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車門打開的瞬間，灰塵被風卷得更高。

後座先下來兩個男人，黑帽、口罩、工地反光背心，裝得像臨時路過的施工員，腳步卻太快，目標也太直，根本沒打算演全套。第三個人落在後面，手裡舉著相機，鏡頭蓋都沒摘，像是假媒體臨時湊數。

沈硯舟幾乎是同一秒伸手，手臂橫過黎照雪胸前，把她往座椅裡壓了一下，聲音冷得發沉：“低頭。”

黎照雪被他按得一偏，火氣瞬間就上來了，嘴上卻沒浪費時間跟他吵，只飛快掃了一眼後視鏡。三個。前兩個盯的是車窗這邊，後面拿相機的在拍車牌和周嶼，右側圍擋有缺口，能翻，左邊是半塌的磚牆和堆高的沙袋，真動手，路線只有前沖或者右拐。

她冷聲道：“前兩個不是記者，第三個是拿來遮醜的。右邊能走。”

周嶼還站在車前，汗沿著下頜往下淌，卻沒退半步，只把那隻黑色硬碟更用力地抵在車窗縫上：“先拿走。”

沈硯舟伸手接過，指尖剛碰到硬碟，後面那兩個人已經加速衝了上來。

“上車！”黎照雪厲聲。

周嶼沒廢話，轉身拉副駕後門。幾乎同時，拿相機那人突然把鏡頭一掀，裡頭不是攝影機，是支短柄破窗器，直直朝車窗砸過來。

砰的一聲悶響，玻璃裂出蛛網。

黎照雪眼神一冷，抄起腳邊沒喝完的礦泉水瓶就砸了過去，力道又準又狠，正中那人手腕。對方吃痛一偏，嘴裡罵了句髒話。

“假媒體你媽。”她咬著牙，“連道具都不肯做全。”

沈硯舟已經掛檔，方向盤一打到底。越野車猛地擦著圍擋衝出去，右側鐵皮被蹭出刺耳長響。周嶼半個身子剛撲進後座，車門還沒來得及關嚴，整個人被甩得撞上椅背，悶哼一聲。

後方那兩人沒搶到硬碟，立刻回身上車，白色商務轟地追了上來。

施工路狹窄，輪胎碾過碎石，焦糊味和土腥味混在一塊，從破裂的車窗縫裡灌進來。黎照雪一把扯過安全帶扣上，臉色難看得像要殺人，手卻穩得很。她回頭看了一眼周嶼，先問的不是硬碟，反而是另一句：“你說句號讓你交給我們，誰送的？”

周嶼抹了把臉上的灰，呼吸還沒勻：“男的，四十上下，戴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臉。醫院後巷堵住我，硬塞完就走。只說了兩句，一句是‘別信正門’，一句就是‘句號讓我交給你們’。”

黎照雪冷笑：“這年頭什麼阿貓阿狗都能替句號傳話了？”

沈硯舟盯著後視鏡，聲音低平：“他還說了什麼特徵沒有？”

“有。”周嶼看向他，“他知道林策慣用的加密標記，說裡頭有0417終版。”

車內靜了半秒。

沈硯舟握方向盤的手骨節泛白，卻沒有再問。黎照雪轉頭盯著他的側臉，眼底那點震驚和惱火幾乎壓不住。0417，她太熟了。那是她當年一份詞稿和劇本碎片習慣性存檔的日期格式，也是句號那個賬號第一次真正和她聊長段私信的時間點。

不是巧合。

她張了張嘴，終究還是先把那點翻湧的情緒壓回去，冷聲道：“後面那車貼得太死，醫院去不了，錄音棚更別想。裴音給的配電間也先作廢。你們誰要是現在還覺得所有線都能一條條禮貌排隊，我就把他踹下去喂灰。”

“沒人有那麼天真。”周嶼坐直了些，“前面左拐，去我以前剪片子的舊工作間。地方廢，信號差，外面看著像快拆遷，狗仔不愛去。”

沈硯舟嗯了一聲，毫不猶豫拐進岔路。

商務車還咬著。他們顯然不打算搶完就走，更像是來確認硬碟有沒有到手，或者乾脆逼他們暴露下一個落腳點。

黎照雪盯著後視鏡，忽然說：“剎一下，再沖。”

