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沈知夏接過手機，只低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像只是確認了一下內容，可我還是看見了她指節那一瞬極輕的收緊。她腕上那道剛包到一半的紗布被牽動，滲出一點淡紅，連帶著她皮膚下細細浮起的霓線都顫了一下，像被什麼從內裡猛地扯住。

她很少有這種失手的時候。

我胸口反而更沉了。

姜芷先察覺不對，抬頭看了過來：“又怎麼了？”

棚裡倒數還在跳，技術組那頭有人在報鏡牆拆解進度，運營組正對著熱搜和直播間預約數拉曲線，安保拿著對講機進進出出。所有聲音都在動，只有我們這一小塊像突然被按了靜音。

沈知夏抬眼，神色已經收回去了大半，只剩眼底一點不易察覺的冷。

“沒事。”她把手機還給我，“釣話的。”

我盯著她，沒接這個台階。

“你騙誰呢。”

她沒說話。

我手裡那台手機還亮著，屏幕上的字像針一樣扎人。當年為什麼沒來。這幾個字我以為自己早就免疫了，結果一翻出來，還是能把人剖得乾乾淨淨。

姜芷看我們一眼，眼神瞬間變了：“跟舊事有關？”

“先忙你的。”沈知夏語氣平穩，“陌生號碼交給法務和安保追，虛擬號段也給我挖。”

“我已經讓人追了。”姜芷沒動，視線卻從我臉上掃到沈知夏手腕，“你確定現在還要按原節奏開？”

她問的是工作，實際卻不是。

我比誰都聽得明白。

“開。”我先開口，“越這時候越得開。”

沈知夏側過臉看我，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林絮。”

“你別用這種語氣叫我。”我把手機扣在掌心，笑得有點硬，“剛才不是還說一起說？現在有人往前翻點舊帳，你就想讓我撤？”

“我不是讓你撤。”她聲音低了些，“我是讓你先別被人牽著走。”

“那你告訴我啊。”我盯著她，一字一句壓得很平，“當年你為什麼沒來？”

四周像被我這句話生生劈開了一道口子。

技術主管剛好抱著拆下來的導體從鏡牆後繞出來，話說到一半又咽回去。運營組那邊有人抬頭，誰也沒敢真往這邊看，偏偏所有人都知道事態已經不是一場普通的直播事故了。

沈知夏沉默了兩秒。

她腕間那道淡色霓線更清晰了，沿著皮膚往下蜿蜒，像很薄的一縷光，卻帶著灼人的真實。霓線不說謊，她越想壓，反噬就越明顯。那道灼痕邊緣又泛起一圈冷白，看得我心口發緊，偏偏嘴上一點都不肯松。

“說不出來？”我問。

“不是說不出來。”她看著我，“是現在不是完整說的時候。”

“那就先說能說的。”我把最後一層硬撐也搬上來，“你總不能讓我在台上和你一起定義關係，台下還拿著一個爛了很多年的問號。”

這句一落，沈知夏眼底那點冷終於碎開一絲。

她大概是想過很多種今晚的危機處理，卻沒想過舊事會在倒數前被人一把扯出來，直接擺到我面前。更沒想過是我逼她現在說。

可她沒有再退。

“兩分鐘。”她說，“給我兩分鐘。”

姜芷終於開口，乾脆得像在切戰場：“其餘人該幹什麼幹什麼。岑陌，你的可視化還有多久？”

“不超過九十秒。”岑陌坐在折疊工作台邊，手指飛快敲著鍵盤，頭也沒抬，“第二拍攝點和導體異常位置都能掛上。對了，剛拆下來那段臨時導體的批次碼和你們折潮珠寶供應鏈不對，像是外接展示器材的老型號，我正在往上追。”

姜芷眼神沉了沉：“直接追源頭公司，不要只查到外包層。”

“知道。”岑陌淡淡回她，語氣裡卻有種很自然的安撫，“你先把人控住，技術這邊我盯。”

