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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折桂折歸 · 橘子味的夏天 · 4,549 字 · 2026-03-29
她一踏出會客處,便先聽見了前院那頭的喧聲。

風從長廊盡頭直捲過來,將窗邊不知誰擱著的晨報吹得嘩啦亂翻,紙頁拍在木椅扶手上,一聲聲像急促的耳光。天色壓得極低,灰白一片,院中梧桐葉被風掀得背面發亮,濕氣混著人聲,一齊朝她撲來。

“我們太太已發了話,人今日必要帶回去!”那婦人的聲音尖利,隔著半道長廊都能穿得人耳膜發緊,“她寄住舅家,婚姻學業本該長輩作主,如今鬧出這樣的醜聞,還留在學堂做什麼?莫非貴校要替她擔名聲不成?”

緊接著是教務長壓著怒意的聲音:“這裡是學堂,不是街市,更不是你們想來便來、想帶人便帶人的地方。學生退學自有章程,至少也該由本人到場——”

“本人?她一個姑娘家,懂什麼章程!再由著她鬧下去,連我們整個舅家都要被拖累!”

另有一道較年輕的男聲插進去,溫和卻不退讓:“即便如此,也沒有不問學生本人意願,便當眾帶人的道理。”

蘇晚棠腳步微微一頓。

那是周子衡。

她沒有再停,沿著長廊往前走去。一路上,教室門口、欄杆邊、月洞門後都零零散散立著學生,平日讀書寫字的清地,今日像被外頭的風浪硬生生撞開了口子。有人見她來,低低吸了一口氣;有人忙回頭同身邊人咬耳朵;還有人手裡攥著晨報,指尖都因用力而泛白,卻仍忍不住把目光直往她面上送。

她知道,那些目光裡有好奇,有憐憫,有幸災樂禍,也有等著看她如何收場的冷眼。

可她這一次,竟沒有從前那樣想躲。

走到前院回廊轉角時,喧聲一下清晰起來。教務處前頭已圍了半圈人,兩名校役擋在台階下,神色尷尬;一名穿深色對襟褂子的管事娘子立在最前頭,頭髮梳得一絲不亂,面上卻滿是刻薄焦急。她身邊還跟著個舅家常使喚的婆子,正扯著嗓子同人理論。幾步之外,周子衡立在廊柱旁,一身洗得發白的長衫被風吹得貼在身上,手裡還夾著幾份折起的稿樣,眉目溫和依舊,眼神卻比平日更沉些。

教務長站在階上,顯然已被這場面攪得心煩,見她終於來了,反倒鬆了一口氣:“蘇同學,你來得正好。”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轉了過來。

管事娘子也立刻看見了她,神情先是一緊,隨即像抓住了什麼把柄似的,揚聲道:“表小姐總算肯露面了!快些隨我們回去,太太在家等著呢。車都已備好,衣箱也吩咐人收拾了,今日就不必再在這裡丟人現眼。”

這一句說得極重,周遭立刻起了一陣細碎吸氣聲。

蘇晚棠卻只看了她一眼,步子不停,徑直走上台階,在教務長面前站定,輕輕一禮:“給先生添麻煩了。”

她聲音不高,卻穩得很,教務長原本擰著的眉心也略鬆了些,點頭道:“你既來了,事情便當著你面說清楚。你舅家的人堅持替你辦退學,說你名聲有損,不宜再留校。報館這位周先生也說有事要與你商議,且事情關乎今晨副刊。如今人都在,你自己可有話說?”

管事娘子一聽“自己”二字,立刻不滿:“教務長,這話可不對。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

“我在同本校學生說話。”教務長難得沉了臉,“你若要替她說,等她先說完。”

管事娘子被噎了一下,面色青白,卻到底不敢當眾頂撞學堂的先生,只得狠狠剜了蘇晚棠一眼。

風又捲過來,將一張不知誰拿不穩的報紙吹落在地,紙頁翻過來,正露出副刊那一欄。晚聲二字在灰白天光下格外醒目。

周子衡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低聲道:“我本想先同你私下說,沒想到你舅家的人來得更快。”

蘇晚棠轉頭看向他:“報館出什麼事了?”

