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門外有人敲了兩下，沒等裡頭應聲就急著開口。

“川哥，平台那邊又在催，說還有二十七分鐘上線，話術到底怎麼改？”

緊接著又是一串腳步聲從走廊掠過，打包膠帶扯開的聲響、院裡貨車怠速的低鳴、有人抬箱子時壓著嗓子喊數，全都隔著一扇門撞進來，逼得人連多想一秒都顯得奢侈。

沈見川仍站在電腦前，指節抵在桌沿上，青白得厲害。

屏幕早暗下去了，只映出他一張繃得近乎冷硬的臉。那只表、那截側影、那句“平台要的是故事，不是考古”，像根刺，一下下往裡扎。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做品牌這兩年踩過模糊地帶。拍得漂亮點，說得好聽點，借一片更像樣的果園做開頭，再把真正的供應信息補齊，行內不少人都這麼幹。以前他只當那是為了活下去的變通，可到了今天，這些變通都成了最容易被人拽出來勒死他的繩子。

門又被敲了一下，這回聲音不重，卻比催促更穩。

“開門。”

裴知嶼的聲音。

沈見川深吸一口氣，抬手把門拉開。裴知嶼站在外頭，袖口挽到手肘，手上還沾著點醬色，像是剛從後廚那邊過來。他先看了沈見川一眼，目光停在他發白的嘴唇上，然後才把視線往屋裡掃。

“你要是打算把自己鎖在這兒發呆，那我直接替你做主了。”裴知嶼說，“直播照開，改廚房溯源，我主講。你出去把該收的尾收乾淨。”

他說得像通知，不像商量。

沈見川喉頭動了動，“你知道現在外頭什麼情況？”

“知道。知道你們錯標還沒善後完，知道平台等著看數據決定推不推第二輪，也知道有人正盯著你們出醜。”裴知嶼神色平平，“所以才不能照原方案上。你現在這張臉一進鏡頭，觀眾還沒聽你說話就先覺得要出事。”

走廊那頭又有人在催：“川哥？”

裴知嶼頭也沒回，揚聲道：“再等五分鐘，直播腳本我來改。”

那人愣了一下，似乎下意識想問憑什麼，最後還是悶聲應了。

沈見川看著他，半晌才道：“你憑什麼替我拍板？”

“憑我現在還算你店裡的人，憑我知道怎麼把一鍋快糊了的菜搶回來。”裴知嶼低聲說，“還有，憑你現在根本沒法好好判斷。”

這話不算客氣，卻沒給他留難堪。沈見川胸口那股悶火翻上來，又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裴知嶼總能把話說得像在頂他，實際卻把最難看的那層給他遮住。

“醫院差多少？”裴知嶼問。

沈見川眉心一跳，第一反應還是防備，“你別管。”

“我就是問數。”裴知嶼盯著他，“你回不回答是你的事，但我提醒你，等會兒直播一開，你最好別再接醫院電話接到臉色都變了。你扛不住就說扛不住，這又不丟人。”

沈見川沉默了兩秒，終於報出一個數。

裴知嶼沒露出太多意外，只點了下頭，“我手上有一筆本來要付材料尾款的錢，先挪給你。今晚過完再補。”

“我不用你的。”

“你少來這套。”裴知嶼冷冷截斷他，“現在不是講骨氣的時候。再說，錢不是白給，是借。你記帳，利息我都能跟你算。”

沈見川抬眼看他，想說什麼，卻被走廊盡頭匆匆過來的人打斷。

周恆從院子裡進來，額角還帶著風裡吹出的潮氣，襯衫後背微微濕了。他一進走廊就先看見兩人站在門口，腳步頓了一下。

“村民那邊暫時穩住了。”他語速快，卻聽得出壓著疲憊，“錯標的那批我按戶分了，先打電話挨個解釋，願意補發的補發，不願意等的退差價。有人錄音，我沒攔，反正這時候越遮越難看。平台客服那邊說，今晚直播要是能把退款率拉住，第二輪流量還有得談。”

