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是在凌晨三點接到房東電話的。
她的聲音像剛磨過的刀，隔著聽筒都帶金屬冷光，先問我最近是不是很忙，接著說忙也要記得交房租，再忙也不能把人情味當免死金牌。我抱著被子坐在出租屋唯一一把不晃的椅子上，盯著窗外對樓閃個不停的廣告屏，嘴上嗯嗯啊啊，手指卻在手機銀行裡來回切，看來看去，也湊不出那個數。
電話掛掉後，房間裡安靜得有點過分。
我以前做直播，最怕冷場。冷場三秒，彈幕就會開始陰陽怪氣；冷場五秒，平台推流就像突然和你絕交。可現在我才知道，真正的冷場不是直播間沒人說話，是你一個人坐在逼仄的出租屋裡，連電風扇搖頭時發出的咯吱聲都像在提醒你，你混得真夠慘。
我點開自己那個還沒來得及註銷的工作群，消息已經停在三天前。
解約通知、公關切割、品牌方撤單、粉絲群裡哭天喊地又很快散去。一次直播事故，足夠讓我從美妝區首頁掉到平台搜索欄都懶得推薦的角落。有人說我是故意炒作，有人說我素顏暴露真面目，有人翻出我高中時的證件照做對比，結論是我一直靠濾鏡活著。
最好笑的是，他們說得也不算全錯。
我確實很會靠鏡頭活著。
懂什麼角度把鼻樑拉高，知道哪種光能把疲憊拍成破碎感，也明白在一句話說出口前先停半拍，彈幕就會自動替你補上情緒。這算本事，也算報應。因為一旦鏡頭反噬，你連替自己辯解都像在表演。
我刷著那些舊切片，看到自己在事故那晚眼尾妝花掉，口紅糊在杯沿，明明還想裝作鎮定，手卻一直在抖。那晚燈光像失控的海，化妝台的玻璃忽然映出不該出現的幻影，整個直播間像被誰的情緒劫持，觀眾看見我背後盛開又迅速腐爛的花。
有人說那是特效翻車，有人說我用了違規霓線裝置。
只有我知道，我根本沒有碰過霓線。
霓線不是誰想用就能用。這座城裡，能覺醒的人太少，少到每次被媒體拍到，都能在熱搜上掛半天。那些情緒折射成的幻象，比任何濾鏡都真，比任何謊話都殘忍。因為霓線不說謊，誰越想藏，誰就先被刺穿。
而那晚，我直播間裡出現的東西，像是有人故意把最狼狽的我拖出來示眾。
我關掉視頻，把手機扣在桌上，屋裡暗了一半。
另一半亮光來自一個聊天框。
我媽在家族群裡轉了一條消息，語氣溫柔得像陷阱。
這個周末回不來也沒關係，媽給你約了一個在北京工作的，條件很好，穩定，家裡也踏實。你們年輕人見見面，不喜歡就當交朋友。
我盯著那句不喜歡就當交朋友，差點笑出聲。
催婚這種事，上一代總能包裝得很有人情味，好像她們不是在把你推上貨架，只是在關心你天冷加衣。
我本來想裝死，可我媽很快私聊我，發來一長串語音。我沒點開，都能猜到內容。無非是我一個人在外面太辛苦，工作又不穩定，女孩子總要有個依靠，人不能一直靠運氣吃飯。
她說得也沒錯。
我現在連下個月的房租都快靠不上了。
於是第二天中午，我頂著黑眼圈去了那家相親餐廳。
地點選得很會做人，在國貿附近一棟商場高層，窗外就是一線城市最擅長販賣的東西，玻璃、天際線、以及看起來誰都能成功的光。
我穿了一件最普通的米色大衣，口紅只薄薄抹了一層，特意把自己往沒攻擊性的方向收拾。翻車之後，我已經學會不把自己打扮得太像林絮。網上那個林絮太招搖，太會惹人喜歡，也太容易被人討厭。
服務生領我到靠窗的位置時，對面還沒人。
我剛坐下，就收到我媽消息。
人到了嗎？對方姓沈，特別優秀，你別嘴硬，態度好點。
我看到那個姓，手指停了一下。
這城裡姓沈的人多得很，我卻莫名想起很多年前，校慶舞台側光下，那個穿白襯衫站在人群中央的女生。她明明只是低頭整理袖扣，卻像把整個禮堂的光都收在自己身上。那時候我坐在最後排，手裡攥著演講稿，連抬頭都不敢多看。
沈知夏。