她沒有先問自己,反倒先問報館。周子衡眼底閃過一絲難以言明的心疼,卻也沒繞彎子:“今早稿子一出,商會那邊便有人放話,說副刊再借婚約映射時局,就撤去本季廣告。午前巡警房也派人來問,說有人舉報副刊借題生事,煽惑女學生議論豪門婚事,恐生亂子。主編暫時把下午要出的兩篇文章壓下了,叫我來問你一句——若你願意暫避一避,筆名一事,報館可先不認;若你不避,我們便要早做打算。”

他說得仍是平平靜靜的,旁人聽來像在陳事,蘇晚棠卻聽出了他壓在底下的急。

管事娘子一聽,更來了勁,立刻接話:“聽見沒有?連報館都要被她拖下水!表小姐,你還嫌不夠?太太平日待你不薄,如今你倒要把整個家都賠進去不成!”

“我們報館如何,不勞你們替我們算。”周子衡抬眼,語氣依舊和緩,卻帶了分少見的冷,“況且蘇同學的文章若真有不妥,自有法理可論,也輪不到一個外人跑到學堂來當眾羞辱學生。”

“外人?”那婆子尖聲道,“她住我們家,吃我們家,用我們家,怎麼就成外人了?周先生,你是讀新書的人,也該曉得姑娘家名節最要緊。如今顧家那邊都已——”

她話說到一半,像是故意要叫四周都聽見似的,將嗓門拔得更高,“都已回了督辦府的帖子,今夜顧公館還要設宴議婚期,三日內風聲便要傳出來了!她若還不知進退,難不成真要等全省城都笑話上門?”

話音剛落,四下便像炸開了鍋。

“真要定了?”

“今夜就設宴?”

“那顧家與蘇家的舊約豈不是……”

竊語像潮水一樣漫開,教務長呵斥了兩聲,也只壓下半分。周子衡神色一沉,像要說什麼,卻見蘇晚棠的臉色反而比方才更平靜了些。

她站在風口裡,髮絲被吹得拂過頰邊,指尖卻穩穩按著書夾邊沿。秦曼卿先前的話、眼下的喧聲、四周壓過來的目光,像在她心裡擰成一股極細又極硬的線,把那點原本亂作一團的疼痛慢慢勒成了清醒。

她輕聲開口:“退學之事,我不同意。”

這一句不重,卻使前院忽然靜了一瞬。

管事娘子像沒料到她敢當眾駁回,立時拔高了聲音:“你說什麼?”

蘇晚棠抬起眼,直直看著她:“我說,退學之事,由我自己決定。我在學堂讀書,交的是自己的功課,守的是校規,若有過失,自當由學堂依章處置。舅家要接我回去,是家事;要替我退學,卻不是你們一句話便能定的。”

這番話一出,四周的議論聲反倒更低了些,像誰都想聽她下一句。

教務長先是意外,繼而神色複雜地看了她一眼,沒有打斷。

管事娘子卻氣得臉都漲紅了:“你這是同長輩頂嘴!你可別忘了,若不是太太收留,你如今還不知流落到哪裡去。你一個姑娘,沒了家裡點頭,還能在外頭逞什麼強?”

“我記得舅家的收留,也記得自己的名字。”蘇晚棠聲音仍輕,“正因記得,才不願一聲不響被人帶走,連學都由旁人替我退了。若今日我連自己去留都不能說一句,往後旁人要替我定什麼,我是不是都只需低頭應下?”

這話裡沒有半個鋒利字眼,卻偏偏叫人難以反駁。幾名女學生站在廊下,彼此對望,神情裡已有了些微妙的變化。

管事娘子見理上壓不住她,便又去扯名聲:“那文章呢?你敢說今晨副刊那篇不是你寫的?如今外頭都說晚聲便是你,你若還要嘴硬,豈不更叫學堂蒙羞?”