沈見川“嗯”了一聲，目光落在他手腕上。

周恆今天戴了表。不是平時那隻黑色運動款，而是塊銀邊的機械表，錶盤在走廊燈下晃了一下，有一瞬間和畫面裡那道反光奇異地重合。

這念頭剛冒頭，沈見川喉間就像卡了根刺。

周恆察覺到他的視線，低頭掃了一眼自己手腕，神情微微一變，“怎麼？”

“沒什麼。”沈見川收回目光，聲音平得近乎冷淡，“直播改方案，知嶼主講，從廚房走。”

周恆像是沒料到他會這麼定，皺了皺眉，“現在臨時改？腳本、貨盤、鏈接順序都得重排。”

“所以才叫你來，不是叫你站著問。”沈見川語氣有些硬。

走廊裡靜了一瞬。從前他們配合慣了，急的時候說話都衝，未必真往心裡去。可今天不一樣。那句話一出口，裡頭的生分幾乎藏不住。

周恆看了他一眼，眼裡閃過一點被傷到的冷意，卻還是把話接住了，“行。我去重拉流程。廚房那邊燈光不夠，林晏得過來補機位。”

提到林晏，沈見川下意識問：“他人呢？”

“在院門口抽煙。”周恆說，“剛才有輛車過來送冰袋，他盯了半天車牌。怎麼了？”

沈見川沒立刻答，只問：“村裡開同款車的都有誰？”

周恆眉頭皺得更深，“什麼同款車？”

“昨晚後倉外那道車燈，林晏認得車型。”沈見川盯著他，“村裡不超過三個人有。”

裴知嶼偏過頭，沒插話，只安靜看著兩人。走廊燈光不亮，把每個人的神色都照得有點發沉。

周恆沉默了兩秒，才說：“你現在是在懷疑誰？”

“我是在問你名單。”

“問完呢？”周恆聲音也低下來，“你是不是還想順手把戴表的人也一起框進去？見川，你查事可以，別拿看犯人的眼神看自己人。”

這句自己人，說得比平常重。

沈見川手指蜷了一下。他知道自己該忍，可一想到舊素材、想到有人摸進林晏工作室刪硬碟、想到匿名爆料連借景果園這種邊角都掐得這麼準，那點本就搖搖欲墜的信任便像被誰從底下抽了一層板。

“自己人會提前知道林晏手裡有什麼。”他說。

周恆臉色徹底沉下來，“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消息不是從外頭長腿跑出去的。”

“所以呢？”周恆盯著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卻很冷，“所以你先想到的是我，對吧。因為我懂平台，懂運營，懂哪些東西爆出去最要命，也最有機會兩邊通消息。這套推理挺順。”

沈見川沒否認，也沒承認，只是下顎繃得很緊。

裴知嶼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刀把兩人之間繃到快斷的線先割開一點。

“要翻臉等直播後再翻。”他說，“現在你們誰想先把這院子裡幾十萬貨砸了，我都不攔。但別拖著我陪葬。”

周恆閉了閉眼，像把那口氣咽了回去。“名單我給你。”他看著沈見川，“同款車，村裡現在能對上的，一個是我，一個是村東頭跑冷鏈的劉建旺，還有一個是你二叔家的沈廣福。他那車前陣子撞過，修了兩天，昨晚到底開沒開我不清楚。至於我，昨晚十一點半到一點都在院裡對帳，幾個打包工都看見了。”

“劉建旺呢？”

“凌晨跑縣城送貨，有出車記錄。沈廣福昨晚在牌桌上待到快十二點，後頭有人說他先走了，回沒回村不一定。”周恆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些我不是今天才知道，是因為你讓我盯過進出車。我本來想等忙過今晚再說。”

忙過今晚。好像所有人都默認，只要今晚撐過去，就還能往後拖一拖。可偏偏現在每一分鐘都像在逼帳。

院裡忽然有人喊：“直播間彈測開始了！”