名校校花，老師的寵兒，論壇裡常年置頂的人。所有人都說她冷，說她像櫥窗裡最貴的珠寶，只能遠看，碰不得。可我記得她有一次經過圖書館走廊，替我撿起掉在地上的資料，還低聲說了一句，小心。
就那一句，我記了好多年。
我把手機反扣在桌上，強迫自己別多想。巧合而已。就算同姓，也不可能是她。
五分鐘後，我知道老天最愛幹的就是把人臉打腫。
高跟鞋敲在地面的聲音很穩，像提前排練過。我抬起頭，看見一個女人從餐廳入口走進來，黑色長風衣，裡面是一條剪裁極乾淨的灰白長裙，耳邊垂著一枚細碎的鑽鏈，光從她頸側滑下去，像被什麼無形的線輕輕拉住。
她走近的時候，我先聞到冷杉和雨的味道，接著才看清她的臉。
和記憶裡沒差太多，只是輪廓更利，眼神更深，像那種表面結了薄冰、底下卻有暗流的湖。
她在我對面站定，垂眼看我，語氣平得像陳述事實。
“林絮，好久不見。”
我喉嚨有點發緊，還是先把嘴硬捧了出來。
“你們家相親都玩這麼大？請校花本人來體驗民情？”
她眼底極輕地動了一下，像笑，又像忍著沒笑。
“我也沒想到，你媽介紹的人是你。”
“你這話說得很像得了便宜還賣乖。”我往後靠了靠，“怎麼，沈總也被催婚催到要下凡了？”
她坐下來，動作很從容，像這裡本來就是她的主場。
“嗯，下凡來撈你。”
我一時沒接上話。
這人學生時代就這樣，平時冷得像沒人能靠近，一開口卻總能把別人堵得沒脾氣。
服務生送來水，她謝過，視線又落回我臉上，停了幾秒。
“你瘦了。”
我下意識想說關你什麼事，可話到嘴邊，忽然覺得那點逞強挺沒意思。我低頭攪了攪杯子裡的檸檬片。
“網紅失業套餐，自帶減重效果。”
她沒接我的玩笑，眉心卻很輕地皺了一下。
“房租還差多少？”
我抬頭看她：“你現在連聊天都這麼資本家嗎？第一句就要做背調？”
“林絮。”
她叫我名字的時候，尾音壓得低，像是某種不容敷衍的提醒。我以前就知道，她一旦用這種語氣，最好別硬扛。
可我偏要。
“怎麼，沈總要給我發救濟金？”
“不是救濟。”她端起水杯，手腕露出來一截冷白皮膚，細得過分，也因此更襯得那道幾乎透明的線刺眼。像一縷極細的霓光，纏在她腕骨內側，平時不顯，隨著她情緒一動，就有微光游過。
我呼吸一滯。
真的是霓線。
她把杯子放下，淡聲說：“是合作。”
我盯著她手腕那道光，心口像被什麼敲了一下。霓線擁有者很少公開露面，因為太危險。情緒外化，一旦失控，不是舞台事故那麼簡單。她卻就這樣坐在我對面，像並不在意被我看到。
“你創業那個珠寶品牌？”我問。
“嗯，初期直播企劃要重做，我需要鏡頭語言好的人。”她看著我，說得很直白，“你需要錢，也需要一個能翻身的機會。”
“我憑什麼信你？”
“你可以不信。”她頓了頓，“但你總得先活下去。”
我承認，這句話很戳人。
窮途末路的人最怕別人遞鏡子，因為你會被迫看見自己到底狼狽成什麼樣。我盯著她，心裡那點自尊像被砂紙慢慢磨過。
“條件呢？”我問。
她像是等的就是這句。
“和我假戀愛。”
我差點把水噴出來。
“你有病吧？”
餐廳裡有人往這邊看了一眼，我壓低聲音，“沈知夏，你拿商業合作包裝豪門擋箭牌，挺會啊。”
“家裡催婚，確實需要人擋。”她說得面不改色，“品牌初創也需要話題度。你和我綁定，對你東山再起有利，對我擋掉不必要的相親也有利。期限三個月，酬勞你開。”
我簡直想給她鼓掌。
這麼冷靜，這麼精準，連利益分配都替我算好了。還真是她，優等生做什麼都像在答最穩妥的題。
可我心裡莫名堵得慌。
“你找誰不行，非找我？”我盯著她，“你身邊那麼多人，隨便挑一個都比我乾淨。現在全網都知道我翻車，你跟我綁上，不怕被拖下水？”
她看著我，目光安靜得過分。
“因為是你。”
我怔了一下。