周子衡微微上前半步,似想替她擋開這一句。蘇晚棠卻先開了口。

“文章是我寫的。”

這回,連風都像停了一停。

周子衡轉頭看她,眼中明顯一震。教務長也皺起眉來:“蘇同學,你要想清楚再答。”

“我想清楚了。”蘇晚棠道。

她將書夾打開,從裡頭抽出那份已被攥得有些皺的晨報,平平整整展開,露出副刊上的文章與那個筆名。她看著那兩個字,像看著一條自己親手踏出去、再也不能退回的路。

“晚聲是我。”她道,“稿子由我投給報館,文責也該由我承。若有人覺得文章不當,要追究,要停刊,要問話,都可衝著我來,不必牽累旁人。”

人群裡驟然起了一陣更大的騷動。有人驚,有人佩服,有人只覺她瘋了。管事娘子卻像等的就是這一句,冷笑出聲:“好,好得很!這可是你自己認的。教務長,如今她既當眾承認與報館勾連,借私事招搖生事,貴校若還不處置,怕是——”

“蘇同學署名寫文,先不論內容,只就此事本身,未違本校校規。”教務長沉聲打斷,“至於文章內容如何,自有學堂與報館分別論斷,還輪不到你在此代官府發話。”

管事娘子一時語塞。

周子衡也在此時緩緩開口:“而且那篇文章,並未點名顧家,更未指涉督辦府。說它借私事招搖,不過是有人自行對號入座。若真要論,倒像是有人先拿一個姑娘家的婚約做文章,逼得她不得不替自己開口。”

他說話時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幾個原本捧著報紙的學生默默把手裡那一頁往後翻了翻,像是突然不大敢再那樣明目張膽地看熱鬧。

只是這場面終究不會因幾句話便平下去。

那婆子眼看氣勢弱了,忽然一屁股往地上一坐,拍著腿嚷了起來:“造孽啊!寄人籬下還養出這樣一副反骨,將來可怎麼嫁人!顧家本就要另議親事,她還死攥著不放,如今連學堂都要陪著她丟臉,真是禍害——”

“住口。”

這兩個字落下時,聲音並不算大,卻冷得像一泓井水,直直壓過了滿院喧嘩。

眾人一怔,幾乎同時朝聲音來處望去。

長廊外的石階下,不知何時停了一輛黑色汽車。車門半開,一名穿深青長衫的中年男子立在風裡,眉目端正,神情極淡,身後還跟著兩個顧家常見的聽差。那人不是顧硯生,卻顯然是顧公館裡有體面的管事,平日專替內院與外頭傳話,省城裡認得他的人不少。

他拾階而上,先向教務長一拱手,禮數周全:“驚擾學堂清靜,是顧家的不是。”

教務長顯然也認出了他,神色更沉:“顧管事今日來,是何意?”

那人道:“奉我家老爺之命,來送兩樣東西。”說著,他從身旁聽差手中接過一封火漆未啟的信,與一張折起的名單,“一封是給教務長的致歉信,說顧家私事連累學生,深感不安;另一樣,是今晚公館宴客名錄的抄件。外頭既有流言說今夜設宴為議婚期,我家老爺恐傷及無辜,特命我當眾說明——今夜宴客,只為商議商會秋捐與省議局人士往來,並無議婚之事。流言若再外傳,顧家自會追查源頭。”

前院一時鴉雀無聲。

方才還喊得最響的管事娘子,臉色一下變了。那婆子坐在地上,也忘了嚎,只愣愣張著嘴。

連蘇晚棠都微微怔住。

風從院中吹過,掀起那張名單一角,上頭賓客名字密密寫著,果然皆是省城商紳與議局人物,竟沒有督辦府秦家的名頭。

她心裡猛地一跳,第一個念頭不是鬆氣,而是想起秦曼卿離開前那句篤定的“今夜會在顧公館設宴,商量回帖後的細節”。是她也被瞞了,還是中途又出了變故?

