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燈火下的假吻 · 雲深不知處 · 7,331 字 · 2026-01-31
車裡的隔音像一層薄冰,把城市的喧鬧隔在外頭。林霧把隔離錄音器插上手機,螢幕右上角亮起一個不起眼的離線標記,像她在自己身上貼了一枚止血貼。她沒有立刻發動車子,而是把許曼青的訊息拉到最上方又往下滑,像反覆摸一把刀的刃口,確認它到底鋒利到哪裡。

雲上會館,下午三點。沈知夏還特地提醒合約條款。這不是邀約,是把時間、地點、理由都寫在押解令上,讓她自己走進去。

她把手機扣到副駕,發動車。秦慕寒的定位點在地圖上緊貼著她的路線,像一條不肯鬆手的線。她懶得回頭去想那個人的臉,那雙總像在計算,又像在忍耐的眼睛。她只需要今晚把磁帶拿出來。

車開進她和許曼青合租的社區時,門口的刷臉閘機換了新的識別模組,鏡頭角度更低,像故意要把每個人的下巴都抬起來。林霧對著鏡頭,屏幕閃出她的平台等級與信用分,綠色條滿格,下面跟著一行字:頭部創作者,通行優先。流量就是通行證,這點她從不懷疑。

可她的背脊仍舊冷。越是優先,越像被標記得清楚。

電梯上升時,她注意到樓層按鍵旁多了一個小小的廣告屏,正在循環播放平台安全合規宣導。畫面裡一個甜美的虛擬主播微笑著說:未經授權的合成內容,將造成不可逆的信用損害。請用真實守護真實。

林霧盯著那張過於完美的臉,忽然覺得荒謬。真實被做成宣導片販賣,合成被做成罪名販賣,最後能販賣的只是恐懼。

她走出電梯,走廊安靜得像沒人住。她的指紋按上門鎖,門開得很順,順到不像她離開前那樣的老舊卡頓。林霧停了一下,側身貼著門框,耳朵先進去聽。沒有腳步聲,沒有水聲,只有冰箱壓縮機低低的運轉。

她把隔離錄音器放到口袋最深處,慢慢走進客廳。

一切都太整齊了。許曼青這個人再會收拾,也不會把桌上那堆贈品樣品全塞進收納箱裡,更不會把她常用的剪刀放回抽屜。整齊不是生活,是整理現場。

林霧先去自己的房間。她平常把磁帶藏在床底的一個舊鞋盒裡,鞋盒外面貼著一張快遞面單,寫著「退貨」。她蹲下去,手摸到鞋盒的一瞬間,心跳反而放慢了。她掀開盒蓋。

裡頭空的。

鞋盒底部乾淨得不正常,像被擦過。林霧的指尖在紙板上刮了一下,沒有灰,只有一點淡淡的清潔劑味道。她抬頭看向房間角落,那盞她從不關的落地燈,插頭也被拔了,線纏得整整齊齊。

有人來過。不是臨時翻找,是帶著時間和耐心來的。

她站起來,迅速把房間能藏東西的地方掃了一遍。衣櫃、書櫃、抽屜、行李箱,每一處都像被「整理」過,卻又留著一點點刻意不被察覺的痕跡。最讓她心裡發沉的是,桌上的舊錄音機不見了。那台錄音機是母親留下的,她一直沒敢丟。

林霧轉身出房門,走到客廳。她的視線落在玄關鞋櫃上方的監控面板,那是社區配套的家庭安全系統,許曼青一向嫌麻煩,從來不開。可現在面板亮著,顯示「聯網中」,右下角還有平台的安全插件標誌。

她抬手按了一下,系統彈出登入界面,卻不是她的帳號,也不是許曼青的,而是一個公司級別的管理端。她沒輸入密碼,只是盯著那行「本設備已納入合規監測」,腦袋裡嗡的一聲。

合規監測。這是沈知夏的詞。

她的手機震動。秦慕寒的訊息跳出來:你進去了?

