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點餐機的提示音一聲接一聲，像小刀子不停敲在神經上。鍋爐一開，火舌舔著鍋底，湯還沒滾，白色廂車的引擎聲卻先一步從街口低低壓過來，像有人把一口悶氣停在那裡不肯吐。

許晏辰盯著手機那行簡訊，指節收得發白。

二少。

這兩個字比名字還討厭，像有人從一堆他以為早甩掉的舊衣服裡，準確翻出最不想再穿回身上的那件。他喉結動了一下，把手機迅速按黑，抬頭時，林湯湯正把兩個雞腿便當往檯面上一放，動作俐落得像什麼都沒看見。

可她看見了。

她看見他那一瞬間臉色不對，像看見鍋裡突然浮上來的雜質，嘴上不說，心裡已經記帳。

「愣著幹嘛？」她把塑膠袋往他手邊一推，語氣照舊硬，「平台單快超時了，難道你現在要改行當雕像鎮店？」

晏辰接過袋子，低聲說：「有人傳訊息給我。」

湯湯抬眼。

這句話簡單，卻比他平常那些亂七八糟的笑話都正經。她沒追問，只先把出餐小票撕下來塞進袋裡，壓低聲音：「跟剛才那車有關？」

「八成。」他說。

她看著他兩秒，像在判斷這人是又打算自己扛，還是終於學會把事情往桌上放。最後只丟一句：「等這波客人過去，你自己交代。別逼我用鍋鏟幫你開口。」

許晏辰差點被她這句熟悉的兇勁扯出一點笑，可笑意剛起來又被壓下去。他點頭，轉身把便當遞給門口等單的外送員，眼角餘光始終沒離開對街。

玻璃門內，顧沐晴還站在筆電前，像一支繃到極限卻不允許自己抖的筆。螢幕上那行字還停著，公關策略中心，顧沐晴。黑色字體安安靜靜，沒有半點情緒，卻像直接把她的名字釘在了一張不該出現的證物上。

她第一個反應不是慌，是生氣。

非常純粹、非常乾淨的生氣。

像有人未經同意動了她的稿，改了她的標題，還拿她的名義去發。那種被冒用、被借手、被拖進局裡的感覺，讓她指尖一瞬間冷得發麻。

可她只吸了一口氣，就把那股火壓回去，迅速截圖、備份、下載原始資訊，又把頁面關掉，重開一次確認不是自己眼花。結果沒變，機器碼還是那組，部門還是她。

「沐晴姐，豆干要不要先滷下去？」老胡在後面問了一聲。

她回頭，神色已經恢復到平常那種冷靜得像能拿來當尺的樣子。「先滷，小火，不要讓鍋邊焦掉。」

說完，她拿起手機，直接撥了一通電話。

對面響了三聲才接，聲音還帶著剛起床的沙啞。「顧小姐？這麼早，有品牌要爆炸了嗎？」

「阿成，帶你修車行門口那支監視器昨晚到現在的備份過來。」她語速平得像在念清單，「尤其是四點半到現在，原檔，不要剪。」

對方愣了一下，立刻清醒了。「你們那邊真出事了？」

「你來就知道。順便把你店裡那台讀卡器也帶來，我要拷資料。」

「十分鐘。」

「五分鐘比較像你。」

「行，我拚命。」

電話掛掉，沐晴把手機放下，抬頭時正好對上許晏辰的目光。

兩個人都知道，現在不是再互相保留的時候了。

門口突然又熱鬧起來。陳阿姨已經幫忙把排隊的人往騎樓邊引，還順手替林家便當喊了兩句「要雞腿先講，不然等會兒沒了別哭」。隔壁賣燒餅的小蔡乾脆探頭過來問要不要借保溫桶。人一多，整條街像突然自己長出一層保護色，把這家小店裹在裡頭。