裴知嶼轉身就走，走出兩步又回頭，“你們兩個誰愛查名單誰查，三分鐘後都給我進場。還有，沈見川，你把醫院帳號發我手機。”

沈見川下意識想拒絕，裴知嶼已經皺起眉，“別逼我在這時候跟你吵。”

他嘴硬起來並不多凶，偏偏沈見川被他這樣看著，話就卡在喉嚨裡，最後只啞著聲音說了句：“直播完我還你。”

“先活過今晚再說。”

裴知嶼走後，走廊裡只剩他和周恆。

遠處燈光一盞盞亮起來，院裡人影來回穿梭，像一鍋水已經滾到了邊上，誰也沒法抽身。

周恆先開口：“你是不是連去年借景那事，也算到我頭上了？”

沈見川眼神一動。

“我知道你看了什麼。”周恆自嘲似的扯了下嘴角，“林晏把素材給你了，是吧。那段話不是我說的。”

“可你知道。”沈見川說。

“我知道，因為當時宣傳片是我跟著跑的。”周恆看著他，“見川，你別把知道和做了劃成一樣。要真這麼算，這品牌做到今天，誰手上沒沾過幾次灰？”

沈見川沒說話。

這句話像刀尖，正戳在他最不願承認的地方。問題不只在有人往外遞刀，也在他們自己確實留過口子。若不是這樣，對方也不可能一掀就見血。

周恆像是看懂了他那一點動搖，聲音反而淡了些，“我不求你現在信我。但我提醒你一件事，匿名爆料的人不只是知道借景和調貨，他連你們補單流程、倉庫輪值、平台抽成節點都抓得很準。這不是看兩個視頻就能猜出來的，是跟著內部跑過全流程的人。”

“我知道。”

“那你就別只盯一只表。”周恆說，“表可以借，車也可以借。真有人想把水攪渾，最容易的就是扔點像證據的東西讓你自己去咬自己人。”

說完，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轉身往直播間去。走出去幾步，又停了停，沒回頭。

“見川，我替你扛過不少事，也拿過合作社該拿的分成。你要真查到我頭上，我認。可在沒查清前，你最好想明白，你現在最需要的是兇手，還是能一起把船劃出去的人。”

走廊重新空下來。

沈見川站了兩秒，手機又震了。醫院催款短信緊跟著進來，像故意挑他最亂的時候下手。他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還是把帳號發給了裴知嶼。

發出去那一刻，他指尖微微發僵。

這種把命門交出去的感覺並不好受，甚至讓他本能地想反悔。可走廊那頭，裴知嶼已經在叫人搬灶、補燈、換機位。聲音不大，卻穩，像亂局裡忽然立起來的一根樁，先把場子定住。

直播照明一開，整個院角的臨時廚房亮得像白天。

長桌上擺的不是精修好的果禮，而是剛從倉裡挑出來的桃、李、南瓜、山木耳和土雞蛋，邊上還放了幾只錯標後拆回來的紙箱，標籤撕得不算好看，倒反而顯得真。林晏把主機位架在灶台斜前，副機位對著食材特寫，臉上仍沒什麼表情，只在調白平衡時低聲說了一句：“網有點飄，我讓人把倉庫那邊先斷兩台閒機。”

裴知嶼嗯了一聲，手上利索地繫圍裙。

沈見川走到場邊，周恆已經把今晚的鏈接順序改好，表格攤在手機上給他看。“先不賣大單，從廚房套餐和補償券走，讓觀眾先留下來。第一鍋做桃膠燉雞和炒山木耳，第二鍋上脆桃冰釀。你別上來就解釋，越解釋越像認錯。先讓知嶼把人留住，再挑時機說錯標怎麼補。”

沈見川看了他一眼，接過手機，低低“嗯”了一聲。

這一聲很輕，卻像終於把什麼卡住的地方讓開了一條縫。

開播前十秒，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倒計時跳到一的時候，裴知嶼抬起眼，對著鏡頭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刻意討喜的笑，只是很淡，很像家裡來了人，他在灶前抬頭招呼一句“坐”。

