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警笛聲還在巷口一下一下地擦著夜色，像有人拿鈍刀磨鐵。董米米手機的推流提示音卻比警笛更密，叮叮咚咚連成一片，評論、轉發、私信、截圖、二創，整個臨港城像突然長出一萬張嘴，一邊吃瓜，一邊把火往更深的地方吹。
林岑盯著那張模糊的簽到頁截圖，手指捏著手機邊緣，骨節慢慢發白。
沈知夏。
三個字落在四年前閉門評估會名單上，冷得像一把釘子。
可她第一反應不是不信，也不是質問。
是心口那股熟悉的悶燙又冒上來了。
她忽然明白，自己這一路踩過的那些莫名其妙沒炸開的坑、剛好被截停的合同、永遠差一步就能把她埋進去的風險，背後恐怕都不是運氣。
有人早就站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一次次把雷挪開了。
只是那個人連挪雷都挪得很冷，冷得像跟她不熟。
“你別這麼看。”董米米壓低聲音，眼睛卻亮得像半夜摸到獨家大料的貓，“你這眼神我很難忍住不剪成預告片。”
“你要是現在敢剪，我讓你下個月共享公寓只剩走廊能租。”林岑把彩信頁面切回來。
想知道誰先做的第一版鏡像，來南碼頭十三倉。
只帶你信的人。
她把這句話來回看了兩遍，情緒反而一點點沉了下去。
越危急，她腦子越清。
“先排優先級。”她低聲說，像是說給自己聽，“一，程放嘴裡還有原始流轉節點。二，警方現在手上的人不能斷。三，南碼頭這條線不管是不是陷阱，都得吃。四，我不躺平。”
最後五個字說出來時，她嗓音不重，卻像把一根釘子穩穩打進地裡。
董米米一聽就知道，這是要去了。
“你想帶誰？”她眨了眨眼，“如果你說帶沈知夏，我現在就能剪出一個世紀重逢奔赴碼頭版。”
林岑沒接這茬，只抬眼看向警車那邊。
程放縮在薄毯裡，像剛從水裡撈出來，卻還活著，還想活。
她走過去，蹲下。
“還有沒說完的。”
程放嘴唇動了動，喉結艱難地滾了一下：“林總，我真不知道全貌，我就是中間遞東西的。那份獨家預付合同，原始版不是從齊寧手裡出來的，是從一個老系統盤裡導的。後來她讓我送去補蓋章，蓋章的是一家殼公司，叫海尋供鏈。”
旁邊記錄的警員筆尖一頓。
林岑也頓了一下。
海尋供鏈，她聽過。不是市場上的主力公司，卻在幾個爆雷項目裡像幽靈一樣反覆出現，出事時永遠只剩個空殼。
“法人呢？”
“換過三次，最後一次我見過代辦材料，上面掛的是周既白的人。”程放越說越快，像怕自己一停就沒膽子了，“但合同抬頭和付款節點設計，不像周既白那邊慣常的寫法，更像更早一套模板改出來的。齊寧說過一句，說這種東西不是她們發明的，是老方法翻新，叫鏡像切片。”
林岑眼神一冷。
第一版鏡像。
風險切片。
詞終於對上了。
“季柏聞呢？”
“他不直接碰合同。”程放低聲道，“可培訓資料、風控話術、供應商分層，很多都是從他那邊流出來的。齊寧每次要改方案，都會問一句季老師那邊的口徑。還有……還有許一鳴。”
林岑抬眼。
“說。”
“許一鳴不是後來才抄共享，他早就跟這套東西沾邊。”程放聲音發顫，“兩年前一次閉門路演，我替人搬設備，在後場聽見他跟齊寧吵。許一鳴說，他可以做市場面，做故事，做用戶增長，但替死人背鍋的舊貨別往他品牌裡塞。齊寧回他，說你當年拿過第一版鏡像的閹割稿，現在裝什麼乾淨。”
董米米倒吸一口氣，眼睛都亮麻了。
“這句能上熱搜第一。”
“先別上。”林岑起身，“記著。”
她看向做筆錄的警員，語氣很穩：“我現在收到一條線索，可能跟四年前試點舊案有關，也可能是誘導。我不申請你們現在就信，但我建議同步查南碼頭十三倉近二十四小時監控、套牌商務車和冷鏈舊標識流向。還有海尋供鏈、周既白名下關聯殼公司。”
警員看了她兩秒，點頭：“你別單獨去。”
“我知道。”林岑說。