黑外套男子果然沒動，只在對街低頭看手機。戴帽子那人拎著試樣袋，像普通等單外送員一樣，往騎樓陰影裡挪了半步。

「他們在等亂點。」晏辰把點餐平板交給湯湯，自己往門邊靠近些，聲音壓得低，「人一散，或者我們誰離開視線，他們就有機會。」

湯湯頭也沒抬，手上飛快點單。「所以你今天不准演失蹤人口。你要是再突然不見，我就直接在直播標題打：昔日校草疑似欠便當錢潛逃。」

「這標題流量應該不錯。」

「閉嘴，報下一張單。」

嘴上還在互刺，節奏卻對得很自然。這種自然讓她心裡更亂，像明明知道湯底裡混進了別的東西，偏偏入口還是熟的。

她不是沒聽見那句二少的分量。

只是現在店裡鍋在滾，客人在催，對街還停著一台像釘子一樣的車，她沒空先把心裡那根刺拔出來。

玻璃門忽然被推開一條縫，進來的不是客人，是阿成。他一手提著筆電包，一手拎著早餐奶茶，跑得額角都是汗，連工作手套都來不及脫。

「誰家大清早拍諜戰片啊？」他一進門就壓低嗓子，「我把檔案都抓來了，還順便幫你們把街口那台老鏡頭敲醒。今天它爭氣，沒死。」

老胡立刻伸手接他的包。「來來來，先放後面。奶茶借我一口壓驚。」

「你自己去買。」阿成拍開他的手，目光已經越過人群往對街掃，「喔，還真的有車。那個黑外套我昨天半夜就看過一次，在修車行對面抽菸，裝得跟失戀一樣，其實一直往你們店門口看。」

這句話一出，幾個人神色都微微一變。

「昨晚幾點？」沐晴問。

「快十一點半。」阿成把筆電打開，插上硬碟，「我本來以為他等人，結果等了二十幾分鐘沒等到，就走了。現在看起來，是先來認地形。」

晏辰眼神沉了下去。「不是今天才動。」

「當然不是。」沐晴冷冷接上，「真正要動手的人，不會第一次踩點就開車來送死。」

外場客人又進來三位，湯湯把湯杓往鍋裡一沉一撈，熱霧騰起來，遮住她一瞬間發白的臉。她把三碗湯遞出去，等那幾位客人轉身去拿便當，才低聲問：「所以今天到底是來幹嘛？送東西、拿東西，還是看他要不要回家？」

最後那個「他」沒有指名道姓，卻誰都知道她說的是誰。

晏辰聽懂了，沒躲，反而把自己的手機拿出來，直接放到櫃檯上。

「簡訊你們看。」他說。

湯湯手上一頓。

這動作太乾脆，乾脆得讓她心裡那股預備好的怒氣一時沒地方落。她垂眼看去，訊息短短兩行，卻像刀片似的。

四月十七日你走得太快，沒看見真正簽字的人。
今天別再站錯邊，二少。

老胡倒抽一口氣，阿成也跟著「靠」了一聲，又趕緊自己捂住嘴。

湯湯看完，第一反應卻不是驚，是胸口猛地一沉。

不是因為二少，而是那句別再站錯邊。

這句話很壞，壞在它預設了他站錯過，而且還可能再錯一次。像有人拿她最不願承認的猜疑，替她說出口。

她把手機推回去，語氣硬得像鍋邊結起來的焦皮。「挺有禮貌，還提醒你不要迷路。」

「我以前確實迷過。」晏辰說得很平。

這話讓湯湯抬起頭，眼神像被燙了一下。

他卻沒逃，反而繼續說下去：「四月十七那天，許家在試產中心過一批新湯底，代號裡有WQ。我去那裡，不是簽核，是阻止上線。」

「你不是決策端的人？」沐晴問。

「名義上不是。」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實際上，我姓許，站在那間會議室裡，就算什麼都沒簽，很多人也會先把我的沉默當同意。」

湯湯胸口那股火突然燒得更亂。

她最討厭這種半真半假的保護。明明人都站到刀口前了，還要把「我是怕你受牽連」包裝成一種體貼。可她看著他此刻的臉色，又知道這句不是推託，是他終於肯把最難看的那塊攤開來。

「WQ是什麼？」她問。

這次回答她的是顧沐晴。

「Warm Quarter，許家去年內部想推的街區夜食副品牌，主打低價高黏性，先用湯品打入口碑，再帶主食和外送。」她看向晏辰，「如果我沒猜錯，現在街上那家神秘競品，就是它的測試變形版。」

阿成聽得一臉茫然。「這名字聽起來像高級保溫瓶。」

「名字難聽不是重點。」沐晴把第三封信抽出來，攤在桌上，指著最後那句，「重點是，這封信寫在四月十七日前，內容其實不是情緒，是警告。」

湯湯低頭看那行字。

如果你終究要站回那條線，至少別站在四月十七日之後。

之前看像一句文青分手話，現在再看，忽然全是刀鋒。

「寫信的人知道那天會發生事。」她說。

「對，而且知道得比一般員工多。」沐晴聲音更低了些，「我剛查到的掃描來源，用的是我部門的機器碼。只有兩種可能。第一，有人拿我部門的設備處理資料。第二，我的帳號、權限、甚至某些文件流程，早就被人借過。」