姜芷明明向來最不吃這套，居然只嗯了一聲，轉身去接安保的對講。

我沒心思多看，因為沈知夏已經把我拉到了主控區旁邊一排沒開燈的監視器後。不是完全避人，只是剛好能擋住大半視線。她拉我的那只手很穩，掌心卻比平時更涼。

我甩了一下，沒甩開。

“說。”

她看著我，聲音低得只夠我聽見：“你還記不記得大二那次校慶的天台？”

我指尖一麻。

怎麼可能不記得。

那時候我還不是現在這樣。我在學校裡安靜得像背景板，成績好，存在感卻低，連社團活動都只是被導師抓去幫忙拍宣傳片。沈知夏那時已經是很多人眼裡的風暴中心，學校論壇上一張她路過圖都能被頂上熱帖。偏偏她不知怎麼注意到我，總在我剪片到很晚時給我留燈，偶爾借著看素材站在我旁邊，冷著一張臉，說出來的話卻句句都像偏心。

校慶那天，我約她天台見。

準確地說，是我第一次鼓起那點要命的膽子，想把藏了很久的話說明白。

可我在天台等到燈全滅，也沒等到她。

後來雨下得很大，手機沒電，我抱著相機和一大袋被風吹濕的校慶樣片下樓，剛到宿舍就看見論壇新帖，說名校校花被豪車接走，疑似和某珠寶品牌二公子訂婚。照片很糊，車牌卻很清楚。

我那時候年輕又倔，最擅長的一件事就是在別人傷到我之前先假裝自己不在乎。

所以我沒問她，一句都沒問。

再後來，畢業，北漂，失聯，誤會就像被時間壓實的灰，輕易不碰，一碰就是一手髒。

我笑了一下，聲音發啞：“你現在提這個，是打算告訴我，你其實是迷路了？”

她沒接我的嘲諷，只說：“那晚我去了。”

我怔住。

沈知夏看著我，眼底很靜，靜得連那點愧意都很清楚：“我提前半小時就到了藝術樓後面。但我沒能上去。”

“什麼意思？”

“有人把我攔下了。”她停了一下，“不是學校的人，是我家裡安排的司機和助理。那天我父親臨時帶人來校慶，說贊助方要見我，要我立刻去前廳。”

我胸口發沉，卻還是硬聲問：“你不能直接走？”

“如果只是見面，我能走。”她垂眼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像在壓那陣反噬，“但那晚他們拿了你的資料。”

我呼吸一下卡住。

“你的獎學金、保研意向、你導師正在替你推的項目。”她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磨過邊角，“他們知道我跟你來往，說得很明白。如果我當晚還去見你，第二天這些東西都會出問題。”

我盯著她，半天沒說出話。

“我不信。”我嘴上這麼說，聲音卻已經不太穩了，“你家裡憑什麼——”

“憑那年校慶最大的器材和珠寶展位贊助，是姜家控股基金下面的一家文化公司。”她抬眸看我，“而那家公司今晚查到的外接導體供應商，和鏡牆裡多出來的這段，是同一條老外包鏈。”

這一下，所有東西都像忽然從不同年份被拽到了一起。

校慶，贊助，供應商，今晚的臨時導體，陌生號碼，還有兩年前那場把我摔進谷底的直播事故。

不是單純的巧合。

我腦子裡一陣嗡鳴，像有什麼終於開始對齊，又因為對得太快而讓人頭皮發麻。

“那你後來呢？”我逼著自己問下去，“你就一句都不說？連條消息都沒有？”

這次她沉默更久。

我看見她腕上的霓線收緊，像被無形的刺攫住。那道包了一半的紗布下又洇出一點血色，她呼吸很輕，卻明顯亂了一拍。

“我發了。”她說，“發給你的那條消息，沒送到。”

我幾乎是立刻搖頭：“不可能，我——”

