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校草的招牌湯 · 橘子味的夏天 · 4,212 字 · 2026-03-10
許晏辰看著手機的那一秒,像有人把他臉上的玩笑整片撕掉。

灰藍的晨光從半拉的鐵門縫裡斜斜切進來,落在櫃檯邊一地紙張和筆電外殼上,店外早市剛醒,豆漿店蒸氣一陣陣往巷裡飄,遠處摩托車發動聲、早餐店鐵鏟敲煎台聲、便利商店開門的電子音一層疊一層,日常吵得很正常,正常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偏偏他手裡那張照片,把這個早上直接掀翻了半面。

「誰傳的?」林湯湯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卻快得像刀子先出鞘,「車現在到哪?」

顧沐晴已經伸手過去。「給我看。」

許晏辰沒廢話,直接把手機遞出去。動作太快,手背青筋都浮了起來。他嘴上還想撐一點平常那種亂講氣氛,開口卻只有一半像笑話。

「匿名好市民,熱心到我都想頒獎給他。」

湯湯瞪他一眼。「你現在再講幹話,我就把獎盃塞你安全帽裡。」

沐晴低頭看螢幕,兩指一拉,把照片放大。冷藏廂車停在後門卸貨區,天色還偏暗,車身乾淨得過分,像刻意洗過。右下角那個黑色編號小得像灰塵,但A-07三個字母數字仍然很清楚。她視線下移,看訊息時間,再看照片裡牆上的監視器角度和地面反光。

「七分鐘前傳來的。」她說,「拍攝者站得很偏,不像路人,像知道哪個角度拍得到車號又不會入鏡。這不是巧合撞見,是守著拍的。」

湯湯喉頭一緊。「所以真有內部吹哨的?」

「或者把我們往指定方向趕的。」沐晴把手機放回桌上,語速更快了,「不管哪種,原本分開跑不行了。現在先守店。只要A-07真往這條街來,店就是第一現場,也是最好栽贓的地方。」

晏辰已經把監視器畫面切出來,手指在鍵盤上飛得很快。「我先看街口兩支鏡頭。阿成哥修車行門口那支能吃到半個路口,麵包店上面那支如果今天沒當機,也能補死角。」

「你怎麼知道麵包店那支常當機?」湯湯脫口而出。

話出口,她自己先頓了一下。

晏辰也停了半拍,接著若無其事地抬眼,撐起那種把尷尬包成笑話的語氣:「因為我送單送到連哪家監視器愛罷工都背得下來。外送員的浪漫,就是認識每一支不可靠的鏡頭。」

湯湯看著他,沒再追,心裡卻像被針輕輕扎了一下。這人知道的東西,早就超過一個普通外送員該知道的範圍了。

店外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是熟悉的塑膠袋窸窣聲。三個人幾乎同時抬頭。

玻璃外,常來買無糖豆漿的陳阿姨提著早餐,先往裡探了一眼,像是想進來,又像怕打擾。她看見店裡三人圍著筆電,神色一個比一個不像要賣便當,忍不住敲了敲玻璃。

「今天開嗎?」她問。

那句話簡單到讓湯湯胸口一酸。外面世界還在問最普通的問題,可他們店裡已經快像刑事組。

湯湯立刻把表情撐回平常,推門出去半步,嘴硬得很熟練。「開啊,不開你要去哪裡吃到這麼不健康的幸福?」

陳阿姨笑了笑,笑裡卻有點小心。「昨晚網路那個,我有看到啦。你們別理那些亂講的。我兒子說今天中午公司團訂,先跟你講一聲,站你這邊。」

她說完,把手裡一袋熱豆漿塞給湯湯。「趁熱。」

湯湯愣住,還沒來得及道謝,陳阿姨已經擺擺手走了。那袋豆漿暖得很直接,從她掌心一路燙進心口。

「街坊票一票很珍貴,」晏辰在後頭低聲說,「別浪費,今天得活得像個值得被挺的店。」

「你少像競選總幹事一樣發言。」湯湯把豆漿放到桌角,轉身回來時,眼神卻已經更定了,「守店怎麼守?」

沐晴迅速下指令。「先做三件事。第一,紙本全部收乾淨,信、單據、進貨章、備份發票,一件不留前場。第二,監視器時間軸校正,待會任何車、人、袋子進來,都有對點。第三,把你們店今天會合法出現的東西先列清楚,誰送菜、誰補米、哪家外送員固定會來。先把正常名單建立起來,異常才抓得出來。」

