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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鹽與誓言 · 奶茶要加糖 · 7,375 字 · 2026-03-06
雨聲沒有停,像有人在屋檐外用指腹一遍遍劃過鐵皮。吧台那盞燈把玻璃杯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到快碰到後廚門口我坐的位置。周啟明送來的牛腩麵早就吃完了,空碗裡還殘著熱氣,混著牛油和蔥花的味道,提醒人今天其實已經過完了,可我腦子裡的賬還沒結。

沈晏那通電話掛得很乾淨,沒有拖尾音。他把手機放回西裝內袋,像把一把刀收入鞘裡。外面濕冷,他的袖口卻還是挺的,像這條街的泥水沾不到他。

我盯著他手指按過的台面,那裡有一道淡淡的水痕,像一條界線。

「你剛剛跟誰說話?」我問。

沈晏抬眼看我,眼神很靜,靜得像看報表某一行突然變紅時的那種平穩。「招商顧問。」

「哪個招商?」

「示範街的項目方。」他停了一下,補充得精準,「背後是兩家基金和一個連鎖運營公司。你今天見的那桌人,是他們的外包談判組。」

我心裡那股被撥過的火又冒起來,但火苗被冷水壓住,只剩一點燙。「他們找你談收購整排店?」

「談長租和收購。」沈晏說,「他們會先拿到整排的控制權,再來談你願不願意被標準化。」

我想起那個女人說的「總部運營」,覺得像一張塑膠膜,要把每一家店的味道都封成同一個香精。「你剛說鹽庭不在名單裡。你拿什麼換?」

沈晏的表情沒變,卻在那一秒比剛才更硬。「你不需要知道交換細節。」

我把日記本合上,紙張邊緣硌到掌心。「我需要。這是我的店。」

「也是我的投資標的。」他回得乾脆,語調像把所有情緒都從句子裡抽離,只剩結論,「我有權決定談判策略。」

我笑了一聲,笑得很輕,像不想驚動灶台裡的餘火。「你把我當標的,還是當人?」

沈晏看著我,像是把一個一直避開的欄位拉出來直視。「當人。所以才不讓你背交易。」

這句話把我堵住了。堵得我喉嚨發緊,像真的吞了鹽。沈晏一向把話說得像數據,越精簡越不留退路;可他剛才那句「不讓你背」,偏偏像把某個重物往自己肩上挪。

我把視線移開,盯著後廚門縫漏進來的冷光。「你不是說,剩下的你來算?」

「對。」沈晏把椅子拉開坐下,離我不近不遠,距離和白天站在我旁邊時一樣,剛好讓人不覺得被壓迫,卻又逃不掉他的存在。「我在算。你在做菜。分工。」

分工。這兩個字在他嘴裡像合約裡的條款,乾淨得沒有情感。我卻覺得它像一根繩,繩的一頭套住我手腕,另一頭在他手裡。他說是分工,我聽見的是牽引。

我忍了忍,還是把被打斷的那句話吐了出來,像吐出一根刺。「如果真的撐不住,我……我可以先停。把店關了,讓你止損。」

空氣一下變得更冷。吧台燈的光像被雨打歪了,落在沈晏的眉骨上,投下一道陰影。

「止損?」沈晏重複,像確認一個荒謬的詞。「你把自己當什麼?」

「當成本。」我說得很慢,怕一句話說快了就顯得矯情。「房貸車貸,店租人工,原料漲價。還有你。」

沈晏沒有立刻反駁。他把手機拿出來,屏幕亮起,滑了兩下,像在找某個數據。然後他把屏幕轉向我,上面是今天的預訂表和外賣平台的後台數據,幾條曲線往上翹,像剛冒頭的潮。

「你看。」他說,「你不是成本。你是收入源。」

我盯著那些數字,胸口卻沒有被安慰到,反而更難受。因為他連安慰都不用情緒,只用結果。像在告訴我:你值得被護著,不是因為你可憐,而是因為你能贏。

「我不想靠你的算。」我說。

「你靠的是你的手。」沈晏的聲音低了些,但仍然精準。「我只是不讓別人用合同把你的手綁住。」

我想再問交換是什麼,卻知道他不會說。他從來不在情緒最滿的時候把底牌掀開,這是投資人的本能,也是他保護人的方式。這種保護讓人感激,也讓人無力。像有人把你推到屋檐下,替你擋雨,可你看不見他背後淋成什麼樣。