她補了一句，語氣依然平，“你的鏡頭感、節奏、臨場反應，現在市場上很難找第二個。你只是運氣不好，不是能力不夠。”
我低頭笑了笑，笑得自己都覺得有點涼。
“謝謝啊，這安慰可真高級。”
她沒再說話。
可就在那幾秒的沉默裡，我看見她腕上的霓線忽然亮了一下，像被什麼無形的針刺過，細光從腕內側漫開一瞬，又迅速收束。她手指極輕地蜷了蜷，像忍疼。
我皺眉：“你怎麼了？”
“沒事。”
“你臉色都變了還沒事？”
“老毛病。”她把手往袖口裡收，動作快得像不想讓我看見，“霓線反噬而已。”
我心裡猛地一跳。
霓線不說謊，越隱瞞越反噬。這是這座城裡連八卦號都知道的常識。她剛剛說了什麼，能讓霓線立刻刺她？
是合作？是假戀愛？還是那句因為是你？
我還沒理清，手機就震了一下。是條陌生推送，標題聳得像專門往我傷口上撒鹽。
前頂流美妝主播林絮疑似現身高端相親局，翻車後轉戰豪門婚戀賽道？
我點開一看，照片赫然是我剛進餐廳的背影，角度刁鑽，還故意把桌面上的鮮花和高空景觀拍得特別像某種待價而沽的交易場。
我氣笑了。
“現在狗仔都這麼敬業，連相親都能蹲？”
沈知夏拿過手機看了一眼，神色比我還淡。
“不是狗仔。”
“嗯？”
“是有人跟著你。”
她抬眼看向我身後某個方向，目光冷得像一道線。下一秒，餐廳角落一個戴棒球帽的男人匆匆起身，像被戳破了什麼，拎著相機就往外走。
我愣了兩秒，反應過來時，人已經快到門口。
“靠。”我站起來，“還真衝我來的？”
“坐下。”她語氣不重，卻很有壓迫感，“你現在追出去，只會再給他一組情緒崩潰的照片。”
我咬了咬牙，硬生生坐回去。
她已經拿出手機發了條消息，不到半分鐘，餐廳經理快步進來，低聲和她說了幾句。她只點頭，神情平靜得像處理一件小事。
我忽然意識到，我和她之間的距離不是幾年不見，也不是身份高低，而是她早就學會在風暴裡站穩，我還習慣先被浪打翻。
“你現在是什麼人啊。”我半真半假地說，“說句話就能讓人幫你封門查監控？”
“能解決問題的人。”她看著我，“你也可以重新變成這樣的人。”
我心口又是一堵。
這人真討厭，總能在我最想自嘲的時候，把我拽回來。
過了一會兒，她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應該是早就準備好的合作意向，紙頁整齊得像刀切出來。
“先看看。”她說，“不是賣身契。”
我低頭翻了兩頁，條款確實比我想像中正常得多。直播分成、肖像使用範圍、危機公關主導權，連我最擔心的翻車黑歷史利用條款都寫了限制。公平得不像沈知夏會談出的商業合同，倒像有人提前替我把坑都填平了。
“你是不是怕我窮得看不懂，故意寫這麼白話？”
“嗯。”她承認得很坦然，“你讀書是厲害，簽合同眼神不太行。”
我抬頭瞪她：“你少翻舊帳。”
她終於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淡得像冰層裂開一線，卻一下把我拉回很多年前。高三模考結束，我抱著一摞卷子從樓梯下來，因為走神差點撞到人。她伸手扶了我一下，也是這樣，明明只笑了很淺一點，我卻記得比成績還清楚。
我迅速把視線挪開，裝作在看條款。
“那假戀愛呢？也寫合同？”
“寫。”她說，“省得你事後耍賴。”
“我耍賴？”我哼了一聲，“沈總，做人別太倒打一耙。”
“是嗎？”她往後靠著椅背，眼神落在我臉上，慢條斯理地說，“那高中畢業那天，說好等我回來的人是誰？”
我的指尖猛地頓住。
餐廳裡鋼琴聲還在流，窗外的高架車流像一條發亮的河，可我耳邊忽然什麼都聽不清了。
那件事我以為只有我還記得。
