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殿中燈火煌煌，金樽玉盞映得滿室生暖，酒氣與薰香一層層壓下來，卻壓不住那一瞬忽然落下的死寂。

內侍伏在殿門口，額頭貼地，聲音因緊張而發顫，方才那句“若今夜不呈，明日怕就沒命了”還像冷水一般潑在每個人心頭。四下靜得連燭芯輕爆的細響都聽得分明，彷彿有人正藏在華貴燈影後，一點點磨刀。

沈照微垂著眼，袖中那張細細折起的紙條硌著掌心，像一片薄薄的冰。

別看那內侍的臉，先看他的手。
真正傳過和離旨的人，左手少一指。

她不動聲色地將手指微微一攏，順勢把袖中的青玉扣也握住了。玉面溫涼，沿著掌紋滲進骨子裡，讓她勉強穩住心神。她沒有抬頭去看蕭承硯，甚至連目光都不往他的方向偏半寸，可她知道，那人此刻必也如她一般，表面波瀾不驚，心神卻早已繃成一線。

上首的太后先變了臉色，笑意收得極快，仍維持著威儀，語氣卻已帶出幾分不悅：“先帝舊檔何等要緊，既有卷宗，自該呈去司禮監與中書省核驗。今夜是設宴，不是審案。這等不知輕重的奴才，也值得鬧到鳳儀殿來？”

她這話既是斥門外那內侍，也是斥底下通傳的人不懂規矩。

皇后坐在一旁，神色卻比太后更靜。她指尖搭在茶盞邊沿，輕輕一轉，白玉盞口映著燈光，照出她唇邊一點溫和的弧度：“母后說得有理。只是既提及先帝傳旨舊檔，若當真牽涉宮中舊人，拖到明日，怕又生出別的口舌。倒不如先叫人進來問上一句，是真是假，總有個分辨。”

太后斜斜看她一眼，眼底冷意一掠而過。

沈照微將這細微一幕盡收眼底，心中頓時更明白了幾分。太后是不願見人，皇后卻像是要放人進來。可這“放”，未必是真想讓真相見光，也可能只是要借這個人，把局做得更大。

顧蘭汀坐在皇后下首，微低著頭，像在聽兩位娘娘說話，眼睫卻在燈下輕輕顫了一下。她再抬眼時，目光不著痕跡地從沈照微面上掠過，隨即落向殿門，神色依舊溫婉得體，像是對這突生的風波也不過略感訝異。

謝無妄則懶散地倚著案几，手裡轉著酒盞，像看戲一般，嘴角帶笑，眼神卻比誰都冷。他看的是門口，也不知是在看那個還未現身的人，還是在看殿中誰先沉不住氣。

片刻的僵持後，皇后輕聲道：“請進來吧。”

太后沒有再攔，卻也沒有應聲，只冷冷扶了扶佛珠。

殿門外很快傳來一陣窸窣的腳步。兩名小內侍一左一右扶著一個人入內。那人年紀確已很大，腰背佝僂，身上穿著新換的司禮監內侍袍服，卻洗得過分乾淨，像是匆忙套上的。他走得極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冰上，頭垂得很低，花白頭髮從帽沿底下散出幾縷，映著燈火，顯出一種衰敗的灰白。

殿中人的視線齊齊落過去。

沈照微卻牢牢記著袖中那張紙條，只看他的手。

那雙手枯瘦得像老樹根，指節突起，左手扶著其中一名小內侍的腕子，指甲灰白，虎口有一道深舊裂痕。沈照微目光一寸寸移過去，呼吸忽然一滯。

左手五指俱全。

她心口猛地下沉。

不是少一指。

那一瞬間，她幾乎能聽見自己血液往下墜的聲音。若蕭承硯的消息無誤，眼前這人就不是當年真正傳和離旨的人。可他偏偏在今夜、在鳳儀殿、在她與蕭承硯都在場時被送進來，這便絕不只是個單純的冒名頂替。

這是局。

是有人故意把餌拋到他們面前，等著看誰先認、誰先亂、誰先露出破綻。

她指腹下的青玉扣更冷了，幾乎要硌進肉裡。

那老內侍被扶到殿中，顫巍巍跪下，額頭磕在金磚上，啞聲道：“奴婢叩見太后娘娘，叩見皇后娘娘，叩見攝政王殿下。”

他聲音極老，帶著將死之人的破敗氣音，可沈照微不知怎麼，偏覺得有一絲刻意壓低的痕跡，像有人故意把嗓子磨啞了。

太后看也不多看他，只道：“你說有先帝晚年傳旨舊檔，卷宗何在？”

那老內侍顫著手從懷裡摸出一卷發黃的冊頁，高高舉起。旁邊的小內侍忙上前接過，遞給上首近侍。近侍先呈給皇后，皇后卻不接，只道：“先給太后過目。”

太后接了，展開不過看了一眼，眉心便壓了下去。

沈照微離得遠，看不見頁上內容，卻看見太后拈紙的手頓了半拍，顯然那裡頭至少有一樣東西，不在她預料之內。

皇后柔聲問：“母后，怎麼了？”

