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溫若棠站在窗邊，指腹在螢幕上輕輕一壓，先把那則簡訊截了圖。她又點進訊息資訊頁，記下收到的時間，像在做一個小小的證據封存：不是為了報警，也不是為了指控誰，只是為了讓自己別在恐懼裡亂了順序。

客廳的燈光沒有變，雨後的濕氣還黏在玻璃上，城市的霓虹在水痕裡暈出一圈又一圈。書房裡鍵盤聲仍規律，像一條穩定的線，提醒她這個晚上至少有一件事還能被掌控。

她深吸一口氣，呼吸在喉間卡了一下，又被她硬生生壓回去。她把那支加密手機握得更緊，往書房走。腳步聲在木地板上很輕，輕得像怕吵醒某個正在維持的平衡。

書房門半掩，門縫裡漏出一條冷白的光。她停在門口，抬手，敲門的動作停在半空，最後只用指節碰了門板一下，像試探。

鍵盤聲停了。

程砚行沒有回頭，只把螢幕上的某個視窗切換到另一個，像把他正在看的東西先藏到能回收的位置，才淡淡開口：「怎麼了？」

溫若棠站在門縫邊，視線先落在他的後頸，再落到他的手上。那雙手在鍵盤上很穩，穩得像任何事情都能被拆成步驟。她忽然想起那則簡訊的最後一句：你知道他做過什麼。那句話像一根細針，扎在她腦子裡最容易疼的地方，讓她一瞬間又回到很多年前。

她把回憶往下按，像按住一個彈起的彈簧。

「你的手機……收到了訊息。」她的聲音很輕，仍舊禮貌，仍舊平整，可尾音有一點點不穩，像她自己也聽得見。

程砚行終於轉過來，椅子沒有往前，只是把身體轉了半圈。目光落在她手裡的手機上，停了一秒，又抬到她臉上。

「給我看。」他說。

她走進去兩步，把手機遞過去。指尖放開的瞬間，她才意識到自己握得太緊，手心一片濕。

程砚行接過去，沒有先看內容，先看時間、發送端，然後把螢幕亮度調高，截了第二張圖。他的動作快而乾淨，像怕證據會蒸發。

「你沒有回？」他問。

「沒有。」她頓了頓，補上一句，「我也沒有封鎖。」

「做對了。」程砚行說完才低頭看內容。那行字在冷光下更刺眼：明天醫院，別帶他進去。你知道他做過什麼。

他看完沒有表情變化，只有喉結微微動了一下，像吞下一口硬東西。接著他把手機放到桌上，打開筆電旁另一台小型設備，把手機用線接上去，螢幕上跳出一排快速滾動的紀錄。

溫若棠站在旁邊，想說的話卡在喉嚨裡。她其實不只想問「怎麼會收到」，她更想問的是那句「你知道他做過什麼」到底指什麼。可她不敢問，像她一旦問了，就等於承認自己也被那句話挑動了。

程砚行看著那些紀錄，眉頭很淡地皺起來。「這不是一般簡訊。」他說。

「什麼意思？」

「看起來像是透過簡訊網關送進來的假系統訊息。」他語氣平平，像在解釋一個漏洞分類，「內容被包成系統格式，降低你的防備。這支手機我做了加密和監控，但簡訊走的是電信層，基頻那一段不是我能完全控的。」