「收到,顧總。」湯湯嘴上照例欠一下,手已經把櫃檯抽屜整個拉出來,信封和單據分開,連昨天直播用過的貼紙都拎出來一張張檢。

沐晴看她動作,忽然伸手從那疊信裡抽出一封,翻到背面,指尖停在封口銀灰色那道極細痕跡上。她眼神微沉,又拿起旁邊一捲透明包材貼膜對比,眉頭越皺越緊。

「不是店裡平常用的。」她低聲說。

湯湯抬頭。「什麼?」

「這個銀灰痕,不是一般文具膠,也不是你們補封用的透明貼。」沐晴把信封靠到晨光下,「像工業包材上的熱封膠邊,被人剪窄了拿來補口。A線如果真是包材或標籤線,這種東西就不是隨便誰手上都有。」

晏辰手指停住了。

那一下很短,可還是被沐晴看見了。她抬眼看他,語氣平平,卻像直接把刀尖遞到他面前。「你認得?」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薄。「認得一點。冷鏈封條、試樣貼、臨時補標,物流端常見。」

「外送員現在還懂到物流試樣貼了?」湯湯涼涼地說。

「沒辦法,斜槓社會。你兼直播,我兼亂學。」他接得很快,眼神卻沒躲,只是把那點真正的情緒藏到玩笑下面,「而且這東西要真出現在你們店,不是好事。」

話音剛落,街口傳來一陣低低的柴油引擎聲。

三人齊齊轉頭。

那聲音不大,但冷藏車和一般貨車不一樣,怠速時總帶一種悶悶的震。阿成哥修車行門口的鏡頭裡,街角白光一閃,一台白色廂車慢慢切進來,車身無牌面識別,駕駛座貼深色隔熱紙,只在轉彎時露出半個車頭。

湯湯覺得自己心跳像直接撞上肋骨。「來了?」

晏辰盯著監視器,聲音壓得發沉。「不一定是A-07,先別動。」

車子沒有直接停在店門口,而是往前滑,經過他們店,再往巷尾去。輪胎壓過昨晚雨後未乾的水痕,留下一道亮亮的線。它只停了不到十秒,就又慢慢開走。

像是來確認什麼。

或者,來讓他們知道它來過。

湯湯已經衝到門邊,被晏辰一把攔住。

「別出去。」

「我就看一眼。」

「你看一眼的代價可能是讓對方拍到你站在可疑車旁邊。」他手還扣著她手腕,力道不重,卻很穩,「這年頭影像比真相跑得快,別送素材。」

他的手心是熱的,湯湯被那股熱燙得一僵,嘴硬本能差點失靈,最後只擠出一句:「你先放手。」

他立刻鬆開,像也意識到那一下太直了,咳了一聲補救:「我是說,主角不用自己追車,這種戲份應該交給有保險的人。」

「你保險很多是不是?」

「至少比你的脾氣多一點。」

沐晴沒理他們,已經快速調監視器截圖。「車身右後側有刮痕,不是同一台也跟匿名照片那台同型。時間記下,七點四十二。它沒停,只踩點。代表店確實在目標內。」

她話才落,門又被推開。

這次進來的是平常送青菜的老胡,後頭拖著兩箱高麗菜和一袋蔥,額頭都是汗,氣喘吁吁。「哎喲,今天你們怎麼都像在開股東會。菜先給你們,我外面剛看到一台怪車在這邊晃,差點堵到我。」

