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暮光吻過冷海 · 可樂加冰 · 4,425 字 · 2026-03-30
黎照雪把那枚冰冷的U盤攥進掌心時,外頭又是一聲鐵器相撞的脆響。

舊片場搭景區的光線很怪,午後的天光從破損棚頂漏下來,斜斜切過半空裡浮著的灰。假霓虹牌一塊亮一塊滅,廢棄街景歪歪斜斜立在兩側,什麼港風茶餐廳、民國藥鋪、廉價夜店招牌全擠在一起,像一座被拍到一半就被拋棄的夢,四處都是出口,也四處都是死路。

樓裡傳來對講機滋啦滋啦的電流聲,夾著模糊人聲。

“二樓清空……後側搜……”

“別讓人出片場……”

周嶼在前面壓低身形,熟門熟路地穿過一堵半人高的假磚牆,回頭打了個手勢,聲音壓得極低:“跟緊。這邊景搭得亂,但中間有條維修通道,能繞到道具庫後面。”

黎照雪跟上去,鞋底碾過碎玻璃,發出很輕的一聲咯吱。她立刻停住,抬眼看前方。

左手邊的假店舖裡黑洞洞的,門簾半垂,裡頭有影子晃了一下。

沈硯舟比她更快半步,手臂橫過來,掌心在她後腰一壓,將她整個人帶到一塊立著的布景板後。動作很穩,也很強硬。

黎照雪被他壓得貼近木板,心口猛地一撞,先湧上來的不是怕,是火:“你——”

“噓。”他低聲。

他的呼吸擦過她耳側,短得近乎沒有,像他這個人一樣,把所有情緒都收得太深。可她還是聽見了那一點不尋常的緊。

三個穿深色西裝的人從前方拐過去,腳步快而整齊,不像剛才追車那批混混式的臨時打手。為首那個右手按著耳麥,側頸露出一截淺色疤痕,從耳後一直劃到領口。

黎照雪眼神驟沉。

側頸有疤的駕駛。

她在後視鏡裡見過那張側臉,當時只一閃而過,現在卻像一根針,直直把兩條線縫到了一起。先前追車的人和現在包抄片場的人,至少不是全然分開的兩撥。有人在外圍撒爛魚爛蝦,有人專門善後收口。

那三人走過去後,周嶼才吐出一口氣,低聲道:“不是一個路數。前面追車那撥像外包,這批是內場保安升級版,專業得多。”

“專業個屁。”黎照雪聲音輕得發冷,“一群替人擦屁股的狗。”

沈硯舟沒接她的刺,只問:“還有多遠?”

“正常走三分鐘。”周嶼看了一眼前面,“但如果後門那邊也堵住,就得繞。這地方以前有兩個出口,一個給車,一個給運景片。問題是守門那老李——”

他話沒說完,自己先皺了眉。

黎照雪看他一眼:“怎麼,不敢保證你的人沒被買?”

周嶼苦笑了一下:“這年頭能被錢買的人比能被良心買的多。我只能保證他以前還算講義氣。”

“以前。”黎照雪冷笑,“娛樂圈最不值錢的就是以前。”

對講機聲又近了些,幾束手電的白光從後方掃過來,在假牆上拖出長長影子。三人不再說話,貼著廢棄街景往前挪。走到一條布景巷口時,前方忽然傳來腳步。

周嶼瞬間抬手,示意停。

下一秒,一個穿工作服的中年男人從拐角探了半個身子出來,手裡還提著半袋盒飯,看見他們明顯一愣,眼神先落在周嶼臉上,又往後掃到沈硯舟和黎照雪。

他張嘴就要出聲。

黎照雪眼都沒眨,往前一步,手裡半塊道具磚已經抵住他喉嚨,聲音低冷:“你敢喊,我先送你躺這兒。”

那男人臉色一白,盒飯差點掉地上,忙不迭搖頭。

周嶼認出人,聲音也沉了:“阿德?你怎麼在這兒?”

“我、我就是送飯的。”阿德額上全是汗,視線躲閃,“有人包了場,說今天都別亂跑。我真什麼都不知道。”

黎照雪盯著他:“不知道?那你手抖什麼?你們這片場送盒飯也配耳麥了?”