溫若棠的背脊一涼。她不是工程師，但她懂「不是你能完全控」意味著什麼。她努力把聲音維持正常：「所以……他們可以直接傳到你這支手機？」

「有幾種可能。」程砚行說，「一是對方控制了某個簡訊服務供應商，能偽造發送端。二是有人知道這支號碼。」

「知道？」她下意識反問，然後又立刻後悔。因為這問題太像在質問：是不是你不小心？是不是你害我？

程砚行抬眼看她，沒有不耐，只有一種更深的沉。「這支號碼很少人知道。」他說，「我今天拿給你之前，只有兩個地方可能曝光：電信端、或我這裡。」

他沒有說「不可能是我」，也沒有急著替自己辯護。那種不辯護反而更可怕，像他把所有可能都放在桌上，包括他自己。

溫若棠的指尖抖了一下，立刻握住衣角，強迫自己穩住。她想起他剛才說「你本來就被當籌碼」，想起他說「人在害怕時最容易被操控」。她不想成為那個被操控的人。

「那句話……」她終於開口，聲音像被砂紙磨過，「他說別帶你進去，還說……我知道你做過什麼。」

她把最後四個字說得很慢，像不小心就會割到自己。

程砚行看著她，沉默了兩秒。那沉默不是逃避，更像在計算：他要說多少，才不會讓事情失控。

「是挑撥。」他先說，語氣冷靜得像在做威脅建模，「他們要你把我隔開，明天醫院就會變成你的單點故障。你一個人進去，他們就能接觸你，拍你，套話，甚至拿你父親的資料。」

「我知道。」溫若棠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點固執，「可他用的是那種話。」

程砚行的目光停在她臉上，像第一次真正去讀她的情緒曲線。他說：「你想問的是，這句話有沒有真實的部分。」

溫若棠嘴唇微微發白，沒有點頭也沒有否認，像她只要承認，就會變得很難堪。她怕自己像個不夠堅定的人，怕自己辜負他給她的手機、給她的「看我」。

她用很小的聲音說：「我不想懷疑你。但我也……不是完全沒聽過那種說法。」

程砚行沒有立刻問「哪種說法」。他把那支手機的連線確認完，將螢幕上的幾個欄位框起來，像先把風險降到可控，再處理情緒的爆炸物。

「我先做兩件事。」他說，「第一，這支手機從現在起改成只收白名單。簡訊全部關掉，只留通訊軟體加密通道。第二，我要查這則訊息的路由，至少把發送網關鎖定到供應商級別。」

他說完，看著她，補上一句更像承諾的話：「第三，你不用自己吞。」

那句話沒有安慰的形狀，卻讓溫若棠胸口某個硬結鬆了一點。她沒想到他會把「你不用自己吞」當成方案的一部分。

她喉嚨發緊，仍然先想著不要麻煩他。「我可以自己處理——」

「不可以。」程砚行打斷得很短，像在阻止她把自己推回孤立的舊習慣。他停了停，聲音放低一些，沒那麼硬：「這不是情緒問題。這是攻擊鏈的一段。你自己處理就是照他們想要的做。」

溫若棠被他那句「不可以」震了一下，反而有點想笑，笑自己居然在這種時候還想著體面。她把笑壓下去，改問最實際的：「明天醫院……你說你要安排便衣。那個『R.K』是誰？」

程砚行視線移到通訊錄那個縮寫上，像那兩個字母也有重量。「他叫任開。」他說，「Risk keep的縮寫是他自己取的，喜歡裝。以前做軍規通訊案，後來轉做企業風險顧問。人不壞，嘴也不甜。」

溫若棠聽著「嘴不甜」這四個字，心裡那根緊繃的線又鬆了一點。至少那不是一個會把她當作任務物件的公關人員，而是一個能把她當人看的專業者。

她點點頭，又忽然想到另一個未決定的事情：要不要讓沈予安知道。她的室友嘴毒但眼睛毒，早晚會察覺。她拖著不說，只會讓他用更尖的方式逼她開口。

她咬了下舌尖，轉了個角度：「你今天說要做token輪換跟權限模型調整……你打算怎麼做？」

程砚行的注意力立刻切回技術線，像有了可以抓住的欄位。他把筆電轉過來一些，螢幕上是服務權限的圖，密密麻麻像一張城市地圖。「orion-svc這個服務帳號有非排程喚醒，時間點跟你收到信的時候很接近。現在我懷疑兩件事：第一，token被複製；第二，有人透過外部API端點在做影子調用。」