她嘴上答得痛快，心裡卻已經把路線圖過了一遍。
董米米湊過來：“所以你帶我？”
“帶你，但不是讓你直播探案。”林岑看著她，“你負責兩件事。第一，路上盯輿論，哪個號在放風、哪個號在試探，給我標出來。第二，如果我進倉後二十分鐘沒出來，你把我們今晚拿到的索引號、海尋供鏈、第一版鏡像這幾個關鍵詞分三批放出去。”
“我最擅長的就是把別人的秘密拆成分集更新。”董米米嘴甜得像在接商單，眼神卻正了，“那你信我啊？”
林岑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下：“不然呢。彩信說只帶你信的人，我現在身邊最能邊蹭熱度邊救命的就你。”
董米米嘴角一下翹起來，像被發了年度最佳房東獎。
“行。那沈知夏呢？”
這個名字一出來，夜風都像停了半秒。
林岑低頭，打開和沈知夏的對話框。
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再打，再刪。
最後只發出去一句。
我去南碼頭十三倉。你別再瞞我。
那邊沒有立刻回。
幾乎同一時間，城市另一頭，會議室的燈冷得像醫院。
沈知夏坐在長桌盡頭，身前攤著平板、紙本紀要和一杯早就涼掉的黑咖啡。內審組的人一字排開，說話不高，卻句句都像在做交叉核驗。
“沈合夥人，你出現在四年前評估會簽到頁，這件事之前為什麼沒有主動申報？”
“因為那不是正式項目列席，是臨時替補。”沈知夏語調平直，“當天原定記錄員急性胃穿孔送醫，我被上級叫去補位，負責會議速記和材料回收。沒有投票權，沒有決策權。”
“那你接觸過模板原件？”
“接觸過殘頁。”她頓了一秒，“而且我當時就對其中風險切片設計提出異議，會後做過備忘留痕。”
“留痕在哪裡？”
“已於兩年前提交合規封存。檔號我可以報給你。”
她一條條答，準得像報表欄位，連停頓都像計算過。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那一點被指甲掐出的疼，從會議開始就沒鬆過。
她不是怕內審。
她是怕林岑在她來不及伸手的地方，再一次往火裡衝。
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看見那句“你別再瞞我”，眼底終於很輕地動了一瞬。
內審組的人捕捉到了：“你現在還在和涉案創業方保持密切聯系？”
沈知夏抬眸，語氣比剛才更冷：“糾正一下。她不是涉案方，她是被套進舊模板的人。”
“你很護著她。”
“基於事實，不是情緒。”她說，“另外，如果你們現在還把注意力放在我和她的私人聯繫上，只會錯過真正該封的資金口和倉號。南碼頭舊冷鏈編碼已經重新啟用，有人在搬存量證據。”
會議室裡短暫安靜了一秒。
“你怎麼知道南碼頭？”
沈知夏看著他們，眼神像一條結了冰的線。
“因為當年我回收的那份殘頁上，第一版鏡像的手工編碼尾號，就是十三。”
她其實還隱瞞了一層。
當年那場會議結束後，她不是只做了備忘。她還偷偷把一份被丟進碎紙箱的草稿拼了回來。那草稿上的筆跡不是季柏聞，不是周既白，也不是任何後來站到台前的人。
是當年某個被迅速除名、再也沒出現在公開材料裡的技術顧問。
而那個人，前不久死於一場被定性為意外的冷鏈車側翻。
南碼頭十三倉，很可能不是現在才被重新選中的地點。
它從一開始，就是用來藏“第一版”的地方。
她低頭，終於給林岑回消息。
別進主倉。
先查副倉編碼，找藍底白字舊冷鏈標。
只信董米米，別信現場任何主動遞料的人。
我十分鐘後到不了你身邊，但能到你後面。
林岑看到最後一句時，正和董米米上車。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心口那點吊著的東西，居然莫名落下去一截。