外面傳來一聲車鳴,老街的夜像被劃開一條口子。我聽見周啟明那邊卷門落下的聲音,金屬咬合,沉沉的,像給這一天蓋棺。

沈晏站起來,把吧台的賬本收好。「走吧。回去。」

「回哪?」我問。

他看我一眼。「你家。」

我想說我可以睡店裡,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店裡潮,油煙味重,睡一晚第二天腦子會鈍。沈晏知道這些,他知道我所有死撐的習慣,像早就看過我的使用說明。

我們出門時雨小了些,卻更黏。石板路反光,像一張濕亮的刀面。圍擋和綠網在路燈下泛著冷綠色,工地裡的鋼筋影子交錯,像一個沒長完的骨架,等著把老街的肉剝下來換新的。

沈晏的車停在街口,黑得像一塊沉下去的墨。他替我拉開副駕門,我沒說謝,坐進去,聞到車裡淡淡的木質香,乾淨得不合時宜。

一路上他沒開音樂,只開了雨刷,節奏固定,像心跳。我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是房東群的消息。那種群我本來不想再看,但手指還是伸出去點開。

「通知:為配合街區統一管理,下月起各商戶租金按新標準執行,同步調整管理費、水電公攤。另:近期將安排消防、衛生、外立面檢查,請各商戶配合整改,逾期視為違約。」

下面一串「收到」和表情包。有人抱怨,有人陰陽怪氣,更多人沉默。沉默像一種默認,默認被推著走。

我把手機屏幕按滅,指尖冰冷。「他們不敢直接撕合同,就用管理費和檢查逼你走。」

沈晏目視前方,握方向盤的手很穩。「是。這叫慢慢游。水溫一點點加,等你覺得燙的時候,已經跑不掉。」

我想起自己在國外廚房做學徒那幾年,主廚也常說火候要掌握在沸點之前。只是那是湯,這是人。

車停在我小區樓下時已經快凌晨。雨在路燈下像細線。我下車,冷風從領口鑽進去,讓我打了個哆嗦。沈晏跟在我身後,步子不急不慢。

電梯上行的時候,我看見自己在鏡面裡的臉,眼下有淡淡的青,像被油煙熏過。沈晏站在我旁邊,西裝外套脫了搭在臂彎,襯衫袖口挽起一點,露出手腕。那手腕很乾淨,可我忽然想像它被合同割出細小的口子,血不流出來,只在衣袖裡悶著。

到了門口,我掏鑰匙開門,沈晏沒跟進來,只站在走廊的燈下。

「你不上來?」我問。

沈晏看了一眼手機屏幕,像在確認時間表。「我還有個電話要打。你先睡。」

「又是招商顧問?」我問。

他沒否認,也沒承認,只說:「別熬。明天早上八點我去店裡。」

我本能地皺眉。「你又不下廚,去那麼早做什麼?」

「跟房東談。」他說得平淡,「他會來檢查。你不適合出面。」

我胸口一緊。「我是不適合,還是不配?」

沈晏的視線落在我臉上,很短,卻像掃描儀掃過每一個細節。「你適合站在灶台前。別把自己放到你不擅長的戰場。」

我想反駁,最後只吐出一句:「你別替我決定。」

沈晏沒有再爭,像把一句話存檔。「我不是替你決定。我是替你擋一下,讓你有時間決定。」

他轉身走向樓梯間那邊,腳步聲在走廊裡很輕。我看著他的背影,突然很想叫住他,問他到底拿什麼交換;可我知道就算我問,他也會用那套精準的語言把答案摺起來,藏在我碰不到的地方。

門關上後,屋裡的安靜像一層膜。我坐在餐桌前,翻開日記本。筆尖落下去的時候手有點抖。

我寫:雨沒停,合同開始長出牙。房東的通知像把水溫調高,說是配合管理,其實是配合吞咽。沈晏說分工,他算,我做菜。我第一次覺得依賴像一筆看不見利息的貸款,拿了就要還。可他不讓我看還款表。

寫完這段,我合上本子,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檢查、整改、管理費那些詞,像一把把小刀,刀口不鋒利,卻專門磨人的神經。凌晨兩點多,手機又震了一下,是林沅。

「你睡了沒?」

我回:「沒。」

她秒回:「我就知道你沒。你看看群了吧?那個王八蛋房東,開始玩陰的。」

我打字:「沈晏明天去談。」

林沅隔了幾秒才回:「沈晏去談?你讓他去談?」

我看著那句話,像被人揪住衣領。過了好一會兒我才回:「不是我讓。是他要去。」

林沅發來一個語音,我點開,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吵醒誰,又像怕自己說重了會刺到我。