畢業典禮那天，我確實說過。可那只是很輕很輕的一句，在操場散場的人群裡，像一滴水落進海裡。我以為她根本沒聽見，更何況後來她去了更好的學校，站上更亮的地方，而我埋頭往前跑，連回頭都覺得奢侈。
“你……”我張了張嘴，嗓子有點乾，“你記錯人了吧。”
幾乎是同一秒，她腕上的霓線又亮了。
這次我看得清清楚楚。那細細一縷光，沿著她的腕骨往上攀，像透明荊棘扎進皮膚。她呼吸微滯，卻還是看著我，眼神黑得嚇人。
她在疼。
因為我在說謊，還是因為她想配合我的謊？
我腦子裡一團亂，還沒來得及問，她的手機就響了。來電顯示只有兩個字，姜芷。
她接起電話，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平穩。
“說。”
不知道對面說了什麼，她眼神一沉，原本還算鬆的肩線瞬間繃起來。
“什麼時候的事？”
我看著她神情變化，心口跟著發緊。
幾秒後，她掛了電話，起身拿起外套。
“品牌工作室那邊出了點事，我得過去。”
“很嚴重？”
“有人動了今晚要展示的主石。”她看向我，頓了頓，“如果你願意，跟我一起去。”
我愣住：“我去幹嘛？”
“看一場真正的霓線直播，是怎麼被人做局的。”她把車鑰匙扣在桌面，發出很輕的一聲響，“還有，林絮，你剛才的問題我現在回答你。”
她微微俯身，離我近了一點。冷杉氣息落下來，我幾乎能看清她睫毛投下的影。
“我找你，不是因為沒別人可選。”
“是因為從頭到尾，我只想要你。”
我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
下一秒，她直起身，轉身往外走。風衣掠起一道乾淨的弧線，餐廳大片落地窗把午後的光照在她背上，像給她鍍了一層過分安靜的火。
而我低頭，看見她剛才碰過的文件上，落了一小截極淡的霓色。
像一根看不見的線，悄無聲息，纏上了我的指尖。
她的聲音像剛磨過的刀，隔著聽筒都帶金屬冷光，先問我最近是不是很忙，接著說忙也要記得交房租，再忙也不能把人情味當免死金牌。我抱著被子坐在出租屋唯一一把不晃的椅子上，盯著窗外對樓閃個不停的廣告屏，嘴上嗯嗯啊啊，手指卻在手機銀行裡來回切，看來看去，也湊不出那個數。
電話掛掉後，房間裡安靜得有點過分。
我以前做直播，最怕冷場。冷場三秒，彈幕就會開始陰陽怪氣；冷場五秒，平台推流就像突然和你絕交。可現在我才知道，真正的冷場不是直播間沒人說話，是你一個人坐在逼仄的出租屋裡，連電風扇搖頭時發出的咯吱聲都像在提醒你，你混得真夠慘。
我點開自己那個還沒來得及註銷的工作群，消息已經停在三天前。
解約通知、公關切割、品牌方撤單、粉絲群裡哭天喊地又很快散去。一次直播事故，足夠讓我從美妝區首頁掉到平台搜索欄都懶得推薦的角落。有人說我是故意炒作，有人說我素顏暴露真面目，有人翻出我高中時的證件照做對比，結論是我一直靠濾鏡活著。
最好笑的是，他們說得也不算全錯。
我確實很會靠鏡頭活著。
懂什麼角度把鼻樑拉高，知道哪種光能把疲憊拍成破碎感，也明白在一句話說出口前先停半拍，彈幕就會自動替你補上情緒。這算本事，也算報應。因為一旦鏡頭反噬，你連替自己辯解都像在表演。
我刷著那些舊切片，看到自己在事故那晚眼尾妝花掉，口紅糊在杯沿，明明還想裝作鎮定，手卻一直在抖。那晚燈光像失控的海，化妝台的玻璃忽然映出不該出現的幻影，整個直播間像被誰的情緒劫持，觀眾看見我背後盛開又迅速腐爛的花。
有人說那是特效翻車，有人說我用了違規霓線裝置。
只有我知道，我根本沒有碰過霓線。
霓線不是誰想用就能用。這座城裡，能覺醒的人太少，少到每次被媒體拍到，都能在熱搜上掛半天。那些情緒折射成的幻象，比任何濾鏡都真，比任何謊話都殘忍。因為霓線不說謊，誰越想藏，誰就先被刺穿。