“她怎麼說？”董米米把安全帶一扣，熟練得像不是去碼頭，是去追凌晨限定流量。
“說別進主倉，只信你。”林岑發動車子。
董米米立刻挺胸：“哎呀，沈總終於認證我了，這是什麼資本圈家屬通行證。”
“你再多說一句，我把你放共享單車後座上綁去。”
車子衝出巷口，凌晨的臨港城像一頭還沒睡醒卻已經開始吞人和消息的巨獸。沿路共享燈箱還亮著，廣告一個比一個荒唐：共享晨跑搭子、共享商務面子、共享分手顧問。風從窗縫灌進來，帶著海腥味和機油味。
董米米一邊盯屏幕一邊報：“匿名評論號開始帶南碼頭節奏了，像是在提前鋪觀眾席。財經冷號又補了一張圖，是舊冷鏈倉編碼表的局部。還有，許一鳴發微博了。”
“說什麼？”
“說支持法治、反對惡意自媒體審判、呼籲創業者理性維權。配圖是他剛才那張裝得特別有人性光輝的送人背影。”董米米嘖了一聲，“真能演。”
林岑冷笑：“他越像個好人，越說明他急。”
她剛說完，手機又震了。
這次不是陌生號，是許一鳴。
她接了免提。
“林總，深夜還忙呢？”許一鳴聲音依舊浮誇，像每個字都抹了層油，“我善意提醒一下，碼頭風大，倉裡信號差，別一個人逞英雄。創業者最珍貴的是什麼？不是夢想，是可持續生存。”
“你開始講生存了？看來真怕了。”
“我怕你誤闖。”他笑了一聲，“畢竟有些地方，不是找到真相，是被真相選中當替身。你也知道，輿論一旦起來，誰先站在現場，誰就先背故事。”
林岑把方向盤一打，車子切進高架下方匝道，聲音平靜得有點狠。
“許一鳴，你今天送那個連帽衫，不是見義勇為，是怕他落在警方手裡先把你說出來。”
電話那頭靜了半拍。
“你比我想的聰明。”
“你比我想的更舊。”林岑道，“兩年前你就吃過第一版鏡像的紅利，現在裝什麼新創業神話。你最擅長的不是共享，是把別人的雷拆成會員分期。”
董米米在旁邊差點笑噴，趕緊捂嘴錄音。
許一鳴的語調終於沉了點：“林岑，別把沈知夏想得太乾淨。名單上有她，不是偶然。你以為她站在你這邊，就真的從一開始都在你這邊？”
車裡靜了一瞬。
夜色在擋風玻璃上流過去，像一整片未結算的賬。
林岑卻只說：“她要真不在我這邊，我早死八回了。”
說完，她直接掛了。
董米米偏頭看她，半晌，真心實意地感慨：“你這句要是被我剪出去，能甜死一半網友，氣死另一半競品。”
林岑耳根有點熱，嘴上卻還硬：“開你的輿情監控，少搞情感綜藝。”
南碼頭越近，路上的車越少。成排的舊倉像黑黢黢的牙，靠海風一吹，全帶著廢鐵和潮鹽的味。
十三倉不難找。
門頭舊字已經斑駁，旁邊卻新增了一道不起眼的藍底白字編碼牌。和沈知夏說的一樣，是舊冷鏈標。
主倉卷閘門半開，裡頭黑得不正常。
副倉在側面，門鎖像剛換過，地面卻有被拖行的痕跡，留下細細一道白粉。
林岑沒立刻下車。
“像不像歡迎儀式？”董米米聲音也低了。
“像陷阱做得太用力。”林岑熄火，摸到口袋裡那支老式U盤，“主倉故意敞著，副倉才是要看人的地方。”
她們剛推門下去，遠處海面傳來一聲低沉的船笛。風把倉區掛著的鐵牌吹得叮噹亂響，像有人在黑裡打暗號。
董米米把小型穩拍器收進包裡，難得沒先開拍：“二十分鐘，對吧？”
“對。”林岑看了她一眼，“真出事就跑，別跟我講義氣套餐。”
“那不行，我是房東，出了事得算押金。”董米米嘴甜手快，卻已經把三組定時發送設好了。
林岑沒再說話，抬手碰了一下副倉門邊那塊藍底白字標牌。
冰冷，粗糙，邊角有舊年磨損的痕跡。
不是新仿的。
就在這時，她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訊息，是一張即時推送的照片。
畫面像從高處偷拍，角度歪斜。照片裡，她和董米米正站在十三倉外，而她們身後不遠處，停著一輛沒有開燈的黑色商務車。
車牌，被夜色吃掉了一半。
彩信緊跟著進來，還是那個陌生號。
