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電梯下行時，金屬門上映出兩張過分冷靜的臉。
黎照雪低頭把長髮隨手綁起來，黑色口罩掛上耳側，另一隻手還在翻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推送像失控一樣往上跳。
影帝沈硯舟官宣結婚
神秘新婚妻子疑涉抄襲舊案
前經紀人命案再起波瀾
民政局現場照流出
她看得眼皮都不眨，只在看見最後一條時，唇角壓得更冷。
“照片流得挺快。”她說，“民政局裡有人吃了兩份飯。”
沈硯舟站在她側後方，已經脫了那身太扎眼的西裝外套，換了件深灰連帽衫，帽檐壓低，墨鏡拿在手裡，整個人從高不可攀的影帝變成了氣壓很低的路人甲。只是那股子冷勁收不住，再怎麼低調也不像普通人。
他正在跟助理交代，聲音壓得平而快：“查上午民政局接觸過流程的人。照片源頭、第一批營銷號、購買路徑，全要。工作室不要洗白她，誰敢把她名字往抄襲上帶，直接告。”
電話那頭連聲應下。
黎照雪嗤了一聲：“口氣挺大。你法務是印鈔機？”
“不是。”沈硯舟按掉通話，側眼看她，“但比你那點脾氣有用。”
她正想回刺，手機又震了一下。
還是那個句號。
沒有多餘文字，只有一串坐標，和一句話。
別先去錄音棚。有人在等。
黎照雪盯著那句話，後背莫名泛起一層冷意。電梯數字跳到一層，叮的一聲，門開了，地下車庫潮冷的風撲進來，像把人直接從新婚的荒唐裡推進了另一場更實際的危險。
沈硯舟掃了她手機一眼，眸色沉了一分：“周嶼的位置先去。”
她沒立刻動，抬眼看他：“你怎麼知道我在看什麼？”
沈硯舟伸手替她把半掉不掉的口罩勾正，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很多次，語氣卻淡：“猜的。你現在這個表情，不是想罵人，就是看見不該出現的人了。”
黎照雪拍開他的手：“少碰我。”
“嗯。”他收回手，“那你自己走快點。”
車不是他平時那台常被拍的黑色邁巴赫，而是周嶼名下一輛快報廢似的舊越野，灰撲撲停在角落，車牌還是臨時套的。沈硯舟把鑰匙拋給她看了一眼，像在證明自己確實聽進去她那句“別太招搖”。
黎照雪坐上副駕，砰一聲關了門，車內一股淡淡菸草和皮革味。她把裴音發來的地址、周嶼的位置、還有句號剛發的坐標排在一起，眉心越擰越緊。
三個地方，城北舊錄音棚、城南醫院附近地下停車場、以及一處高架橋下的廢棄倉庫區，幾乎把他們能走的線都切散了。
“有人在引導我們動線。”她把手機遞過去，“不管是好心提醒還是故意放風，都說明我們現在每一步都有人盯著。”
沈硯舟發動車，車燈在霧白的地下車庫裡劃出兩道冷光。“所以先去周嶼那裡。活人比地址重要，殘缺文件也比裴音那句‘只見你一個’有用。”
黎照雪靠回椅背，冷聲道：“你現在倒挺會合作。”
“你不是說了，從現在起不許藏牌。”
她偏頭看窗外，沒接這句。車衝出地庫時，正午天光像一層骯髒的白布罩下來，城市高架蜿蜒，廣告牌、商場大屏、車流喇叭和手機裡不停震動的推送混成一團，像整座城都在替今天造勢。
她低頭刷新了一次微博，官宣文案已經發了。
只有兩張結婚證照片，一句極簡的話。
已登記。謝謝關心。
評論區早炸穿了天。
有人在嗑，有人在罵，有人翻她過去匿名詞作的黑料，有人把沈硯舟前經紀人的死重新剪成陰間配樂發九宮格。最上面一條熱評寫著：結婚是假，聯手轉移命案視線是真吧？