“晚上好。”他說，“今天不講大詞，也不賣慘。院裡忙了一天，剛把錯標的貨一箱箱拆回來，正好拿最普通的東西，給你們做頓實在飯。”

彈幕一開始還帶著試探和看熱鬧的勁兒，問的都是“是不是翻車了”“白天到底怎麼回事”。裴知嶼沒躲，邊熱鍋邊說：“標貼錯了，該賠的賠，該補的補。現在直播不是來糊弄你們，是把今天剩下的好東西當著鏡頭做了，願意看就留，不願意看也沒事，回頭客服照樣給你們處理。”

他把一顆脆桃切開，刀落下去，果肉脆響，汁水在燈下亮了一層。

“果子好不好，嘴比文案誠實。山裡的東西本來就這樣，不會每顆都長得跟廣告圖一模一樣，但甜不甜、嫩不嫩，鍋裡一過就知道。”

彈幕居然慢慢穩了下來。

有人問他是不是新來的主廚，有人問這菜怎麼搭，也有人在刷“這人說話挺真”。平台後台的在線人數沒掉，甚至開始慢慢往上爬。周恆盯著數據，終於鬆了口氣，低聲說：“留住了。”

沈見川站在鏡頭外，看著裴知嶼把一場快失控的直播生生拉回煙火氣裡。這人平時說話不急不慢，真到扛場面的時候卻比誰都穩。他忽然明白，裴知嶼下午說“拿做菜的廚房帶貨，比你們空口解釋有用”，不是臨時起意，是早就把最能救場的法子算清了。

就在這時，彈幕裡忽然刷過幾條一模一樣的話。

借景果園也敢講溯源？
臨時調貨的桃子煮了就能洗白？
敢不敢說去年宣傳片拍的是誰家的園子？

場邊幾個年輕人都變了臉色。

周恆迅速點進後台，想封人，可那幾個帳號像約好似的，一個封了又冒出新的，連話術都掐得分毫不差，明顯不是普通黑子隨口起哄。

裴知嶼看見了，鍋鏟停都沒停，只淡淡道：“借景這詞今天挺熱鬧。那我順便講明白，宣傳片是宣傳片，供應頁是供應頁，早年做內容確實走過彎路，後來改過。至於今天這鍋菜，用的是不是山裡的東西，鏡頭就在這兒，倉裡的人、地裡的人都在外頭，你們要較真，明天白天直接來院裡看。”

他不迴避，也不辯白過頭，反而把那幾句挑事的話壓得沒那麼嚇人。

可沈見川心裡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

這些話太準。不是只有舊事，連“臨時調貨”四個字都點了出來。那批貨今天剛在內部核過，知道細節的人不多。有人還在往外傳，而且是邊看直播邊傳。

他猛地轉頭去看場邊的人。

燈光、鏡頭、手機、耳返，人人都在忙。誰都像沒空分神，誰也都可能只要低頭發一句消息。

林晏忽然從副機位後抬眼，和他對上一瞬，然後很輕地朝院門方向偏了下頭。

沈見川心裡一沉，順著看過去。

院門外停著一輛車，車燈沒開，車身卻在直播補光邊緣露出一截熟悉的線條。不是周恆那輛，也不是他二叔常開的舊車，而是劉建旺跑冷鏈那款同型號。

可下一秒，車門打開，下來的人卻不是劉建旺。

是沈廣福。

他站在院門外，手裡夾著煙，臉上掛著那種似笑非笑的神情，像只是路過看看熱鬧。可那車分明不該在他手裡。

更要命的是，沈見川的手機就在這時又震了一下。

不是醫院，也不是平台。

是個陌生號碼發來的一張照片，拍的是林晏工作室裡被翻亂的抽屜。下面跟著一行字。

還想查車？不如先問問，誰手裡剩下的備份，夠不夠把你們整個合作社一起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