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照雪，好久不見。

那聲音像一根生了鏽的針，從聽筒裡慢慢扎進來。客廳裡空調風聲很輕，卻把每一秒都吹得發冷。黎照雪手機還貼在耳邊，手指卻已經不自覺收緊，指節泛白。

沈硯舟原本已經抬步，聽見她那邊沒再出聲，腳步停住，回頭看她。

黎照雪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尾那點本來就冷的弧度更沉了些。她開口時，聲音平得近乎刻薄。

你哪位？

電話那頭輕輕笑了一下，像是早料到她會這麼說。幾年不見，你這脾氣還是這麼難伺候。

黎照雪盯著前方，像要把茶几上的玻璃紋路盯穿。少套近乎。你現在不是最擅長在鏡頭前裝溫柔嗎，裴老師。

沈硯舟沒動，也沒出聲，只是站在幾步外看著她。她握著手機的姿勢太僵，肩線卻繃得筆直，像一隻受了驚卻不肯後退的貓。

裴音在那頭沉默了兩秒，語氣收了點笑意。我不是來跟你翻舊帳的。

黎照雪扯了下唇，巧了，我也不是來跟你敘舊的。有屁快放。

電話裡傳來極輕的雜音，像是她那邊也在某個封閉空間裡。裴音壓低了聲音，今天上午十點零九分，你和沈硯舟從民政局出來，現在人在他家頂層公寓。照雪，你接這通電話，證明你還沒把我拉黑乾淨。

黎照雪瞳孔微微一縮。

她第一反應不是被監視的惱怒，而是一種更老更冷的寒意。能把時間、地點說得這麼準，意味著知道的人不只裴音一個。

她嗤笑一聲，強行把那點寒意壓下去。你現在混到一線了，還有空兼職狗仔情報站？

裴音沒有接她的刺，只說，我知道你不信我，但你最好聽完。你當年丟掉的那幾首歌，最早流出去的版本，不是我拿的。

黎照雪眼神一寸寸冷下去。這句話太輕，反而像一把刀。

她曾經有過無數種想像。想像裴音怎麼拿著她的demo去見製作人，怎麼在錄音棚裡唱她寫的詞，怎麼踩著那些字句一步步往上走。她甚至做好了有一天見面就撕破臉的準備。可裴音現在告訴她，不是她拿的。

黎照雪聲音裡的譏誚更重了。怎麼，現在想給自己洗白？裴音，你是不是紅太久，忘了我不是你粉絲。

我沒想洗。裴音停了一下，像是下了什麼決心，我只是想告訴你，那批東西是從你的郵箱備份裡出去的。有人動過你的電腦，也動過你那時候常去的錄音室伺服器。你寫的東西被打包，不只送到我這裡，還送到了別處。

黎照雪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滯。

她想起很早以前那間舊錄音室，地下二層，牆皮發潮，夜裡總有電流聲。她那時窮得厲害，跟裴音一起熬，一起寫，一起盼著能有一首歌真正被人聽見。她以為自己是被搭檔背刺，原來從更早開始，她們都只是被挑中的貨物。

她嘴硬得很，語氣卻冷得發乾。說重點。你特意挑我剛結完婚的時候打來，不會是良心發現吧？

這回裴音安靜了更久。再開口時，聲音裡第一次有了疲憊。

我手裡有一段錄音。

客廳裡靜了一下。

沈硯舟眼神倏地沉了。

黎照雪卻像沒察覺，仍盯著虛空，手背因用力而浮出青筋。什麼錄音？

一段兩年前的備份。裴音說，裡面有你名字，也有沈硯舟前經紀人的名字。

空調風從天花板送下來，吹過耳側，黎照雪卻只覺得耳膜發麻。

她終於慢慢抬眼，看向沈硯舟。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撞上。他神色依舊冷，只有那雙眼比剛才更沉，更深，像所有她不願承認的猜測都在裡面落了底。

