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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折桂折歸 · 橘子味的夏天 · 4,018 字 · 2026-03-30
教務處的門一合上,外頭的風聲便被隔去了一半,卻不曾真靜下來。窗紙被吹得微微鼓起,像有人一下一下從外頭拍著,悶雷遠遠壓在天邊,沉得人心口也跟著發緊。

蘇晚棠站在門內,衣袖邊沿還帶著濕氣,掌心卻熱得厲害。那封信被她攥得久了,薄薄一層紙已染上了她手心的潮意。她垂著眼,先向教務長行了一禮:“學生失儀,連累學堂了。”

教務長將手中那封顧家致歉信擱到案上,抬眼看她,神情裡有疲憊,也有不易察覺的審度:“你今日在眾人面前承認副刊文章出自你手,可想過後果?”

蘇晚棠抿了抿唇,輕聲道:“想過一些,未必想得周全。但若到了這一步還要否認,便不是護自己,是先折了自己。”

教務處裡一時很靜。

外頭廊下似有人走動,步子停了又停。她知道周子衡還在,也知道顧家那位管事並未離去。兩道不同的沉默,像隔著門一道一道壓在她身後,叫她更無處可退,反倒生出一種奇異的清醒。

教務長看了她片刻,低低嘆了口氣:“你們這些年輕人,一個個嘴上講新學、講氣節,真到了事上,又偏偏都是最難勸的。”他頓了頓,語氣仍嚴,“學堂不是不能容學生議論時事、針砭舊習,可你用筆名在報上寫文章,內容又牽扯當下流言,外頭已有人拿這一點做文章,說本校縱容女學生失檢失言。若再鬧大,巡警房、教育廳都未必不會問話。”

蘇晚棠低聲道:“學生明白。”

“你明白?”教務長看著她,聲音不高,卻很重,“明白還要認下?”

她抬起眼來,眸光很靜:“因為那文章不是無端造釁。若女子的名聲能被旁人一句話定生死,卻連她自己都不能開口說一句不是,學生便覺得,讀書也沒有意思了。”

這一句並不激烈,甚至仍帶著她慣有的柔和,可越是如此,越顯出骨子裡那股不肯低頭的勁。教務長原想再斥她幾句,對上她的眼神,卻忽然有些說不下去。

半晌,他才道:“學堂不會因一篇文章便立即將你除名。但有兩件事,你要想清楚。其一,往後若再以筆名在外發文,須先告知,不可再鬧到今日這般被動;其二,近來風聲緊,你若還要去報館,便得知道,學堂未必次次都能替你擋在前頭。”

蘇晚棠心口一震,像是聽出了話中留有餘地,忙鄭重道:“學生記下了。”

教務長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只道:“我不是縱你,是不願看一個肯讀書、肯用心的學生,叫外頭那些污糟事逼回後院去。只是蘇晚棠,你今日跨出去這一步,往後就不能事事只靠旁人替你收拾了。”

她的手指在信封邊上輕輕收緊,低低應了一聲:“是。”

這一聲落下,像有什麼東西真正定了形。

教務長看見她手裡那封信,目光微微一轉,終究沒有問,只起身走到窗邊,把半掩的木窗推開一線。風立時灌了進來,帶著雨前土腥與梧桐葉的苦澀氣息。

“外頭報館的人既等著,你若要去,便去吧。”他背對著她,聲音放得緩了些,“只是今晚無論如何,先回舅家。你躲不過去,總要有個交代。若明日還能來學堂,再來見我。”

蘇晚棠怔了一下,隨即明白這已是他能給的最大寬容。她深深一禮:“多謝先生。”

教務長擺了擺手,示意她退下。

她卻沒有立刻走。掌心那封信像一塊微燙的炭,燙得她心神都亂。方才在廊下不敢拆,如今屋中終於只剩她一人與這一室壓低的風聲,她反倒更不敢了。

好一會兒,她才慢慢將封口抽開。

信紙只一張,摺痕極整,墨色清峻,果然是顧硯生的字。

晚棠:

今日學堂之事,我已得信。舅家會來,不算意外,報上副刊刊出之時,我便知他們必借勢逼你回去。門外車夫、巷口人手、校外那把傘,皆是我所安排,原不欲叫你知曉,只是到今日,若仍不說,便成我之過。

蘇晚棠的指尖猛地一顫,目光定在那一句上,胸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酸意細細密密地漫開來。

她繼續看下去。

顧家今夜宴客,確為商會與議局之事,不為議婚。你今日所見名錄不假。秦家未列其中,並非她有意欺你,而是此前父親確曾與督辦府有過往來,家中亦有人主張借此定局,以絕外間口舌。我未允,故此事暫止,卻未真正平息。