而那晚，我直播間裡出現的東西，像是有人故意把最狼狽的我拖出來示眾。
我關掉視頻，把手機扣在桌上，屋裡暗了一半。
另一半亮光來自一個聊天框。
我媽在家族群裡轉了一條消息，語氣溫柔得像陷阱。
這個周末回不來也沒關係，媽給你約了一個在北京工作的，條件很好，穩定，家裡也踏實。你們年輕人見見面，不喜歡就當交朋友。
我盯著那句不喜歡就當交朋友，差點笑出聲。
催婚這種事，上一代總能包裝得很有人情味，好像她們不是在把你推上貨架，只是在關心你天冷加衣。
我本來想裝死，可我媽很快私聊我，發來一長串語音。我沒點開，都能猜到內容。無非是我一個人在外面太辛苦，工作又不穩定，女孩子總要有個依靠，人不能一直靠運氣吃飯。
她說得也沒錯。
我現在連下個月的房租都快靠不上了。
於是第二天中午，我頂著黑眼圈去了那家相親餐廳。
地點選得很會做人，在國貿附近一棟商場高層，窗外就是一線城市最擅長販賣的東西，玻璃、天際線、以及看起來誰都能成功的光。
我穿了一件最普通的米色大衣，口紅只薄薄抹了一層，特意把自己往沒攻擊性的方向收拾。翻車之後，我已經學會不把自己打扮得太像林絮。網上那個林絮太招搖，太會惹人喜歡，也太容易被人討厭。
服務生領我到靠窗的位置時，對面還沒人。
我剛坐下，就收到我媽消息。
人到了嗎？對方姓沈，特別優秀，你別嘴硬，態度好點。
我看到那個姓，手指停了一下。
這城裡姓沈的人多得很，我卻莫名想起很多年前，校慶舞台側光下，那個穿白襯衫站在人群中央的女生。她明明只是低頭整理袖扣，卻像把整個禮堂的光都收在自己身上。那時候我坐在最後排，手裡攥著演講稿，連抬頭都不敢多看。
沈知夏。
名校校花，老師的寵兒，論壇裡常年置頂的人。所有人都說她冷，說她像櫥窗裡最貴的珠寶，只能遠看，碰不得。可我記得她有一次經過圖書館走廊，替我撿起掉在地上的資料，還低聲說了一句，小心。
就那一句，我記了好多年。
我把手機反扣在桌上，強迫自己別多想。巧合而已。就算同姓，也不可能是她。
五分鐘後，我知道老天最愛幹的就是把人臉打腫。
高跟鞋敲在地面的聲音很穩，像提前排練過。我抬起頭，看見一個女人從餐廳入口走進來，黑色長風衣，裡面是一條剪裁極乾淨的灰白長裙，耳邊垂著一枚細碎的鑽鏈，光從她頸側滑下去，像被什麼無形的線輕輕拉住。
她走近的時候，我先聞到冷杉和雨的味道，接著才看清她的臉。
和記憶裡沒差太多，只是輪廓更利，眼神更深，像那種表面結了薄冰、底下卻有暗流的湖。
她在我對面站定，垂眼看我，語氣平得像陳述事實。
“林絮，好久不見。”
我喉嚨有點發緊，還是先把嘴硬捧了出來。
“你們家相親都玩這麼大？請校花本人來體驗民情？”
她眼底極輕地動了一下，像笑，又像忍著沒笑。
“我也沒想到，你媽介紹的人是你。”
“你這話說得很像得了便宜還賣乖。”我往後靠了靠，“怎麼，沈總也被催婚催到要下凡了？”
她坐下來，動作很從容，像這裡本來就是她的主場。
“嗯，下凡來撈你。”
我一時沒接上話。
這人學生時代就這樣，平時冷得像沒人能靠近，一開口卻總能把別人堵得沒脾氣。
服務生送來水，她謝過，視線又落回我臉上，停了幾秒。
“你瘦了。”
我下意識想說關你什麼事，可話到嘴邊，忽然覺得那點逞強挺沒意思。我低頭攪了攪杯子裡的檸檬片。
“網紅失業套餐，自帶減重效果。”
她沒接我的玩笑，眉心卻很輕地皺了一下。
“房租還差多少？”
我抬頭看她：“你現在連聊天都這麼資本家嗎？第一句就要做背調？”
“林絮。”
她叫我名字的時候，尾音壓得低，像是某種不容敷衍的提醒。我以前就知道，她一旦用這種語氣，最好別硬扛。
可我偏要。
“怎麼，沈總要給我發救濟金？”