黎照雪先移開目光，對著手機冷聲問，所以呢？你要拿這東西跟我談條件？

裴音笑得有點苦。你還真是一點都沒變。我是想見你，當面說。只有你一個人。

做夢。黎照雪答得乾脆，你算什麼東西，還配點單獨見我？

裴音沒有生氣，只低聲說，你可以不來。但如果今天之後我出事，錄音會自動發給幾個媒體和一個警局郵箱。到時候誰都別想好過。

黎照雪眉心一跳。你在威脅我？

我是在提醒你。裴音的聲音壓得更低，照雪，盯著我的人和盯著沈硯舟的人，可能是同一批。有人知道你們今天會結婚，也知道我會聯繫你。這通電話不是我挑時間，是有人逼到我只能現在打。

黎照雪正要再問，電話那頭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碰撞，像門把被碰了一下。裴音呼吸亂了半拍，飛快地說了一串地址，最後只落下一句。

別帶別人，但你可以信沈硯舟。

通話戛然而止。

客廳重新安靜下來，只剩空調送風聲和電話掛斷後殘留的忙音。黎照雪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著熄掉的屏幕，站了好幾秒都沒動。

沈硯舟走近兩步，聲音很低。她說了什麼？

黎照雪抬眼，眼底像結了層薄冰。現在知道問了？沈影帝，你那個舊錄音，不會剛好也跟裴音說的是同一份吧。

沈硯舟沒有否認，也沒立刻承認。他只是看著她，片刻後才道，不是同一份，但大概率是同一條線。

她笑了一聲，笑得很冷。行。那你現在可以開始交代了。別跟我說什麼不是時候，我最煩別人把我蒙在鼓裡。

沈硯舟靜了兩秒，像是在衡量先說哪一部分。周嶼剛找到的人，是當年我前經紀人墜樓那晚，負責大樓監控維護的外包技術員。

黎照雪眼神微動。

那人三年前突然離職，之後人就像蒸發。沈硯舟繼續說，最近有人給他母親賬上打了一筆錢，周嶼順著這條線把人挖出來了。那晚監控死角不是巧合，是有人提前動了手腳。

黎照雪抱起手臂，指甲陷進臂彎裡。你前經紀人死之前，跟這件事有關？

沈硯舟嗯了一聲。他出事前兩天，收到過一段音頻，來源不明。裡面提到有人在做版權洗白，還提到一個女聲詞作者被“處理乾淨”了。當時他沒給我聽完整版，只說這事不對，讓我別再跟某個投資盤扯得太深。

黎照雪喉嚨像被什麼堵了一下。她明明站得很穩，胸口卻有種發沉的錯覺。

處理乾淨。娛樂圈裡這四個字有很多種意思。刪號、封殺、污名、買斷，或者乾脆讓一個人徹底消失。

她聲音仍舊帶刺，卻比剛才啞了些。所以你懷疑那個女聲詞作者是我？

沈硯舟看著她，沒繞彎。之前只是懷疑。現在，差不多能確定了。

黎照雪忽然有點想笑。荒唐，真他媽荒唐。她被人偷作品，被人踩進泥裡，最後竟然還能跟一樁命案流言扯上關係。

她抬起下巴，眼神鋒利得像刀。那你為什麼不早說？別告訴我你今天拉我去領證，只是順手把嫌疑人拴在身邊方便看管。

沈硯舟眉心蹙起。黎照雪。

她冷聲打斷，我名字還輪不到你這麼喊來壓我脾氣。你查我多久了？從什麼時候開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裴音會來找我？