「知遠,你聽我一句。你別老覺得你欠他。你欠他什麼?欠他一個謝謝?欠他一頓飯?欠他一個人?你欠的最多是你自己的勇敢。你別把愛當成本,行不行?」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沒有立刻回。她說「愛」這個字的時候很直接,直接得像把我藏起來的那點心思拽到亮處。我想反駁,說我們不是那麼簡單,可我反駁不了,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們到底算什麼。我只知道,他把我放在第一順位,放得不露聲色,卻讓我喘不過氣。

我回她:「明天你幾點去市場?」

她回:「六點半。怎麼,你要一起?」

我回:「我去。原料不能再漲了。」

林沅發了個「行」字,後面又跟了一句:「你媽明天可能會來店裡。她剛剛又找我,說要看看你到底在忙什麼。你自己想辦法。」

我盯著那行字,覺得比房東的通知更刺。催婚這件事像家裡那口老鍋,永遠在小火慢燉,味道熏人,想掀蓋就會被燙。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但潮氣更重。像昨晚的水全滲進了老街的縫裡,一夜發酵。六點出頭我就起床,洗了把臉,眼睛裡的紅血絲沒退。下樓時天還灰,路面濕,車輪碾過水窪會帶起一點泥點。

我和林沅在市場門口碰頭。她戴著帽子,手裡拿著一疊現金,像準備打仗。「你今天怎麼這麼早?昨天那個冷面沈總沒把你拖回去洗腦?」

我沒理她的八卦,直接問:「魚今天什麼價?」

「比昨天又貴兩塊。」林沅咬牙,「攤主說上游有人在收貨,收得很兇。這不是單純漲價,像是有人故意掐供應。」

我心裡一沉。示範街要標準化,就需要穩定供應鏈;穩定的方法之一,就是先把小店的供應弄不穩。逼你自己投降。

我們挑完貨回到鹽庭時,老街剛醒。石板路上有人掃水,掃把刮過地面的聲音沙沙的。圍擋後的工地開始有機器聲,像遠處的雷。鐵捲門拉起來比昨天更刺耳,金屬摩擦像在割喉。

店裡還有昨晚的淡淡油煙味。我把貨放進冰箱,開始備料。刀落在砧板上的節奏一穩,我的心就能穩一點。只是今天的穩很薄,像一層脆皮,下面全是沸騰的湯。

七點五十分,沈晏到了。

他換了件深色大衣,領口扣得很整,像把自己武裝得更嚴密。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厚度不小。我看見文件袋角落露出一張名片,上面印著「第三方評估」幾個字,字體很正式。

我想問,他已經先開口:「房東九點到。你把需要他簽字確認的整改項目列一份,越細越好。」

「我列?」我愣了一下,「你不是說我不適合出面?」

「你列。」沈晏說,「我談。但你要知道他想抓你哪裡。」

他把文件袋放在吧台上,抽出幾張紙。我掃了一眼,看到幾個關鍵詞:租金調整依據、管理費計算方式、外立面統一改造協議。紙張的邊緣很硬,像規則的邊界。

「這是什麼?」我問。

「他們準備讓你簽的。」沈晏說得平淡,「我先拿到了樣本。」

我盯著那份協議,指腹有點發麻。「你怎麼拿到的?」

沈晏看了我一眼,沒有直接回答,只說:「資訊就是錢。你專心備料。」

他避開了。我心裡那根刺更深了一點。交換的味道在空氣裡散開,像某種看不見的調味料,鹹得發苦。

八點半,周啟明端著兩杯豆漿和一袋油條闖進來,鼻子凍得紅紅的。「喲,今天這麼早?我還以為你們昨晚打烊就抱頭痛哭呢。」

林沅在後廚探出頭,「你嘴巴能不能積點德?」

周啟明把豆漿往吧台一放,壓低聲音,八卦裡帶著警覺:「我跟你們說個真事。昨晚我跟一個做裝修的哥們喝酒,他說街區要統一外立面,指定了三家合作公司,價錢高得離譜。誰不改,消防就來找你麻煩。這幾家合作公司背後啊,跟那個招商方有親戚關係。」