林霧回:磁帶不在。房間被動過。

秦慕寒幾乎是立刻回:出來。現在。

林霧盯著「出來」兩個字,想笑又笑不出。她不是不想走,是她忽然明白,對方不是來偷磁帶這麼簡單。對方是要她知道,任何她以為屬於自己的「證據」,都可以被移走;任何她以為安全的「私域」,都可以被納入平台的視野。

她深吸一口氣,把鞋盒蓋回去,故意把床底的灰蹭到手上,像她什麼也沒發現。她走回客廳,拿起桌上的一瓶水,擰開喝了一口,讓自己看起來像回家取東西的普通人。

就在她準備離開時,玄關傳來鑰匙插入的聲音。

林霧的身體比腦子更快,先把水瓶放下,手滑進口袋摸到隔離錄音器,按住電源鍵。她沒有躲。躲沒有用。這個家已經不是她的堡壘,而是對方的舞台。

門開了。

許曼青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明亮的薄外套,妝容精緻得像剛拍完一組宣傳照。她手裡提著一袋水果,看到林霧,眼睛一彎,語氣輕快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哎呀,你怎麼回來也不說一聲?嚇我一跳。」她抬手晃了晃水果袋,「我買了草莓,今天直播間說要做草莓奶昔,你不是最愛那個嗎?」

林霧看著她,眼神沒有起伏:「我回來拿東西。」

許曼青自然地把鞋換了,走進來,把水果放到料理台,像在演一場日常。她甚至還回頭看了眼林霧,笑得無害:「拿什麼?你最近不是都在公司那邊睡嗎?哦對,你昨晚跟秦總在一起?」

她把「秦總」兩個字咬得很輕,像隨口提一個熱搜詞。

林霧的喉嚨像被塞了一塊乾的棉花。她沒有接那句,只問:「我床底那盒東西呢?」

許曼青削水果的手停了一下,像想不起來,又像早就準備好答案:「你床底有盒東西?我前幾天大掃除,怕你房間潮,把一些紙盒丟掉了。你又不是不知道,紙盒最招蟑螂。」

丟掉了。說得輕巧,像丟了一張廢單據。

林霧盯著她:「裡面是磁帶。還有錄音機。」

許曼青把草莓放到水龍頭下沖,水聲嘩啦啦,像刻意把話沖淡。「磁帶啊……」她像終於想起來似的,「那個你不是說很重要嗎?我怎麼會亂丟。我是拿去給人幫你做了保存處理啦。你那盒子都發霉了,磁粉掉得厲害,我怕你再拖就徹底聽不到了。」

林霧心口一緊:「誰?」

許曼青關掉水,轉身靠在料理台邊,手裡捏著一顆草莓,語氣依舊輕松,卻多了一點「我替你做主」的理直氣壯:「專業的人啊。你最近不是一直在跟平台的人打交道?你自己也知道,這種東西放在家裡不安全。萬一被狗仔翻到,或者你直播一激動拿出來播,風控一秒就把你封了。霧霧,我是在保護你。」

那句「我是在保護你」像一根針,直接扎進林霧腦海裡母親的那段話。不要相信任何人說我是在保護你。她的指尖在口袋裡按得更緊,隔離錄音器的邊角硌得她發疼。

「專業的人是誰?」林霧一字一字問。

許曼青歪頭,笑意不減:「你問這麼細幹嘛?你不信我?」

林霧忽然覺得荒唐。她們同住一個屋檐下,睡前會互相吐槽品牌方,凌晨會一起看數據,許曼青懂她每一次崩潰的前兆,也懂她每一次硬撐的笑。可此刻,許曼青站在料理台那端,像一個不屬於她生活的人,像一個替平台說話的公關口徑。

林霧沒有爆發。爆發是最廉價的證據,只會讓人把她推進「情緒型主播」的標籤裡。

她反而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放得很平:「我不是不信你。我是需要它。今晚。」

許曼青看著她,像在衡量她「需要」的重量。過了兩秒,她把草莓放回碗裡,抽了張紙巾擦手,走到沙發旁把手機拿起來,指尖在屏幕上滑了滑。

「行啊,你要,我當然給你。」她抬起眼,語氣忽然柔了一點,像朋友又像姐姐,「但你先答應我一件事。明天下午去雲上會館,見沈總。不要搞事。」

林霧的眼底微微一冷:「你替我答應,是因為你覺得我會聽你的,還是因為你覺得我沒得選?」

許曼青笑了一下,像聽到一個幼稚的問題:「霧霧,這城市裡誰有得選?你要資源就得見人,要流量就得守規矩,要真相就得付代價。你最懂。」

林霧看著她:「所以磁帶在沈知夏那?」

許曼青沒有立刻否認。她把手機放回沙發,走近林霧,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領,動作親昵得像平常,可指尖卻像在確認她身上有沒有麥克風。「你別把事情想得那麼壞。」她低聲說,「沈總只是想幫你把風險控住。你那套仿聲技術,現在很多人盯著。你以為秦慕寒那筆融資是白給你的?她要的東西,比沈總還直接。」