黎照雪盯了兩秒，面無表情地退出。
“你這婚訊，”她說，“到底是工作室自己放的，還是有人替你放的？”
“原定今天下午三點。”沈硯舟握著方向盤，聲音平直，“現在提前兩個半小時，還配上民政局照片，不是我們的人。”
“那就是有人知道你今天會結婚。”
“嗯。”
“還知道跟誰結。”
“嗯。”
黎照雪笑了，笑意很冷：“真是給足我面子。結個婚，順便給我補一場公開處刑。”
沈硯舟沒看她，只道：“我會把買消息的人挖出來。”
她本來要說誰稀罕你挖，可話到嘴邊，想起停車場裡那句“先把寫詞的那個女的摁死”，胸口又是一緊。她把那股不舒服壓下去，轉而道：“你剛答應過不藏牌。現在說。”
“說什麼？”
“你和你前經紀人那條線。”她盯著他側臉，“別裝。版權洗白、錄音棚、投資盤、經紀人死亡，現在都快串成一條繩了。你到底知道多少？”
車裡安靜了幾秒，只剩輪胎碾過路縫的低響。
沈硯舟像是在挑一個不會把她徹底激怒的說法，但最後還是選了最直接的。
“三年前，我前經紀人林策在替我談電影投資。”他說，“那部片子表面是文藝片，實際有一部分資金在做灰色洗白，手法之一就是買殼版權。低價收作者的初稿、demo、作詞樣本，再換署名、拆分收益，做成乾淨資產。”
黎照雪手指慢慢收緊。
“你那些歌，是其中一條線。”沈硯舟繼續，“不是因為你特別倒霉，是因為你那時匿名、便宜、沒背景，最好下手。錄音棚伺服器、郵箱備份、工作室共享雲盤，任何一個口子都能把東西拿走。裴音拿到的，是被洗過第一手的成品。”
“你早就知道？”她聲音發啞，卻還是刻意刺著。
“不是一開始。”他說，“林策死前一周，我在他電腦裡看過一份目錄，裡面有幾個代號。你的歌稿在其中一個資料夾裡，標記是‘可轉讓未出名作者’。”
黎照雪指節一下白了，像被人當面摁進舊年的泥裡。
“你那時不說？”她盯著他，“看我像傻子一樣去跟裴音撕，看我被人按頭說碰瓷，你一個字都不說？”
沈硯舟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喉結微動：“因為林策第二天就死了。”
她一怔。
“他墜樓那晚，留給我的不只有一份錄音。”沈硯舟語氣更低，“還有一條刪了一半的備忘。他在裡面寫，‘別碰寫詞那條線，有女孩被誤拉進來了。’我當時以為那是別人。後來順著代號往下查，查到你頭上，再想找，資料已經被清得差不多了。”
黎照雪看著他，眼底那點冷硬慢慢裂出一道縫。
“所以你提出結婚，”她聲音很輕，卻更尖銳，“不是什麼風險對沖。你是怕我被一塊埋了。”
沈硯舟沒否認，只淡道：“兩者都有。”
“你還真是會說話。”
“你不喜歡好聽的。”
“放屁，我只是不喜歡假的。”
車內又靜下去。
霧白天光從前擋風滲進來，把他冷峻的側臉照得更蒼白。黎照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只用句號當名字的人也說過類似的話。
你脾氣太差，不適合聽安慰話。
那你適合什麼。
適合聽真話。
她心口忽地一縮，轉頭盯住沈硯舟：“我再問一遍。”
“嗯。”
“句號，是不是你？”
車速沒有變，只有他眼睫極輕地動了一下。
這一點細微到幾乎看不見的停頓，已經足夠了。
黎照雪冷笑出聲：“還真是。沈影帝，你挺能演啊。匿名社交上裝啞巴，現實裡裝不認識，現在跟我領完證了，還打算繼續裝到第幾集？”
“不是裝不認識。”他終於開口，“是認出你之後，沒想好怎麼說。”
“沒想好？三年夠你拿三個影帝了，不夠你想一句人話？”
