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風越刮越急，院裡晾著的紙箱封條被吹得啪啪作響。

林晏那句話落下後，像在所有人頭頂壓了塊看不見的石頭。沈見川只停了一瞬，轉身就往倉庫後面走。腳步很快，快得像只要再慢一點，那點剛露頭的疑心就會被人先一步藏起來。

後倉靠著山牆，平時堆的是備用包材、舊秤和淘汰下來的冷櫃。那個舊監控還是去年裝的，線路老，角度偏，直播區擴建後基本沒人再看，只有夜裡防賊時偶爾通著電。沈見川推開鐵門，一股潮冷霉味撲面而來。

電閘箱就在牆邊。

他蹲下去看，外頭積了層灰，偏偏其中一個開關邊角新鮮得很，像是昨晚剛有人摸過。沈見川的臉色更沉，抬手把監控主機下頭的硬碟機打開，指示燈還亮著。

周恆跟了進來，低聲道：“真有人動過？”

“你自己看。”

沈見川把灰上的指痕指給他看，語氣平得發冷。周恆皺了眉，沒辯，只先去接顯示器。信號跳出來時，畫面雪花閃了兩下，終於切進監控回放。

時間軸拉到昨夜十一點四十七分。

後倉門前先是一片空，只有遠處山路偶爾掃過一道車燈。到十二點零三分，畫面裡出現一個人影，戴著帽子，身形被夜色和失真的像素吃掉大半，只看得出個子不矮，熟門熟路地從側門進來，沒半點停頓。十二點零七分，另一道光從牆外晃過，像有人在外面接應。四分鐘後，那人又出來，手上拿著一沓什麼，薄薄的，不像貨，倒像單據或者標籤紙。走到鏡頭邊緣時，他抬了一下頭，臉仍舊糊成一團，可手腕上有一道反光，像戴了表。

畫面停住。

後倉裡一時只剩機器運轉的低鳴。

沈見川盯著那只手，太陽穴一跳一跳地脹。他們核心幾個人裡，平時愛戴表的不多。這種念頭一冒出來，他立刻又往下壓，越壓，胸口那團火越燒得厲害。

周恆先開口：“這拍不清，不能算證據。”

“我也沒說算。”沈見川聲音很低，“但這不是外人能摸進來的地方。”

“後門鑰匙一直掛在值班室，白天誰都能碰到。你現在就想往核心圈裡抓人，是不是太快了？”

沈見川猛地抬眼看他，“你剛才就在勸我別懷疑自己人，現在又說誰都能碰到。周恆，你到底是想找人，還是想先把責任攤薄？”

周恆臉色也難看了些，“我是在提醒你，事情沒查清前，別先把合作社自己拆了。”

“拆的人不是我。”

“你這樣就是。”周恆壓著聲，卻壓不住裡頭的火，“今天院子裡還堵著村民，平台那邊催第二輪，匿名爆料滿群飛，你不先想怎麼穩住，先來盯誰像內鬼。見川，你現在看誰都像問題。”

這句話像根針，準準扎進沈見川最不肯承認的地方。

他站直了，脊背繃得發硬，“因為事情本來就有問題。爆料裡提到借景拍果園、臨時調貨，這些不是外頭人隨便猜得到的。你管運營，供應鏈流程你也知道，你讓我怎麼不問？”

周恆看了他兩秒，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也很冷，“你乾脆直接問我是不是我發的。”

空氣一下子僵住。

沈見川沒立刻答。這一停頓，比任何回答都更傷人。

周恆眼底那點還想忍著的情緒終於沉了下去，“行。你懷疑我，我認。可你別忘了，當初借景拍果園，是因為你急著上首頁推薦，實景果園成熟度不夠；臨時調貨，是因為你接了超出產能的預售，怕掉排名。你現在把這些全當別人的刀，可這刀最早是誰遞出去的，你心裡清楚。”

沈見川指節收緊，骨頭泛白。

那些事都是真的，只是沒人這樣直白地掀開。不是完全造假，但也絕非乾淨得問心無愧。平台催數據、用戶要故事、村裡供貨跟不上，他們曾在縫裡鑽過路，覺得只要品質最後兜得住，就不算太過分。可灰區就是灰區，一旦被人翻出來，就足夠把人拖進泥裡。

外頭忽然有人喊：“見川哥！標籤出問題了！”

沈見川頭都沒回，轉身就往外走。

院裡比剛才更亂。打包台旁邊堆了十幾箱剛封好的貨，有個小姑娘急得臉都白了，拿著一卷打印標籤說：“系統裡山桃和脆李的批次碼串了兩批，剛才已經貼出去一部分，物流那邊掃碼掃不進。”