話說一半，我停住了。

那晚之後第二天，我手機確實壞過一次。不是進水，是莫名其妙黑屏，送修時店員說主板像被強電流衝過。我那時根本沒錢換新機，硬撐著用了兩個月，很多聊天記錄都丟了。可我從來沒把這事和她聯在一起，因為人在最難堪的時候，總會本能地選一個最省力的答案：她沒來，就是不想來。

“後來我去找過你。”沈知夏聲音低下去，“你室友說你不想見我。”

我笑了一聲，笑得眼睛都發酸：“我室友？哪個室友？”

她報了一個名字。

我愣了兩秒，直接氣笑了。

那是我當時同系一個和我關係很普通的女生，因為宿舍臨時調整在我們寢室借住過一周。她最熱衷校園論壇八卦，也最愛盯沈知夏這類風暴中心的人。要說她會替我擋人，我信。要說她真在替我好，我一個字都不信。

“所以你就信了？”我問她。

“我不信。”她說，“我當晚又去了你們樓下，等到門禁關。”

我心口像被人狠狠拽了一下。

她看著我，終於把那句最要命的話說出來：“林絮，不是不想去。是我到了，卻沒能見到你。”

我喉嚨發緊，竟一時不知道該先氣誰。

氣她當年沒把話說死，氣自己這麼多年一句都沒問，還是氣有人把我們兩個最狼狽的錯位攤開，精準地挑在今晚這種時候捅進來。

我抬手抹了下眼尾，動作很快，像只是煩躁地蹭了一下。

“行。”我說，“這算半個真相。”

沈知夏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克制的疼意：“剩下半個，我會全部告訴你。但不是現在，你先——”

“先上台。”我替她接了，聲音終於穩了回來，“我知道。”

她大概還想說什麼，手機卻在這時同時震了一下。

是許聆拉的加密群。

她連發了三張截圖，一段語音跟著跳出來。

“我只能先給到這裡。”她那邊很吵，像在地下車庫，說話也比平時更急，“Q-Ling studio不是獨立工作室，背後掛了三層殼，最底下的投放和婚戀內容矩陣是一家MCN在養。更要命的是，它兩年前接過你事故那場直播的場控外包。”

我心底一沉。

許聆停了一秒，像在喘氣：“還有，那個陌生號碼可能不是核心操盤的人。它用的短信接口，跟一個老校園活動供應庫有重疊。我把公司名發你們了。你們自己看。”

截圖上那家公司名字一出來，我和沈知夏幾乎同時抬頭。

就是她剛才說的那家校慶贊助文化公司下面的執行殼。

同一條鏈。

這不是臨時起意的做局，是有人沿著很多年前就埋好的口子，一路摸到今天，專挑我們最疼的地方下手。

“你從哪弄到的？”姜芷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回來，掃了一眼截圖，眼神冷得像要結冰。

許聆在語音裡自嘲地笑了一聲：“我自己挖的坑，我當然知道哪裡有路。你們要是不信，可以先拿去驗。反正我現在也快被反噬死了。”

她這句不算誇張。

下一秒她又發來一張自拍，像是倉促拍的。她坐在車裡，妝還很完整，臉色卻白得難看，右手腕內側浮著一圈極淡的細光，像霓線剛覺醒又被生生壓回去時留下的紋。她不是完全的普通人，她只是一直不敢承認，也不敢用。

“我家裡今晚又給我安排了相親直播。”她最後甩過來一句，“林絮，我不是幫你，我是在救我自己。你們要上就快點上，對面現在最怕的就是你們自己把話說了。”

語音結束，群裡安靜下來。

岑陌那邊正好把第二拍攝點可視化投到副屏，異常導體位置和鏡牆折射路徑被標得清清楚楚。她抬頭叫了一聲：“好了。三號機位切入後能直接畫中畫，觀眾看得懂。”

姜芷只看一眼就下決斷：“按林絮的方案開。法務準備同步公告，但延後三分鐘發；安保把今晚所有臨時出入的人扣在大樓裡，一個都別放。還有，查那家校慶供應鏈公司近五年所有合作方，尤其姜家旁支投過的。”