阿德下意識抬手摸了下耳後,動作一出就僵住。

沈硯舟眼神冷了:“摘下來。”

阿德還想裝傻:“什、什麼?”

沈硯舟只看著他,語氣淡得沒有起伏:“你要我自己拿?”

那男人臉色一寸寸灰下去,最後顫著手從耳後扯出一枚極小的藍牙耳機。周嶼低低罵了句:“媽的。”

“守門老李呢?”沈硯舟問。

阿德吞了口口水:“中午就被換走了。來的人說是投資方臨時檢查,給了兩萬塊讓他回家休息……我真就是收了點錢報位置,他們說只是拍幾張照片,沒說要鬧這麼大。”

黎照雪笑了一聲,笑意薄得像刀背刮過去:“你們這行最愛說的就是沒想到。等真出了人命,又要哭自己只是拿錢辦事。”

阿德腿都軟了:“黎老師,我真——”

“閉嘴。”她把道具磚往前送了送,“出口哪邊堵了?”

阿德忙道:“正門全是人,運景口那邊停了車,但……但排水通道那裡應該還沒封死,從道具庫後頭下去,能鑽到外圍舊停車場。就是窄,只能一個個過。”

周嶼立即接上:“我知道那口子,以前拍火災戲走過。”

黎照雪沒收手,仍盯著阿德:“你剛給誰報的?”

“我、我只報了你們進搭景區,還沒來得及——”

她一把奪過他手機,屏幕還亮著,聊天頁頂著個沒備註的號,最新一條就是:三人在三號街景區,往道具庫方向。

黎照雪眼神徹底冷下來。

沈硯舟伸手,直接將手機卡拔出掰斷,又把那枚耳機踩碎,動作乾淨得像碾一隻蟲。

“你見過梁啟明嗎?”他忽然問。

阿德一愣,顯然沒想到這個名字會從他嘴裡出來,遲疑兩秒才點頭:“見、見過一次。金絲眼鏡,說話很客氣,旁邊總跟著個右手受傷的助理。”

黎照雪和周嶼對視一眼。

右手受傷。

假媒體那個被她一瓶水砸中手腕的人,不是臨時湊數,而是能跟在梁啟明身邊的熟手。

線越收越緊,像一張早就張好的網。

沈硯舟鬆開阿德,聲音沒有半點溫度:“今天沒見過我們。再多說一個字,你拿的錢不夠買命。”

阿德連連點頭,幾乎是跌著跑了。

周嶼帶著他們轉進道具庫後側。那地方更暗,兩排舊衣箱和假樹景堆成山,霉味和木頭腐味壓得人喘不順。頭頂隱約還能聽見樓裡搜人的動靜,像隔著一層薄薄的天花板追著他們。

走到盡頭,果然有個半掀的鐵板口,下面黑漆漆一片。

周嶼蹲下往裡看了眼:“能走。出去就是外圈停車坪後的廢水渠。”

他話音剛落,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咔噠”。

像是子彈上膛,又像是靴跟踩碎塑料件。

三人同時回頭。

道具庫另一頭站著兩個人,黑衣,口罩,手電光線很穩地照過來。中間隔著無數積灰布景,那道白光卻像把這狹窄空間一下切開。

“沈老師。”其中一個開口,語氣竟然挺客氣,“梁總想和您談談。”

沈硯舟站在原地,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讓他排號。”

對方似乎沒料到這種時候他還能這麼噎人,停了一秒,才道:“我們不想動粗,只要硬碟。”

黎照雪當場就笑了,笑得很不好惹:“你們要飯的都這麼理直氣壯?”

那人視線落到她身上,聲音冷了點:“黎小姐,這件事跟你原本沒那麼大關係。你非要摻和,只會比當年更難收場。”

一句“當年”,像往火堆裡澆了一桶油。

黎照雪眼底瞬間起了戾氣,還沒開口,沈硯舟已往前半步,正好把她擋在側後。

他的聲音低平,卻比剛才更冷:“你再說一遍。”