你帶對了人。
現在，進副倉。
別回頭。
林岑盯著那張模糊的簽到頁截圖，手指捏著手機邊緣，骨節慢慢發白。
沈知夏。
三個字落在四年前閉門評估會名單上，冷得像一把釘子。
可她第一反應不是不信，也不是質問。
是心口那股熟悉的悶燙又冒上來了。
她忽然明白，自己這一路踩過的那些莫名其妙沒炸開的坑、剛好被截停的合同、永遠差一步就能把她埋進去的風險，背後恐怕都不是運氣。
有人早就站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一次次把雷挪開了。
只是那個人連挪雷都挪得很冷，冷得像跟她不熟。
“你別這麼看。”董米米壓低聲音，眼睛卻亮得像半夜摸到獨家大料的貓，“你這眼神我很難忍住不剪成預告片。”
“你要是現在敢剪，我讓你下個月共享公寓只剩走廊能租。”林岑把彩信頁面切回來。
想知道誰先做的第一版鏡像，來南碼頭十三倉。
只帶你信的人。
她把這句話來回看了兩遍，情緒反而一點點沉了下去。
越危急，她腦子越清。
“先排優先級。”她低聲說，像是說給自己聽，“一，程放嘴裡還有原始流轉節點。二，警方現在手上的人不能斷。三，南碼頭這條線不管是不是陷阱，都得吃。四，我不躺平。”
最後五個字說出來時，她嗓音不重，卻像把一根釘子穩穩打進地裡。
董米米一聽就知道，這是要去了。
“你想帶誰？”她眨了眨眼，“如果你說帶沈知夏，我現在就能剪出一個世紀重逢奔赴碼頭版。”
林岑沒接這茬，只抬眼看向警車那邊。
程放縮在薄毯裡，像剛從水裡撈出來，卻還活著，還想活。
她走過去，蹲下。
“還有沒說完的。”
程放嘴唇動了動，喉結艱難地滾了一下：“林總，我真不知道全貌，我就是中間遞東西的。那份獨家預付合同，原始版不是從齊寧手裡出來的，是從一個老系統盤裡導的。後來她讓我送去補蓋章，蓋章的是一家殼公司，叫海尋供鏈。”
旁邊記錄的警員筆尖一頓。
林岑也頓了一下。
海尋供鏈，她聽過。不是市場上的主力公司，卻在幾個爆雷項目裡像幽靈一樣反覆出現，出事時永遠只剩個空殼。
“法人呢？”
“換過三次，最後一次我見過代辦材料，上面掛的是周既白的人。”程放越說越快，像怕自己一停就沒膽子了，“但合同抬頭和付款節點設計，不像周既白那邊慣常的寫法，更像更早一套模板改出來的。齊寧說過一句，說這種東西不是她們發明的，是老方法翻新，叫鏡像切片。”
林岑眼神一冷。
第一版鏡像。
風險切片。
詞終於對上了。
“季柏聞呢？”
“他不直接碰合同。”程放低聲道，“可培訓資料、風控話術、供應商分層，很多都是從他那邊流出來的。齊寧每次要改方案，都會問一句季老師那邊的口徑。還有……還有許一鳴。”
林岑抬眼。
“說。”
“許一鳴不是後來才抄共享，他早就跟這套東西沾邊。”程放聲音發顫，“兩年前一次閉門路演，我替人搬設備，在後場聽見他跟齊寧吵。許一鳴說，他可以做市場面，做故事，做用戶增長，但替死人背鍋的舊貨別往他品牌裡塞。齊寧回他，說你當年拿過第一版鏡像的閹割稿，現在裝什麼乾淨。”
董米米倒吸一口氣，眼睛都亮麻了。
“這句能上熱搜第一。”
“先別上。”林岑起身，“記著。”
她看向做筆錄的警員，語氣很穩：“我現在收到一條線索，可能跟四年前試點舊案有關，也可能是誘導。我不申請你們現在就信，但我建議同步查南碼頭十三倉近二十四小時監控、套牌商務車和冷鏈舊標識流向。還有海尋供鏈、周既白名下關聯殼公司。”
警員看了她兩秒，點頭：“你別單獨去。”
“我知道。”林岑說。
她嘴上答得痛快，心裡卻已經把路線圖過了一遍。
董米米湊過來：“所以你帶我？”
“帶你，但不是讓你直播探案。”林岑看著她，“你負責兩件事。第一，路上盯輿論，哪個號在放風、哪個號在試探，給我標出來。第二，如果我進倉後二十分鐘沒出來，你把我們今晚拿到的索引號、海尋供鏈、第一版鏡像這幾個關鍵詞分三批放出去。”
