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沈見川低頭看見那張照片時，手指一下收緊，指節繃得發白。屏幕上林晏工作室的抽屜被翻得亂七八糟，鏡頭晃得很近，像拍的人根本不怕被人認出來。那行字躺在照片底下，冷冰冰的，帶著一股故意壓低聲量的惡意。

還想查車？不如先問問，誰手裡剩下的備份，夠不夠把你們整個合作社一起埋了。

他抬眼，院門外夜色沉沉，補光燈把半個院子照得亮如白晝，院門口卻像被故意留了一截黑。沈廣福站在那截黑裡，手裡夾著煙，腳邊那輛車剛熄火不久，車頭還帶著熱氣。人看著像隨意路過，眼神卻沒離開過院裡。

鍋裡油聲一炸，裴知嶼在鏡頭前把切好的山木耳倒進去，淡聲接著剛才的話題：“桃子甜是甜，但山裡晚上涼，脾胃虛的別空口吃太多。拿雞湯吊一下，或者配點米酒，味道才穩。”

彈幕還在刷，節奏帶得很密。

“說得好聽，不還是拿做菜轉移話題？”
“敢不敢把冷鏈單貼出來？”
“去年果園到底誰家的？”

周恆站在場邊，手指飛快點著後台，臉色已經有些沉。他一邊封號一邊抬頭看在線曲線，像在跟一群藏在屏幕後面的人拔河。

林晏仍架在副機位後，像什麼都沒發生，只在鏡頭轉去拍湯色時，朝沈見川走近半步，壓低聲音：“別一個人出去。”

沈見川把手機反扣在掌心裡，喉結動了動，“你知道那照片的事？”

“知道有人會盯我工作室，不知道會來得這麼快。”林晏說得很平，“今晚他們既然敢發給你，就不是單純嚇唬。”

“你手裡到底有什麼？”

林晏看了他一眼，沒立刻答，只說：“現在不是站這兒問的時候。院門口那位不是來跟你敘舊的，你要出去可以，但得有人看著場子，也得有人看著他是不是來拖時間。”

沈見川眉心狠狠一跳。

他最討厭這種感覺。事情明明砸到眼前了，自己卻還得靠別人一句句拼出輪廓。可他更清楚，這時候直播不能斷，裴知嶼一個人扛著前台，院裡每個人的腳步都踩在繃到極限的線上，他只要錯一步，今晚就不只是翻車。

周恆封完一批號，像察覺到這邊不對，快步走過來，“怎麼了？”

沈見川下意識想把手機收回去，動作做到一半，又停住。

那瞬間他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裡那道老毛病在叫，叫他別說，叫他先捏在自己手裡，誰都別信。可下一秒，院門外沈廣福挪了下腳，像是等得不耐煩了，裴知嶼那邊又笑著把湯勺遞到鏡頭前，聲音穩穩的，正替他把今晚的鍋接住。

沈見川把手機亮給周恆看，聲音低得發啞：“剛收到的。”

周恆掃了一眼，神情一下變了，“林晏工作室？”

“嗯。”

“誰發的？”

“陌生號。”沈見川頓了下，還是補了一句，“院門口那車，不對勁。”

周恆朝門外看去，目光在車牌上停了兩秒，臉上那點克制終於裂了一絲，“這車今天下午本來該在冷鏈站裝補貨。”

“你確定？”

“車型、後保險杠那道擦痕，我認得。”周恆壓著火，“劉建旺跑車摳得很，去年倒車蹭的，一直沒修。”

林晏低聲道：“表可以借，車也可以借。”

“我知道。”周恆立刻接了一句，語氣帶著一點硬，“你不用提醒我。”

氣氛一下僵了半拍。

沈見川看著兩人，胸口發悶。他知道周恆這句不是衝林晏，是衝他。白天後倉那一遭，裂痕已經在了，只是眼下誰都沒空真撕開。

鍋蓋被掀起，白霧一撲，裴知嶼忽然朝這邊看了一眼。

他人在鏡頭裡，眼神卻準得很，像隔著熱氣也能看出沈見川的臉色不對。下一秒，他不疾不徐地對著直播間笑了笑：“雞湯得小火煨，急了會渾。趁這幾分鐘，我讓我們運營把今天客服補償規則再打一遍，免得有人說我們只會在灶台前裝樣子。”