太后合上冊頁，淡淡道：“不過是司禮監舊日交接簿，記著哪一日誰領了口諭，誰換了值。算不上什麼要緊檔案。”

“既不算要緊，怎又讓人冒死送來？”顧蘭汀忽然輕聲接了一句。

她說得很輕，很像單純不解，可正因輕，反倒讓滿殿都聽得分明。

太后目光落在她身上，慈和裡帶出一點審視：“蘭汀，宮中奴才最擅危言聳聽，不足為奇。”

顧蘭汀微微一笑，便不再多言。

那老內侍卻忽然伏地叩頭，砰砰幾聲，額角很快見了紅：“娘娘，交接簿裡有一筆，是永和五年八月十七夜，先帝口諭改旨，遣東暖閣當值內侍往安王府傳令。奴婢當年就在司禮監外庫，親眼見過那一晚換了牌簽、換了人。”

“放肆！”

太后驟然喝斷，聲色俱厲，“先帝口諭，也是你一個奴才能妄議的？”

老內侍渾身一抖，卻仍不肯住口：“奴婢不敢妄議，奴婢只是怕再不說，就永遠沒人知道了。那夜原本領牌的人，不是後來去傳旨的人。有人半途換了腰牌，連值房記檔都被改過。若查當夜的熏墨、牌簽、值宿冊——”

“這奴才胡言亂語，驚擾御前，來人，拖下去。”太后冷聲道。

殿中侍衛應聲而出。

皇后卻在此時不緊不慢道：“母后何必急。話都說到這裡了，不如讓他說完。畢竟牽涉先帝晚年內廷制度，若真有人敢改傳旨記檔，也是大罪。”

太后的眼神像刀一樣掃過去：“皇后如今倒很愛查舊案。”

皇后低眉一笑：“臣妾只是替母后分憂。今夜這麼多命婦貴女在場，若人剛進殿便被拖走，外頭難免生猜。與其讓人背地裡編排，不如當場辨個清白。”

她這話說得圓滑，卻將太后架在了明面上。

沈照微心裡一動，忽覺出幾分不對。皇后看似在保那老內侍，實則更像是在逼他當眾開口。宮中最要命的從不是說了什麼，而是在哪裡、當著誰的面說。若今夜真有人想藉這人翻舊案，那鳳儀殿滿堂權貴，便是最好的見證，也是最亂的刀場。

蕭承硯一直未出聲，此刻才淡淡開口：“既提到安王府，不如讓他把話說清。”

他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寒鐵擲進水裡，滿殿氣息都跟著沉了沉。

安王府，是他少年時未封攝政王前的王府。

太后看向他，眼神愈深：“攝政王倒也不避嫌。”

“臣若避嫌，反倒像心中有鬼。”蕭承硯道，“況且牽涉先帝傳旨，臣也想知道，當年到底是誰敢在宮中換牌改檔。”

沈照微終於抬眼，隔著一方過道，與他遙遙錯開一瞬。

他神色冷定，像是半分沒被那句“和離旨”牽動，可她偏偏從他尾音收束處聽出了一點極淡的狠意。他已認定眼前人是假，卻仍要逼對方把戲唱下去。因為只有唱下去，幕後的人才會露手。

老內侍像得了倚仗，急急道：“奴婢記得，那夜本該去傳旨的人姓周，左手少一小指，是幼年在炭房凍傷後爛掉的。可到了半夜，領牌出宮的卻成了另一個人。那人戴著手套，帽檐壓得很低，奴婢只看見他左手握牌時，五指齊全。奴婢當時便覺不對，後來去查值牌時，發現原本記周內侍的那一筆，墨色新舊不一，是被人重描過的。”

此言一出，殿中像有根弦猛地繃緊。

沈照微指尖一顫。

周內侍，左手少一小指。

與蕭承硯紙條上一字不差。

這人雖是假傳旨者，卻竟知道真正傳旨內侍的特徵。也就是說，他不是全然胡編。他背後的人確實碰到了舊案邊角，甚至可能摸過當年的司禮監記檔。

謝無妄原本懶懶垂著的眼，在聽到“炭房凍傷”幾字時忽然凝了一下，酒盞停在唇邊，笑意也淡了半分。

太后手中的佛珠啪地一聲撞在案沿，語氣冷極：“你說你當年只在司禮監外庫，既未看清臉，又未親自驗牌，憑什麼斷定傳旨之人被換了？單憑幾筆墨色新舊不同，便敢驚動鳳儀殿，還敢提先帝口諭，你有幾個腦袋？”

老內侍伏得更低，聲音卻忽然穩了一些：“因為那夜之後沒多久，周內侍就死了。說是暴病，可奴婢替人抬屍時聞見了藥味，是烏頭混了石斛，苦得衝鼻。那不是治病，是催命。”

謝無妄眼睫猛地一抬。

沈照微敏銳捕捉到他的異樣，心中頓生寒意。烏頭混石斛，他知道。

皇后似是也注意到了，溫聲問：“謝太醫，這藥有何不妥？”

謝無妄將酒盞放下，笑得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語氣卻輕了些：“回娘娘，烏頭性烈，若配伍失當，確能要人命。只是石斛本是緩補之藥，兩樣摻在一處，倒像是外行人想把毒味壓下去，結果反而更顯。若這位公公沒記錯，那下手之人未必出自太醫院正經門路。”

