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兩人幾乎是同時轉身。
信息中心外的走廊冷氣開得太足，風從半掩的辦公室門縫裡一陣陣滲出來，混著列印機長時間運轉後那股燙紙味。有人抱著一摞新出來的教學課表快步經過，紙角擦過牆面，發出細碎聲響；另一頭電話接連響起，接線員壓著嗓子說“稍等”“流程還在走”“下午再來拿章”。明明是將近中午，整條行政樓走廊卻沒有半分鬆弛，像一台白天才真正加速的機器，誰都被夾在齒輪裡往前推。
沈見微一邊走，一邊低頭看許蘊剛發來的截圖。
共享工號後面跟著一串教學檔案室終端編號，下面是補錄時間、打印次數、登入時長，最末一欄備註很短，只有手打的三個字母。
LSA。
她盯了兩秒，把手機轉給周沉白：“這台機器今天八點四十一登入，八點四十七補錄清點單，八點五十一列印完成。和保衛處那邊的監控調閱申請時間能對上。”
周沉白掃了一眼，說：“共享工號一般不會單獨留手打備註，除非用的人怕之後查不清責任，或者想故意留給特定人看。”
“你覺得是留痕，還是挑釁？”
“都可能。”
他說得很淡，腳步卻更快了些。
兩人穿過連廊時，主樓與教學樓之間的玻璃外牆把正午前的光折得一片冷白。樓下門診大廳裡人流湧動，掛號機前排著長隊，志願者拿著擴音器一遍遍重複分診指引；不遠處有家屬在窗口急得抬高聲音，又被保安勸下去。這些聲音隔著玻璃傳上來，悶悶的，像壓在胸口的一層棉。
手機又震了一下。
許蘊發來定位，附帶一句：“人還沒下來，但檔案室外多了個男的，穿灰襯衫，不像學生。你們快點，我一個人當盆栽當不了多久。”
沈見微回了兩個字：“別硬頂。”
對面秒回：“我知道，我又不是你。”
她幾乎能想像許蘊翻白眼的樣子，嘴角很短地動了一下，笑意還沒成形就散了。她收起手機，忽然說：“如果現在上去，人還在，我們是先攔林述安，還是先保全資料？”
周沉白看了她一眼：“你想先做哪個？”
這問題像是把主導權完整交回來。沈見微一瞬間竟有些不習慣，隨即反應過來，他不是退讓，是在等她自己決定。
她沉了口氣：“先留痕。人跑了還能找，資料一旦刪乾淨，就只剩猜。”
“嗯。”周沉白點頭，“我攔人，你看資料。”
她腳步頓了一下：“你就這麼確定他會跟你耗？”
“他如果心裡沒鬼，不怕我問。”周沉白語氣平平，“他如果有鬼，看到我們一起出現，第一反應一定是先保自己。”
一起出現。
這四個字讓沈見微心口輕微一縮。她沒有接，只把白大褂口袋裡的工牌往外翻了翻，說：“行。許蘊在外面盯，我們上去後先別驚動科教處大辦公室。”
電梯口人很多，兩部電梯都停在低樓層，紅色數字慢吞吞往上爬。旁邊樓梯間的防火門不停開合，有老師夾著文件袋下樓，有學生抱著論文裝訂本上來，鞋底踩在水泥階梯上，聲音空洞又急。周沉白只看了一眼電梯，便直接推開樓梯門：“走樓梯。”
沈見微沒廢話，跟著上去。
三樓轉角的窗沒關緊，一縷帶著灰塵味的風灌進來。她跑到半層平台時，胸口因為連日缺覺和空腹隱隱發緊，眼前有一瞬發白。周沉白在前面停了半步，回頭看她：“能走？”
“你當我紙糊的？”她把呼吸壓平，語氣還是硬的。
周沉白沒反駁，只從口袋裡摸出一塊被壓得有點變形的葡萄糖糖塊，遞過來。
沈見微愣住。
那東西包裝透明，邊角被體溫焐得微微發軟，一看就不是剛買的。她太熟悉這種習慣了。學生時代她有一次連著做實驗到下午，低血糖在樓道裡蹲了半天，他也是這樣，不說教，不問她為什麼不吃飯，只把糖塞過來，像一件本來就該在他口袋裡的東西。
她沒接，抬眼看他：“你急診科醫生現在還兼職保姆？”
“先吃。”他說。