他這話一出，等於直接給場邊的人騰了個換位的口子。

周恆反應極快，立刻拿起旁邊備好的白板走進鏡頭外沿，把補償規則一條條寫上去。林晏順勢調近主機位，畫面更集中在灶台和食材上，把場邊亂流全都裁掉。

裴知嶼像是隨口，又補了一句：“見川，門口來客了你去招呼，別讓人說我們山裡人失禮。”

他說得淡，連鏡頭前的笑都沒變，卻把該替他遮的都遮了。

沈見川喉頭發緊，低低“嗯”了一聲，轉身往院門口走。走到一半，林晏忽然跟上來，聲音壓得極低：“我跟你去。”

“你留下看機位。”

“機位能調，人丟了備份就真沒了。”林晏說，“我不跟著，你連問話都未必問得準。”

沈見川皺眉，還沒開口，周恆就接了：“去吧，這邊我頂著。”

他說這話時沒看沈見川，只盯著後台數據，像只是就事論事。可那句“我頂著”落下來，仍讓沈見川心口微微一沉。

他終究還是點了頭。

兩人走到院門邊，外頭夜風一下灌進來，把院裡積的熱氣都吹散了幾分。沈廣福見他出來，咧嘴笑了笑，像真是來串門的。

“見川，忙著呢？我剛從鎮上回來，遠遠看見你們這兒亮得跟搭戲台似的，順路看看。”

沈見川站在門檻內，沒讓，“大晚上開著別人的車順路？”

沈廣福眼皮一挑，笑意沒散，“什麼別人的車，建旺喝了點酒，我替他挪一段。都是村裡人，借個車不是正常？”

“借車能借到我家院門口來？”

“你這話說的。”沈廣福往院裡掃了一眼，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那種鄉里長輩特有的含混勁，“你們現在做得大，來看看不行？再說，外頭都在傳你們今晚熱鬧，我也是關心。”

關心兩個字，說得比風還涼。

林晏站在沈見川身側，沒出聲，只靜靜看著車裡。副駕駛座很亂，扔著幾張出車單，還有一個沒擰緊蓋的礦泉水瓶。後座壓著件灰色外套，袖口露出一截深藍工牌繩。

他目光微微一頓。

沈見川也看見了，卻沒急著問，只盯著沈廣福：“你今晚見過劉建旺？”

“見過啊，鎮口小飯館。”沈廣福彈了彈煙灰，“怎麼，你們現在查人查到我頭上了？”

“冷鏈那邊今天補貨出車，車不在站裡，反而在你手上，我問一句不行？”

“補貨？”沈廣福像聽見什麼笑話，慢悠悠道，“那得問你們自己的人。車是下午就開出來的，建旺說替合作社跑點急活，跑完去吃飯，我才接過來。你要查流程，找我沒用。”

急活。

這兩個字像一根刺，準準扎進來。

今天內部確實臨時調過一批貨，知道這事的人不多，冷鏈出車單也不是誰都能碰。沈見川眸色一沉，剛要追問，院裡忽然傳來一陣短促的驚呼。

周恆在裡頭喊：“見川！”

他猛地回頭，只見直播間畫面不知被誰截了屏，彈幕裡忽然刷起了另一波東西。有人把一張客服群聊天截圖丟了上來，裡頭清清楚楚寫著“先按備選單發”“今天先別提產地頁改版”。時間就在下午。

那不是公開群，是合作社內部客服和倉庫對接的臨時群。

院裡幾個年輕人臉都白了。

裴知嶼站在灶前，神情終於冷了幾分，但聲音還穩：“今天問題不少，黑料也挺齊。正好，我們一條條認。客服截圖是真的，備選單也是真的，因為今天有錯標、有拆單，臨時調整過發貨順序。可誰把內部群截圖拿出去帶節奏，這事也是真的。你們想看熱鬧可以，我們自己也會查。”

這番話一落，彈幕停了半拍，隨即更瘋。

“內鬼實錘了？”
“自己人爆料？”
“那去年那些事是不是也都是真的？”

周恆額角青筋都浮起來，手裡還在不停操作。林晏卻忽然轉身，快步回院裡，直奔桌上那台備用平板。沈見川也跟了進去，回頭前最後看了沈廣福一眼。對方仍站在門外，沒走，像故意等著看戲。

林晏把平板上的群消息拉出來，手指飛快滑動，“這截圖不是今天現截的，是轉發過兩次的圖，壓縮痕跡很重。原始圖不一定在爆料的人手裡。”

周恆聽見，抬頭問：“你怎麼看出來的？”

“邊框糊了，時間欄位有二次拼接。”林晏說，“但群是真的，說明能接觸補單流程的人裡，有人把消息往外遞，或者手機被人借過。”