「影子調用？」

「看起來像正常流量，不會在監控上跳紅。」他說，「所以我要做的不是直接封死，而是做輪換後留一個誘餌token，監控它被用在哪裡。這樣才抓得到跳板。」

溫若棠聽著，心裡浮起一個冷冷的畫面：有人在暗處，像投資人看數據一樣看她的生活，看她的父親，看她每一次呼吸的弱點。

她努力把恐懼收好，讓自己跟得上：「你需要我做什麼？」

程砚行看著她，像在衡量要讓她承擔多少。最後他說：「兩件事。第一，把你父親相關的所有窗口聯絡方式列出來，明天只跟既定窗口接觸，不接陌生人。第二，明天醫院你不要離開我視線太久。」

他說得很像規範，很像SOP。可溫若棠卻從那句「不要離開我視線」聽到一點他不願意承認的在意。

她低頭，指尖摳著衣角，聲音很輕：「你會不會覺得我很麻煩？」

程砚行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那句話比攻擊還難處理。他沒有用「不會」這種空的回答，而是說：「你現在的風險會外溢到專案、到公司，也會外溢到我。從管理角度，你不是麻煩，你是關鍵節點。」

溫若棠愣了一下，幾乎要被這種「管理角度」氣笑。她抬眼看他，眼眶有點熱，卻硬是維持那種一貫得體的弧度：「那從非管理角度呢？」

書房裡靜了一秒。鍵盤不響了，風扇的聲音也像變得更遠。程砚行的目光停在她臉上，像他在看一個他不熟悉、也不擅長處理的介面。

他沒有立刻回答，像在搜尋語言。

最後他說：「我不喜歡你一個人扛。」

這句話不像情話，甚至有點笨拙，可它不是方案，是一個人說出來的偏好。溫若棠胸口一酸，差點失守。她迅速別開視線，假裝看桌上的線材，把那份酸意用呼吸壓回去。

「那句『你知道他做過什麼』……」她終於把真正卡住她的東西說出口，「我想起以前……學校的事。」

程砚行沒有催她，也沒有裝作不在意。他只是把椅子往後退一點，讓出空間，像在允許她站在安全距離也能說。

溫若棠的聲音更低了，卻比剛才更真實：「那時候有傳聞說你把某個人逼到轉學。說你很冷，很狠，說你做事不留情。有人問過我，我那時候……我沒有替你說話。」

她說到最後，指尖收緊，像握住一塊多年前的石頭。她一直以為自己那時候只是保持距離，保持聰明，保持不被捲入。但現在那份沉默像回旋鏢，終於回到她手上。

程砚行聽完，沒有立刻否認，也沒有急著解釋。他的眼神在某個瞬間變得很深，像那是他不願碰的舊傷被人輕輕揭了一角。

「那個人叫周驍。」他說，語氣平得像念一個無關緊要的名字，「他沒被我逼轉學。他是被他爸帶走的，因為他爸出事。傳聞是我放出去的嗎？不是。但我也沒澄清。」

溫若棠怔住。「你為什麼不澄清？」

程砚行看著她，像在評估把話說到哪裡會讓自己失控。他最後只說：「因為澄清要跟人解釋很多事。我不擅長。」

這個答案太像他，像他用冷處理保護自己，卻在無形中讓別人誤解他。他停了一下，補上一句更像真相的邊角：「周驍那時候一直逼我做一件事。我拒絕了。他後來在某次衝突裡受傷，大家以為是我弄的。」

溫若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問是什麼事，想問受傷的程度，想問他童年創傷跟那件事有沒有關係。但她也知道，逼他一次掀開全部，等於讓他在沒有緩衝的地方赤裸。

她把問題吞回去，只問：「所以那句話是拿這個來戳我？」

「是。」程砚行說得很乾脆，「他們查得到你的社交圖譜，查得到你跟我同校，查得到當年的舊聞。這就是社工攻擊。把你最容易動搖的點找出來，用最短的句子打進去。」

溫若棠的胸口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捏了一下。原來她以為的「我知道一些事」也只是對方選擇讓她知道的資訊碎片。她忽然很憤怒，對那個未知的人，也對自己——她怎麼會被一條訊息就拉回那麼遠的過去。