“不是救濟。”她端起水杯，手腕露出來一截冷白皮膚，細得過分，也因此更襯得那道幾乎透明的線刺眼。像一縷極細的霓光，纏在她腕骨內側，平時不顯，隨著她情緒一動，就有微光游過。
我呼吸一滯。
真的是霓線。
她把杯子放下，淡聲說：“是合作。”
我盯著她手腕那道光，心口像被什麼敲了一下。霓線擁有者很少公開露面，因為太危險。情緒外化，一旦失控，不是舞台事故那麼簡單。她卻就這樣坐在我對面，像並不在意被我看到。
“你創業那個珠寶品牌？”我問。
“嗯，初期直播企劃要重做，我需要鏡頭語言好的人。”她看著我，說得很直白，“你需要錢，也需要一個能翻身的機會。”
“我憑什麼信你？”
“你可以不信。”她頓了頓，“但你總得先活下去。”
我承認，這句話很戳人。
窮途末路的人最怕別人遞鏡子，因為你會被迫看見自己到底狼狽成什麼樣。我盯著她，心裡那點自尊像被砂紙慢慢磨過。
“條件呢？”我問。
她像是等的就是這句。
“和我假戀愛。”
我差點把水噴出來。
“你有病吧？”
餐廳裡有人往這邊看了一眼，我壓低聲音，“沈知夏，你拿商業合作包裝豪門擋箭牌，挺會啊。”
“家裡催婚，確實需要人擋。”她說得面不改色，“品牌初創也需要話題度。你和我綁定，對你東山再起有利，對我擋掉不必要的相親也有利。期限三個月，酬勞你開。”
我簡直想給她鼓掌。
這麼冷靜，這麼精準，連利益分配都替我算好了。還真是她，優等生做什麼都像在答最穩妥的題。
可我心裡莫名堵得慌。
“你找誰不行，非找我？”我盯著她，“你身邊那麼多人，隨便挑一個都比我乾淨。現在全網都知道我翻車，你跟我綁上，不怕被拖下水？”
她看著我，目光安靜得過分。
“因為是你。”
我怔了一下。
她補了一句，語氣依然平，“你的鏡頭感、節奏、臨場反應，現在市場上很難找第二個。你只是運氣不好，不是能力不夠。”
我低頭笑了笑，笑得自己都覺得有點涼。
“謝謝啊，這安慰可真高級。”
她沒再說話。
可就在那幾秒的沉默裡，我看見她腕上的霓線忽然亮了一下，像被什麼無形的針刺過，細光從腕內側漫開一瞬，又迅速收束。她手指極輕地蜷了蜷，像忍疼。
我皺眉：“你怎麼了？”
“沒事。”
“你臉色都變了還沒事？”
“老毛病。”她把手往袖口裡收，動作快得像不想讓我看見，“霓線反噬而已。”
我心裡猛地一跳。
霓線不說謊，越隱瞞越反噬。這是這座城裡連八卦號都知道的常識。她剛剛說了什麼，能讓霓線立刻刺她？
是合作？是假戀愛？還是那句因為是你？
我還沒理清，手機就震了一下。是條陌生推送，標題聳得像專門往我傷口上撒鹽。
前頂流美妝主播林絮疑似現身高端相親局，翻車後轉戰豪門婚戀賽道？
我點開一看，照片赫然是我剛進餐廳的背影，角度刁鑽，還故意把桌面上的鮮花和高空景觀拍得特別像某種待價而沽的交易場。
我氣笑了。
“現在狗仔都這麼敬業，連相親都能蹲？”
沈知夏拿過手機看了一眼，神色比我還淡。
“不是狗仔。”
“嗯？”
“是有人跟著你。”
她抬眼看向我身後某個方向，目光冷得像一道線。下一秒，餐廳角落一個戴棒球帽的男人匆匆起身，像被戳破了什麼，拎著相機就往外走。
我愣了兩秒，反應過來時，人已經快到門口。
“靠。”我站起來，“還真衝我來的？”
“坐下。”她語氣不重，卻很有壓迫感，“你現在追出去，只會再給他一組情緒崩潰的照片。”
我咬了咬牙，硬生生坐回去。
她已經拿出手機發了條消息，不到半分鐘，餐廳經理快步進來，低聲和她說了幾句。她只點頭，神情平靜得像處理一件小事。
我忽然意識到，我和她之間的距離不是幾年不見，也不是身份高低，而是她早就學會在風暴裡站穩，我還習慣先被浪打翻。
“你現在是什麼人啊。”我半真半假地說，“說句話就能讓人幫你封門查監控？”
“能解決問題的人。”她看著我，“你也可以重新變成這樣的人。”
我心口又是一堵。