“我最擅長的就是把別人的秘密拆成分集更新。”董米米嘴甜得像在接商單，眼神卻正了，“那你信我啊？”
林岑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下：“不然呢。彩信說只帶你信的人，我現在身邊最能邊蹭熱度邊救命的就你。”
董米米嘴角一下翹起來，像被發了年度最佳房東獎。
“行。那沈知夏呢？”
這個名字一出來，夜風都像停了半秒。
林岑低頭，打開和沈知夏的對話框。
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再打，再刪。
最後只發出去一句。
我去南碼頭十三倉。你別再瞞我。
那邊沒有立刻回。
幾乎同一時間，城市另一頭，會議室的燈冷得像醫院。
沈知夏坐在長桌盡頭，身前攤著平板、紙本紀要和一杯早就涼掉的黑咖啡。內審組的人一字排開，說話不高，卻句句都像在做交叉核驗。
“沈合夥人，你出現在四年前評估會簽到頁，這件事之前為什麼沒有主動申報？”
“因為那不是正式項目列席，是臨時替補。”沈知夏語調平直，“當天原定記錄員急性胃穿孔送醫，我被上級叫去補位，負責會議速記和材料回收。沒有投票權，沒有決策權。”
“那你接觸過模板原件？”
“接觸過殘頁。”她頓了一秒，“而且我當時就對其中風險切片設計提出異議，會後做過備忘留痕。”
“留痕在哪裡？”
“已於兩年前提交合規封存。檔號我可以報給你。”
她一條條答，準得像報表欄位，連停頓都像計算過。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那一點被指甲掐出的疼，從會議開始就沒鬆過。
她不是怕內審。
她是怕林岑在她來不及伸手的地方，再一次往火裡衝。
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看見那句“你別再瞞我”，眼底終於很輕地動了一瞬。
內審組的人捕捉到了：“你現在還在和涉案創業方保持密切聯系？”
沈知夏抬眸，語氣比剛才更冷：“糾正一下。她不是涉案方，她是被套進舊模板的人。”
“你很護著她。”
“基於事實，不是情緒。”她說，“另外，如果你們現在還把注意力放在我和她的私人聯繫上，只會錯過真正該封的資金口和倉號。南碼頭舊冷鏈編碼已經重新啟用，有人在搬存量證據。”
會議室裡短暫安靜了一秒。
“你怎麼知道南碼頭？”
沈知夏看著他們，眼神像一條結了冰的線。
“因為當年我回收的那份殘頁上，第一版鏡像的手工編碼尾號，就是十三。”
她其實還隱瞞了一層。
當年那場會議結束後，她不是只做了備忘。她還偷偷把一份被丟進碎紙箱的草稿拼了回來。那草稿上的筆跡不是季柏聞，不是周既白，也不是任何後來站到台前的人。
是當年某個被迅速除名、再也沒出現在公開材料裡的技術顧問。
而那個人，前不久死於一場被定性為意外的冷鏈車側翻。
南碼頭十三倉，很可能不是現在才被重新選中的地點。
它從一開始，就是用來藏“第一版”的地方。
她低頭，終於給林岑回消息。
別進主倉。
先查副倉編碼，找藍底白字舊冷鏈標。
只信董米米，別信現場任何主動遞料的人。
我十分鐘後到不了你身邊，但能到你後面。
林岑看到最後一句時，正和董米米上車。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心口那點吊著的東西，居然莫名落下去一截。
“她怎麼說？”董米米把安全帶一扣，熟練得像不是去碼頭，是去追凌晨限定流量。
“說別進主倉，只信你。”林岑發動車子。
董米米立刻挺胸：“哎呀，沈總終於認證我了，這是什麼資本圈家屬通行證。”
“你再多說一句，我把你放共享單車後座上綁去。”