沈晏抬眼,「哪三家?」

周啟明愣了下,像沒想到他會真問,趕緊報出名字。沈晏在手機備忘錄裡敲了幾下,敲得很快。

周啟明又湊近一點,聲音更低:「還有啊,示範街名單裡,我聽到有人提我店。說什麼老麵館有情懷,適合做樣板。你們說我這小破麵館,哪裡值得他們惦記?我看就是想先抓一個看著最沒威脅的,做成乖的,讓別人跟著乖。」

他說完,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像平時那種吹牛的油滑,更像硬撐的義氣。「我反正不乖。我就一條命,煮麵的命。誰要拿走,我就跟他耗。」

林沅罵了一句「傻」,把油條掰成幾段塞他手裡。「你先吃,少逞能。真要檢查來了,你那煤氣管道先換了,別給人抓把柄。」

周啟明咬著油條,含糊不清地說:「知道知道。我就是來通風報信的。還有,知遠啊,你那個探店視頻昨晚爆了。」

我手上一停,刀尖差點劃到指腹。「什麼探店?」

周啟明瞪眼,「你不知道?就那個短視頻博主,昨晚坐你靠窗那桌,拍你烤魚那一段,配了個什麼『老街最後的鹽味』,一夜十幾萬讚。評論全在問地址,說要來打卡。」

我心裡一跳,像突然有根繩從水裡拋下來,能救命,也可能勒脖子。流量來得太快,像灶火突然竄高,不控火就會燒糊。

沈晏的手機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眉心很輕地皺起,又很快放平。「今天中午會爆單。」他說,「備料加一倍。」

我看著他,忽然明白他為什麼八點就來。他不是來看我,他是來看風向。風一變,他就要把所有可能的風險列成清單。

九點整,門外傳來腳步聲,踩在濕石板上很重。透過玻璃我看見房東和兩個男人走來,其中一個拿著文件夾,另一個戴著安全帽,像是檢查方。房東的肚子挺,雨後的光在他皮鞋上反出亮點,像一種刻意的富。

沈晏站在吧台後,姿勢不慌不忙,像已經把所有變數算進去。房東一進門就先四處看,視線像尺,量桌椅、量牆面、量每一寸可以用來漲價的空間。

「許主廚呢?」房東問,語氣像在喊一個租客,而不是一個人。

我從後廚走出來,手還帶著洗不乾淨的蔥味。「我在。」

房東笑了一下,笑意不達眼底。「小店做得不錯嘛,昨天我還聽說你們客滿。生意好,租金自然要跟著市場走。這不,通知你們也看了吧?配合一下,大家都好。」

沈晏把一份文件推到房東面前,語氣平穩得像在開會。「我們看了。合同第八條寫明租期內租金固定,管理費按實結算,不得單方面上調。你們的通知不具法律效力。」

房東臉上的笑僵了一下。「沈先生,你是投資人,應該懂市場。現在示範街要建,整體價值上來了,大家都得跟著規範走。你們不配合,後面麻煩事多得很。」

戴安全帽的那個人咳了一聲,翻開文件夾,開始念一些消防、衛生、外立面的條款,念得像背書。每一條都能成為逼退的理由。

我站在旁邊,指尖在圍裙邊緣捏緊。我想插話,想說我可以整改,我可以配合合理的檢查,但我知道這不是合理,這是套索。你越配合,套索越緊。

沈晏沒有讓房東把節奏帶走。他抬手打斷,語調依舊精準:「整改我們配合,但需出具正式通知、整改依據、第三方檢測報告和指定供應商的招投標流程。否則視為惡意刁難。我會向街道和市場監管投訴,並保留訴訟權利。」

房東的臉沉下來,眼神在我和沈晏之間來回掃,像在找軟的那一個下刀。「你們年輕人,別太硬。這條街不是你們一個店的。有人願意出更高的價,有人願意把你們這種小店做成連鎖,你們不識抬舉,到最後吃虧的是自己。」