“你那時候一見我就想撓死我。”
“那是你活該。”
“嗯。”
他這一聲嗯，把她後面一串帶刺的話硬生生堵住了。
黎照雪胸口悶得厲害，氣又沒地方撒，只能偏過頭去看車窗。高架下的城市飛快倒退，廣告屏上甚至已經切到了他們結婚證照片，像這樁倉促婚姻被整座城市拿來展覽。
她忽然低聲問：“那張‘0417終版’，也是你留的？”
“是林策留給我的音頻備份。我沒動過原檔，只做過異地加密。”沈硯舟說，“你今天收到那張截圖，是我沒預料到的。那個賬號我很多年沒登了。”
“可它偏偏今天活了。”黎照雪眯起眼，“要麼你號被人碰了，要麼有人知道你就是句號。”
“還有第三種。”
“什麼？”
“林策給過別人備份入口。”
黎照雪一下坐直了。也就是說，今天跳出來的句號，不一定是沈硯舟本人，也可能是當年知道這個匿名身份的人，故意借著這層皮把她往某個地方引。
她剛要說話，沈硯舟手機先響了。
周嶼。
他開了外放。
“你們到哪了？”周嶼那頭雜音更重，像是剛從醫院樓道裡出來，“先別進停車場，南口有媒體，像是提前埋點。”
黎照雪冷笑：“今天是什麼黃道吉日，誰都來湊熱鬧。”
“不是湊熱鬧。”周嶼說，“有人故意把婚訊、舊案、裴音見面三件事綁一塊，逼所有人動起來。我剛拿到技術員手機殘留數據，恢復了一小段。”
沈硯舟道：“說。”
周嶼那邊沉了口氣：“錄音裡有兩個男聲，一個像投資盤裡那位常被叫‘梁總’的人，另一個暫時分不清。前半段在談錄音棚伺服器備份和作者署名替換，後半段提到林策發現賬做不平，想抽身。然後有一句很清楚——‘他要是再查，就照樓上的方案處理。至於那個寫詞的，跟裴音一起做切割，黑料先鋪。’”
黎照雪指尖一涼。
“裴音是被點名處理，還是參與做切割，現在不好說。”周嶼繼續，“但她名字出現在那裡，至少證明她當年就在局裡，不管自願還是被推著走。”
“技術員呢？”沈硯舟問。
“還沒醒。”周嶼道，“不過撞他的車套牌，駕駛位留了半瓶礦泉水和一個一次性手機，太乾淨了，像故意讓我們知道這是滅口。”
黎照雪皺眉：“你在哪？”
“醫院後門。我把提取出的半段轉寫發你們。還有，”周嶼頓了頓，“裴音剛才給我也發了消息。她說如果你們去找她，別從正門進園區，西側拆除區有個老配電間，牆後面藏過備份硬碟。”
車內一靜。
“她倒是很會選時間表現誠意。”黎照雪聲音發冷，“早幾年幹什麼去了？”
周嶼嘆了口氣，倒還是那副清醒口吻：“因為早幾年她未必敢。現在她敢，不代表她乾淨，只代表她也可能要被捨棄了。”
電話掛斷後，周嶼很快把轉寫發了過來。
黎照雪一目十行地看完，只覺得胃裡像壓了冰。那不是她一個人的舊傷，也不是裴音一個人的背刺，更不是沈硯舟一個人的命案流言。那是一張吃人不吐骨頭的網，專挑最便宜、最沒後台、最能被輿論輕易踩死的人下手。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薄：“我以前還真以為自己只是運氣不好。”
沈硯舟瞥了她一眼：“現在知道了？”
“知道我當年不是眼瞎，是整個局都爛透了。”她關掉手機，眼底那點受傷被硬生生燒成了狠，“行啊。敢把我稿子當資產洗，還順手拿我做人肉垃圾桶，我要不把他們撕開，真對不起他們這麼看得起我。”
沈硯舟低低嗯了一聲，像默許，也像認同。
車拐下高架，離醫院還有兩個路口時，他卻突然打了把方向，沒往南口去，而是直接切進旁邊一條窄巷。
“你幹什麼？”黎照雪立刻抬頭。
“有人跟車。”