語氣還是那種沒起伏的短句，像命令，又像退無可退的熟稔。
沈見微盯了他一秒，終究還是把糖拿過來撕開，含進嘴裡。甜味化開的瞬間，她竟有種荒唐的錯覺，像是這六年的斷裂都沒有發生過，像他們還停在某個舊樓梯間裡，吵也吵不散，冷也冷不徹底。
她偏開頭：“謝了。”
周沉白“嗯”了一聲，繼續往上。
三樓教學管理區比下面安靜，但不是清靜。走廊盡頭的打印室還在響，檔案推車輪子軋過地磚發出窸窣聲，幾間辦公室門半開著，裡頭有人邊吃盒飯邊對數據，有人對著電話說學生名單還沒核完。這種白天行政最忙的時段，所有人都各做各的，反而更適合遮掩。
許蘊站在教學檔案室外不遠的公告欄前，手裡夾著一份護理部的交班表，裝得像在等人蓋章。她一看見他們，眼皮都沒抬，嘴裡卻很快地說：“左邊那個灰襯衫，來回兩趟了。剛才進去三分鐘，出來打了個電話。右邊辦公室那個女的我不認識，但她盯我盯得比患者家屬還凶。”
沈見微走到她身側，像一起看公告欄，低聲問：“林述安呢？”
“在裡面。”許蘊把交班表翻過一頁，露出背面寫的時間點，“十點五十七進去，到現在沒出來。灰襯衫十一點零二到，應該不是同時上來的。”
周沉白掃了一眼那串記錄：“能確定不是普通辦事？”
許蘊冷笑：“普通辦事要把檔案室門反鎖？我剛去借個訂書機，門都只開一條縫，跟裡頭藏著院長小金庫似的。”
沈見微眉心一緊：“反鎖？”
“嗯，我試過。不是虛掩，是裡面按了保險。”許蘊說，“而且灰襯衫那男的剛才說話我聽了半句，提到什麼‘附件一起拿走’。”
附件。
三個人同時靜了一瞬。
周沉白先開口：“先確認裡面有幾個人。許蘊，你能把那個女的支開嗎？”
“能是能，但最多兩分鐘。”許蘊看他一眼，“你們最好別演得太假，我對行政那套耐心有限。”
“夠了。”沈見微說。
她話音剛落，手機又震了一下，是信息中心那邊回來的簡訊。周沉白比她快一步點開自己那端的新郵件，眼神掃過去後，神色微沉：“遷移申請附件目錄找到了。”
“有什麼？”
“有論壇原始備份清單，但正文被標成涉教學系統故障封存，只能看到附件名稱。”
沈見微伸手接過他的手機，目光一行行掃下去。最前面是伺服器遷移說明、用戶資料對照表、版塊權限重置記錄，最後一欄寫著：匿名諮詢板塊歷史私信臨時鏡像包。
她指尖猛地停住。
私信。
不是帖子，不是公開發言，是私信。
那一瞬間，她幾乎聽不見走廊裡任何聲音，只有耳膜裡自己一下比一下更重的心跳。六年前那些深夜，她把手機壓在枕邊，躲在宿舍簾子後面，對著一個看不見的人一點點敲出來的疲憊、委屈、嫉妒、軟弱，原來真的可能被人完整地打包、導出、存檔。
不是她多疑。
是她真的在不知情時，被人看過。
周沉白看著她一下子發白的臉色，聲音很低：“先別往最壞處想。鏡像包不等於所有內容都被打開過。”
沈見微抬頭，眼神有一瞬鋒利得近乎發亮：“可它存在過。”
“是。”
“那就夠了。”
她把手機還給他，掌心冰涼，嗓音卻很穩：“今天不把這個口子撬開，我以後都別想睡安穩。”
許蘊在旁邊聽得眼神變了一下，辛辣勁兒難得收了些，只低聲說：“那就別廢話。你們倆一個堵門一個進去，我去把那女的騙走。”
她說完不等人應，直接轉身往右邊辦公室去，敲了敲門，張口就是一副理直氣壯的急樣：“老師，不好意思，護理部那邊說上周教學輪轉名單少了一頁，我急著拿去補會，您能不能幫我看一眼是不是卡在列印端了？”
那女職員果然被她拖住，帶著不耐煩起身。
走廊空出來的瞬間，周沉白已經走到檔案室門前，抬手敲門。
裡面先是安靜，隨後傳來紙張被快速翻動的細碎聲。過了兩秒，一個男人的聲音隔門響起：“誰？”