周嶼一愣：“你要幹什麼？”

“讓他們離近點，看清楚開車的是誰。”她語氣又冷又橫，“都追到這份上了，總得收點臉回來。”

沈硯舟偏頭看她一眼，那一眼短得像刀鋒掠過，卻沒否決。下一秒，他猛地一腳剎車踩下去，車身在窄巷口驟停，後方商務來不及完全反應，車頭直直逼近，差點撞上。

就在距離縮到最近那一瞬，黎照雪半降破裂的車窗，手機鏡頭對準駕駛位連拍三張，還順手把閃光燈開到最強。

刺白光線爆開，後車駕駛本能抬手遮眼。

“孫子，長得挺見不得人。”她罵完，車窗一拉，“走！”

沈硯舟重新轟油，車子借著對方那一秒失神，斜切進另一條小路。前方是老城區廢棄片場後門，鐵柵欄半開，周嶼提前打了通電話，裡頭守門的大爺看都沒細看，只咳著嗓子把門推得更開。

越野衝進去時，商務車被外頭一輛倒垃圾的三輪橫著擋了半拍。就是這半拍，把距離終於拉開。

車停在一棟舊剪輯樓後方，窗戶蒙灰，樓道裡都是發潮的木頭味和過期膠片味。周嶼帶著他們上二樓，一間不到二十平的小工作間，牆上還貼著早年拍攝的分鏡紙，桌上舊顯示器蒙著布，角落一台備用主機倒還能啟。

門一反鎖，三個人都沒立刻說話。剛才那陣急追急停，讓空氣裡還帶著沒散的焦躁和火藥味。

周嶼靠著門喘了口氣，先開口：“我知道你們想問什麼，但我真不知道那人是誰。我唯一能確定的是，他不止知道句號這個名，還知道林策當年做備份的習慣。”

黎照雪把手機往桌上一拍，調出剛才抓拍的幾張圖：“臉拍糊了，側頸有疤，駕駛左手虎口有黑痣。假媒體那個右手腕被我砸了一下，估計一會兒得腫。這些特徵先發給你那邊能查的人。”

周嶼看了她一眼，居然笑了下：“你這種人要是不寫詞，去做狗仔克星也挺有前途。”

“少廢話。”黎照雪抬下巴，“插硬碟。”

沈硯舟站在主機前，沒動。

他垂著眼，手裡那枚小小的黑色硬碟像忽然變得很重。黎照雪看見他指腹在外殼邊緣停了一瞬，心口不知怎麼，跟著發緊。那不是影帝面對危機時的冷靜，是更深一層的東西，像有人把很多年沒愈合的舊傷又硬生生翻開。

她皺了皺眉，語氣還是衝，卻低了些：“你現在要是給我演什麼創傷後應激，我先罵人。”

沈硯舟抬眼看她，神色很淡：“沒演。”

“那就快點。”她別開目光，“都結婚了，總不能第一天就守著個破硬碟當遺物過。”

周嶼咳了一聲，識趣地去開電源。

主機啟動得很慢，風扇轉起來有種老機器特有的嗡鳴。硬碟插入後，跳出一個加密目錄，文件夾名稱只有一行：0417終版。

黎照雪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沈硯舟輸入一串密碼，錯誤。又換了一串，還是錯誤。

周嶼皺眉：“你不是說林策留給你的音頻備份，你知道密碼邏輯？”

“這不是我那份。”沈硯舟聲音更沉，“加密方式像林策，但口令被改過。”

黎照雪盯著那行0417，腦中像有什麼迅速撞上來。她指尖在桌沿輕敲兩下，忽然說：“試日期後面加句號。”

兩個男人同時看她。

她臉色很冷，耳根卻莫名有點發燙，像是惱火自己居然記得這麼清楚：“你看什麼？以前有個神經病匿名網友，總喜歡把重要文件名存成日期，密碼愛拿日期加標點。我嫌他無聊，他說句號是結束，也是存活。”