他說完，眼角餘光掃過那老內侍，像是隨意，又像是在逼問。

顧蘭汀忽而輕聲道：“既說到這裡，不如再問一件。這位公公既藏了這麼多年，怎偏偏今夜才敢來？”

她話一落，殿中又靜了。

這一句，比方才所有追問都要狠。

是啊，為何偏偏今夜？

沈照微心底警鈴大作。這也是她方才便想問的。北城獄那老內監死前留下“和離”二字，今夜宮宴又忽然冒出一個知曉當年換旨細節的老人。太巧了。巧得像一雙手故意把斷線珠子一顆顆送到她面前，逼她去串，也逼蕭承硯去認。

老內侍喉頭滾了滾，額上冷汗浸出：“因為……因為今日有人往奴婢住處塞了張字條，說攝政王回朝，沈姑娘也在鳳儀殿，若再不說，就永無見天日之時。奴婢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沈照微背脊倏地發冷。

對方不止知道她在查，也知道蕭承硯在查，甚至連今夜他們同處鳳儀殿都算進去了。

這不是單為翻案，是借他們二人作餌，逼藏在暗處的人彼此試探，互相咬出血來。

蕭承硯的眸色已沉得發黑，卻仍端坐不動，只問：“字條何在？”

老內侍慌忙去摸袖子，手卻抖得不成樣子。就在此時，沈照微忽然看見他右手指尖不自然地蜷了一下，像是痙攣，又像是想去按住胸口什麼地方。

她心頭一跳，幾乎與謝無妄同時出聲。

“小心！”

“別讓他咬舌！”

話音未落，那老內侍整個人已猛地抽搐起來，身子一歪，重重栽倒在地。嘴角瞬間溢出一線黑紅色血沫，濃得發暗。扶著他的兩個小內侍嚇得尖叫退開，滿殿女眷也有人失聲驚呼。

謝無妄動作最快，幾步掠上前去，扣住他下顎，卻仍晚了一步。那老內侍牙關已死死咬緊，眼珠暴凸，喉間發出破碎的咯咯聲。

蕭承硯霍然起身，厲聲喝道：“封殿門！今夜出入之人，一個都不許走！”

侍衛應聲而動，鳳儀殿兩扇殿門轟然闔上，金鈴亂顫，像一場更大的驚雷砸在眾人頭頂。

太后臉色鐵青，皇后卻在這一片混亂裡異樣平靜，只輕聲吩咐：“傳太醫。”

“臣就在這兒。”謝無妄頭也不抬，手指飛快探入那老內侍頸側，又掰開他齒縫聞了聞，臉上的笑意終於徹底斂去，“不是尋常毒，像藏在齒中蠟丸。有人料到他會被問到一半。”

顧蘭汀站起身，似是被嚇到了，扶著宮女的手，聲音仍很穩：“此人一入殿便死，倒像是特地死給我們看的。”

她說著，目光輕輕轉向沈照微，像是不經意，又像是在提醒她什麼。

沈照微卻已聽不清旁的了。

她死死盯著地上那老內侍垂落的左手。五指俱全，瘦得發青。這是一隻假的手線，真的線索卻被他臨死前送出來了一半：當年本該傳旨的人姓周，左手缺指，後來暴死；真正出宮傳旨的人另有其人，且五指完整；司禮監值檔被人重描；而今夜，有人精準地把這一切翻出來，又在眾目睽睽下殺人滅口。

她忽然意識到，今夜不是有人要把真相遞給她與蕭承硯。

是有人要借這樁舊案，逼他們兩個同時成為靶子。

謝無妄正要再查那老內侍袖中之物，忽聽地上那人喉間猛地抽出最後一口氣，竟像是回光返照般睜大了眼。他死死望著殿頂某一處，枯槁手指顫抖著抬起，指向顧蘭汀身後懸著的一幅金線百鳥朝鳳屏。

眾人順著他手指看去，只見屏風華美依舊，並無異樣。

可那老內侍口唇顫動，分明還想說什麼。

謝無妄俯身貼近，勉強辨了兩個破碎音節，面色驟變。

“不是顧……”

話未說完，那隻手已重重墜下，再無聲息。

殿內燈火依舊，酒香未散，卻像突然全都染上了血氣。

沈照微握著袖中那枚青玉扣，只覺掌心已被邊沿硌得生疼。她望著那幅金線屏風，心頭寒意一寸寸漫上來。

不是顧。

那麼，是顧家之外的人借了顧蘭汀的位勢作遮掩？還是那老內侍臨死指的，根本就不是顧蘭汀，而是她身後那扇屏風、那堵牆、那後面藏著的人？

而更可怕的是，設局之人顯然早已算準，今夜這場宴上，每個人的第一反應都會被看得清清楚楚。

沈照微緩緩抬眼。

隔著滿殿混亂與光影，她終於與蕭承硯對上目光。

沒有言語，沒有鬆動，只有一瞬極短的明白——

從此刻起，他們再想各自為戰，已經不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