“急診周沉白。”他聲音不高，卻很清楚，“有點事，開門。”
裡頭明顯頓了一下。
這停頓太短，卻足夠說明問題。
沈見微站到門側，眼睛盯著門縫。她聽見裡面又有一個更輕的腳步聲，像有人往後退了半步。隨後鎖舌“咔”地一響，門被拉開一道縫。
開門的是林述安。
比她記憶裡瘦一些，戴著細框眼鏡，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看起來還是那種斯文利索的行政老師模樣。可他看見門外的人時，瞳孔收縮得很快，表情也只穩住了半秒。
“周醫生？”他勉強笑了一下，“有事嗎？”
周沉白沒跟他繞：“教學檔案室今天用共享工號補錄臨時清點單，是你操作的？”
林述安的笑意淡了些：“這話我聽不懂。這裡是教學管理區，不是臨床科室，有問題可以走正式流程。”
“正式流程你比我熟。”周沉白說，“所以我直接問人。”
林述安目光終於移到沈見微臉上。
那一瞬，她清楚看見對方眼底掠過一點來不及藏的異樣，不是單純的意外，更像某種早就知道她會追上來、卻沒想到會這麼快的戒備。
沈見微心口發冷，語氣反而更平：“林老師，六年前論壇資料遷移，你在場吧？”
林述安手指在門把上緊了一下：“教學系統歷史資料很多，我不可能記得每件事。”
“那我幫你回憶。”她往前半步，目光釘在他臉上，“夜間檔案室開門記錄，論壇匿名板塊資料遷移通知，今天早上的監控調閱申請和臨時清點單，備註裡都留了同一個縮寫。LSA，不是你？”
走廊裡的空調風從頭頂直吹下來，冷得幾乎沒有溫度。
林述安沉默兩秒，忽然笑了笑：“沈醫生，你們醫生現在查行政都靠縮寫斷案？那院裡叫L、S、A的人可不少。”
“但會在六年前和六年後都碰巧出現在同一條線上的，不多。”周沉白淡聲道。
林述安看著他，臉色一點點沉下去：“你們沒有權限堵在這裡質問我。”
“我們也沒有義務看著你刪東西。”沈見微說。
她說完，直接抬手抵住門邊，往裡看了一眼。
檔案室裡燈開得很亮，靠牆的舊式文件櫃半敞著，一台老終端還停在登入頁面，打印機旁散著剛出來沒多久的紙，最上面一頁標題赫然是教學系統歷史故障資料封存申請。桌角放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封口沒壓嚴，露出裡面一截泛黃的舊表格。
而在那截紙頁最上方，她看見了一行熟悉得讓人指尖發麻的字。
匿名諮詢用戶編碼對照表。
她呼吸驟然一滯。
林述安順著她的視線回頭，臉色終於變了，伸手就要去擋。幾乎是同一秒，周沉白已經一把扣住門框，力道不大，卻將那道門縫穩穩頂住。
“林老師，”他聲音冷了下來，“現在恐怕不是你說關就能關的時候了。”
走廊另一頭突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灰襯衫男人去而復返，臉色難看地快步朝這邊走來，手裡還捏著手機，像是剛接完一通不怎麼順利的電話。許蘊也從右側辦公室脫身，遠遠一看這陣勢，立刻罵了句：“操，還真有第二個。”
林述安眼底那點強撐的鎮定，在看見灰襯衫男人的一瞬間徹底裂了。
而沈見微站在門口，視線死死落在那個半露的檔案袋上，心裡只有一個越來越清晰的念頭。
她當年的匿名帳號，真的在裡面。
下一秒，灰襯衫男人已經走近，目光掃過周沉白扣著門框的手，又掃過沈見微，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明顯的怒意：“你們想幹什麼？”
沈見微抬起眼，第一次看清了對方胸前別著的工牌。
不是科教處。
是醫務部。