她說到最後一句時，聲音比剛才更冷，像終於把刀刃轉向了自己家裡。

岑陌看了她一眼，沒多問，只把平板遞過去：“你別站太前，等會兒外面亂起來，先讓安保走。”

姜芷接過平板，淡淡道：“你先顧好你的電腦。”

“我在顧。”岑陌說，“順便顧一下你。”

姜芷手指明顯頓了半拍，卻什麼都沒回，只轉身開始對接法務。可她肩線繃得沒剛才那麼狠了，像被人從背後穩穩托了一下。

倒數牌跳到最後八分鐘。

運營衝過來：“預熱間入口開好了，話術也在改。第一分鐘拍技術自證，第三分鐘帶設計理念，第五分鐘可以切關係回應，但你們到底怎麼說，得現在定。”

我看向沈知夏。

她也在看我，眼底的情緒很深，卻不再避。

“照剛才說的。”我先開口，“不演模板，不說套話。承認我們不是今天才認識，承認合作是真的，相處也是真的。其餘的，不交給營銷號定義。”

運營倒抽了口氣：“這太衝了。”

“今晚不衝，明天就被人埋。”我說，“你們不是一直想要第一句話嗎？這就是。”

沈知夏站在我旁邊，聲音不高，卻讓整個主控區都安靜下來。

“再加一句。”她說，“今晚所有幻景折映都將同步開放技術解釋，任何人都可以質疑，但我們會在鏡頭前回答。”

運營愣了愣：“包括……關係？”

她很平靜：“包括。”

我心臟重重跳了一下，偏偏這人說完還側頭看我，像是在問我可不可以。

我嘴硬慣了，這時候還是沒忍住低聲刺她一句：“沈總，你現在倒是不怕分心了。”

她眼尾很淡地動了下，竟低低回我一句：“因為你在我旁邊。”

我差點被她這句直接噎死，耳根瞬間發熱，還得硬裝沒事：“少來，等會兒上鏡別亂說。”

“好。”她答得很順，“那你想聽什麼，我說什麼。”

我瞪她一眼，心裡那團亂成麻的東西，卻真的被她這麼輕輕按住了一點。

外頭主屏上那朵腐爛花終於被切掉了，黑幕一閃，換成岑陌剛做好的鏡牆結構示意。冷藍色線條在副屏上鋪開，把那些原本藏在幻景後面的硬結構一根根攤到光底下。真相有時候不像花，反而像骨架，難看，卻撐得住。

導播開始最後確認機位。

“三號就位。”

“燈控回正。”

“直播間預熱入口已放。”

“倒數五分鐘。”

我把手機關掉，深吸了一口氣。胸口還疼，舊事也沒真說完，可奇怪的是，我居然沒剛才那麼慌了。不是因為事情變簡單了，而是因為最難堪的那層紙，終於被撕開一角。我知道她不是沒來，我也知道今晚要做的不是逃，而是把這條從校園一路纏到如今的暗線，當著所有人的面拽出來。

沈知夏伸手，替我理了一下耳後散下來的頭髮，動作很輕。

“林絮。”她叫我。

“幹嘛。”

“等今晚結束，”她看著我，聲音低而穩，“剩下的，我一件不落地告訴你。”

我喉間動了動，最後只回她一句：“你最好是。”

她很淡地笑了一下，卻像終於鬆了一口長氣。

就在這時，安保那邊忽然有人快步跑進來，臉色很難看。

“姜總，人找到了。”他壓著聲音，“後門停車層抓到一個想走的臨時攝助，手機裡有今晚主屏控制端的遠程殘留。另外，他剛才聯繫的人……不是外面的營銷號。”

姜芷猛地抬頭：“是誰？”

安保看了一眼四周，語氣更低。

“是姜家老宅那邊的一個助理號。”

整個主控區的空氣，瞬間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