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忘了你還愛你 · 夜半聽雨 · 6,197 字 · 2026-01-31
車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卻像把某種退路一起扣上。沈聿坐在駕駛座,雨刷規律地刮過擋風玻璃,霓虹被刮成一條條斜線,像有人把城市的表情劃開。

他一路沒有問我剛才那則陌生訊息。這份克制比質問更讓人不安,像他把所有問題都折進喉嚨裡,只剩呼吸在車內響。

我把掌心貼在外套口袋上,錄音筆隔著布料頂著我,像一枚硬幣,提醒我每一次選擇都會留下痕跡。戒指在無名指上冷得發亮,像被迫維持體面的一段關係。

「那個號碼是誰?」沈聿終於開口,語調平平,像在問一件與情緒無關的事。

我看著前方紅燈映在雨幕裡的暈光,說:「不知道。只叫我先聽錄音筆。」

他握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一瞬,關節泛白,隨即又放鬆。「你帶著那支錄音筆?」

「一直在。」我沒有看他,「你也知道我不會丟。」

沈聿笑了一下,卻沒有溫度。「你現在連『不丟』都像在跟我談條件。」

「因為我不能再相信任何人的善意。」我說得很平靜,平靜得像在修復一顆裂紋已固定的寶石,「包括你的。」

紅燈轉綠。他沒有立刻踩油門,像是要把那句話咽下去。車內短暫的停頓裡,後座的玻璃映出他側臉的輪廓,冷硬,卻又有一道陰影藏在眼底。那陰影我見過,在他說「我不想再失去一次」的時候。

「我不是要你立刻相信我。」他終於踩下油門,聲音低了些,「我只要你別把自己交給別人的安排。你失憶後,很多人都想推著你走。」

「你也在推。」我淡淡回。

他沒反駁。這沉默比任何辯解都更像承認。沈聿是那種把控制當成保護的人,甚至把保護當成贖罪。他不會輕易說「對不起」,他只會把後果一層層擋在我面前,哪怕那後果是他親手布下的局。

車停在工作室樓下時,雨比剛才更密。大樓外牆的燈牌在水氣裡晃動,像一枚被浸泡過的眼睛。沈聿沒下車,只把車窗降下一點縫,冷風和雨絲鑽進來。

「我在這等你。」他說。

我推開車門,雨立刻砸在肩上。我回頭看他一眼,車內的黑把他包住,他像坐在一個看不見底的井裡,只有儀表板的微光照出他緊抿的唇。

「你別上來。」我重複一次。

「我答應過。」他說。

我撐開傘往大樓走,鞋跟踏在水裡,濺起的水花像碎裂的回聲。電梯口那面鏡子仍舊亮得刺眼,清潔人員大概剛擦過,鏡面乾淨得像不肯承載任何罪證。

我按下樓層鍵,鏡子裡的我被冷光切得很薄。電梯門合上時,耳邊忽然又掠過那句曾在鏡面裡殘留的誓言,像有人隔著時間伸手拽住我。

「嫁給我,這次我不會讓任何人改你的選擇……」

那聲音貼近得讓人不舒服,執拗得像把刀磨在骨頭上。我抬手按住耳垂,指腹冰涼,像碰到一段不屬於現在的溫度。回聲不會說謊,但它只會說一部分真相,它像碎片,扎在你願意忽略的地方。

工作室門一推開,暖黃燈光像厚實的布覆上來。這裡的氣味很熟,金屬粉、舊膠、拋光布的纖維,還有我長久以來用來自我麻醉的秩序感。每一件工具都有固定位置,每一道裂痕都可以被測量,只有我自己的記憶無法定義。

我把傘立在門邊,外套掛好,先洗手。水流沖過指縫時,我看著無名指上的戒指,心裡像有兩個聲音在拉扯:一個說拆開它,另一個說先聽錄音筆。

陌生訊息像一根暗針,提醒我「身邊有人在說謊」。這句話太泛,泛到可以指向任何人,也正因如此才可怕。它像把火種丟進油面,你不知道會從哪個角落先燒起。

我坐到工作台前,先把錄音筆拿出來,放在絨布上。它在燈下顯得更舊,邊角磨損,像被人握得太緊。我的指尖停在播放鍵上,卻沒有按下。

戒指還在手上,像一個完整的圈。我看過太多珠寶的結構,知道最堅固的外殼往往藏著最脆弱的內部。有人把秘密藏進戒指裡,這種浪漫的殘忍我不陌生。城市裡的回聲最愛附著在誓言上,因為誓言是最常被背叛的東西。