信息中心外的走廊冷氣開得太足，風從半掩的辦公室門縫裡一陣陣滲出來，混著列印機長時間運轉後那股燙紙味。有人抱著一摞新出來的教學課表快步經過，紙角擦過牆面，發出細碎聲響；另一頭電話接連響起，接線員壓著嗓子說“稍等”“流程還在走”“下午再來拿章”。明明是將近中午，整條行政樓走廊卻沒有半分鬆弛，像一台白天才真正加速的機器，誰都被夾在齒輪裡往前推。
沈見微一邊走，一邊低頭看許蘊剛發來的截圖。
共享工號後面跟著一串教學檔案室終端編號，下面是補錄時間、打印次數、登入時長，最末一欄備註很短，只有手打的三個字母。
LSA。
她盯了兩秒，把手機轉給周沉白：“這台機器今天八點四十一登入，八點四十七補錄清點單，八點五十一列印完成。和保衛處那邊的監控調閱申請時間能對上。”
周沉白掃了一眼，說：“共享工號一般不會單獨留手打備註，除非用的人怕之後查不清責任，或者想故意留給特定人看。”
“你覺得是留痕，還是挑釁？”
“都可能。”
他說得很淡，腳步卻更快了些。
兩人穿過連廊時，主樓與教學樓之間的玻璃外牆把正午前的光折得一片冷白。樓下門診大廳裡人流湧動，掛號機前排著長隊，志願者拿著擴音器一遍遍重複分診指引；不遠處有家屬在窗口急得抬高聲音，又被保安勸下去。這些聲音隔著玻璃傳上來，悶悶的，像壓在胸口的一層棉。
手機又震了一下。
許蘊發來定位，附帶一句：“人還沒下來，但檔案室外多了個男的，穿灰襯衫，不像學生。你們快點，我一個人當盆栽當不了多久。”
沈見微回了兩個字：“別硬頂。”
對面秒回：“我知道，我又不是你。”
她幾乎能想像許蘊翻白眼的樣子，嘴角很短地動了一下，笑意還沒成形就散了。她收起手機，忽然說：“如果現在上去，人還在，我們是先攔林述安，還是先保全資料？”
周沉白看了她一眼：“你想先做哪個？”
這問題像是把主導權完整交回來。沈見微一瞬間竟有些不習慣，隨即反應過來，他不是退讓，是在等她自己決定。
她沉了口氣：“先留痕。人跑了還能找，資料一旦刪乾淨，就只剩猜。”
“嗯。”周沉白點頭，“我攔人，你看資料。”
她腳步頓了一下：“你就這麼確定他會跟你耗？”
“他如果心裡沒鬼，不怕我問。”周沉白語氣平平，“他如果有鬼，看到我們一起出現，第一反應一定是先保自己。”
一起出現。
這四個字讓沈見微心口輕微一縮。她沒有接，只把白大褂口袋裡的工牌往外翻了翻，說：“行。許蘊在外面盯，我們上去後先別驚動科教處大辦公室。”
電梯口人很多，兩部電梯都停在低樓層，紅色數字慢吞吞往上爬。旁邊樓梯間的防火門不停開合，有老師夾著文件袋下樓，有學生抱著論文裝訂本上來，鞋底踩在水泥階梯上，聲音空洞又急。周沉白只看了一眼電梯，便直接推開樓梯門：“走樓梯。”
沈見微沒廢話，跟著上去。
三樓轉角的窗沒關緊，一縷帶著灰塵味的風灌進來。她跑到半層平台時，胸口因為連日缺覺和空腹隱隱發緊，眼前有一瞬發白。周沉白在前面停了半步，回頭看她：“能走？”
“你當我紙糊的？”她把呼吸壓平，語氣還是硬的。
周沉白沒反駁，只從口袋裡摸出一塊被壓得有點變形的葡萄糖糖塊，遞過來。
沈見微愣住。
那東西包裝透明，邊角被體溫焐得微微發軟，一看就不是剛買的。她太熟悉這種習慣了。學生時代她有一次連著做實驗到下午，低血糖在樓道裡蹲了半天，他也是這樣，不說教，不問她為什麼不吃飯，只把糖塞過來，像一件本來就該在他口袋裡的東西。
她沒接，抬眼看他：“你急診科醫生現在還兼職保姆？”
“先吃。”他說。
語氣還是那種沒起伏的短句，像命令，又像退無可退的熟稔。
沈見微盯了他一秒，終究還是把糖拿過來撕開，含進嘴裡。甜味化開的瞬間，她竟有種荒唐的錯覺，像是這六年的斷裂都沒有發生過，像他們還停在某個舊樓梯間裡，吵也吵不散，冷也冷不徹底。