另一頭還有村民沒散，其中一個婦人拎著退回來的果筐，嗓門更高了：“你們自己都搞不清貨，還說我們送來的不合格？這不是欺負人嘛！”

天光被烏雲壓暗，院子裡人聲鼎沸，像一鍋滾開的水。

沈見川只掃了一眼就做了判斷：“停線。已貼標的全部分開，按批次重查。物流先別拉走。”

“停線？”打包員一愣，“可第二輪預售馬上要接——”

“我說停。”

他聲音不大，卻硬得誰也不敢頂。可話一出口，他自己也清楚，這一停，下午時效幾乎全毀。平台今天給的流量吃的是即時轉化和履約，耽誤一個環節，後頭都要被扣分。

就在這時，裴知嶼從另一邊走過來，手裡還沾著切果的汁水。他看了一眼那幾箱錯標的貨，沒問廢話，直接道：“別全停，分線。”

沈見川看向他。

“能確認來源的先走，確認不了的留下重貼。”裴知嶼把那卷標籤拿過來，掃了幾眼，“你們把不同果子放一起拍樣品，本來就容易串。現在最重要的是別讓全部單子陪著死。”

有人下意識去看沈見川，等他點頭。

沈見川皺眉，“分線誰盯？”

“我盯一條，你再找個細心的盯另一條。”裴知嶼把標籤按批次排開，說話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還有，直播間別再硬推大單了，改成限量預售，把今天已下單的客戶分級通知。急件承諾補發小樣，不急的補優惠券，先把情緒摁住。你要是繼續一口氣全接，晚上客訴會把你客服手機打爆。”

沈見川本能地想反駁，可話到嘴邊，竟一時找不到更好的法子。

裴知嶼抬眼看他，語氣淡淡的，“你不是什麼都想自己兜嗎？現在兜啊。要麼一起分，要麼全炸。你自己選。”

這話裡帶刺，卻沒半點看熱鬧的意思。他人已經挽起袖子，把桌上混亂的箱子按種類重新分了區，又點了兩個手腳快的年輕人過來，讓他們只負責核批次，不准再碰其他環節。那股穩勁從他站下來的地方一點點擴出去，竟真把亂勢截住了些。

沈見川看了他一秒，轉頭對一旁助播說：“照他說的辦。第二輪改限量，客服話術我發你。”

助播連忙點頭。

這算不上示弱，只能算認事。可對沈見川來說，已經很少見。

周恆此時也從後倉出來，像剛才那場爭執從未發生，先去把還在吵的村民分開，拉著收貨員和送貨人一筆筆對質檢表。那幾個村民本來就是被情緒拱著來的，一見真把單子攤開，又開始各說各話。有一筐桃確實偏生，有兩箱則是運來路上磕碰了，還有一戶被壓價，是因為糖度不達標，卻被人故意只講了後半截。

周恆一邊安撫，一邊把能補的補、該退的退，嘴上沒停，姿態也放得低，像往常無數次給合作社收拾場面那樣周全。只是他偶爾抬頭看向沈見川時，眼神到底和早上不同了，隔著一層說不清的冷。

沈見川裝作沒看見。

他站到打包台前，開始親自核對批次和快遞面單。手機卻在口袋裡震個不停，平台催履約、醫院催繳費、合作群裡問爆料怎麼回應，像三把鈍刀輪著割他的神經。他把手機調成靜音，直到屏幕又亮起來，醫院的號碼第三次打進來。

他盯了兩秒，還是接了。

“沈先生，您父親這邊今天下午還要補一項檢查，之前預交金不夠，麻煩盡快續上，不然後續流程要往後排。”

對方說得客氣，每個字卻都像明碼標價。

“我知道。”沈見川聲音發乾，“晚點轉過去。”

“最好兩小時內，系統那邊要鎖單。”

電話掛斷，他站在原地沒動。山風卷著濕氣吹過來，後背卻一層一層往外冒汗。他不是第一次缺錢，也不是第一次被人催，可今天像所有窟窿都挑在同一時刻裂開，叫他連喘口氣都嫌奢侈。

“你臉色真夠難看的。”

裴知嶼不知何時走到他旁邊，把一杯溫水放在桌角，“要倒就提前說，別砸我這條線上。”

沈見川沒接那杯水，“我沒空跟你開玩笑。”

“我也沒開。”裴知嶼看了他一眼，聲音低了些，“醫院？”

沈見川眉心一跳，語氣立刻硬起來，“你聽見了？”

“你手機都快貼我耳朵上了，我想不聽也難。”裴知嶼把杯子往前推了推，“喝口水。你現在這樣，像隨時要跟誰同歸於盡。”

沈見川嗤了一聲，“你管得挺寬。”