「我不想再沉默了。」她說，聲音不大，卻很清楚，「明天我跟你去醫院。晚宴我也照你教的口徑說。我不會讓他們用我的害怕把你隔開。」

程砚行看著她，眼神裡有很短的一瞬間像是放鬆，隨即又回到警戒。他點頭，像把她的選擇寫進計畫書裡。「好。」

他伸手把那支手機拿回來，開始設定白名單。螢幕上跳出一串選項，像把世界切成可以信任與不可接觸的兩類。

溫若棠看著他操作，忽然想到另一個必須面對的問題：「沈予安……你覺得要不要讓他知道？」

程砚行的手停了一下。「你想讓他知道多少？」

「一部分。」溫若棠說得很快，像早就排演過，「只說有人針對我們專案、針對我個資，請他明天幫忙看log，看orion-svc的異常。不說我爸的細節，也不說……合約的事。」

程砚行抬眼看她，像在判斷她是不是又在把自己藏起來。溫若棠迎著他的目光，補上更誠實的一句：「我怕他用嘴毒把事情鬧大。但我也知道，他不會真的放著我不管。」

程砚行沉默兩秒，點頭。「可以。讓他看技術，不讓他碰你的家庭。他嘴毒，但腦子好用。」

溫若棠忍不住在心裡替沈予安翻了個白眼：被稱讚「腦子好用」大概算是程砚行能給出的最高評價之一。

她剛拿出自己的手機想傳訊，又想起程砚行之前的提醒，手停住。「我用哪支？」

「用我這支。」程砚行把加密手機推回她面前，「用加密通訊軟體發，不要用簡訊。」

溫若棠點頭，手指在螢幕上敲字。她寫得很克制：明天早上能不能早點到公司？我這邊有些異常log想請你一起看。先別問，見面說。

她按送出後，心口那股浮著的慌沒有消失，但至少有了方向。

程砚行把筆電上的圖拉到另一個頁面，開始列明天的時間表，像把混亂的世界硬拉回日程表裡。「明天六點半出門。你先吃點東西，血糖低更容易慌。醫院進出走西側門，人少。任開會在停車場等，我會先跟他對接暗號。」

「暗號？」溫若棠愣了一下。

「為了確認他不是被冒充。」程砚行說得理所當然，「他會先說一句『今晚的雨太假』，我回『因為有人在改路由』。你聽到就知道是他。」

溫若棠一瞬間不知道該不該笑。她的世界正在崩出裂縫，他卻還能用這種方式把裂縫縫起來。可那種縫補又讓她很想哭，因為他真的把她當成同一條線上的人，而不是被保護的物件。

「晚宴呢？」她問，努力把注意力拉回下一個壓力點，「許婧澄那邊一定還會逼顧問團條款。」

程砚行的眼神冷了一點。「她會。她需要把顧問團做成綁定，讓我們在法務上更難抽身。」他停了一下，補上更直接的判斷，「但今天這種匿名勒索的髒手法，不像她的風格。她更喜歡在檯面上用條件壓人。」

溫若棠聽到「不像她的風格」，心裡那個一直把許婧澄跟威脅畫等號的直覺被稍微撥開了一點。她忽然更不安：如果不是許婧澄，那對方是誰？為什麼知道明天醫院？為什麼知道校園舊聞？為什麼能精準把訊息丟進她手裡？

就在這時，桌上的筆電彈出一個提示視窗，像一聲很小的警報。

程砚行目光一沉，手指飛快敲了幾下，把一段log拉出來。溫若棠看不懂那些代碼，只看見其中一行被他用滑鼠反白：一個外部IP在短時間內對某個端點做了多次探測，來源標記顯示靠近公司所在的商辦區。