沈晏的聲音冷下去一點,卻仍然不高。「誰願意出價,你可以把對方的正式函件拿出來。否則就是散布不實訊息,構成恐嚇。」

房東被噎住,嘴角抽了一下,像想罵又怕留把柄。他把文件夾重重合上,扔下一句:「行,你們等著。下周整改通知就下來。到時候別怪我沒提醒。」

他轉身走時,那兩個人也跟著走。玻璃門被他推得很用力,鈴鐺撞出一串急促的聲音,像警報。

店裡安靜下來,只剩後廚抽風機的嗡鳴。沈晏把剛才那份文件收回文件袋,動作不疾不徐。可我注意到他右手指節有一瞬間繃緊,像握過什麼重的東西。

「你剛才說要投訴、訴訟。」我問,「你真會做?」

「會。」沈晏說,「但不一定用得上。威懾。」

我盯著文件袋角落那張名片,第三方評估。昨天我沒見過,今天它出現在這裡,像一個不屬於廚房的器具,卻被放在最順手的位置。

「這家評估公司,跟示範街是一夥的?」我問。

沈晏看了我一眼,沒有否認,只說:「他們想用評估報告把租金抬到『合理市場價』。我先拿到他們的模板,才能反制。」

「你怎麼拿到模板?」我追問,喉嚨乾得發疼。「你到底交換了什麼?」

沈晏沉默了兩秒。這兩秒比雨夜更長。他開口時,聲音仍然穩,卻像在把某個真相切成薄片,讓人不至於噎死。

「我答應他們,幫他們談下隔壁那排兩家店的長租。」他說,「不包括你。」

我心裡猛地一沉,像鍋底被敲了一下。「你把別人的店換我?」

周啟明在旁邊「嘶」了一聲,臉上的玩笑褪掉了。「哪兩家?」

沈晏報出名字,其中一家就是周啟明熟的那個老糖水鋪,另一家是賣雜貨的夫妻店。都是在這條街上熬了十幾年的小店。

周啟明的手指攥成拳,油條袋子被捏得皺巴巴的。「沈總,你這……」

沈晏看向他,語氣沒有辯解,只是陳述:「我沒簽任何東西。我只是給了他們預期,換取時間和信息。那兩家店的老闆我會去談,他們若不願意,誰也逼不了他們。但如果我們現在沒有籌碼,鹽庭下周就會被檢查拖死。」

我聽見自己心裡那根弦繃得發響。沈晏的交換不是把刀插在我身上,而是把刀先插進別人的影子裡,讓我活下來。這讓我更難受。因為我不想欠,不想靠任何人的犧牲。

「你不該這樣。」我說,聲音比我想像的還啞。「你把別人當成籌碼,也把我當成理由。你問過我嗎?」

沈晏看著我,眼神很深,像終於把情緒從表格裡放出來一點點。「我問了你,你會答應嗎?」

我張口,卻說不出「會」也說不出「不會」。因為我知道我會拒絕,我會為了自尊把店推出去,然後在夜裡算著房貸車貸把自己壓垮。沈晏比我更清楚我會怎麼選,所以他不問。他做決策的方式就是不讓我犯我最擅長的錯。

林沅不知什麼時候從後廚走出來,站在我旁邊,手上還沾著水。她看著我,眼神很硬,話卻是對著我的心說的。

「你看吧。」她說,「你又開始把愛當成本了。沈晏做了什麼,你第一反應不是感謝,是算你欠了多少。你欠的不是錢,是你不敢承認你也需要人。」

我喉結動了動,像吞下一口燙湯。「這不是愛,這是風險。」

林沅翻了個白眼,卻沒笑。「風險就不能是愛?你腦子是不是只剩成本表?」

周啟明在旁邊咳了一聲,試圖把氣氛拉回人間。「行了行了,別吵。今天不是要爆單嗎?先把鍋燒熱再說。外面的風再大,咱們先讓客人吃到好吃的,這才是硬道理。」

他說得像玩笑,但我知道他是在替我們撐住那口氣。沈晏也沒再說話,只把手機拿出來,開始發消息,像在安排接下來要談的兩家店,安排街道投訴的資料,安排一場我們看不見的談判。

十一點前,預訂電話就響個不停。短視頻帶來的流量像洪水,店門口開始有人拍照,有人探頭。林沅在前廳忙著排位,嘴上罵罵咧咧,手卻很利索。周啟明乾脆把他麵館的兩個凳子搬過來讓人等,還順便給排隊的人送熱湯,說是「街坊福利」,其實是在替我們留口碑。

我在後廚開火,鍋裡的湯翻著細小的泡,骨香往上冒。刀工、火候、鹽的落點,這些我能控制。外面的合同和交易我控制不了,可我至少能讓每一盤菜不被現實污染。

出第一份鹽烤鯛魚時,我聽見前廳有人說:「這家就是那個視頻裡的鹽庭,主廚好帥。」我手沒抖,只把魚皮烤得更脆。帥不值錢,味道值。味道才是我們的護城河,也是他們想標準化的獵物。

