打開過。她的掌心全是汗,卻更用力按住手機邊緣,讓自己的聲音不露破綻:「你要隨身碟做什麼?裡面是什麼,你知道嗎?」

對方笑了,笑聲裡有一點不耐,像她浪費了他時間:「你不用套我話。你只要知道,隨身碟一旦交到警察手上,你們就不只是一家店完蛋。有人會把你們整個圈子都拖下去。沈小姐,你扛得住嗎?」

沈之遙盯著收銀台上那張「直播合作暫停告知書」的連結,忽然明白對方真正怕的是什麼。不是她們這家小館,而是隨身碟裡可能牽出來的那條鏈:設備、帳號、供應鏈、平台位置,甚至那些「合作方」見不得光的對賭。

她的聲音反而更穩了:「我扛不扛得住,你不用替我操心。你該操心的是,你這通電話我錄下來了。恐嚇、勒索,你說得很清楚。」

對方沉默兩秒,像在壓怒氣。那段電流聲裡,忽然又傳來一聲金屬扣響,比之前更清晰,像有人故意把扣環敲在麥克風上。

然後對方低聲說:「那你就拿著錄音,去找你的顧南舟吧。看他還能替你擋幾次。」

通話掛斷。

沈之遙握著手機,指節發白。她沒有立刻去看花椒罐,她知道一旦她衝去確認,就等於承認對方說中了。她站在收銀台後,抬頭看向透明窗外。

顧南舟那邊剛好結束筆錄,警員把文件袋放進車內,關上車門。顧南舟轉身,像要往店裡走。隔著夜色與警燈,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長,像一道不肯倒的牆。

沈之遙忽然很想哭,可她哭不出來。她只覺得胸口被什麼堵著,堵得發疼。她拿出林伯恩那支裂螢幕的手機,再看一眼那張照片,注意到照片右下角反光處有一個很小的標籤,貼在黑盒子側面,像設備編號。她把畫面放到最大,數字依然模糊,但那種貼紙她見過。

在邱曼寧的器材箱上。

她的備用手機又跳出一則訊息,這次不是平台風控,而是一個深夜未讀:邱曼寧,發來的,只有短短一句話。

別信任何人。包括我。

沈之遙盯著那句話,心裡那條線繃到極限。她抬頭,看見顧南舟已經走到巷口,警員攔住他交代幾句,他點頭,回頭看向店門。

她把手機塞進口袋,指尖摸到那枚小小的金屬夾扣,冰冷得像一把鑰匙。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只是守著燈,不能再只是等他替她扛。對方已經把手伸進店裡,伸進花椒罐,伸進她的恐懼裡。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後廚,腳步不快不慢,像要去確認一鍋湯的火候。她停在調味料櫃前,沒有立刻拿花椒罐,而是先伸手到對講機掛架旁,把那台舊對講機取下來。機身側面有一道刮痕,像新留下的,刮痕邊緣還帶著一點黏膠。

有人動過它。

沈之遙把對講機握在手裡,掌心被塑膠邊緣硌得生疼。她抬頭,看著後廚明亮的燈,忽然覺得這光不再只是她用來對抗黑的武器,也是一把刀,能照出藏在光裡的手。

門口風鈴又響了一聲,比前幾次更近,像有人終於踏進了店內。她沒有回頭,卻聽見那人的腳步停在前場,停在收銀台前,像故意等她轉身。

下一秒,一個男人的聲音在空氣裡響起,帶著公事公辦的冷淡:「沈之遙小姐?我是平台合作方的現場風控。這份文件,你今晚必須簽。」

沈之遙握著對講機,指尖收緊,慢慢轉過身。她看見一個穿便服的男人站在收銀台前,胸前掛著一張塑膠名牌,名牌上的字很小,卻印著她白天剛截圖那個縮寫。

她的心沉下去,又硬生生抬起來。

她知道,真正的對手,終於進到光裡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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