她回頭看去，後面果然一輛不起眼的白色商務車連著跟了兩個路口，車窗貼膜很深。她眯了眯眼，聲音瞬間冷下去：“你早看見了？”
“上高架時就看見了。”他答得很平。
“那你不說？”
“說了你會回頭跟人對視，太明顯。”
“沈硯舟，你真——”
“坐穩。”
他話音剛落，車子已經猛地拐進老城區一段施工路。路窄，灰塵重，前方臨時圍擋把光切得零碎。後面那輛商務車果然跟了進來，距離拉近，像不打算再遮掩。
黎照雪抓住車門上方把手，心跳卻異常地穩。也許是今天失控的事太多了，多到這種場面反而顯得直接。
“你要甩車，還是撞回去？”她問。
沈硯舟看她一眼，那眼神居然像有點無奈：“你腦子裡除了撕人還有別的解法嗎？”
“有啊。”她抬了抬下巴，“先記住車牌，等會兒把人祖宗八代一起扒了。”
“套牌。”
“那就扒臉。”
話音剛落，前方圍擋盡頭忽然閃出一道穿黑衣的人影，站在路中央，抬手打了個極快的手勢。
沈硯舟猛地踩下剎車。
輪胎在碎石上拖出刺耳一聲，車身狠狠一震。黎照雪肩膀撞上椅背，還沒來得及罵，後面那輛跟車商務也驟然急停，像是沒料到前面會突然堵出一個人。
黑衣人趁這一秒，快步衝到他們車前，拉下帽子。
是周嶼。
他臉色很差，額角都是汗，手裡卻攥著一個只有半個巴掌大的黑色硬碟，聲音壓得極低又極快。
“別去醫院，也別按裴音給的正規地址走。她那邊可能已經被盯死了。”他把硬碟拍在車窗上，“剛有人把這東西塞給我，說是林策死前最後一份異地備份。送東西的人只留了一句話。”
沈硯舟降下半寸車窗，眼神沉得可怕：“誰？”
周嶼看了眼副駕上的黎照雪，神色罕見地帶了點複雜。
“他說，”周嶼一字一頓，“句號讓我交給你們。”
車內空氣像在這一瞬間徹底凝住了。
而下一秒，後面那輛商務車車門，開了。
黎照雪低頭把長髮隨手綁起來，黑色口罩掛上耳側，另一隻手還在翻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推送像失控一樣往上跳。
影帝沈硯舟官宣結婚
神秘新婚妻子疑涉抄襲舊案
前經紀人命案再起波瀾
民政局現場照流出
她看得眼皮都不眨，只在看見最後一條時，唇角壓得更冷。
“照片流得挺快。”她說，“民政局裡有人吃了兩份飯。”
沈硯舟站在她側後方，已經脫了那身太扎眼的西裝外套，換了件深灰連帽衫，帽檐壓低，墨鏡拿在手裡，整個人從高不可攀的影帝變成了氣壓很低的路人甲。只是那股子冷勁收不住，再怎麼低調也不像普通人。
他正在跟助理交代，聲音壓得平而快：“查上午民政局接觸過流程的人。照片源頭、第一批營銷號、購買路徑，全要。工作室不要洗白她，誰敢把她名字往抄襲上帶，直接告。”
電話那頭連聲應下。
黎照雪嗤了一聲：“口氣挺大。你法務是印鈔機？”
“不是。”沈硯舟按掉通話，側眼看她，“但比你那點脾氣有用。”
她正想回刺，手機又震了一下。
還是那個句號。
沒有多餘文字，只有一串坐標，和一句話。
別先去錄音棚。有人在等。
黎照雪盯著那句話，後背莫名泛起一層冷意。電梯數字跳到一層，叮的一聲，門開了，地下車庫潮冷的風撲進來，像把人直接從新婚的荒唐裡推進了另一場更實際的危險。
沈硯舟掃了她手機一眼，眸色沉了一分：“周嶼的位置先去。”
她沒立刻動，抬眼看他：“你怎麼知道我在看什麼？”
沈硯舟伸手替她把半掉不掉的口罩勾正，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很多次，語氣卻淡：“猜的。你現在這個表情，不是想罵人，就是看見不該出現的人了。”