我知你最厭旁人替你作主,故此前未曾明言,亦未敢以顧家名義與你說什麼,只能於暗中照應。你若因此怨我,我無話可辯。

信上的字一筆一畫都穩,偏偏越穩,越叫人看出寫信之人將多少話壓了回去。蘇晚棠望著“我未允”三字,眼睫微微顫動。這些日子,她不是沒有怨過。怨他始終不來,怨顧家風聲四起時他竟像真能袖手旁觀,怨自己仍會在每一個風聲裡下意識等他一句話。

可這一句輕描淡寫的“我未允”,竟像把那些怨一點點揭開,露出其下她從未看清的另一面。

她咬了咬唇,再往下看。

你既認下“晚聲”之名,報館與學堂便都被推上風口。周子衡可助你一時,卻護不住你所有後路。巡警房今日已有人去過報館,商會中亦有人藉廣告撤資施壓,說副刊借女子名義煽惑人心。你若仍要去,務必只談文章與署名,不可再當眾牽扯顧家婚約,免授人以柄。

另有一事,你需提防舅家。今晨有人將你舅舅近來往來名帖送到我手中,其中有兩張,出自督辦府外院書辦。此事未必是秦小姐所知,卻絕非巧合。你回去後,若舅母逼你當即退學或應下旁事,不要獨自與之硬頂,可先拖延,等我消息。

等我消息。

這四個字落得極輕,卻重得她幾乎拿不穩信紙。

信末只有短短一行。

你不欠任何人一場體面。若非要有人失禮,便由我來。

硯生

雨點就在這時噼啪打上窗格,先零星幾下,接著便急了。蘇晚棠站在桌前,久久沒有動。外頭天色一下更暗,像整個午後都被雨幕壓了下來。她垂著眼,將那幾行字來回看了兩遍,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已把下唇咬得泛白。

校外的車聲、雨夜的傘、今日恰到好處趕到的顧家管事,原來都不是巧合。

他從來不是不在。

只是他站得太遠,遠到像隔著整個顧家,隔著門第、長輩、外頭翻湧的風聲,把手伸過來,卻不敢叫她知道。

蘇晚棠忽然覺得心裡某處很軟的地方被悄悄碰了一下,竟比先前那些明目張膽的流言更叫人招架不住。她原以為自己今日已足夠鎮定,足夠能獨自立住,可這會兒看著那封信,卻還是生出一點難言的酸澀與委屈,像一場拖得太久的雨,終於尋到了一道裂縫。

門外忽然傳來兩下極輕的叩門聲。

她匆匆將信折起,收進書夾夾層,這才應道:“請進。”

推門而入的是周子衡。

他進來時先看了她一眼,見她神色尚穩,才略略鬆了口氣。雨聲打在廊簷上,襯得他聲音越發溫和:“教務長讓我來問一句,你是先去報館,還是先回去?”

蘇晚棠沉默片刻,抬頭道:“去報館。”

周子衡像是並不意外,只點了點頭:“主編那頭我已先替你拖著。巡警房來的人走了,卻放了話,說再有挑動門第婚約、敗壞風俗的文字,就要按擾亂教化追究。廣告那邊也撤了兩家,如今館裡正亂。”

他說這些時,語氣始終平平,並不以危言聳聽逼她退縮,只把一件件實情攤開給她看。這樣的坦白,比安慰更有分量。

蘇晚棠問:“若我去,會不會連累你?”

周子衡失笑,眼底卻有倦意:“你如今還問這句,未免太看不起我了。報館既登了你的文,便不是拿你去擋風頭的地方。只是——”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書夾上,“顧家今日既肯出面,你就該知道,這場事裡頭,不只你一個人在撐。”

這話說得很輕,卻分明已看出了什麼。

蘇晚棠沒有否認,也沒有接。周子衡看著她,忽而道:“我先前以為,你最難過的是旁人不信你。如今看來,倒未必。”

她指尖微蜷,低聲道:“學長。”

周子衡便不再說下去,只替她把門推得更開些:“車我已叫好了,雨大,走後門出去,省得再叫人圍上。”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教務處。廊下果然還立著顧家的管事,見她出來,微微躬身:“蘇小姐,二少爺另有一句口信。”

周子衡腳步一頓,卻沒有走遠,只站在不近不遠處替她擋著廊外視線。

蘇晚棠看向那管事。

那人聲音壓得很低:“二少爺說,今晚顧公館宴後,他未必能脫身,但若你舅家逼得急,只需叫人往西城仁和藥房傳個話,自有人去接應。另,秦小姐今日之言,不全是假。府中確有人盼著借督辦府之勢定親,只是二少爺一直壓著,才未送出明帖。”

蘇晚棠心中一沉:“顧老爺知道今日學堂之事麼?”