我從抽屜裡取出小鑽頭、微型螺絲刀、放大鏡。工具在我手裡像延伸的神經,讓我能在失控的生活裡找到一點掌控感。

戒指內圈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縫,像工匠刻意留下的呼吸口。我把它固定在小夾具上,調整燈光角度,讓金屬反射出最微弱的陰影。放大鏡下,那條縫像一條被縫合過的傷。

我正要下鑽,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不是陌生號碼,是黎妍。

她發來一張照片,照片裡是霧港門口的雨夜,像是監視器截圖。畫面角落有個熟悉的背影,戴著帽子,抱著吉他盒,正往巷子裡走。程以杭。

下一則訊息緊跟著跳出來:你看,他總會帶你去不該去的地方。

我盯著那句話,胸口一緊。黎妍不會無緣無故提醒我,她是在宣告她看得見、她跟得上、她伸得出手。她在用程以杭當籌碼,逼我別拆戒指,或逼我把注意力轉向別處。

我沒回她。回應就是給她掌控感。

我把手機倒扣,深吸一口氣,重新將注意力拉回戒指。鑽頭碰上金屬的瞬間,細微的震動沿著指尖傳上來,像有人在我的骨頭裡敲門。金屬屑像銀色粉末落在絨布上,亮得刺眼。

縫隙被擴開後,我用鑷子小心撬起內層。戒指並沒有想像中複雜的機關,只有一片薄薄的內襯被膠固定,像故意讓懂行的人能拆,卻又不至於被一般人察覺。

內襯掀開時,一小片透明薄膜貼在金屬上,薄膜下壓著一枚幾乎看不見的晶片,像是被切割得極精細的記憶碎屑。

我心臟猛地一跳。不是鑽石,不是刻字,是資料載體。沈聿那份「保護條款」忽然在腦中閃回,保護的不是財產,是資訊,是我。

我把晶片夾出來,放進桌上讀卡器。螢幕亮起,跳出一個加密音檔。檔名只有一串日期和一個字母:H。

H像一個人的姓,也像一個計畫的代號。我盯著它,指尖有點發麻。這不是浪漫,是預謀。有人早就知道我會需要它,或者早就知道我會被迫去找它。

我按下播放。

一開始是雜音,像海浪打在車窗上。接著,有人呼吸,壓得很低,像怕被聽見。然後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清晰得讓我頭皮發緊。

那是我。

我聽見自己說:「沈聿,你別再用『為我好』騙我。你要的不是我安全,你要的是我聽話。」

錄音裡的我語氣比現在更鋒利,像刀尖直接抵著人。那不是失憶後學會的冷靜偽裝,而是本來就敢把脆弱攤開的人,因為她有底氣。

沈聿的聲音緊接著出現,低沉而克制,像在壓住崩塌:「我沒有騙你。念安,你知道他們會怎麼做。你再往下挖,你會被——」

「被誰?」錄音裡的我打斷他,帶著嘲諷般的笑意,「被黎妍?還是被你那些『朋友』?你到底欠了誰的人情,欠到要把我當抵押?」

一陣短暫的沉默。像有人把車停在路邊,雨聲更明顯了。

然後沈聿說:「我欠的是你。」

這句話落下時,工作室的空氣像被抽空。我下意識伸手去按停止鍵,卻沒有按下。因為接下來的回聲,比任何真相都更可怕。

錄音裡傳來另一個男人的聲音,輕浮,帶著那種習慣把承諾當玩笑的熟練。我腦中立刻對上了地鐵玻璃門上殘留的回聲,那個喊「妍妍你別鬧」的聲音。

「你們兩個吵夠了沒?」那男人笑著說,「沈總,你把她帶來不是為了談情說愛。時間到了,該簽了。」

我的聲音更冷:「你是誰?」

男人語氣漫不經心:「我是你們的保險。你們要她安全,就照我們的規矩。你們要她記得,就別怪我們把她的記憶剪得乾乾淨淨。許小姐,你很聰明,聰明的人應該知道,有些真相聽見了會死。」

我握著桌緣的指節發白,指甲幾乎陷進木頭裡。錄音筆裡的我沒有退縮。

「你們想要什麼?」錄音裡的我問。

男人說:「一份合作。沈聿的資金,還有你這位太太的名義。哦,還有一點點沉默。你要是繼續追查車禍那件事,我們就讓你永遠想不起來。你不是很在意尊嚴嗎?忘了會比較輕鬆。」