黎照雪拍開他的手：“少碰我。”
“嗯。”他收回手，“那你自己走快點。”
車不是他平時那台常被拍的黑色邁巴赫，而是周嶼名下一輛快報廢似的舊越野，灰撲撲停在角落，車牌還是臨時套的。沈硯舟把鑰匙拋給她看了一眼，像在證明自己確實聽進去她那句“別太招搖”。
黎照雪坐上副駕，砰一聲關了門，車內一股淡淡菸草和皮革味。她把裴音發來的地址、周嶼的位置、還有句號剛發的坐標排在一起，眉心越擰越緊。
三個地方，城北舊錄音棚、城南醫院附近地下停車場、以及一處高架橋下的廢棄倉庫區，幾乎把他們能走的線都切散了。
“有人在引導我們動線。”她把手機遞過去，“不管是好心提醒還是故意放風，都說明我們現在每一步都有人盯著。”
沈硯舟發動車，車燈在霧白的地下車庫裡劃出兩道冷光。“所以先去周嶼那裡。活人比地址重要，殘缺文件也比裴音那句‘只見你一個’有用。”
黎照雪靠回椅背，冷聲道：“你現在倒挺會合作。”
“你不是說了，從現在起不許藏牌。”
她偏頭看窗外，沒接這句。車衝出地庫時，正午天光像一層骯髒的白布罩下來，城市高架蜿蜒，廣告牌、商場大屏、車流喇叭和手機裡不停震動的推送混成一團，像整座城都在替今天造勢。
她低頭刷新了一次微博，官宣文案已經發了。
只有兩張結婚證照片，一句極簡的話。
已登記。謝謝關心。
評論區早炸穿了天。
有人在嗑，有人在罵，有人翻她過去匿名詞作的黑料，有人把沈硯舟前經紀人的死重新剪成陰間配樂發九宮格。最上面一條熱評寫著：結婚是假，聯手轉移命案視線是真吧？
黎照雪盯了兩秒，面無表情地退出。
“你這婚訊，”她說，“到底是工作室自己放的，還是有人替你放的？”
“原定今天下午三點。”沈硯舟握著方向盤，聲音平直，“現在提前兩個半小時，還配上民政局照片，不是我們的人。”
“那就是有人知道你今天會結婚。”
“嗯。”
“還知道跟誰結。”
“嗯。”
黎照雪笑了，笑意很冷：“真是給足我面子。結個婚，順便給我補一場公開處刑。”
沈硯舟沒看她，只道：“我會把買消息的人挖出來。”
她本來要說誰稀罕你挖，可話到嘴邊，想起停車場裡那句“先把寫詞的那個女的摁死”，胸口又是一緊。她把那股不舒服壓下去，轉而道：“你剛答應過不藏牌。現在說。”
“說什麼？”
“你和你前經紀人那條線。”她盯著他側臉，“別裝。版權洗白、錄音棚、投資盤、經紀人死亡，現在都快串成一條繩了。你到底知道多少？”
車裡安靜了幾秒，只剩輪胎碾過路縫的低響。
沈硯舟像是在挑一個不會把她徹底激怒的說法，但最後還是選了最直接的。
“三年前，我前經紀人林策在替我談電影投資。”他說，“那部片子表面是文藝片，實際有一部分資金在做灰色洗白，手法之一就是買殼版權。低價收作者的初稿、demo、作詞樣本，再換署名、拆分收益，做成乾淨資產。”
黎照雪手指慢慢收緊。
“你那些歌，是其中一條線。”沈硯舟繼續，“不是因為你特別倒霉，是因為你那時匿名、便宜、沒背景，最好下手。錄音棚伺服器、郵箱備份、工作室共享雲盤，任何一個口子都能把東西拿走。裴音拿到的，是被洗過第一手的成品。”
“你早就知道？”她聲音發啞，卻還是刻意刺著。
“不是一開始。”他說，“林策死前一周，我在他電腦裡看過一份目錄，裡面有幾個代號。你的歌稿在其中一個資料夾裡，標記是‘可轉讓未出名作者’。”
黎照雪指節一下白了，像被人當面摁進舊年的泥裡。
“你那時不說？”她盯著他，“看我像傻子一樣去跟裴音撕，看我被人按頭說碰瓷，你一個字都不說？”