管事略一停,答得極慎重:“老爺知道外頭風聲,也知道舅家不安分。至於學堂鬧事,是二少爺先得的信,命我來的。”

這便是說,今日這一場護她於人前的安排,是顧硯生自己的意思,未必盡合顧家長輩心意。

雨聲愈急,廊下地磚很快濺起細細白霧。蘇晚棠望著庭中被風打得東倒西歪的花枝,只覺得方才那封信裡未說盡的東西,此刻終於慢慢有了模樣。顧家不是鐵板一塊,秦曼卿也不是憑空逼迫,她以為的冷眼旁觀之下,其實早已有無數暗流互相角力。

她低低道:“替我謝過他。”

顧家管事應了聲是,卻又補了一句:“二少爺還說,蘇小姐若做了決定,便不要因他改。”

這一句說完,連那管事自己都像覺得逾矩,便迅速退下了。

蘇晚棠站在原地,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不要因他改。

她原以為他會勸她收手,至少會要她退一步,好叫顧家更容易周旋。可他沒有。他只是提醒她風險,替她擋去一層最狠的浪,卻仍把選擇還給她。

周子衡撐著傘走近,將另一把傘遞到她手裡:“走吧。”

蘇晚棠接過傘,與他一道往後門去。雨幕很密,打得小徑上的青磚泛白。幾個經過的女學生躲在簷下,看見她時,先是下意識讓了讓,隨即其中一個穿月白衫裙的女孩忽然小聲道:“蘇同學。”

蘇晚棠腳步微停。

那女孩面皮薄,說完便紅了耳根,卻仍硬著頭皮道:“早上的報,我看了。你寫得很好。”

旁邊另一個女孩忙扯她袖子,像怕惹事。可那女孩還是低著聲音補了一句:“也不是人人都覺得你做錯了。”

雨聲太大,這話輕得幾乎要被沖散。蘇晚棠卻聽清了。她看著那女孩緊張又發亮的眼睛,胸口某處忽然鬆了一寸。她沒有多說,只輕輕點了點頭:“多謝。”

那女孩怔了一下,像沒想到她會回應,臉更紅了,卻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點笑意短得像雨中一瞬的亮色,轉眼便被風吹散。可蘇晚棠握傘的手,卻比方才更穩了些。

後門外的車已候著。周子衡替她掀了車簾,待她上去後,自己才跟著坐進前頭一側。車輪壓過積水,發出沉悶聲響,省城灰白的午後便在雨霧裡往後退去。

行到半途,周子衡忽然道:“報館之後,你還是要回舅家?”

蘇晚棠望著被雨水沖得模糊的街景,靜了一會兒,道:“要回。”

周子衡沒有勸,只道:“那你今夜最好別單獨回房。若有什麼不對,叫人來報館尋我也行。”

蘇晚棠心裡一暖,低聲應了。

車身忽然一顛,拐過一條窄巷。報館的招牌已在雨幕中隱約可見。她卻在這一刻,忽然把書夾抱得更緊了些。

那封信就貼在夾層裡,隔著幾頁稿紙,安安靜靜地壓著。像有人站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沒有逼她依靠,也沒有替她決定,只是把風雨來處一一指給她看,再告訴她,你可以自己選。

而她終於明白,自己今日真正要守住的,已不止是名聲、學業,甚至不止是那一紙舊約。

是她自己。

車在報館門前緩緩停下。簷下已聚了幾個人,神色都不大好看。門內還有爭執聲隱隱傳來,夾雜著紙張翻動與桌椅挪動的聲響,像另一場風暴正等著她。

周子衡先下了車,轉身來扶她。她扶著車門,剛要落地,餘光卻忽然掃見街對面停著一輛黑色汽車,車身半掩在雨裡,低調得近乎不起眼。

不是顧家今日送她信時那一輛,卻也是顧家的牌照。

蘇晚棠的心猛地一跳。

她沒有多看,只收回視線,提裙下車。雨絲立刻被風吹到她臉頰上,冰冷清醒。

周子衡看了她一眼:“怎麼了?”

她輕輕搖頭:“沒什麼。”

可她心裡知道,那不是沒什麼。

顧硯生的人還在。

他像真守著信裡那一句,既不現身,也不逼近,只將距離停在一個她若要回頭便能看見、若不願回頭也不至於難堪的地方。

蘇晚棠站在報館簷下,抬眼望向門內翻湧的人影,忽然覺得這滿城的風雨都像一下有了形狀。她深吸了一口氣,將書夾抱穩,邁步走了進去。

而同一時刻,遠在另一條街上的舅家宅門也正被人從裡頭重重關上。廳裡燈已提前點起,舅母將一封不知從何處送來的帖子按在桌上,臉色陰沉得像窗外將黑未黑的天。

帖子上只短短一行字:今夜務必把人帶回,不可再失。落款處,墨色被茶水暈開了一點,只隱約看得出一個“秦”字。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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