她偏開頭：“謝了。”
周沉白“嗯”了一聲，繼續往上。
三樓教學管理區比下面安靜，但不是清靜。走廊盡頭的打印室還在響，檔案推車輪子軋過地磚發出窸窣聲，幾間辦公室門半開著，裡頭有人邊吃盒飯邊對數據，有人對著電話說學生名單還沒核完。這種白天行政最忙的時段，所有人都各做各的，反而更適合遮掩。
許蘊站在教學檔案室外不遠的公告欄前，手裡夾著一份護理部的交班表，裝得像在等人蓋章。她一看見他們，眼皮都沒抬，嘴裡卻很快地說：“左邊那個灰襯衫，來回兩趟了。剛才進去三分鐘，出來打了個電話。右邊辦公室那個女的我不認識，但她盯我盯得比患者家屬還凶。”
沈見微走到她身側，像一起看公告欄，低聲問：“林述安呢？”
“在裡面。”許蘊把交班表翻過一頁，露出背面寫的時間點，“十點五十七進去，到現在沒出來。灰襯衫十一點零二到，應該不是同時上來的。”
周沉白掃了一眼那串記錄：“能確定不是普通辦事？”
許蘊冷笑：“普通辦事要把檔案室門反鎖？我剛去借個訂書機，門都只開一條縫，跟裡頭藏著院長小金庫似的。”
沈見微眉心一緊：“反鎖？”
“嗯，我試過。不是虛掩，是裡面按了保險。”許蘊說，“而且灰襯衫那男的剛才說話我聽了半句，提到什麼‘附件一起拿走’。”
附件。
三個人同時靜了一瞬。
周沉白先開口：“先確認裡面有幾個人。許蘊，你能把那個女的支開嗎？”
“能是能，但最多兩分鐘。”許蘊看他一眼，“你們最好別演得太假，我對行政那套耐心有限。”
“夠了。”沈見微說。
她話音剛落，手機又震了一下，是信息中心那邊回來的簡訊。周沉白比她快一步點開自己那端的新郵件，眼神掃過去後，神色微沉：“遷移申請附件目錄找到了。”
“有什麼？”
“有論壇原始備份清單，但正文被標成涉教學系統故障封存，只能看到附件名稱。”
沈見微伸手接過他的手機，目光一行行掃下去。最前面是伺服器遷移說明、用戶資料對照表、版塊權限重置記錄，最後一欄寫著：匿名諮詢板塊歷史私信臨時鏡像包。
她指尖猛地停住。
私信。
不是帖子，不是公開發言，是私信。
那一瞬間，她幾乎聽不見走廊裡任何聲音，只有耳膜裡自己一下比一下更重的心跳。六年前那些深夜，她把手機壓在枕邊，躲在宿舍簾子後面，對著一個看不見的人一點點敲出來的疲憊、委屈、嫉妒、軟弱，原來真的可能被人完整地打包、導出、存檔。
不是她多疑。
是她真的在不知情時，被人看過。
周沉白看著她一下子發白的臉色，聲音很低：“先別往最壞處想。鏡像包不等於所有內容都被打開過。”
沈見微抬頭，眼神有一瞬鋒利得近乎發亮：“可它存在過。”
“是。”
“那就夠了。”
她把手機還給他，掌心冰涼，嗓音卻很穩：“今天不把這個口子撬開，我以後都別想睡安穩。”
許蘊在旁邊聽得眼神變了一下，辛辣勁兒難得收了些，只低聲說：“那就別廢話。你們倆一個堵門一個進去，我去把那女的騙走。”
她說完不等人應，直接轉身往右邊辦公室去，敲了敲門，張口就是一副理直氣壯的急樣：“老師，不好意思，護理部那邊說上周教學輪轉名單少了一頁，我急著拿去補會，您能不能幫我看一眼是不是卡在列印端了？”
那女職員果然被她拖住，帶著不耐煩起身。
走廊空出來的瞬間，周沉白已經走到檔案室門前，抬手敲門。
裡面先是安靜，隨後傳來紙張被快速翻動的細碎聲。過了兩秒，一個男人的聲音隔門響起：“誰？”
“急診周沉白。”他聲音不高，卻很清楚，“有點事，開門。”
裡頭明顯頓了一下。
這停頓太短，卻足夠說明問題。
沈見微站到門側，眼睛盯著門縫。她聽見裡面又有一個更輕的腳步聲，像有人往後退了半步。隨後鎖舌“咔”地一響，門被拉開一道縫。