屋裡安靜得只剩風扇聲。

沈硯舟看了她幾秒，什麼都沒說，只把她報出的組合輸進去。

咔一聲，文件夾開了。

那一瞬間，黎照雪心裡像有根繃了很多年的線，終於被人一把拉直。她沒有看沈硯舟，可整個人都僵住了。不是猜測，不是巧合，不是誰故意冒名。那個很多年裡她唯一願意半夜敲字、把廢話和傷口都丟過去的匿名賬號，真的就是他。

沈硯舟沒有轉頭，只把屏幕往她這邊側了一點，像是在用最笨也最穩的方式承認。

裡頭的內容不多，卻全是硬貨。

第一個文件是幾張截圖，資金流向表，數筆款項從影視投資公司、音樂版權代理、再到幾家空殼公關公司之間層層轉出，備註欄裡出現了幾個熟悉的詞：作者替換、輿情壓制、KOL鋪量。

第二個文件夾裡是一份作者名單對照表。左列是真實創作者名，右列是最終署名人。黎照雪的筆名赫然在列，後面對應著裴音早年爆紅的兩首歌與另一個陌生製作人名下的商單詞作。更往下翻，還有幾個從沒紅過、甚至查不到後續消息的名字。

“被誤拉進來的女孩。”周嶼低聲道，“果然不止你一個。”

黎照雪盯著屏幕，眼底冷得發亮。原來她以為自己只是倒霉，實際卻是那張流水線上一個很標準的樣本。沒背景，作品能賣錢，人被踩死也沒人追責。

她嗓子發乾，卻笑了：“真高效。偷完稿，洗完署名，再順手安排幾篇黑通稿。資本做慈善都沒這麼流程化。”

第三個文件是音頻。

林策的聲音一出來，沈硯舟整個人明顯繃住了。

錄音裡有風聲，像是在停車場或者空曠樓層。林策說話很快，壓著喘：“如果這個備份被打開，說明我可能已經出事了。賬不是沈硯舟做的，他只是被推出來擋。梁啟明那條線碰的不止投資盤，還有音樂署名和熱搜買量。裴音……她一開始不知道稿子的來源，後來知道了一部分，但退不出來。至於那個女孩，她是被誤拉進來的，不該——”

音頻在這裡突然爆出刺啦雜音，像被人硬切了一刀。

再後面，是兩個男人模糊的對話。

“林策在查備份。”

“那就按樓上的方案。”

“沈那邊呢？”

“先把他往命案上推，觀眾最愛看高位的人摔下來。至於寫詞那個，跟裴音一起切。女的好處理，抄襲、嫉妒、賣慘，三件套夠她死兩輪。”

錄音戛然而止。

工作間裡靜得可怕。

黎照雪站著沒動，手心卻一片冰涼。她不是沒想過自己當年被埋有多骯髒，可親耳聽見“女的好處理”這幾個字，還是像被人兜頭潑了桶髒水。那些年她所有夜裡的自我懷疑、所有不甘和發瘋一樣的辯解，在這句話面前都顯得荒唐。

有人從一開始，就沒把她當人看。

沈硯舟忽然抬手，按停了音頻。

他指節很白，聲音卻異常平：“夠了。”

黎照雪側頭看他，正想說她還沒脆弱到需要他幫忙關錄音，下一秒就聽見他低低補了一句：“你不用再聽第二遍。”

那句話太輕，卻像帶著鈍鈍的熱，砸得她胸口一麻。

她喉頭發緊，立刻用更尖的語氣掩過去：“誰說我要聽第二遍？這種垃圾錄音，聽一遍都嫌髒耳朵。”

周嶼看著他們，沒拆，只把另外一份文檔點開。那是一張行程備忘掃描圖，右下角標了林策的私人符號，幾個時間點旁邊記著地名，其中一條被紅筆圈出：西港倉庫，舊母帶，見證人。

“見證人？”黎照雪皺眉。

“應該是下一張牌。”周嶼放大掃描圖，“日期就在林策出事前一晚。他原本要去西港，不知道最後有沒有到。”

沈硯舟盯著那幾個字，眸色沉得發黑：“西港早年是唱片倉儲區，後來很多錄音母帶和紙質合同沒完全清走。要是他真藏了東西，那裡比雲端安全，也比任何公司保險櫃都不起眼。”

黎照雪冷笑：“難怪今天所有人都想把我們往別處引。醫院、錄音棚、裴音那邊，哪條都夠拖死我們半天。”