車子衝出巷口，凌晨的臨港城像一頭還沒睡醒卻已經開始吞人和消息的巨獸。沿路共享燈箱還亮著，廣告一個比一個荒唐：共享晨跑搭子、共享商務面子、共享分手顧問。風從窗縫灌進來，帶著海腥味和機油味。
董米米一邊盯屏幕一邊報：“匿名評論號開始帶南碼頭節奏了，像是在提前鋪觀眾席。財經冷號又補了一張圖，是舊冷鏈倉編碼表的局部。還有，許一鳴發微博了。”
“說什麼？”
“說支持法治、反對惡意自媒體審判、呼籲創業者理性維權。配圖是他剛才那張裝得特別有人性光輝的送人背影。”董米米嘖了一聲，“真能演。”
林岑冷笑：“他越像個好人，越說明他急。”
她剛說完，手機又震了。
這次不是陌生號，是許一鳴。
她接了免提。
“林總，深夜還忙呢？”許一鳴聲音依舊浮誇，像每個字都抹了層油，“我善意提醒一下，碼頭風大，倉裡信號差，別一個人逞英雄。創業者最珍貴的是什麼？不是夢想，是可持續生存。”
“你開始講生存了？看來真怕了。”
“我怕你誤闖。”他笑了一聲，“畢竟有些地方，不是找到真相，是被真相選中當替身。你也知道，輿論一旦起來，誰先站在現場，誰就先背故事。”
林岑把方向盤一打，車子切進高架下方匝道，聲音平靜得有點狠。
“許一鳴，你今天送那個連帽衫，不是見義勇為，是怕他落在警方手裡先把你說出來。”
電話那頭靜了半拍。
“你比我想的聰明。”
“你比我想的更舊。”林岑道，“兩年前你就吃過第一版鏡像的紅利，現在裝什麼新創業神話。你最擅長的不是共享，是把別人的雷拆成會員分期。”
董米米在旁邊差點笑噴，趕緊捂嘴錄音。
許一鳴的語調終於沉了點：“林岑，別把沈知夏想得太乾淨。名單上有她，不是偶然。你以為她站在你這邊，就真的從一開始都在你這邊？”
車裡靜了一瞬。
夜色在擋風玻璃上流過去，像一整片未結算的賬。
林岑卻只說：“她要真不在我這邊，我早死八回了。”
說完，她直接掛了。
董米米偏頭看她，半晌，真心實意地感慨：“你這句要是被我剪出去，能甜死一半網友，氣死另一半競品。”
林岑耳根有點熱，嘴上卻還硬：“開你的輿情監控，少搞情感綜藝。”
南碼頭越近，路上的車越少。成排的舊倉像黑黢黢的牙，靠海風一吹，全帶著廢鐵和潮鹽的味。
十三倉不難找。
門頭舊字已經斑駁，旁邊卻新增了一道不起眼的藍底白字編碼牌。和沈知夏說的一樣，是舊冷鏈標。
主倉卷閘門半開，裡頭黑得不正常。
副倉在側面，門鎖像剛換過，地面卻有被拖行的痕跡，留下細細一道白粉。
林岑沒立刻下車。
“像不像歡迎儀式？”董米米聲音也低了。
“像陷阱做得太用力。”林岑熄火，摸到口袋裡那支老式U盤，“主倉故意敞著，副倉才是要看人的地方。”
她們剛推門下去，遠處海面傳來一聲低沉的船笛。風把倉區掛著的鐵牌吹得叮噹亂響，像有人在黑裡打暗號。
董米米把小型穩拍器收進包裡，難得沒先開拍：“二十分鐘，對吧？”
“對。”林岑看了她一眼，“真出事就跑，別跟我講義氣套餐。”
“那不行，我是房東，出了事得算押金。”董米米嘴甜手快，卻已經把三組定時發送設好了。
林岑沒再說話，抬手碰了一下副倉門邊那塊藍底白字標牌。
冰冷，粗糙，邊角有舊年磨損的痕跡。
不是新仿的。
就在這時，她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訊息，是一張即時推送的照片。
畫面像從高處偷拍，角度歪斜。照片裡，她和董米米正站在十三倉外，而她們身後不遠處，停著一輛沒有開燈的黑色商務車。
車牌，被夜色吃掉了一半。
彩信緊跟著進來，還是那個陌生號。
你帶對了人。
現在，進副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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