“嗯，因為你現在要是垮了，這一院子人都得陪你受累。”裴知嶼話說得不留情，眼神卻很穩，“還有，你別把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扛得像英雄。真英雄不這麼幹，這種叫蠢。”

沈見川本來該惱，可不知怎麼，胸口那股橫衝直撞的火被他這麼一堵，反而散了點。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燙，剛好壓住喉嚨裡那點乾裂。

裴知嶼見他喝了，也不再多說，轉身繼續去盯打包。只是走出兩步，又像隨口似的丟下一句：“晚上要是還得補直播，我可以幫你加一場溯源。拿做菜的廚房帶貨，比你們空口解釋有用。”

沈見川看著他的背影，沒立刻答應，也沒拒絕。

傍晚前，院子裡的混亂總算被壓出一條路。能確認的單子先走了一車，錯標的留下來重貼；村民那邊暫時散了，但散之前，總有人回頭多看兩眼，像在估量這合作社還能撐多久。平台運營發來消息，說第二輪流量保留，但若再出履約異常，晚上的推薦位就要下掉。

這還不算最糟。

最糟的是林晏傍晚回來時，手裡拎了台舊相機包，臉色比天色還淡。

他站在院門口，等人少些了，才朝沈見川抬了抬下巴，“有空沒？給你看個東西。”

兩人去了直播間後頭那間空置的小辦公室。窗外還能聽見打包膠帶撕拉作響，屋裡卻安靜得只剩機器啟動聲。林晏把記憶卡插進電腦，點開一段去年秋天的備份素材。

畫面裡是他們品牌剛做起來時的宣傳片。鏡頭掠過一片掛滿果子的山坡，日光很好，果園漂亮得像能直接印上包裝盒。林晏把進度條往後拉，停在一段未剪進成片的花絮上。

鏡頭晃了晃，收進兩個人的對話。

一個是當時的收貨員，另一個聲音更輕，卻很熟。

“這片不是咱們合作園，拍了不怕出事？”

“先拍了再說，平台要的是故事，不是考古。回頭產地頁面補上真正供應園就行。”

說話的人沒露正臉，只入了半個側影和手腕。那手上戴著一只表。

沈見川的眼神瞬間沉了。

林晏沒急著往下說，只把畫面暫停在那一格模糊的側影上，“我之前沒放這段，因為成片最後改過，也確實補了供應園資料，表面上沒出大錯。但現在匿名爆料裡提到借景拍攝，顯然不只是外頭胡猜。”

“你早就有這個？”沈見川聲音發啞。

“有。”林晏很坦白，“我拍東西習慣留底。”

“為什麼現在才拿出來？”

林晏看著他，語氣仍舊淡，“因為我想知道，你到底是要查真相，還是只想找個人讓自己把氣撒乾淨。你如果還是只會往前沖，不肯回頭看自己踩過哪些線，給你再多證據也沒用。”

這話比指責更像一記冷水，兜頭潑下來。

沈見川盯著屏幕上那只表，半晌沒動。舊監控裡模糊的人影、去年素材裡半露的側影、匿名爆料裡那些真假摻半的細節，像一張網慢慢收緊。範圍在縮小，卻還沒縮到足夠讓他安心的地步。因為越往裡收，越可能只剩下那幾個他最不願碰的人。

他忽然問：“這段還有誰看過？”

“暫時只有我。”林晏停了停，又補了一句，“但昨晚有人進我工作室翻過東西。沒丟相機，專挑硬碟動。要不是我另存了備份，這段現在你也看不到。”

窗外一陣風撞在玻璃上，發出悶響。

沈見川終於抬起頭，“你懷疑誰？”

林晏把記憶卡拔出來，收進掌心，神情淡得看不出偏向，“我不做猜測。我只知道，能想到來找我刪素材的人，至少清楚我手裡有什麼，也知道哪些東西一旦翻出來，會先傷到誰。”

他說完，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又停了一下，像想起什麼似的，回頭道：“對了，監控裡那只表，不是唯一的線索。昨晚後倉外那道車燈，我認得車型。村裡開那種車的，不超過三個。”

門被帶上，屋裡只剩電腦屏幕還亮著那格模糊的畫面。

外頭有人在喊沈見川，說晚上的直播話術等他定，平台那邊還在催。更遠一些，山路上傳來貨車發動的聲音，一陣一陣，像催命。

沈見川站在原地，手心一片冰冷。

他忽然明白，這局不是今天才開始壞的。只是從前壞在邊角，他能靠咬牙、靠硬扛，把裂縫一寸寸糊上。可現在不一樣了。有人知道他最怕什麼，知道合作社哪裡最薄，也知道該在什麼時候下手，才能讓他連補都補不過來。

而更要命的是，那隻手也許一直就在他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