沒有。沈硯舟語氣依舊平，卻比平常更沉，我不知道她今天會打電話，也不知道她手上有備份錄音。我查你，是因為那條線最後指到你，不是因為懷疑你害人。

黎照雪盯著他，像要從他那張一向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剜出一點遲疑。可他沒有。

她最恨這種穩。因為她每次快要炸開時，這個人總顯得過分冷靜，襯得她像無理取鬧。可她也知道，這種冷靜底下從來不是不在乎，而是把所有能傷人的東西先攔到自己那邊。

她偏過頭，聲音發緊。那結婚呢？也是因為這條線指到我？

沈硯舟沉默片刻，才道，一半。

她冷笑。另一半呢，做慈善？

他看著她，眼底有極淡的一點倦意，像終於懶得再把話藏得那麼嚴絲合縫。另一半是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在外面。

這句話不重，卻把客廳裡本來繃得發硬的空氣一下扯開了一道口子。

黎照雪愣了半秒，隨即更惱。你少來這套。說得跟你多高尚似的，我又不是你養的流浪貓。

沈硯舟淡淡道，你比流浪貓凶多了。

她被噎住，火氣正要往上頂，茶几上的手機忽然同時震了起來。

先是沈硯舟的，接著是她的。再然後，公寓裡另一部用來接工作郵件的平板也亮了。短促急促的震動聲像一排小型警報，把剛才那段對峙硬生生切碎。

黎照雪低頭一看，推送標題刺眼得很。

沈硯舟 黎照雪 領證爆
影帝閃婚
沈硯舟隱婚對象身份
命案流言未平再爆婚訊

熱搜像一鍋滾油，眨眼就炸開。短視頻、論壇、營銷號、粉圈搬運號同時出動，結婚證照片不知從哪裡流出半張，兩人的名字被高高掛在一起，下面已經吵成一片。

她扯了下嘴角。來得真快。民政局效率都沒你們內娛搬運快。

沈硯舟垂眼掃過屏幕，神色沒什麼波動，像早有預料。

黎照雪隨手點進一條，前排評論已經瘋了。有罵她蹭影帝的，有說沈硯舟用婚訊轉移命案視線的，也有開始扒她匿名詞作身份、扒她跟裴音舊怨的。更離譜的是，有個營銷號已經把“昔日搭檔”“抄襲疑雲”“影帝命案”三個詞硬剪到一條時間線上，做出一副她跟他早就暗通款曲、聯手洗白的樣子。

真會編。黎照雪冷笑，給他們一支筆，明年諾貝爾都能安排上。

沈硯舟的助理電話也打了進來，聲音急得發顫。沈老師，官宣文案還按原計劃發嗎？現在輿情太亂，還有人在帶節奏，說太太跟您前經紀人那邊也有關係——

發。沈硯舟打斷得很快，語氣冷得不留餘地，把“太太”兩個字坐實。法務同步起訴最先造謠的幾個號。工作室只認結婚，不回應舊案。

那邊明顯愣了一下，連聲應是。

黎照雪偏頭看他，眉梢挑起。你助理叫得倒挺順口。

沈硯舟掛了電話，神色淡淡，遲早要習慣。

她本能地想刺回去，話到嘴邊卻沒立刻出口。因為她手機上方又跳出一條新消息，來自一個很多年沒亮過的匿名賬號。

發件人名字只有一個句號。

內容更短，只有一張截圖和一句話。

截圖是一段音頻文件的備份頁面，文件名是“0417終版”，建立時間是三年前前經紀人死前那周。下面那句話寫得像故意壓著聲音：

你以為他是現在才開始護你？

黎照雪手指猛地一頓。

她盯著那個賬號，胸口忽然一縮。這個符號她不陌生，甚至可以說熟得可怕。很多年前，她在匿名社交軟件上認識過一個人，不愛說話，回覆慢，句子短得像刀子，偏偏會在她半夜發瘋時在線。她給自己取了亂七八糟的名字，對方就一直是一個句號。