開門的是林述安。
比她記憶裡瘦一些，戴著細框眼鏡，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看起來還是那種斯文利索的行政老師模樣。可他看見門外的人時，瞳孔收縮得很快，表情也只穩住了半秒。
“周醫生？”他勉強笑了一下，“有事嗎？”
周沉白沒跟他繞：“教學檔案室今天用共享工號補錄臨時清點單，是你操作的？”
林述安的笑意淡了些：“這話我聽不懂。這裡是教學管理區，不是臨床科室，有問題可以走正式流程。”
“正式流程你比我熟。”周沉白說，“所以我直接問人。”
林述安目光終於移到沈見微臉上。
那一瞬，她清楚看見對方眼底掠過一點來不及藏的異樣，不是單純的意外，更像某種早就知道她會追上來、卻沒想到會這麼快的戒備。
沈見微心口發冷，語氣反而更平：“林老師，六年前論壇資料遷移，你在場吧？”
林述安手指在門把上緊了一下：“教學系統歷史資料很多，我不可能記得每件事。”
“那我幫你回憶。”她往前半步，目光釘在他臉上，“夜間檔案室開門記錄，論壇匿名板塊資料遷移通知，今天早上的監控調閱申請和臨時清點單，備註裡都留了同一個縮寫。LSA，不是你？”
走廊裡的空調風從頭頂直吹下來，冷得幾乎沒有溫度。
林述安沉默兩秒，忽然笑了笑：“沈醫生，你們醫生現在查行政都靠縮寫斷案？那院裡叫L、S、A的人可不少。”
“但會在六年前和六年後都碰巧出現在同一條線上的，不多。”周沉白淡聲道。
林述安看著他，臉色一點點沉下去：“你們沒有權限堵在這裡質問我。”
“我們也沒有義務看著你刪東西。”沈見微說。
她說完，直接抬手抵住門邊，往裡看了一眼。
檔案室裡燈開得很亮，靠牆的舊式文件櫃半敞著，一台老終端還停在登入頁面，打印機旁散著剛出來沒多久的紙，最上面一頁標題赫然是教學系統歷史故障資料封存申請。桌角放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封口沒壓嚴，露出裡面一截泛黃的舊表格。
而在那截紙頁最上方，她看見了一行熟悉得讓人指尖發麻的字。
匿名諮詢用戶編碼對照表。
她呼吸驟然一滯。
林述安順著她的視線回頭，臉色終於變了，伸手就要去擋。幾乎是同一秒，周沉白已經一把扣住門框，力道不大，卻將那道門縫穩穩頂住。
“林老師，”他聲音冷了下來，“現在恐怕不是你說關就能關的時候了。”
走廊另一頭突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灰襯衫男人去而復返，臉色難看地快步朝這邊走來，手裡還捏著手機，像是剛接完一通不怎麼順利的電話。許蘊也從右側辦公室脫身，遠遠一看這陣勢，立刻罵了句：“操，還真有第二個。”
林述安眼底那點強撐的鎮定，在看見灰襯衫男人的一瞬間徹底裂了。
而沈見微站在門口，視線死死落在那個半露的檔案袋上，心裡只有一個越來越清晰的念頭。
她當年的匿名帳號，真的在裡面。
下一秒，灰襯衫男人已經走近，目光掃過周沉白扣著門框的手，又掃過沈見微，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明顯的怒意：“你們想幹什麼？”
沈見微抬起眼，第一次看清了對方胸前別著的工牌。
不是科教處。
是醫務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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