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電梯門往中間滑合時，金屬邊框映出她冷白的側臉，也映出走廊盡頭那顆監視器紅點，一閃，一閃，像誰耐心又篤定地看著她做選擇。

手機螢幕上那行字還亮著。

你抽走的那一頁，我看到了。別犯傻。回去。

江晚寧在門縫只剩一掌寬時，忽然伸手按下開門鍵。金屬門彈回，發出一聲短促的嗡響。她沒有往外走，反而側身，將胸前識別證往感應區一貼，按了宿舍樓層。

紅色數字亮起，上行。

她讓電梯先動。

失重感貼著脊椎爬上來，像有人把她整個人往看不見的高處吊。她盯著樓層顯示，指尖卻在白袍口袋裡把那張從袖口抽出的紙摺得更小。門禁卡號。內網段IP。還有一組像臨時工單編號的數字。它們不大，卻像她手裡最後一顆牙，咬得住，才能活。

她沒有真的打算回宿舍。

宿舍樓層一到，電梯門開，她走出去，步伐不快，像一個被嚇壞又被警告過的住院醫師，終於聽話準備回房。走廊安靜，夜班燈光比急診柔一點，卻也更像監獄。她刷門禁進了宿舍區，甚至在自己房門前停了兩秒，讓門口攝影機拍到她掏卡、刷門、進門的完整畫面。

門剛合上，她就把燈按亮，隨手將值班外套搭上椅背，再把手機丟在書桌上，螢幕朝下。

然後她踩上椅子，伸手把天花板角落那顆便宜到像裝飾品的室內監視器調歪了半寸。那不是院方正式設備，是前陣子宿舍失竊後加裝的廉價網路攝影機，畫質差，角度固定，只求拍到人影進出。她讓鏡頭正對著亮燈的書桌和掛著的外套，像有人還在房裡。

窗戶推開時，夜風帶著醫院後棟排風口的藥水味灌進來。江晚寧翻過窄窄的窗台，踩上消防梯外側的維修平台。鐵欄冰得刺手，她吸了一口氣，把所有發抖都壓進肺裡。

主走廊有鏡頭，電梯有門禁紀錄，宿舍區有進房畫面。可醫院這種靠捐款一層層加蓋的建築，總有些不體面的接縫，外牆維修梯、連棟天橋下的排水平台、檢修工人才知道的後門。她以前窮，窮到做什麼都得多繞一步，久了便知道，規矩多的地方，往往最藏著沒人想提的路。

她沿著平台往後棟挪。鞋底摩擦鐵板，聲音很輕。下面是黑沉沉的草坡和救護車專用通道，再遠一點，臨研中心的玻璃外牆在夜裡像一塊冷掉的冰。她沒有先去臨研中心，她先往資訊室所在的設備棟。

許清禾說過，最怕停電。

那時她以為只是暗語，現在卻忽然明白過來。真正可怕的不是燈滅，是停電後系統自動切換、部分暫存清空、鏡像覆寫、權限重置。若有人打算明天十點前把某些紀錄做乾淨，最簡單的方式不是一筆一筆刪，是先讓系統“故障”，再由授權工單名正言順地補一個新版本。

所以她不能只拿截圖。截圖可以說成偽造。她要拿能複製、能外送、最好還能對照時序的東西。日誌、鏡像、離線備份，至少一樣。

設備棟後門沒有監視器，只有一支門禁讀卡機。她縮在牆邊，把那張紙攤開，對著昏弱安全燈看。門禁卡號旁邊有手寫的縮寫：IS-B2 side。資訊室地下二層側門。

她心口一跳。

不是某扇普通門，是資訊室側門，而且是地下二層。那張紙被藏進她袖口，不是偶然遺落，是有人故意塞給她，卻又不敢直接說。抽走那頁的人，看見她抽走這頁的人，也許就是同一個。

她拿手機拍下卡號，卻沒發出去，只把照片存在離線相簿。接著下樓，繞進設備棟通往地下機房的安全梯。樓梯間的燈半亮不亮，腳步聲被混凝土牆彈回來，聽得人像在自己胸腔裡走路。

地下二層比停車場更冷。這裡沒有車聲，只有空調和主機櫃低低的嗡鳴，像無數台機器在黑暗裡一起呼吸。側門讀卡機亮著藍燈，她把紙上的卡號記在心裡，並不能直接手輸。她站了兩秒，忽然從口袋裡摸出自己剛才在宿舍抽出來的細髮夾。