那顧管事卻未停,只轉向仍立在旁邊的管事娘子,語氣平平:“至於蘇小姐與顧家舊約如何,既未正式退定,也未重新議定,外人便不該擅自編排,更不該拿來逼迫一名學生退學回家。若再有人借顧家名頭四處造勢,顧家也不會坐視。”

這話已說得極重。聽在旁人耳裡,幾乎等同於當眾抽了舅家一記耳光。

管事娘子嘴唇動了動,竟半晌沒接上話。她原是仗著外頭風聲,認定顧家與督辦府聯姻之事已成定局,這才敢來學堂如此逼人。如今顧家的人忽然出面,還將流言當眾壓回去,她若再鬧,便成了她借勢欺人。

周子衡看了那顧管事一眼,眸色微深,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卻並未說破。

教務長接了信,神色也略有鬆動,沉聲道:“既如此,今日之事便到此為止。學堂不是你們處置家務的地方。蘇同學去留,待我與她另談;報館一事,也容後處理。至於無關人等——”他看向舅家來的幾人,“請立刻離校。”

這已是明明白白的逐客令。

校役得了話,忙上前半扶半請,將那婆子從地上拉起。管事娘子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還想強撐著說兩句場面話,對上顧家管事那雙冷淡的眼,到底還是將話咽了回去,只狠狠盯了蘇晚棠一眼,咬牙道:“表小姐今日有學堂與外人護著,回去後卻總要見太太。你自己思量吧。”

她說完,拂袖便走。那婆子忙不迭跟上,嘴裡還低聲嘟囔著“養不熟”“不知好歹”之類,到底不敢再大聲嚷了。

圍觀的人群也在教務長數聲呵斥下慢慢散去,只是散得極慢,像人人都還捨不得離開這場未盡的風波。幾個女學生走過蘇晚棠身邊時,目光與先前已有不同,有的複雜,有的欽佩,也有的仍帶著疏遠戒備。

風似乎更急了,天邊沉沉壓下一層烏雲,像雨隨時都要落。

前院終於空出些地方來,教務長抬手按了按額角,顯見被這一番折騰得頭疼,只對蘇晚棠道:“你隨我去一趟教務處。至於周先生,稍後再談。”

蘇晚棠應了一聲,卻先轉頭看向周子衡,輕聲道:“報館那邊,勞你替我回一句。我不避,若要問責,我親自去。”

周子衡望著她,片刻後,才低低道:“你可想好了?這一步踏出去,往後便更難回頭。”

“我知道。”她道。

他看著她此刻的神情,忽然笑了笑,那笑裡有疲倦,也有一點說不出的敬重:“好。我替你撐到你過來為止。”

蘇晚棠心口一熱,正要再說什麼,廊下那顧家管事卻已走近,對她微微一禮:“蘇小姐。”

她看向他,心裡隱約已猜到什麼。

那人從袖中取出一個極薄的信封,封口未封,只壓著一枚細小的玉色紙鎮,像是怕風一吹便散。信封上沒有落款,只寫了她的名字,筆勢清峻,收得很穩。

是顧硯生的字。

她指尖一顫,卻沒有立刻去接。

顧家管事低聲道:“這是二少爺命我一併帶來的。他說,原不該在此時擾你,只是有些事,需請你先看過再作決定。”

蘇晚棠終於伸手,把那信封接了過來。紙很薄,卻像壓著極重的分量。

教務處門前風聲獵獵,遠處又有鐘聲隱隱傳來。那顧管事見她收下,便不再多言,只退後一步。

蘇晚棠低頭望著信封上自己的名字,忽覺那天夜裡窗下那把帶銀邊的傘、校外始終掐得恰好的車聲、今日這場風波裡恰到好處現身的顧家人,像無數原本散亂的線,在這一刻都悄悄收束到了一處。

他一直知道。

也一直在。

只是這封信裡寫的,到底是解釋,是告誡,還是另一句更叫人無法承受的安排,她竟一時不敢拆開。

天邊第一聲悶雷遠遠滾過來,像把整個灰白午後都震得一顫。

教務長已轉身往裡走去,周子衡站在廊下沒有催,顧家管事亦沉默等著。蘇晚棠將那封信緊緊攥在手心,終於抬步跟上。

而在她身後,風將地上那頁晨報又吹翻了一面,黑色字句在將落未落的雨光裡微微發顫,像是另一場更大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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