那句「車禍」像一記重擊,打得我眼前發黑。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變得急促,像被水淹住。

錄音裡,沈聿的聲音更低,像被逼到牆角的野獸:「我可以給錢,但你們別碰她。」

男人笑了一聲:「沈總,別裝深情。你要她,你就得付代價。你以為婚姻是浪漫?婚姻是契約。你不是最懂嗎?」

接著,是一段雜亂的聲響,像有人站起來,椅子摩擦地面。我的聲音在錄音裡忽然變了,像有什麼壓在胸口讓我不得不放軟。

「沈聿。」我叫他名字的方式很不一樣,像在求,又像在告別,「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你別怪我。你也別再把我拉回來。你答應我,讓我選一次。」

那一瞬間,我的眼眶猛地發熱。原來我曾經說過這種話。原來我不是被動被奪走記憶的那個人,我也曾經預見過忘記,甚至試圖用「選擇」包裝一場必然的失去。

錄音裡,沈聿的呼吸顫了一下,像被刺到最軟的地方。他沒有立刻回答。

男人插話:「感人。那就簽吧。許小姐,你只要在這份文件上簽名,接下來的事我們處理。包括你的記憶。你會睡一覺,醒來就只記得你願意記得的部分。很仁慈了。」

我聽見筆尖刮過紙的聲音,尖銳得像刮在牙上。那聲音讓我胃裡一陣翻騰,彷彿真的在咬碎什麼。

錄音在這裡突然中斷,像有人按掉了電源。

工作室裡只剩我自己的呼吸聲,還有窗外雨點敲玻璃的節奏。那節奏像倒數,像提醒我:我剛剛聽見的不是戲劇,是我曾經活過的片段。

我把耳機摘下來,手掌按在胸口,想把那陣發疼的震動壓下去。可疼不是壞事,疼證明我還有感覺,證明我的記憶不是死的,只是被埋起來。

陌生訊息說先聽錄音筆。它沒有錯。戒指裡果然藏著比誓言更硬的東西。

可那句「你身邊有人在說謊」依舊像一根刺。錄音裡的沈聿說「我欠的是你」,那不像謊。他的聲音裡有明顯的屈辱和無力,像他在某個夜晚被迫把我當成交易桌上的籌碼。可他也沒有告訴我全部。他到現在還在用保護的名義替我遮擋,替他自己遮擋。

我把晶片收進一個小密封袋,放進工作台下最裡層的抽屜,再用鎖扣扣上。這不是結束,只是把一個炸彈先放回箱子裡。

我把戒指內襯暫時貼回去,沒有完全修復。那道縫留著,像一道我故意不縫合的傷口,提醒我別再假裝完整。

手機又亮起來,這次是程以杭。

他只發了一句:你今晚在工作室?別回訊息。窗戶別開。

我的後背瞬間起了一層冷汗。我走到窗邊,窗簾拉得很緊,只在縫隙裡透出一點街燈。樓下車流變少,雨聲更清晰。我想起黎妍剛剛發的監視器截圖,她能拿到那種角度的畫面,代表她不只會操控輿論,她還有更深的手伸進城市的監視網裡。

我拿起手機,沒有回程以杭,而是撥給沈聿。

電話幾乎秒接。他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壓得很低:「怎麼了?」

我盯著窗簾縫裡那一線晃動的光,說:「你在樓下?」

「在。」

「你看到有人靠近大樓嗎?」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只是詢問,不是求救。

沉默半秒,他說:「有一輛白色麵包車,停了兩分鐘,又開走。你窗邊別站太久。念安,你聽我說,現在把門反鎖,燈不要全關。」

我心口一沉。「你早就知道會有人盯我?」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立刻承認,只說:「你做的每一步,都有人在算。黎妍只是你看得見的那一個。錄音筆裡的東西,你聽了?」