林霧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足夠讓許曼青的眼神變了一瞬。

「我只問一件事。」林霧盯著她的眼睛,「你拿走磁帶的時候,有沒有聽到裡面那段童年錄音?」

許曼青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那不是被抓包的慌,是一種更深的掙扎,像她在決定要演哪個版本的真心。

「聽了一點。」她承認得很快,快到像早準備好,「你小時候的聲音很可愛。你媽也很溫柔。」

「就這樣?」林霧問。

「不然呢?」許曼青反問,語氣又回到那種能把任何事都說成無聊八卦的輕鬆,「你還能在裡面藏什麼驚天大秘密?霧霧,你最近太緊張了。你把所有人都當敵人,最後你會把自己弄瘋。」

林霧鬆開她的手,退後一步。她覺得可怕的不是許曼青否認,而是她承認得這麼自然。像她真的只是「替你保存」,只是「替你安排」,只是「替你控風險」。而這些「替你」,就是枷鎖的扣環。

林霧把手機拿起來,按亮屏幕,故意讓許曼青看到定位還開著。她說:「磁帶給我。今天。你不是說保護我?那就把我需要的給我。」

許曼青盯著她的屏幕,眼神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隨即又笑:「你真是……行。你等我一下。」

她走進自己的房間,門沒有關嚴。林霧站在客廳,視線落在那扇門縫。她可以衝進去,也可以等。衝進去會變成撕扯,撕扯會留下聲音,聲音會被監控收走。等,至少讓她看清許曼青要給她什麼。

一分鐘後,許曼青出來,手裡拿著一個透明的防潮袋,裡面是一盤磁帶,但不是她熟悉的那盒。那盤磁帶很新,殼子沒有磨損,標籤上的字用同一種工整字體寫著:家庭錄音 1。

林霧的心沉了下去:「我的不是這個。」

許曼青把防潮袋遞過去,語氣輕得像哄人:「你的那盤在做更深的修復,這盤是備份。你先拿著,至少能先做分析。你不是最會分析嗎?」

林霧接過來,指尖一觸到塑料袋,便感覺到異樣。太乾淨了。乾淨得沒有時間的味道。她把袋子翻到背面,看到封口處有一道細細的熱封痕,像實驗室標本。

「你修復用的機構是哪家?」林霧問。

許曼青把手插進外套口袋,姿態輕鬆:「保密。人家靠這個吃飯的。」

林霧抬眼看她:「還是你怕我追到人?」

許曼青的笑意慢慢淡了些:「霧霧,你要真相我可以陪你找,但你得先活著。你現在最需要的是穩住。明天見沈總,給他一個台階,他就不會把你按死。你把技術接入平台,你就有護城河。你把磁帶交給專業的人,你就不會被一盤破錄音毀掉。」

林霧低聲說:「你在教我怎麼賣掉我自己。」

許曼青沒有否認,她只是看著林霧,眼神忽然有點疲憊,像卸下那層八面玲瓏的皮,露出一點真:「我在教你怎麼不被他們吃掉。你以為你不賣,他們就不買?你以為你不交,他們就不拿?你媽那件事,你真覺得靠一段聲音能翻案?」

「至少我得聽見她到底說了什麼。」林霧說。

「那你就聽。」許曼青指了指防潮袋,「別把自己逼到死路上。你要做英雄,最後只會變成別人直播間的事故素材。」

林霧沒有再說。她轉身走向門口,鞋都沒換好。許曼青在身後喊她:「你要去哪?」

林霧頭也不回:「回公司。」

門關上的瞬間,她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像真心,也像表演。她走進電梯,手指立刻把隔離錄音器的錄音回放打開。剛才客廳裡的對話全在本地,清清楚楚,沒有被外部抽走的痕跡。至少這一份,還是她的。