忙到下午兩點,最後一桌才走。我的背像被灶火烤過,汗黏在襯衫上。林沅把收銀台的流水報給沈晏聽,數字很好看,像一場短暫的勝利。

沈晏點了點頭,卻沒有笑。他把手機收起來,對我說:「下午我去見那兩家店主。晚上回來開會。」

「開什麼會?」我問。

「街坊聯盟。」周啟明插嘴,眼睛亮了一下,「我剛跟幾個老闆說了,不能各自挨打。要不然他們今天敲你,明天敲我,後天敲糖水鋪。大家湊一起,至少有人證、有聲量。」

林沅哼了一聲,「你還真有點用。」

周啟明得意,「那當然。我吹牛歸吹牛,義氣是真義氣。」

沈晏看向我,語氣仍然冷靜,卻像在把決定交到我手裡。「你要不要出席?你若出席,就等於站到戰場上。」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他今天的強硬不是要把我推開,而是在給我選擇:要不要一起扛。可我心裡那個「拖累」還在,像一塊石頭壓著。沈晏用別人的影子換了我一天的喘息,我不能再讓他一個人去淋雨。

「我去。」我說。

沈晏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像在確認這句話不是一時衝動。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謝,只說:「那你準備一份你能接受的底線。租金、整改、品牌合作,都要寫清楚。」

他說得像合約,可我聽見那裡面有一點點放手的意思。不是放棄,是把繩子另一頭慢慢遞過來。

傍晚時分,老街的潮氣又起來了。圍擋後的工地亮起燈,綠網在風裡微微鼓動,像一面面無聲的旗。沈晏出門前把文件袋遞給我,裡面除了合同樣本,還有一張打印出來的短視頻數據截圖和一份街道辦的聯絡方式。

「把這些收好。」他說,「你要學會自己算。」

我接過來,手指碰到文件袋的硬角,忽然想起昨晚我寫的那句:他把什麼放進名單裡替我交換。現在我知道一部分了,卻更不安。因為交換一旦開始,就不會只有一次。資本的手伸進來,會一直伸。

沈晏走到門口時,我叫住他。「沈晏。」

他回頭。

「你別再用別人的店換我。」我說得很慢,像把刀口按在自己舌尖上。「我不想活在別人的犧牲上。」

沈晏看著我,眼神冷卻柔,像火候降到恰好不燙人的那一刻。「那你就讓自己變成籌碼。」他說,「讓他們不得不把你留在桌上。」

門鈴輕響,他走進傍晚的潮氣裡。風從門縫鑽進來,帶著工地的灰和老街的鹹。我站在吧台後,文件袋在手裡很沉,像一份新的責任。

手機在這時響起,是我媽的電話。屏幕上那兩個字像一根針,扎進我剛剛硬起來的皮膚。

我接起來,還沒開口,那邊就先說:「知遠啊,你今天在店裡嗎?我和你爸在路上了,想看看你到底忙什麼。順便……你帶那個沈先生一起吃個飯吧。人家總不能一直幫你,你也得有個交代。」

我握著手機,指節發白。店外的風更大了,吹得綠網沙沙作響,像有人在翻一份巨大的合同。

我低頭看著吧台上那份租約樣本,字密得像網。我忽然明白,今天的爆單不是結束,是新的開始。流量把我們推到台前,也把我們推到更亮的獵場。

我對著電話那端,聲音壓得很穩,像在控火。「媽,你來吧。店裡很忙,你們別鬧。」

電話那端沉默了一下,像不習慣我這樣的語氣。然後我聽見她說:「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你是不是又……」

我沒等她說完,先把眼睛閉了一下,像在把沸騰按回鍋底。

「我沒有又怎樣。」我說,「我只是要把店做下去。」

掛掉電話後,我翻開日記本,寫下今天最後一行:風進門縫了,還帶著家裡的聲音。沈晏說讓自己變成籌碼。我不知道這句話是救命,還是另一種交易的開始。但今晚街坊要聚,明天檢查可能就來。鹽庭的鹽味,不能被稀釋。

筆尖停住的時候,我聽見門外有人喊店名,聲音帶著興奮,像在找一個打卡點。我抬頭,玻璃上倒映出我自己,後廚的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到幾乎碰到街口那片綠網的陰影。

下一刀要落在哪裡,我還是不知道。只知道,這次我不能只靠把魚皮烤脆來撐住一切。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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