這道門不是單純門禁，旁邊還有訪客對講面板。夜班資訊工程師值班時，常懶得起身確認，只要前端識別碼對上、聲音聽起來像院內同仁，就會遠端放行。她以前替急診追過影像調閱，半夜來過兩次，知道這裡的人最討厭臨床端催命。

她按下對講。

嘶的一聲，喇叭裡傳來男人沙啞的聲音：「哪位？」

江晚寧把聲線壓穩，語速快得像急診催檢查：「急診外科，病人要調今晚地下二層門禁和停車場遮蔽時段，我這邊拿到工單編號，值班醫師等著看。你先開門，我把編號給你。」

那邊沉默了一秒，顯然被她一連串話砸得來不及細想：「哪個工單？」

江晚寧念出紙上那組數字。

對面呼吸一停，聲音立刻變了，警覺中帶著某種壓抑：「妳從哪拿到這個？」

她沒有回答，只道：「如果你不想明天把責任全背走，現在先讓我進去。」

門鎖咔地一聲彈開。

江晚寧推門進去，冷氣混著主機散熱味撲面而來。值班室裡坐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眼下青黑，穿著資訊室深藍色外套，胸牌寫著林修遠。他看見她，第一反應不是質問，而是往監控牆上看。十幾格畫面裡，有幾格是黑的。

江晚寧順著他視線看過去，瞳孔微縮。停車場地下二層西側、物流卸貨區、設備棟後巷，三個畫面全黑，右上角時間戳卻還在走。不是壞掉，是被遮蔽後強制掛著訊號。

林修遠壓低聲音：「妳不該來。」

「但我已經來了。」她看著他，「你剛才那一下停頓，表示這工單不是正常流程。」

林修遠喉結動了動，像在衡量她值不值得信。他的眼神裡沒有英雄氣，只有疲憊和被逼到牆角的人常有的防備。「今晚十點四十六，院辦送來加急授權，說董事會明早有稽核，要調整部分鏡頭隱私區域和出入控制。我只是值班工程師，我不改，明天就換別人改，最後責任還在我。」

「誰簽的？」

「基金會行政代送，法務覆核，院董祕書室掛名。」他苦笑一下，「妳想要更上面那個名字，系統裡有。但妳現在看見，不代表明天還看得見。」

江晚寧沒有跟他繞，直接把那張紙放到桌上：「這個IP指向哪裡？」

林修遠只看一眼，臉色更難看：「備援日誌伺服器。不是臨床端主機，是做同步鏡像用的影子機。正常人不會知道它。」

江晚寧的呼吸微微一滯。影子機意味著什麼，她懂。主資料可以洗，鏡像若還來不及同步清除，就會留下時間差。只要抓到那個差值，就能證明誰先改了數據、誰後補了工單、哪一筆物流出入先於試驗紀錄上傳。

她說：「我要拷一份。」

林修遠立刻搖頭：「不可能。那台機器在內網隔離段，沒有外接權限，USB全封，列印也鎖。除非你有管理者令牌。」

「你有沒有？」

「有臨時權限，但每一次存取都會留痕。」他看著她，聲音很低，「妳知道這代表什麼嗎？如果我幫妳，我就是主動竄取院內資料。」

江晚寧沉默了一秒，才道：「如果你不幫，明天所有留痕都會變成合法版本，你還是一樣被推出去。」

這句話像正中他心口。林修遠抬手揉了一把臉，像把最後一點僥倖都揉碎了。「妳要什麼範圍？」

江晚寧答得極快：「今晚八點到現在，地下二層停車場與物流卸貨區門禁、鏡頭遮蔽工單、白色廂型車對應車牌進出紀錄、臨研中心試驗樣本庫和器官運輸冷鏈庫的出入庫對照，再加一份和新型心臟支架試驗相關的資料修訂日誌。」

林修遠看她一眼，像終於明白她不是來碰運氣，是知道自己在找什麼。「妳這不是保命，是掀桌。」

「桌早就有人掀了。」她說，「我只是想知道掉下來的是誰。」

林修遠沒再廢話，轉身坐回主控台前。指令一條條敲進去，螢幕上跳出黑底白字的日誌列。空調聲更明顯了。江晚寧站在他身後，手心冷得發麻，腦子卻被逼得異常清醒。

第一份跳出來的是門禁紀錄。地下二層資訊室側門，今晚十點二十八分，有一枚特殊識別碼刷入，對應的人名欄位卻不是工程部，而是心外科高權限醫師臨時通行。

她的目光停住。

姓名那欄，赫然是沈砚之。

她胸口像被人悶悶打了一拳。

「這不是我開的權限，」林修遠立刻解釋，像怕她誤會，「這種通行需要院辦和資訊安全雙重放行，通常只在重大手術、器官調度、院長級視察才會用。」

江晚寧盯著那行字，忽然想起沈砚之手腕上那道反覆出現、又總被袖口遮住的淡淡壓痕。不是普通錶帶。也許是識別環，也許是某種臨時感應裝置。不是他自願戴的，卻足夠讓他被綁進某條流程裡，成為任何人都能拿來寫文章的「相關人」。