沈硯舟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喉結微動：“因為林策第二天就死了。”
她一怔。
“他墜樓那晚，留給我的不只有一份錄音。”沈硯舟語氣更低，“還有一條刪了一半的備忘。他在裡面寫，‘別碰寫詞那條線，有女孩被誤拉進來了。’我當時以為那是別人。後來順著代號往下查，查到你頭上，再想找，資料已經被清得差不多了。”
黎照雪看著他，眼底那點冷硬慢慢裂出一道縫。
“所以你提出結婚，”她聲音很輕，卻更尖銳，“不是什麼風險對沖。你是怕我被一塊埋了。”
沈硯舟沒否認，只淡道：“兩者都有。”
“你還真是會說話。”
“你不喜歡好聽的。”
“放屁，我只是不喜歡假的。”
車內又靜下去。
霧白天光從前擋風滲進來，把他冷峻的側臉照得更蒼白。黎照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只用句號當名字的人也說過類似的話。
你脾氣太差，不適合聽安慰話。
那你適合什麼。
適合聽真話。
她心口忽地一縮，轉頭盯住沈硯舟：“我再問一遍。”
“嗯。”
“句號，是不是你？”
車速沒有變，只有他眼睫極輕地動了一下。
這一點細微到幾乎看不見的停頓，已經足夠了。
黎照雪冷笑出聲：“還真是。沈影帝，你挺能演啊。匿名社交上裝啞巴，現實裡裝不認識，現在跟我領完證了，還打算繼續裝到第幾集？”
“不是裝不認識。”他終於開口，“是認出你之後，沒想好怎麼說。”
“沒想好？三年夠你拿三個影帝了，不夠你想一句人話？”
“你那時候一見我就想撓死我。”
“那是你活該。”
“嗯。”
他這一聲嗯，把她後面一串帶刺的話硬生生堵住了。
黎照雪胸口悶得厲害，氣又沒地方撒，只能偏過頭去看車窗。高架下的城市飛快倒退，廣告屏上甚至已經切到了他們結婚證照片，像這樁倉促婚姻被整座城市拿來展覽。
她忽然低聲問：“那張‘0417終版’，也是你留的？”
“是林策留給我的音頻備份。我沒動過原檔，只做過異地加密。”沈硯舟說，“你今天收到那張截圖，是我沒預料到的。那個賬號我很多年沒登了。”
“可它偏偏今天活了。”黎照雪眯起眼，“要麼你號被人碰了，要麼有人知道你就是句號。”
“還有第三種。”
“什麼？”
“林策給過別人備份入口。”
黎照雪一下坐直了。也就是說，今天跳出來的句號，不一定是沈硯舟本人，也可能是當年知道這個匿名身份的人，故意借著這層皮把她往某個地方引。
她剛要說話，沈硯舟手機先響了。
周嶼。
他開了外放。
“你們到哪了？”周嶼那頭雜音更重，像是剛從醫院樓道裡出來，“先別進停車場，南口有媒體，像是提前埋點。”
黎照雪冷笑：“今天是什麼黃道吉日，誰都來湊熱鬧。”
“不是湊熱鬧。”周嶼說，“有人故意把婚訊、舊案、裴音見面三件事綁一塊，逼所有人動起來。我剛拿到技術員手機殘留數據，恢復了一小段。”
沈硯舟道：“說。”
周嶼那邊沉了口氣：“錄音裡有兩個男聲，一個像投資盤裡那位常被叫‘梁總’的人，另一個暫時分不清。前半段在談錄音棚伺服器備份和作者署名替換，後半段提到林策發現賬做不平，想抽身。然後有一句很清楚——‘他要是再查，就照樓上的方案處理。至於那個寫詞的，跟裴音一起做切割，黑料先鋪。’”
黎照雪指尖一涼。
“裴音是被點名處理，還是參與做切割，現在不好說。”周嶼繼續，“但她名字出現在那裡，至少證明她當年就在局裡，不管自願還是被推著走。”
“技術員呢？”沈硯舟問。
“還沒醒。”周嶼道，“不過撞他的車套牌，駕駛位留了半瓶礦泉水和一個一次性手機，太乾淨了，像故意讓我們知道這是滅口。”