我手指緊緊攥住手機。「聽了。」

那頭傳來他壓抑的吸氣聲,像他終於等到某個判決落下。「你現在明白我為什麼不讓你碰了嗎。」

「我明白你怕什麼。」我說,「但我也明白,你一直在替某些人拖時間。你說過你欠的是我,可你欠我的不只是保護,是解釋。」

他的聲音更沉:「我會解釋。但不是現在。現在你得先活著。」

我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薄。「沈聿,你連『活著』都要當作談判條件。」

他在那頭沉默,像把某句很髒的自責吞回去。然後他說:「我上去。」

「你答應過不進來。」我立刻打斷。

「我只上到門口。」他的語氣變得硬,「你不開門我也不上。但我得在你能聽到我的地方。」

我不想承認那句話讓我稍微安定了一點。不是因為他可靠,是因為我已經被逼到必須借用任何一點安全感,哪怕那安全感可能也帶著鎖鏈。

掛斷電話後,我把工作室的門反鎖,燈只留桌燈和走廊小燈,讓室內不至於全黑。黑暗會讓回聲更清晰,也會讓恐懼更大。

我回到工作台前,重新把錄音筆拿起來。晶片音檔已經聽完,但程以杭的警告讓我意識到:他手上那份錄音,可能是另一段更完整的拼圖。黎妍威脅他,代表他確實握著能傷到她的東西。

而剛剛錄音裡那個輕浮男人的聲音,才是真正讓我睡不著的影子。他不屬於我們四個人,他像第五個角色,藏在城市金融與技術的縫隙裡,能談資金、談規矩,也能談剪接記憶。這種人不會只做一次交易,他會把人當可重複利用的資產。

我把錄音筆塞進口袋,站起來,走到牆上的工具板前,指尖掃過一排排鑷子與刀片,最後停在一把很小的裁切刀上。它原本用來修整膠體邊緣,現在卻像防身的笑話。我把它放進外套內袋。

門外傳來很輕的腳步聲,停在走廊。接著是沈聿的聲音,隔著門板,壓得很低:「念安,是我。」

我沒有立刻開門,只問:「你一個人?」

「一個人。」他停了停,「你聽到什麼了?」

我把額頭抵在門板上,木頭的冷透過皮膚滲進來。我想像他站在走廊那端,雨水或許還掛在他的外套上,他不會狼狽,他從來不允許自己狼狽。可他現在的聲音有一種難得的真實,像他也被某段錄音割到了。

「我聽到我自己說,讓我選一次。」我說,「我現在選了。我要知道那個男人是誰,還有你到底把我牽進什麼合作裡。」

沈聿的呼吸變重了一點。「你先開門。」

「你先回答。」我堅持。

門外沉默了好幾秒,久到我以為他會退回他習慣的冷漠。可他沒有。

「那個人姓賀。」沈聿終於開口,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賀承澤。以前是我投資案裡的人,後來做了別人的手套。你車禍後的醫療團隊裡,有他的影子。」

我指尖一抖,門把在掌心發冷。賀承澤。這名字像一枚新的釘子,釘進我剛剛才被撬開的記憶邊緣。

「黎妍認識他?」我問。

沈聿沒有立刻回答。這比任何回答都更刺耳。

「沈聿。」我把他的名字叫得很清楚,「你又在拖。」

他在門外低聲說:「她不一定認識他的真身。但她很早就接觸過他的『方法』。聊天紀錄、輿論、剪接證據,那些都是表層。真正能讓人失去記憶的,不是公關。」

我閉了閉眼。這句話把黎妍從操盤者的位置往旁邊推了一點,讓另一個更大的影子浮出來。可同時也意味著:黎妍不是無辜,她只是選擇站在影子那邊。

走廊另一端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金屬碰撞,像有人不小心碰到消防箱的鎖扣。聲音在空廊裡被放大,像一段不該存在的回聲。

沈聿的聲音瞬間變得警覺:「裡面別出聲。」

我也立刻屏住呼吸。下一秒,我聽見電梯到達的提示音,叮的一聲,清脆得像刀背敲在玻璃上。

電梯門打開的滑軌聲慢慢延伸,像有人在拉開一條布幕。走廊的燈光從門縫下滲進來,映出兩道影子,一道是沈聿的,另一道更細長,停在遠處,沒有靠近,卻像在觀察。

然後,我聽見一個很輕的笑聲,像故意壓低的鼻息,帶著熟悉的輕浮尾音,隔著距離仍然清楚。

「沈總,真巧。」那人說,「你也在這裡守著她?」

我的血液像瞬間被冷卻。那聲音,和錄音裡的男人一模一樣。

沈聿在門外沒有回頭似的,聲音冷得像石頭:「賀承澤,你想死可以直說。」

那人笑得更輕,像在享受這句威脅。「別這麼兇。我只是來確認一件事。許小姐聽到她想聽的了嗎?她還願意繼續忘著嗎?」

我背靠著門板,指尖死死抓住那把裁切刀的柄。回聲不會說謊,而現在,真正的說話聲正貼著現實逼近。我忽然明白,黎妍的威脅不是虛張聲勢,她是真的開始清理線索,甚至把清理做到我家門口。