說到裴音，周嶼手機忽然亮了。

是一條新消息，來自裴音。

只有一張照片，拍得很糊，像是在移動中的車裡偷拍。照片裡是個中年男人半張側臉，金絲眼鏡，嘴角有道很淡的摺痕。下面附了句話：他就是你們錄音裡常被叫梁總的人。我現在被帶去城西，不確定還能不能脫身。別來找我，先去西港。還有，照雪，當年第一首歌錄完後，我在你包裡見過一張便條，上面只有一個句號。不是我拿走的，但有人那時就已經知道你們之間有聯繫。

黎照雪看完，臉色徹底冷了。

不止沈硯舟的句號身份被人知道過，連她和句號之間的聯繫，也早就有人留意。那不是今天才被翻出的秘密，是很多年前就埋下的針。

“她這算什麼？”她把手機推回去，“自保前的良心發現？”

周嶼道：“也可能是被捨棄後終於肯吐點真話。”

沈硯舟拿起外套，語氣乾脆得近乎冷酷：“不管她是什麼，西港都得去。”

黎照雪抬眼：“你就這麼信？”

“我不信她。”他看向她，“我信林策不會白留0417。”

她心口又像被輕輕撞了一下。

很多年前那個只會在凌晨回她兩三句、偶爾毒舌到讓人想拉黑的匿名網友，也是這樣。話少，冷，像不肯多給一點情緒，可一到真正要緊的地方，總能替她把最窄的那道口撕開。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經在深夜問過句號一句話：你為什麼總不肯把話說完？

對方回她：說完了，人就會被拿捏。

當時她嗤之以鼻。現在才明白，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是說了會害人。

她看著沈硯舟的背影，半晌才很輕地嗤了一聲：“行。去西港。但先說好，你要是再敢一個人憋著當英雄，我就把你連人帶婚證一起扔海裡。”

周嶼沒忍住，偏頭咳笑了一聲。

沈硯舟回身，目光落在她臉上，仍舊沒什麼表情，眼底卻有一點極深的、幾乎看不見的鬆動。

“你捨得？”他問。

黎照雪耳根猛地一熱，立刻炸毛：“你試試看我捨不捨得。”

“嗯。”他伸手把桌上的硬碟收好，動作很穩，“那就一起去。”

樓下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碰響，像有人碰了門鎖。

三人同時靜住。

周嶼神色一變，快步走到窗邊，掀開半片破舊百葉往下看。樓後空地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兩輛陌生的黑車，沒有媒體標誌，也不像普通跟拍。有人從車上下來，西裝筆挺，抬頭朝這棟樓望了一眼。

周嶼罵了句低聲的髒話：“比我想的快。不是剛才那撥追車的，是另一批。”

黎照雪把手機揣進口袋，唇角冷冷一勾：“挺好，省得我們猜了。今天是捅了資本窩。”

沈硯舟已經走到門邊，側耳聽了一秒，回頭只說了兩個字。

“走後面。”

工作間後牆有道窄門，通往舊片場搭景區。那裡全是被廢棄的假街景和沒拆乾淨的布景牆，亂，但掩護也多。周嶼帶路時，黎照雪走在中間，手腕忽然被人握了一下。

她回頭。

沈硯舟只看了她一眼，將一枚冰冷的U盤塞進她掌心。

“備份。”他聲音很低，“真出事，先保這個，別回頭。”

黎照雪盯著手裡的東西，胸口像被什麼又燒又刺地扯了一把。她想罵他烏鴉嘴，想罵他到現在還習慣先把自己放到最壞的那個位置，可最後出口的只有一句更凶的話。

“你少自作多情。”她攥緊U盤，眼尾冷得發紅，“我保的是證據，不是你。”

沈硯舟淡淡嗯了一聲，像是全盤接受她嘴硬裡所有沒說出口的東西。

外頭腳步聲越來越近，舊樓的灰塵被震得簌簌往下落。三人從後門鑽進昏暗搭景區，破敗的霓虹招牌和假店鋪牌匾在午後光影裡像一座倒塌的夢工廠。

而更遠處，西港的方向，海風正穿過城市最舊的倉儲區，吹向一個被林策死死藏住、也終於要被他們親手挖開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