黎照雪皺眉：“你在哪？”
“醫院後門。我把提取出的半段轉寫發你們。還有，”周嶼頓了頓，“裴音剛才給我也發了消息。她說如果你們去找她，別從正門進園區，西側拆除區有個老配電間，牆後面藏過備份硬碟。”
車內一靜。
“她倒是很會選時間表現誠意。”黎照雪聲音發冷，“早幾年幹什麼去了？”
周嶼嘆了口氣，倒還是那副清醒口吻：“因為早幾年她未必敢。現在她敢，不代表她乾淨，只代表她也可能要被捨棄了。”
電話掛斷後，周嶼很快把轉寫發了過來。
黎照雪一目十行地看完，只覺得胃裡像壓了冰。那不是她一個人的舊傷，也不是裴音一個人的背刺，更不是沈硯舟一個人的命案流言。那是一張吃人不吐骨頭的網，專挑最便宜、最沒後台、最能被輿論輕易踩死的人下手。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薄：“我以前還真以為自己只是運氣不好。”
沈硯舟瞥了她一眼：“現在知道了？”
“知道我當年不是眼瞎，是整個局都爛透了。”她關掉手機，眼底那點受傷被硬生生燒成了狠，“行啊。敢把我稿子當資產洗，還順手拿我做人肉垃圾桶，我要不把他們撕開，真對不起他們這麼看得起我。”
沈硯舟低低嗯了一聲，像默許，也像認同。
車拐下高架，離醫院還有兩個路口時，他卻突然打了把方向，沒往南口去，而是直接切進旁邊一條窄巷。
“你幹什麼？”黎照雪立刻抬頭。
“有人跟車。”
她回頭看去，後面果然一輛不起眼的白色商務車連著跟了兩個路口，車窗貼膜很深。她眯了眯眼，聲音瞬間冷下去：“你早看見了？”
“上高架時就看見了。”他答得很平。
“那你不說？”
“說了你會回頭跟人對視，太明顯。”
“沈硯舟，你真——”
“坐穩。”
他話音剛落，車子已經猛地拐進老城區一段施工路。路窄，灰塵重，前方臨時圍擋把光切得零碎。後面那輛商務車果然跟了進來，距離拉近，像不打算再遮掩。
黎照雪抓住車門上方把手，心跳卻異常地穩。也許是今天失控的事太多了，多到這種場面反而顯得直接。
“你要甩車，還是撞回去？”她問。
沈硯舟看她一眼，那眼神居然像有點無奈：“你腦子裡除了撕人還有別的解法嗎？”
“有啊。”她抬了抬下巴，“先記住車牌，等會兒把人祖宗八代一起扒了。”
“套牌。”
“那就扒臉。”
話音剛落，前方圍擋盡頭忽然閃出一道穿黑衣的人影，站在路中央，抬手打了個極快的手勢。
沈硯舟猛地踩下剎車。
輪胎在碎石上拖出刺耳一聲，車身狠狠一震。黎照雪肩膀撞上椅背，還沒來得及罵，後面那輛跟車商務也驟然急停，像是沒料到前面會突然堵出一個人。
黑衣人趁這一秒，快步衝到他們車前，拉下帽子。
是周嶼。
他臉色很差，額角都是汗，手裡卻攥著一個只有半個巴掌大的黑色硬碟，聲音壓得極低又極快。
“別去醫院，也別按裴音給的正規地址走。她那邊可能已經被盯死了。”他把硬碟拍在車窗上，“剛有人把這東西塞給我，說是林策死前最後一份異地備份。送東西的人只留了一句話。”
沈硯舟降下半寸車窗，眼神沉得可怕：“誰？”
周嶼看了眼副駕上的黎照雪，神色罕見地帶了點複雜。
“他說，”周嶼一字一頓，“句號讓我交給你們。”
車內空氣像在這一瞬間徹底凝住了。
而下一秒，後面那輛商務車車門，開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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