三人視線又一起轉向他。

老胡被看得一愣。「幹嘛?我今天有特別帥?」

湯湯快步過去接貨,順便往外掃一眼。「你看清楚沒?白色冷藏廂車?」

「像啊,後面冰機聲很吵。」老胡把簽收單掏出來,「它剛剛停巷尾垃圾間旁邊,一個穿黑外套的下來看手機,我還以為是新開店的送貨。」

垃圾間旁邊。

那裡離他們店後門不遠,卻也靠近兩家外帶店的共用後巷。

沐晴立刻問:「有卸貨嗎?」

「沒看到,他就站一下,跟人講電話還是語音吧,反正很快就上車走了。」

晏辰的眼神沉得更厲害了。「不是送貨,是踩線。」

「或者確認哪個點好塞東西。」沐晴接道。

湯湯背後發冷,轉身把菜拖進來時,目光不自覺掃過店裡每一個角落。冰箱旁、打包台下、外送架底層、廚餘桶旁。平常這些地方只是髒亂與日常,現在每個都像能藏一把刀。

她忽然停住,蹲下去看外送架最下層。

那裡多了一個牛皮紙袋。

不大,乾乾淨淨,袋口折得很平,像剛放上去。上面沒寫名字,只有一個小小的黑色圓點標記。

「這誰的?」她聲音一下冷了。

晏辰和沐晴幾乎同時過去。

「先別碰。」沐晴立刻說。

老胡一頭霧水。「不是你們自己的嗎?」

「不是。」湯湯盯著那紙袋,喉嚨發乾,「我們店裡連垃圾袋都沒這麼高級。」

晏辰半蹲下來,先用手機拍照,再拿長夾子把紙袋夾出來,放到櫃檯空處。紙袋很輕,裡面卻有硬物撞到袋壁的細微聲音。

店裡忽然安靜得只剩冰箱低鳴。

老胡看看他們,終於意識到不對,乾笑了一下。「那個,我今天菜錢可以晚點再收,不然我先……」

「胡叔,」湯湯抬頭,努力讓聲音平一點,「你先別走。麻煩你幫我做個見證,待會如果有什麼事,證明這袋不是我們自己的。」

老胡立刻站直。「行。你這丫頭別怕,我看著。」

那句「我看著」很土,卻一下把店裡那股快窒息的冷氣撐開了一點。

晏辰戴上一次性手套,小心打開袋口。裡頭先露出一卷銀灰色薄膜貼,再來是兩疊尚未印店名的透明封口標籤,最下面壓著一個小塑膠袋,裝著淡黃色濃縮湯底包,沒有任何出廠資訊。

湯湯胃裡一沉。

不是像。

是直接把栽贓工具送到她架子底下了。

老胡倒抽一口氣。「這什麼鬼東西?」

沐晴已經把手機攝影打開,逐項拍,連袋內摺痕都不放過。「有包材、有未標示湯底,還有和信封封口相同材質的熱封薄膜。對方不是單純嚇你們,是準備讓任何人一翻就翻到證據。」