那是她最窮、最亂、最見不得光的一段時間裡，唯一沒問過她真名的人。

她一直以為那個人早就消失了。

沈硯舟察覺她神色變了，目光落到她屏幕上。怎麼了？

黎照雪幾乎是下意識按滅手機，抬頭看他，眼神複雜得像在看一個突然陌生起來的人。沒什麼。

沈硯舟顯然不信，卻沒逼問，只道，把裴音給你的地址發我。

她抿了抿唇，這回沒再頂，只把地址轉了過去。

沈硯舟低頭看了一眼，是城北一處快被拆掉的舊錄音棚園區。他眼神沉下去。她故意挑這地方，不是為了隱蔽，就是那裡本來就有她要給你看的東西。

黎照雪冷聲道，還有一種可能，是等著把我埋裡面。

所以你不能一個人去。

她立刻反刺回去，那你剛才聽沒聽見？她說只見我一個。你這張臉太值錢，往那一站，半條街都知道沈硯舟來了。

沈硯舟看著她，聲音不高，卻很硬。那就換一種去法。你上去，我在下面。

黎照雪本能想說我憑什麼聽你的，可話到嘴邊，卻忽然想起裴音最後那句“你可以信沈硯舟”。

她不信裴音。可她更清楚，今天這局已經不是她一個人的舊怨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翻湧上來的舊傷、惱火和剛剛那條匿名消息一併往下壓，抬眼看他。行。那你也別再跟我藏牌。從現在起，你那邊查到什麼，我都要知道。包括那段舊錄音，包括周嶼找到的那個人，包括你還有多少沒說的。

沈硯舟看了她幾秒，低低嗯了一聲。

這一聲很輕，卻像是某種真正的讓步。

黎照雪抱臂站著，唇線繃得很直。別誤會，我不是想跟你培養什麼新婚默契。我只是最討厭被人當傻子耍。

我知道。沈硯舟說，我也不打算再讓別人耍你。

她心口莫名一跳，立刻皺眉，嫌他說話肉麻。可還沒等她開口，沈硯舟的手機再次響起。

這回是周嶼。

他按下接聽，開了外放。周嶼那邊聲音比剛才更沉，背景很亂，像是在地下停車場或者某個回音很重的地方。

別過來找我了，出事了。

沈硯舟眸色一冷。說。

那個技術員剛準備跟我見面，人在停車場被撞了。周嶼頓了頓，語氣難得有了幾分寒意，沒死，但昏迷。更麻煩的是，他手機裡有一段自動發送出去的文件，剛發到我這邊一半就被撤回了。

黎照雪站直了些。內容呢？

周嶼聽見她聲音，像並不意外，直接道，只看到了開頭幾秒，是一份通話錄音轉寫。裡面有一句話很清楚。

他停了一下，像在確認四周沒人，才一字一頓地說出來。

“沈硯舟那條線先別動，先把寫詞的那個女的摁死，她比影帝好處理。”

客廳裡一瞬靜得可怕。

黎照雪臉色慢慢白了，卻仍站得筆直。她沒說話，連呼吸都收得極輕。

沈硯舟握著手機，指骨發白，聲音反而比剛才更穩。發你的位置。我和她現在過去。

周嶼沉聲道，還有件事。那段話後面被截斷前，出現了一個名字。

誰？

電話那頭短暫沉默，隨後吐出兩個字。

裴音。

通話結束後，公寓裡再沒有一點多餘的聲音。

窗外城市正午將至，陽光穿不透霧，只把高樓外牆照得一片慘白。熱搜還在瘋狂上竄，手機不停跳出推送，像無數隻手在同時敲門。可真正讓人發冷的，不是那些公開的喧囂，而是那些藏在錄音、備份、匿名賬號和舊案死角裡的名字，正一個個浮上來。

黎照雪慢慢把手機重新握緊，指尖冰冷。

裴音要見她。
周嶼那邊出事。
而那個很多年前只用一個句號跟她說話的人，偏偏在今天重新出現。

她轉頭看向沈硯舟，眼神冷而亮，像終於把所有退路都踩碎了。

走吧。

這一次，她沒有再問他要不要一起。因為答案早就在他看過來的眼神裡了。

他們都知道，從這一刻開始，這場婚姻不再只是對沖風險的幌子。

而是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