她喉嚨發緊，還是逼自己把視線移開。「往下。」

第二份是物流車出入。白色廂型車在系統裡掛的是基金會捐贈物流編碼，車牌被做了院內保密遮罩，但車次對應卸貨單號。卸貨單名目寫著：研究用冷鏈耗材。

耗材兩字底下，卻連著兩個不同倉別。臨研中心樣本庫，和移植中心過渡冷鏈庫。

江晚寧背脊一陣發冷。正常情況下，研究樣本和移植鏈不可能共用一張卸貨單。這不是偷懶，是故意混寫。只要查帳的人不細看，就會把本該分開監管的東西算成同一批運輸。

林修遠把一份時序比對拉出來，聲音更低：「妳看這裡。臨研中心樣本入庫時間是十點十五，車輛實際進場卻是十點三十二。也就是說，系統上先入庫，實物後到。」

先有紀錄，後有東西。

不是流程錯誤，是有人提前把版本寫好了。

江晚寧覺得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那場把她釘上數據造假的手術後修訂，也是同樣的節奏。數字先漂亮，事實後補。她從來不是唯一的偽造對象，她只是最方便被推出來的那個簽名。

「能不能拷貝？」

林修遠咬牙，打開一個備份介面：「我不能直接給妳整包資料，但可以做差異鏡像。容量小，像一般維運檔。只要外面有人接應，這東西就能證明主機被動過。」

外面有人接應。

這句話讓江晚寧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她能信誰？許清禾可能被盯著，沈砚之此刻在更深的局裡，她自己手機一開網，說不定就被定位。她想了一秒，說：「先做。存到你們例行巡檢用的加密檔名裡。我來拍校驗碼。」

林修遠飛快操作。進度條往前跑時，值班室外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兩人同時一僵。

林修遠立刻把畫面切回普通監控頁面，低聲罵了句。門外傳來感應聲，卻沒人立刻進來，像有人只是站在外頭看門禁紀錄。下一秒，江晚寧口袋裡的手機震動。

她剛才明明把手機留在宿舍桌上，現在震動的，是另一支備用舊機，沒插主卡，只連過院內WiFi。她掏出來，看見一則院內即時通訊跳出。

發訊人：許清禾。

內容只有一句：不要去臨研，先救電。

江晚寧盯著那五個字，呼吸微亂。

不是問候，不是求救，是指令。許清禾還能發訊，代表她至少暫時沒被完全隔離；而「先救電」證明她知道今晚真正會被動手腳的是系統，不只是人。

她正要回，訊息列又跳出第二則，卻不是許清禾。

發訊人是一串院辦代碼，簡短到幾乎像機器廣播：因配電異常，設備棟地下層將於五分鐘內切換備援電源，請非必要人員即刻撤離。

林修遠臉色瞬間變白：「不對。今晚根本沒有排定切換。」

江晚寧心口沉下去。來了。

「差異鏡像還要多久？」

「三分鐘……如果不中斷。」

外頭的腳步聲終於移開，卻換成對講機的沙沙雜音。整條地下走道像忽然醒了。有人在清場，有人在做斷電前的最後確認，而他們就卡在這三分鐘裡。

江晚寧把備用舊機遞過去：「能不能直接把校驗碼和檔名發到這支？不上院網，藍牙也行。」

林修遠接過，手有些抖：「妳要留雙保險？」

「我不要只留一條命。」

他看了她一眼，像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點頭。進度條跑到百分之七十八。八十一。八十七。

就在這時，她原本留在宿舍那支手機，透過雲端同步在舊機上彈出一條簡訊預覽。

發訊人：沈秋蘭。

內容只有短短一句：明早十點，你若還想穿那件白袍，就讓砚之照稿念。

江晚寧盯著那句話，指尖冰得像剛從冷鏈庫裡拿出來。不是給沈砚之，是直接給她。沈秋蘭知道她沒有真正回宿舍，也知道她還在動。

同一秒，設備棟的燈光忽然閃了一下。

像有人在黑暗裡，輕輕按下了開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