「然後說我們自己藏貨,」湯湯咬牙,「順便說同款湯底本來就是我們從哪裡偷來的。」

「或者等有問題的東西出現在別處,再把這袋當你們的來源。」晏辰聲音很低,低到幾乎發狠,「做得真完整。」

沐晴看了他一眼。「你想到誰了?」

他沒立刻回答,只把那卷銀灰薄膜抽出來看背膠與切口,眼神越來越冷。最後他把東西放回桌上,吐出一口氣,像終於決定不再裝得那麼外行。

「這不是市面上隨便買的。」他說,「是中央包材線的試封料。通常只會流在打樣、臨時補貨,或者內部抽檢。外面店家拿不到。」

湯湯抬眼盯住他。「你怎麼知道到這種程度?」

晨光打在他側臉,照出一種她以前沒看過的僵硬。那不是臨時被問住,是太熟了,熟到藏都藏不動。

外頭又有機車呼嘯而過,早餐店老闆在對街喊蛋餅幾份,世界還是照常吵,可店裡忽然像被一層透明罩扣住。

許晏辰抬手抹了把臉,笑了一下,這次笑得比哭還敷衍。

「因為我以前,」他說,「不是只替人送便當。」

沐晴神色沒變,像她早就在等這句,只是冷冷補刀:「說完整一點。現在不是留伏筆的時候。」

他看著桌上那袋東西,又看了一眼監視器裡街口空蕩蕩的畫面,終於低聲開口:「A線不是一般供應商編碼。它是許家的內部分流代號,專跑測試湯底、臨時包材和未上市配方。我以前跟過那條線。」

「你以前跟過?」湯湯重複一遍,覺得那幾個字像卡在牙縫裡的碎玻璃,「許家,是哪個許家?」

他眼神短暫避開,下一秒又逼自己看回來。「城東那個做連鎖餐飲和中央廚房的許家。」

老胡在旁邊直接「啊」了一聲,顯然連賣菜的都知道這名字。那是這座城裡把小吃做成品牌、把巷口味道包進物流系統的大戶。也是這陣子傳聞正在推新湯品線、打算吞外帶夜食市場的那一家。

湯湯腦子裡轟的一下,很多零碎線頭突然都往同一處收緊。A-07,試封料,改線,踩點。他對路線太熟,對監視器太熟,對供應鏈的判斷太快。不是他聰明,是他本來就在那張網裡。

「所以你這幾天,」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變得很啞,「你到底是在幫我,還是在提前知道怎麼弄死我店?」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因為許晏辰那一瞬間的表情,像被她拿最準的地方捅進去。他沒有生氣,只是很輕地扯了一下嘴角,像果然還是走到這一步。

「如果我要弄死你店,」他說,「昨天晚上就不會站在門內側陪你被拍成猴子。」

湯湯心口一縮,嘴硬想回,卻發不出聲。

沐晴在兩人中間開口,乾淨俐落地把情緒先切開。「現在不是審感情的時候。先審證據。」

她把紙袋重新封好,抬頭看著晏辰,語氣仍冷,卻比剛才更像在替所有人守底線。「你既然認得,就把你知道的全部用得上的部分說出來。哪些環節能動手腳,哪些車能臨時改線,哪些人有機會進街區不留品牌。你今天開始不只是外送員,也不准再只當神秘顧問。」

晏辰沉默兩秒,點頭。

那個點頭很輕,卻像把什麼最後的遮掩也一起放下了。

「好。」他說,「先講最糟的。A-07改線,不一定是要把貨送進你們店。更可能是有人知道我們開始查了,所以臨時把髒東西先丟進街區,找一個最像你們關聯點的地方放著。你們店只是最容易被連上線的牌子。」

湯湯低頭看那袋東西,突然想起昨晚便條上的那句話。

目的地不是你們店。

原來不是放過他們。

是連栽都要栽得更乾淨。

她慢慢吸了一口氣,把翻上來的火壓回去,抬頭時眼神已經硬得像剛磨好的刀。「行。那今天就不讓他們寫劇本。」

門外,巷口忽然又傳來冷藏車的引擎聲,比剛才更近。

監視器畫面一跳,白色廂車這次沒有經過,而是停在了他們街口轉角。車門打開,一個穿黑外套的人影下來,手裡拿著手機,正朝他們這排店面慢慢看過來。

而幾乎同一秒,桌上那支屬於沐晴的手機也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見一封沒有署名的新郵件,附件是一張掃描圖。

那是一頁手寫信紙,字跡漂亮得近乎冷靜,末尾只寫了一句話。

如果你們已經看到銀灰貼膜,就去翻第三封信的背頁夾層。
名字不在車上,在信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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