那人像是察覺到什麼,不再廢話,抬手就要往前。

周嶼罵了句髒話,直接把旁邊一整排掛著戲服的移動衣架猛推過去。鋼架轟然倒下,假甲胄、戲服、木箱一股腦砸過去,瞬間堵住中間過道。手電光亂成一團,對面有人低聲喝罵。

“下!”周嶼吼了一聲。

黎照雪先把U盤塞進內袋,再一腳蹬開鐵板口邊緣,側身鑽下去。通道窄得只能容一個人,滿是潮濕泥腥味。她手肘撐著兩側生鏽金屬往前挪,膝蓋蹭得生疼。身後接著是周嶼,再後面才是沈硯舟。

上方很快傳來翻找和撞擊聲,有人也發現了通道口。

“快點。”周嶼在後面低聲催,“他們人多,擠進來我們就成罐頭。”

黎照雪咬著牙往前爬,前方終於透出一線灰白天光。她兩手撐地鑽出去,翻進一條長滿雜草的廢水渠,還沒站穩,就立刻回頭拉了周嶼一把。沈硯舟最後出來時,肩背沾了一層灰,額角被鐵邊劃出一線紅痕,血珠順著眉骨往下滑。

黎照雪瞳孔一縮,脫口就是一句:“你眼瞎?連個洞都不會鑽?”

沈硯舟抬手抹掉血,像沒事人:“還活著。”

“廢話。”她咬牙,“死了我還得給你收屍,晦氣。”

嘴上這麼說,人卻已經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濕巾,狠狠拍到他手裡,“擦乾淨。別一副要上社會新聞的樣子。”

沈硯舟看了她一眼,接過去,沒說謝。

可那一眼停得有點久,久到她耳後莫名發燙,只能先別開臉。

周嶼簡直沒眼看,抬頭觀察外圍地形:“停車坪在前面,但我們原來那輛車肯定不能用了。對方既然想搶硬碟,就不會只守樓口,外面多半也有眼。”

黎照雪低頭看手機,信號時斷時續,裴音那條消息還停在最上面。她指尖一頓,問:“聯不聯絡她?”

“現在聯絡等於送定位。”周嶼道,“她那句‘別來找我,先去西港’有可能是真提醒,也可能是有人逼她發的。半真半假最難防。”

沈硯舟開口:“先默認她失控。等到了西港再說。”

黎照雪看向他:“你就不怕西港也是個口袋陣?”

“怕。”沈硯舟說,“但林策最後留的線在那兒。0417裡能證明兩件事,一是我沒殺人,二是你不是單一被害人。要公開,不是把錄音往網上一扔就行,得先補證據鏈。”

周嶼接道:“被奪作品的人應該不止照雪和裴音。那份受害者名單如果真存在,可能在西港的舊合同或母帶標記裡。只要找到原始載體,就能對上時間戳、錄製批次、簽字人。命案流言也是一樣,林策死後被誰先放風、誰買營銷號、誰推‘影帝逼死經紀人’這條敘事,都能往回倒。”

黎照雪冷聲:“前提是那些東西沒被清乾淨。”

“所以要搶時間。”沈硯舟看她,“硬碟給我,U盤你拿著。”

她立刻皺眉:“憑什麼?”

“我更顯眼。”他語氣很平,“他們會優先盯我。”

“知道自己顯眼還打算拿最重要那個?”黎照雪火一下就上來了,“沈硯舟,你是不是天生有病,總覺得自己一個人能扛完?”

周嶼很自覺地往旁邊退了半步,裝沒聽見。

沈硯舟看著她,幾秒後才道:“不是扛。是風險分流。”

“少跟我咬文嚼字。”黎照雪壓著聲音,眼尾發紅,“你剛才讓我別回頭,現在又想怎麼著?真分開走?你要是敢把我撇開,我就當場——”

“當場怎樣?”他問。

她被他問得一滯,像那些真實到發燙的話全堵在喉嚨,最後只剩一句更兇的:“當場把你那破馬甲扒了,讓全網都知道影帝網戀多年還裝死。”

周嶼沒忍住,偏頭笑了一聲,又在兩道冷眼掃過來時識趣閉嘴。

沈硯舟眼底極淡地動了一下,像有一點笑意,又像只是鬆了口氣。他伸手,把她剛剛因爬通道弄亂的衣領往上提了提,遮住蹭出的灰,聲音低得只有她聽見。

“我沒想撇開你。”

黎照雪心口狠狠一縮,嘴上還是硬:“最好是。”

“硬碟你拿。”他說,“U盤也你拿。”

她一怔:“你有病?”