門外傳來沈聿往前一步的衣料摩擦聲,他像擋在門前,把我和那個聲音隔開。

「走。」沈聿說,簡短,像命令。

「我會走。」賀承澤的語氣像禮貌的讓步,「但我提醒你們,別把晶片交給不該交的人。比如那個唱歌的。夜色裡的人,最容易丟東西。」

他頓了一下,像是刻意讓我聽見,然後補上一句:「也最容易被丟掉。」

電梯門再次關上的聲音響起,滑軌聲把那句話切斷。走廊恢復安靜,安靜得像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我卻知道那不是幻覺。因為我的耳朵裡,有一道新的回聲正在形成,附著在剛才那句「最容易被丟掉」上,尖利而真實,像一個即將被實現的預告。

門外,沈聿的呼吸還在,他的聲音更低了:「開門。現在。」

我伸手握住門把,卻在轉動前停了一瞬。因為我忽然意識到,賀承澤能出現在這裡,代表他知道我拿到了晶片,也知道我聽了錄音。那麼,他下一步會做什麼?

是拿走晶片,還是拿走提供晶片的人,或者拿走那個握著另一份錄音的程以杭。

我把門打開一道縫,沈聿站在門口,臉色比走廊燈更冷。他的視線迅速掃過我,像確認我有沒有受傷,然後落到我手上的戒指。

「你拆了。」他說,不是疑問。

「拆了。」我回。

他眼底有一瞬間的痛,快得像被雨打散的火星。「你聽到的那些,不是全部。」

「我知道。」我說,「所以我才要去找全部。」

沈聿的下顎線繃緊。「你要去找程以杭?」

我沒有否認。

他忽然伸手,像要抓住我的手腕,卻在半途停下,像想起我剛才的禁令。他收回手,聲音幾乎是咬出來的:「你現在去找他,就是把自己交出去。賀承澤剛才提到他,不是提醒,是警告。」

「我也聽出來了。」我看著他,讓自己的聲音保持穩定,「但我沒得選。你們每個人都只給我一部分真相,還要求我用完整的人生去相信。」

沈聿盯著我很久,像在衡量一個他不願接受的結論。最後他說:「我送你。」

「你不能進工作室。」我提醒他。

「我不進。」他語氣硬,「我送你去找他。」

我把門重新關上,鎖扣沒有扣死,只是讓它虛掩著,像一個隨時可以逃的姿態。我拿起外套,口袋裡的錄音筆和那把小刀貼著身體,沉得像兩個決定。

走出大樓時,雨竟然小了些,霓虹卻更亮,像城市故意用華麗遮住陰影。車子重新滑入夜色,沈聿開得比剛才更穩,穩得像把情緒都鎖進方向盤裡。

「念安。」他突然開口,沒有看我,「如果今晚你見到程以杭,他給你的錄音你要先備份。別只存在一個地方。」

我轉頭看他:「你是怕我把它交給你,還是怕我沒機會交給任何人?」

他的喉結動了動,像吞下一句過於直接的回答。「兩個都怕。」

我把視線收回窗外。雨滴在玻璃上拉出細線,像一段段未完成的句子。回聲在城市裡漂浮,誓言附著在鏡面和霓虹上,而真正的手,已經伸到我們看得見的地方。

手機螢幕忽然亮起,是一則沒有署名的推播訊息,來自某個匿名帳號,只有一張照片和一句話。

照片裡,程以杭站在霧港後巷的牆邊,嘴角帶著他一貫的懶散笑意,但他的喉嚨前貼著一把刀,刀光在雨裡反射出冷白。握刀的人只露出手腕,戴著一只熟悉的細鏈手環,那種手環我見過,黎妍曾在生日聚會上炫耀過。

訊息的文字很簡單:你想要真相,就拿晶片來換。

我盯著那張照片,指尖冰冷到失去知覺。沈聿的車在紅燈前停下,他也看見了我的表情,視線迅速掃到我手機上,眼底的冷意瞬間變成近乎暴烈的殺意。

「把手機給我。」他說。

我握緊手機,像握緊最後一點主動權。「不。」

沈聿轉頭看我,那一眼像要把我整個人鎖進他的世界。「許念安,這不是你一個人的局。」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膜裡轟鳴,像回聲在逼近。我慢慢把手機放回口袋,抬眼看向前方紅燈的倒數。

「那就一起。」我說,「但這次,別替我選。」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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