車裡,她把那盤「備份磁帶」放進隨身的小型讀取器,接到筆電。波形圖跳出來的瞬間,她的瞳孔縮了一下。

太平了。

母親留下的老磁帶不可能這麼平滑,老式錄音機的底噪、磁粉脫落的顫點、電流的呼吸感,都不會這樣整齊。這像是有人刻意加了「老化濾鏡」,把一段新音頻做成舊音頻的樣子。

林霧的手背起了一層細密的汗。她把頻譜放大,調出相位差與高頻衰減曲線,又把一段她確定真實的家庭錄音作對比。幾個關鍵點對不上,尤其是高頻的衰退模式過於一致,像模板。

她呼吸很慢,眼神卻越來越亮,亮得近乎瘋。不是恐懼,是一種被逼到牆角後的清醒。

有人在餵她假證據。

而能做到這麼「像」的人,不止她。

筆電忽然彈出一個離線警告,顯示有外部設備試圖接入。林霧抬頭,車窗外一輛黑色轎車不知何時停在旁邊,車窗降下一半,露出秦慕寒那張冷得像刀背的臉。

秦慕寒沒有下車,只用眼神示意她上去。林霧把筆電合上,拿著磁帶下車,坐進秦慕寒的車。車內的氣味很淡,像高級酒店的洗衣香,乾淨到讓人不安。

「你沒事?」秦慕寒第一句不是問磁帶,而是看她的手臂、脖頸,像在確認她身上有沒有看不見的傷。

林霧把防潮袋扔到她腿上:「她給我的。假的。」

秦慕寒拿起袋子,看了一眼標籤,眼底掠過一絲嘲弄:「她倒是學會了你們技術人的玩法。」

林霧靠在座椅上,喉嚨發乾:「她說真磁帶在做修復。她沒說在哪,但她一直在逼我明天去見沈知夏。她還提你那筆融資,說你要的比沈知夏直接。」

秦慕寒的手指在袋子邊緣輕敲兩下,像在敲一筆帳的尾數。「她說得沒錯。」她承認得冷硬,「我投你,不是做慈善。我想要你活著,也想要你把技術做大。只是我不允許它落到沈知夏手裡。」

林霧側頭看她:「你不允許?」

秦慕寒迎上她的視線,語氣平到近乎殘忍:「因為落到他手裡,你就完了。你會變成他平台的合規樣板,變成他用來證明‘真實可驗’的招牌。你以為你還能查你媽?你連哭都得按合約哭。」

林霧笑了一下,笑意很短:「那落到你手裡,我就不完?」

秦慕寒的眼神暗了一瞬,像被她刺中某個不願承認的地方。她把防潮袋放回林霧手裡,語氣終於低了些:「落到我手裡,你至少還是你。你可以恨我,但你不用被他們剪輯成他們想要的樣子。」

林霧握著袋子,指尖用力到發白。她忽然想起秦慕寒說過的那句:我怕你被他們改寫成另一個人。原來她的保護欲不是溫柔,是佔有。不是想擋風,是想把她收進自己能控制的範圍。

車子啟動,秦慕寒沒有問她要去哪,只直接把路線設為她的新創工作室。林霧盯著窗外飛快後退的霓虹,腦子裡飛快地拼圖。

許曼青拿走磁帶,家裡監控被納入合規監測,沈知夏明天約她喝茶,合約條款壓著她的脖子。這一切都像一張網,網眼剛好能讓她呼吸,但不會讓她逃。

而那盤假磁帶,像丟給她的一塊肉,測她會不會咬。

「秦慕寒。」林霧忽然開口。

「嗯。」秦慕寒目不斜視。

「你能不能幫我查一件事。」林霧說得很慢,像把每個字都放到刀刃上,「今天下午到晚上,有誰進出過我那個社區,或者遠端接入過那套家庭安全系統。」

秦慕寒沒有立刻回答,她的指尖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一下。「可以。」她說,「但你要先答應我,明天去雲上會館,你帶著我給你的離線設備,全程不許離身。」

林霧嗤了一聲:「你以為我會把自己交給沈知夏?」

秦慕寒淡淡道:「我以為你會去。因為你想要那盤真磁帶。」

林霧沉默。她想否認,但否認毫無意義。沈知夏把茶約在雲上會館,等於把話說明了:想要什麼,來談。這城市的真相從來不是免費的,連追問都要付通行費。

工作室到了。林霧下車,秦慕寒也跟著下來,像她的影子,不遠不近,卻不會消失。林霧沒有趕她走。她現在需要的不只是設備和通道,她需要一個能把她從平台的審判席上拉回來的人,哪怕那隻手同樣帶著鎖鏈。