“我腦子記得內容。”沈硯舟淡淡道,“真丟了,還能再拼一遍。”

黎照雪盯著他,忽然就想起那些年深夜裡,那個總用句號做暱稱的人跟她談詞、談電影、談一切不肯對別人說的東西。他說完一句就消失,像怕多停一秒就會被誰順著網線拖出來。她那時嫌他裝,嫌他話少,嫌他把人吊半空。原來不是裝,是他早就活在被監視、被剪輯、被拿捏的縫裡。

而她和他的來往,也不是秘密,只是她一直不知道,自己早在很多年前就被一起放上了秤。

她喉間發澀,抬手一把奪過他外套內袋裡的硬碟,語氣惡狠狠的:“行,都給我。你今天開始最好聽話點,不然我真不保你。”

沈硯舟嗯了一聲,像被她罵得很順耳。

周嶼看時間差不多了,壓低聲音:“前面有個外包劇組的舊麵包車,我試試能不能啟動。車牌不乾淨,但夠不起眼。出去後我們不走主幹道,沿貨運線切西港。”

三人貼著廢水渠邊往前快走。外圍停車場果然空了一大片,只角落裡停著幾輛蒙灰的道具車和一台白色舊麵包。周嶼熟練地撬了門,低頭接線時,遠處忽然傳來引擎聲。

兩輛黑車從片場另一側繞出來,顯然已經發現人不在樓裡,正往外圈搜索。

“快。”黎照雪低聲。

麵包車哐地一震,終於點著。周嶼把車倒出來,三人剛上車,黑車那頭已有人指過來。下一秒,刺耳喇叭聲和輪胎摩擦聲同時炸開。

“坐穩。”周嶼一腳油門踩到底。

老舊麵包車像一頭咳嗽著衝出去的病牛,車身抖得厲害,勝在不起眼。它擦過廢棄圍欄衝上外圍小路,身後黑車猛追,卻在路口被一輛突然橫出的貨車擋了一瞬。

黎照雪回頭,只看見貨車駕駛室裡有人壓低帽檐,朝他們這邊很輕地按了兩下喇叭,像某種事先約好的暗號。

“你的人?”她問周嶼。

周嶼也愣了一下:“不是。”

沈硯舟眸色微沉:“也可能不是幫我們,是拖雙方時間。”

黎照雪沒說話,只把那輛貨車車牌最後四位記進腦子。這局裡伸手的人,顯然比他們想的更多。

車一路繞開主道,貼著港區貨運線往西邊開。窗外的城市逐漸從繁華商圈退成舊工業區,生鏽的倉牌、廢棄吊臂、被海風侵蝕得發白的牆面一一掠過。信號恢復後,手機推送又開始瘋狂彈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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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嶼看得頭皮發麻:“連西港都被放風了。這不是跟蹤,是明牌。”

“正常。”黎照雪冷冷道,“真相快露頭的時候,他們最愛先把場子攪渾。真假一起扔,誰先死全看運氣。”

沈硯舟看著窗外,忽然道:“有人先到一步了。”

前方遠遠可見西港舊倉區的輪廓。天色還沒暗,海風卻已經帶起一層灰白霧氣。最靠海那排老倉庫外,停著數輛並不屬於港務系統的黑色商務車,還有幾個穿搬運工背心的人進進出出,動作太快,也太安靜,像在拆什麼,又像在清什麼。

其中一個人轉身時,右手手腕纏著顯眼的白色繃帶。

黎照雪眼神一冷。

假媒體那個右腕傷的人。

車裡安靜了一瞬,連周嶼都把油門鬆了半分。

他低聲罵道:“真讓你說中了。他們在提前清場。”

沈硯舟目光定在最中間那間舊倉上,門牌被鏽蝕得只剩半截數字,依稀能辨出一個四和一。

0417。

黎照雪攥緊口袋裡的硬碟和U盤,心臟在胸腔裡一下重一下輕地跳。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帶著海鹹味,也帶著某種更冷的預感。

林策藏了那麼多年的東西,也許就在那扇門後。

也可能,只剩下被人來不及燒乾淨的灰。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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