「他們在附近。」程砚行說，聲音很低，像怕吵醒什麼，「不是遠端亂槍打鳥。他們在試探我們的邊界。」

溫若棠的胃往下沉。她想起那則簡訊說「明天醫院」，想起對方像能提前知道她的行程。她忽然明白，明天不是單純的陪同，是一次測試，甚至是一個陷阱。

「你要誘捕？」她問，喉嚨發緊。

「要。」程砚行說得很簡短，「但誘捕需要你同意。因為明天的你，是他們最想碰的入口。」

溫若棠看著他，忽然很想說不要，說她只想把父親的事處理好，只想把自己縮回安全距離。可她也知道，縮回去不是安全，是把自己交出去。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句一直壓著的話說出來：「我同意。但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程砚行抬眼。「說。」

溫若棠把指尖的顫抖藏進掌心，聲音仍禮貌，卻不再完美：「明天如果我害怕，我會說。我說了你不要只給我方案，你要……你要看著我。」

這句話像把她的自律拆了一角，露出裡面真正的需求。她說完就想逃，想把自己塞回禮貌裡，可她沒有退。

程砚行盯著她兩秒，像那是他收到過最難的需求變更。然後他點頭，動作很小，卻很確定。

「我會。」他說。

窗外的車聲遠遠滑過，像城市仍照常運行，沒有誰會因為一對合約同居的男女在書房裡做出這樣的承諾而停下。可溫若棠卻覺得自己的世界在這一刻多了一個支點。

她轉身去倒水，手還在抖。玻璃杯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像提醒她她仍是人，不是永遠穩定的產品。

水還沒喝到一口，加密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未知號碼。是沈予安回覆了。

他只回了六個字：明早六點，公司。

溫若棠看著那行字，忽然有點鼻酸。沈予安從來不會問你「你還好嗎」，他只會用最不浪費的方式出現，然後用嘴毒把你逼回現實。

她把手機遞給程砚行看了一眼。

程砚行「嗯」了一聲，像把這個變數也納入排程。他伸手拿起自己的外套，掛在椅背上，又把筆電合上一半，像終於允許今晚暫時收線。

「去睡。」他說，「你明天要進戰場，不能先在這裡耗掉。」

溫若棠站在原地沒動。她看著他合上筆電的動作，忽然想到那句挑撥的話，想到自己剛才問出的「非管理角度」。她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再問更多，可她怕自己不問，就又會回到沉默。

「程砚行。」她叫他。

他抬眼。

她把話說得很慢，像在走鋼索：「如果明天真的有人在醫院等我，真的有人拿你那件事來逼我，你要我怎麼回？」

程砚行看著她，眼神很沉。「你不用替我辯護。」他說，「你只要做一件事：不要跟任何人單獨講話。你把對方說的每一句記下來，交給我。我會處理。」

他停了一下，像覺得這樣還不夠，終於又補上一句不是方案的話：「還有，不管你聽到什麼，你可以先相信我一晚。」

溫若棠的心臟猛地一跳。她不知道這句話對他來說有多難，因為這等於把他最怕的親密風險丟到桌上，請她握住。

她點頭，喉嚨發緊，卻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好。」

她轉身走向臥室，走到門口時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書房。程砚行沒有再敲鍵盤，只是站在窗邊看著外面，像在看一條看不見的線從這棟大樓拉出去，拉到公司附近的跳板，拉到明天的醫院，拉到晚宴的燈光裡。

那背影很冷，但也很穩。

溫若棠把門輕輕帶上，靠著門板，才讓自己短暫地喘一口氣。她握著加密手機，指腹還留著剛才截圖的那種微小麻木。她知道對方想要她懷疑，想要她把程砚行隔開，想要她回到那個只會懂事的版本。

可她也知道，明天開始，她要學著做另一種人：不是被操控的節點，而是能跟他並肩的那個人。

手機螢幕暗下去前，她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那則未知簡訊的時間，剛好卡在程砚行把手機交到她手裡後不久，精準得像對方在某個地方看著。

看著她接過那支手機的瞬間。

她的指尖一冷，像摸到一條藏在黑暗裡的線。

而那條線，正牽向明天清晨的醫院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