這人真討厭，總能在我最想自嘲的時候，把我拽回來。
過了一會兒，她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應該是早就準備好的合作意向，紙頁整齊得像刀切出來。
“先看看。”她說，“不是賣身契。”
我低頭翻了兩頁，條款確實比我想像中正常得多。直播分成、肖像使用範圍、危機公關主導權，連我最擔心的翻車黑歷史利用條款都寫了限制。公平得不像沈知夏會談出的商業合同，倒像有人提前替我把坑都填平了。
“你是不是怕我窮得看不懂，故意寫這麼白話？”
“嗯。”她承認得很坦然，“你讀書是厲害，簽合同眼神不太行。”
我抬頭瞪她：“你少翻舊帳。”
她終於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淡得像冰層裂開一線，卻一下把我拉回很多年前。高三模考結束，我抱著一摞卷子從樓梯下來，因為走神差點撞到人。她伸手扶了我一下，也是這樣，明明只笑了很淺一點，我卻記得比成績還清楚。
我迅速把視線挪開，裝作在看條款。
“那假戀愛呢？也寫合同？”
“寫。”她說，“省得你事後耍賴。”
“我耍賴？”我哼了一聲，“沈總，做人別太倒打一耙。”
“是嗎？”她往後靠著椅背，眼神落在我臉上，慢條斯理地說，“那高中畢業那天，說好等我回來的人是誰？”
我的指尖猛地頓住。
餐廳裡鋼琴聲還在流，窗外的高架車流像一條發亮的河，可我耳邊忽然什麼都聽不清了。
那件事我以為只有我還記得。
畢業典禮那天，我確實說過。可那只是很輕很輕的一句，在操場散場的人群裡，像一滴水落進海裡。我以為她根本沒聽見，更何況後來她去了更好的學校，站上更亮的地方，而我埋頭往前跑，連回頭都覺得奢侈。
“你……”我張了張嘴，嗓子有點乾，“你記錯人了吧。”
幾乎是同一秒，她腕上的霓線又亮了。
這次我看得清清楚楚。那細細一縷光，沿著她的腕骨往上攀，像透明荊棘扎進皮膚。她呼吸微滯，卻還是看著我，眼神黑得嚇人。
她在疼。
因為我在說謊，還是因為她想配合我的謊？
我腦子裡一團亂，還沒來得及問，她的手機就響了。來電顯示只有兩個字，姜芷。
她接起電話，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平穩。
“說。”
不知道對面說了什麼，她眼神一沉，原本還算鬆的肩線瞬間繃起來。
“什麼時候的事？”
我看著她神情變化，心口跟著發緊。
幾秒後，她掛了電話，起身拿起外套。
“品牌工作室那邊出了點事，我得過去。”
“很嚴重？”
“有人動了今晚要展示的主石。”她看向我，頓了頓，“如果你願意，跟我一起去。”
我愣住：“我去幹嘛？”
“看一場真正的霓線直播，是怎麼被人做局的。”她把車鑰匙扣在桌面，發出很輕的一聲響，“還有，林絮，你剛才的問題我現在回答你。”
她微微俯身，離我近了一點。冷杉氣息落下來，我幾乎能看清她睫毛投下的影。
“我找你，不是因為沒別人可選。”
“是因為從頭到尾，我只想要你。”
我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
下一秒，她直起身，轉身往外走。風衣掠起一道乾淨的弧線，餐廳大片落地窗把午後的光照在她背上，像給她鍍了一層過分安靜的火。
而我低頭，看見她剛才碰過的文件上，落了一小截極淡的霓色。
像一根看不見的線，悄無聲息，纏上了我的指尖。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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