她把假磁帶的音頻導入分析系統,開始做更深的指紋比對。她把它拆成幾十個片段,找微小的呼吸、停頓、喉音摩擦。越看越確定,這不是單純的「濾鏡」,而是仿聲合成後再做老化處理,刻意讓它看起來像「從磁帶裡挖出來的真相」。

她忽然覺得胃裡翻湧。她一手把這項技術推到今天,如今它回頭咬她,咬得精準。

秦慕寒站在她身後,看著屏幕上的數據跳動,問得像在談一筆交易:「你能反推出合成模型的特徵嗎?」

「可以,但不一定準。」林霧說,「如果對方用了跟我類似的訓練材料,特徵會很像。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我越成功,越容易被複製。」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而且如果這段是用我母親的聲線做的……那就代表,對方手上有比我更多的原始素材。」

秦慕寒的眼神瞬間冷下去:「你媽的原始素材,只可能在兩個地方。沈家,或者平台。」

林霧的心跳一下子撞到喉嚨。她想到那段突然闖進耳機的真實錄音,想到後台被繞過的痕跡。她一直以為是有人黑入她的系統,但如果素材本就在平台,黑入只是取用,根本不算犯罪。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住,忽然感到一種窒息。她追真相追到今天,才發現真相可能一直被放在貨架上,只是她沒有權限購買。

就在這時,秦慕寒的手機響了一聲。她看了一眼,眉峰壓得更低,把屏幕轉給林霧。

是一張截圖。社區門口的刷臉閘機記錄,顯示今日有一個「合規巡檢」的臨時通行權限,從下午四點到六點,進出兩次。權限發放方:平台安全中心,簽核人:沈知夏。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巡檢對象,頭部創作者私域設備合規接入。

林霧盯著那行字,胸腔裡像被掏空。她以為自己只是被盯上,卻原來早已被「合法」地進門。沈知夏甚至不需要偷,他只需要一個合規理由。

秦慕寒收回手機,聲音冷得像宣判:「他在告訴你,明天那杯茶你不喝也得喝。因為他已經把你的家當成他的後台。」

林霧的指尖慢慢鬆開鍵盤。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像把某種脆弱硬生生折斷。「好。」她說,「我去。」

秦慕寒看著她,眼底有一瞬間的緊繃,像怕她做出超出控制的事:「你想做什麼?」

林霧把那盤假磁帶推到一旁,拉出另一個資料夾,裡面是她最近整理的母親相關碎片,還有她用仿聲模型做的幾個版本。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近乎危險:「既然他要我喝茶,我就帶著我自己的茶具去。我要知道,他手上那盤真磁帶,到底是真的修復,還是另一段訂製的真相。」

她抬起眼,看向秦慕寒:「你不是說你能把我從風控裡撈出來?那明天,你就把我撈乾淨。我要在他的地盤上,說一句他剪不掉的話。」

秦慕寒沉默片刻,像在衡量她這句話的代價。最後她只說:「可以。但你記住,沈知夏最擅長的不是封你,他最擅長的是讓你自己簽字。」

林霧的喉嚨動了一下:「我不會再簽任何我沒看懂的東西。」

秦慕寒看著她,忽然伸手,按住她的肩。力道不重,卻像把她釘在現實裡。「林霧。」她叫她名字時總是比別人更低一點,「你明天看到的,聽到的,很可能是專門為你準備的。你要學會不被情緒牽著走。」

林霧沒有躲開那隻手。她甚至沒有反駁。她只是把隔離錄音器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桌上,按下錄音鍵,紅點亮起。

「那你也學會一件事。」她說,「不要用保護的名義替我決定。你要我活著,我也要。但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活。」

秦慕寒的指尖微微一頓,像被那句話割了一下。她收回手,轉身走到窗邊,背影冷硬,聲音卻比剛才低:「你自己的方式,如果會死呢?」

林霧盯著屏幕上母親聲線的波形,像盯著一條回不去的河。「那就讓他們先付出代價。」她說。

窗外,平台大樓的巨幕換了新的宣傳語:信用可累積,未來可兌現。林霧看著那句話,忽然想起母親錄音裡那個未說完的名字,想起許曼青的那句「我是在保護你」,想起沈知夏的「更舒服的真相」。