老胡聽得頭都痛了。「借過是什麼意思？借影印機我懂，借人名字是怎樣，企業版鬼上身？」

阿成忍不住接話：「這年頭不是鬼，是同事。」

這句太真，連沐晴都短暫沉默了一下。

她看著桌上的信，眼神像刀背，冰冷，卻不是沒有重量。「還有第三種可能。」

「什麼？」湯湯問。

沐晴抬頭，第一次在他們面前露出一點不是完全掌控的遲疑。

「有些信，可能不是陰錯陽差落到你店裡。」她說，「而是有人刻意讓它落進來。」

外場點餐機又響了一聲，像替這句話按了確認。

晏辰先反應過來。「你是說，寄信的人和丟線索的人，可能本來就想把我們拉進同一張桌？」

「或者想逼某個人出來。」沐晴看了他一眼，「比如你。」

湯湯心口又是一沉。

她忽然想起那些字跡漂亮、語氣克制卻藏著火的信。以前她邊看邊吐槽，覺得寫信的人不是太能裝，就是感情戲演過頭。現在才發現，裡面恐怕一直夾著另一套語言，寫給看得懂的人。

就在這時，阿成的筆電畫面跳出街口監視器備份。

鏡頭角度比店裡那支更偏，剛好能拍到白色廂車和對街騎樓間的死角。幾個人立刻圍過去。畫面往前拉回五分鐘，黑外套男子站在路邊，戴帽子的人拎著試樣袋走近，原本像要換手，卻在一個提著菜籃的阿姨經過時停了一下。

下一秒，第三個人進了畫面。

那人穿著早餐店制服外套，帽沿壓得很低，從修車行那頭走來，動作快而穩，擦身而過時只伸手碰了一下試樣袋底部。整個動作不到一秒，如果不是回放，幾乎看不出來。

可那一秒之後，戴帽子的人明顯愣了，立刻低頭檢查袋子。黑外套男子也往前一步，像在問什麼。那個穿制服的人卻已經自然地混進買早餐的人群，消失了。

「不是他們換手，」阿成瞪大眼，「是有人截胡。」

「或者是有人把東西塞回去。」沐晴立刻把畫面暫停放大，「看袋子底部，這裡多了一角銀灰色。」

銀灰色。

晏辰臉色一變。「許家試樣包材的內層就是這個色。」

湯湯心裡一緊。「所以裡面本來就有東西，還是被多放了一樣？」

「得拿到袋子才知道。」晏辰說。

「你別衝動。」湯湯幾乎立刻接上。

兩人同時看向彼此，目光撞得又急又硬。她自己都沒想到，這句阻止會這麼快跑出口，快得像身體比腦子更早做了選擇。

晏辰看著她，眸色微微一動，低聲說：「我不會一個人去。」

這句比解釋還麻煩，像把她剛升起來的火忽然往另一個方向帶。她別開眼，嘴上還是不肯鬆：「誰管你幾個人去，我只是怕你被抓回去順便扣一箱便當錢。」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小騷動。

陳阿姨的聲音最先響起來：「欸欸欸，排隊啦！你插什麼隊！」

緊接著，是一個陌生男人帶著笑的道歉聲：「不好意思，我只是想問招牌湯還有沒有。」

幾個人同時抬頭。

說話的人，正是那個黑外套男子。

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過了馬路，站在門口，手裡沒拿手機，神情客氣得像真的只是來買早餐。戴帽子的那個人還留在對街，試樣袋拎在腳邊，沒動。

這就不是踩點了。

這是試探。

湯湯把手上的抹布一甩，直接站到前面，臉上掛出那種標準營業用的笑，笑意很薄，刀口很亮。「有啊，湯有，便當也有。你要內用還是外帶？如果只是站門口看，這裡不收觀賞費，但會擋到後面客人。」

黑外套男子笑了一下，視線卻越過她，往店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許晏辰身上。

「我是來找許先生的。」他說，「家裡人想請你回去談談。」

這句一出，鍋裡的湯正好滾了，咕嘟一聲，像有什麼終於壓不住地翻了上來。

顧沐晴把第三封信慢慢折起來，收回掌心，聲音冷得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

「那就麻煩你先排隊。」她說，「談家事之前，我們這邊要先確認一件事。」

她抬眼看向許晏辰，眼神裡第一次不只是警戒，還有某種終於決定掀牌的鋒利。

「這封信，」她一字一句地問，「你到底看過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