“又是借。”周恆冷笑了一下，笑意卻很薄，“今天晚上什麼都能借。”

沈見川聽得胸口一陣煩躁，卻沒有像之前那樣立刻頂回去。他盯著那張截圖，忽然問：“這群裡今天下午在線的人有哪些？”

周恆愣了一下，迅速打開運營群備份，“客服四個，倉庫兩個，還有我、你、發貨小組長趙小滿。知嶼不在群裡，林晏也不在。”

“趙小滿呢？”

“剛才還在後倉盯補單。”周恆說著，臉色微變，“不對，他十分鐘前說去接電話，到現在沒回來。”

沈見川轉身就往後倉走，走出兩步，又硬生生停住。

這一停來得突兀，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院裡直播還在繼續，裴知嶼已經把話題拉回菜上，卻明顯是在替他們爭時間；周恆得盯數據，林晏得看機位和消息源，沈廣福還堵在門口。要照他以前的做法，肯定是自己悶頭去追，一個個抓，一條條摁。可今晚走到這一步，他忽然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他一個人追不完。

他轉回頭，聲音有些緊，卻清楚：“周恆，你查今天冷鏈出車單，尤其下午臨時那趟急活，誰簽的字，誰打的電話。林晏，你把你知道的備份先告訴我一半，至少讓我知道人家拿什麼勒我們。趙小滿我去找。院門口那人，先別驚動，盯住。”

院裡一時安靜了半秒。

這大概是今晚他第一次不是命令別人照做，而是真的把手裡的局往外分。

周恆看著他，神情有點複雜，最後只說了一句：“行，我查。”

林晏也沒再賣關子，壓低聲音道：“去年宣傳片最早那版不是只有借景，還拍進過一段外地果園裝箱。後來刪了，但原始卡我留了一份。除此之外，前天我在工作室整理素材，翻到一段後倉監控碎片，是有人提前一晚進過值班室，不是昨晚那個時間點。我本來想確認完再說，現在看，來不及了。”

沈見川瞳孔猛地一縮，“你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

“因為我不想在你最像要咬人的時候，把刀遞到你手裡。”林晏語氣仍舊平，“而且那段人影也拍不清，只能看出拿了輪值表。”

輪值表。

這三個字一出，幾條線像終於有了個交叉點。後倉值班、鑰匙、客服群、補單流程、冷鏈急活，能摸到這些東西的，不可能只是院外隨便一個看熱鬧的親戚。

就在這時，裴知嶼的手機放在操作台邊緣震了一下。他垂眼看了一瞬，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隨即抬頭，朝沈見川這邊看來。

那眼神很短，卻像在問：你還站得住嗎？

沈見川心裡一緊，快步走過去。裴知嶼借著遞盤子的動作，把手機塞進他掌心，嘴上還在對鏡頭說：“這道湯等會兒上鏈接前先留十份給今天補償名單，別讓客服挨罵。”

沈見川低頭一看，屏幕上是轉帳記錄。

收款方，市人民醫院住院部。

金額不算特別大，卻剛好把今晚催的那筆補齊。

備註只有兩個字：先用。

他嗓子忽然像被什麼堵住了。周遭還是油聲、人聲、刷屏聲，亂得很，可那兩個字落進眼裡，竟把別的聲音都壓遠了一瞬。

裴知嶼沒看他，只淡淡道：“發什麼呆，盤子端走。你要是現在倒下去，我可沒空一邊做菜一邊撿你。”

這話還是那個嘴硬的調子，可偏得太明顯，連一點藏都沒藏。

沈見川握著手機，低低應了一聲：“知道了。”

這一聲比剛才更啞。

他沒多停，轉身往後倉去。走到走廊拐角時，院門外忽然傳來車門重重一響。有人似乎坐回了車裡，發動機低低震起來，又沒立刻開走，像在等什麼信號。

沈見川腳步一頓，抬眼望去，只見沈廣福正隔著半明半暗的院門朝他看，嘴角那點笑終於淡了。

而同一時間，周恆在身後忽然沉聲開口：“見川，出車單查到了。下午那趟急活的簽字不是劉建旺，也不是倉庫的人。”

“是誰？”

周恆盯著屏幕，臉色一寸寸發沉。

“是你爸。”

夜風一下穿堂而過，吹得走廊頂上的白熾燈微微晃了一下。沈見川站在原地，像被這三個字生生釘住，半晌都沒有動。