她知道明天的雲上會館不是茶局,是驗證。驗證她是否願意把自己交出去,驗證她是否還能被塑造成「合規的真相追尋者」。而她手上的假磁帶,只是第一道試題。

她把所有資料打包加密,存進離線設備,最後又多存了一份到隔離錄音器的記憶卡裡。她不相信雲端,不相信平台,也不再完全相信身邊的人。

秦慕寒的手機又震了一聲。她看完後,沒有立刻說,而是轉頭看向林霧,眼神像要把某句話吞下去再吐出來。

「沈知夏剛發公告。」秦慕寒說。

林霧抬眼:「什麼?」

秦慕寒把屏幕遞過來。公告標題簡短到刺眼:關於頭部創作者內容合規合作的試點計畫。附帶名單第一個,就是林霧。計畫內容寫得溫柔體面,說要共同推進「可驗真實」的內容生態,平台將提供信用加成與資源扶持。

而最後一行,像一把不見血的刀:試點創作者需在二十四小時內完成合規接入簽署,逾期視為自動放棄資源位並接受風控復核。

林霧盯著那行字,手指慢慢蜷起。二十四小時。明天下午三點的茶,原來是她簽字前的最後一次「溝通」。

她抬起頭,聲音很輕:「他把我架到所有人面前了。」

秦慕寒看著她,冷冷道:「他在逼你,讓你不管選什麼,都像自願。」

林霧忽然伸手,把公告頁面截圖,存進離線設備。她的眼神很靜,靜得像暴風眼。

「那就讓他以為我會自願。」她說,「明天,我會穿得很好看。給他面子。」

她停了一下,像把某個字從舌尖磨得更利:「也給許曼青面子。」

秦慕寒沒有問她到底要做什麼。她只是收起手機,像下定某種決心:「我會在雲上會館外等你。你進去前,我會給你一個耳機。不是聽他的,是聽我的。只要你說一句‘停’,我就帶你走。」

林霧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句話像承諾,也像另一種控制。但她沒有拒絕。她知道自己明天需要所有可用的繩索,哪怕繩索也會勒疼。

夜更深了。工作室的燈白得刺眼,像審訊室。林霧把假磁帶的音頻再次播放,戴上耳機。那段合成的「老」聲音在耳邊響起,模糊、溫柔、像母親又不像。

就在音頻快結束時,她忽然聽到一個極輕的細節,不在語句裡,而在背景底噪的縫隙中。像有人不小心碰到麥克風,或者有人在錄音時按下了一個鍵。

那是一個很短的提示音,幾乎被老化處理掩蓋,但她太熟悉了。她每天都在各種設備裡聽這種聲音。

那是平台內部通話錄音開始時的系統提示音。只有走平台加密通道的錄音,才會有。

林霧的指尖停在空格鍵上,耳朵裡嗡嗡作響。這段假磁帶不是隨便做的,它取材自平台通話的某個片段,可能是她母親最後通話的一部分,也可能是另一段同樣被加密的聲音。

她把那個提示音截出來,放大,做指紋匹配。屏幕上跳出一個相似度極高的結果,來源標記卻讓她心臟猛地一縮。

資料庫匹配到的不是母親那晚的通話,而是一通更早的錄音,時間戳顯示在九年前的冬天。通話標記:未成年用戶保護通道。備註:家庭監護授權。

林霧盯著「未成年」四個字,喉嚨像被掐住。九年前,她還是孩子。那通電話,可能和她有關。

她忽然想起母親死前那句被剪掉的名字,想起那盒童年錄音。原來她以為自己在追一個外部的兇手,兇手卻可能藏在她自己的聲音裡,藏在某個她早就說過、卻被遺忘的字裡。

秦慕寒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低而冷:「你發現什麼?」

林霧沒有立刻回答。她盯著屏幕上那個時間戳,手指微微發抖,卻把所有顫抖都壓進呼吸裡。

「明天。」她說,「明天我會問沈知夏,要回真正的磁帶。不是我媽的,是我的。」

她抬起眼,眼底像有一層薄薄的霧散開,露出更深的黑。

「如果九年前那通電話真的存在,」她一字一頓,「那我母親的死,就不是我在查的一樁舊案而已。那是我早就被寫進去的合約。」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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